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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黑夜茫茫,光明在前

作者:美-威廉·曼彻斯特 当前章节:1532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6

基础物理这门科学,希特勒的第三帝国是没有的。有犹太物理学,那是违法的;有日耳曼物理学,由菩提树下大街六十九号科学、教育、民族文化部负责。但是实际上,直到1938年3月,部里最出色的学者中却有一个叫做莉泽·迈特纳的犹太妇女,她跟奥托·哈恩【德国物理化学家,1939年造成核裂变,1944年得诺贝尔奖金。——译者】、弗里茨·斯特拉斯曼二人合作,在柏林威廉皇帝研究所实验室里用中子轰击铀元素,获得了难以置信的结果。对迈特纳博士不适用排犹法律,因为她是维也纳人,不是德国人。

可是德奥合并以后,全体奥国人都转为第三帝国的公民了,迈特纳既是非雅利安人【纳粹党认为雅利安人种是所谓“世界上的高等的种簇”,犹太人不在其内】,就被摈于实验室之外,随时可能关进集中营。她那些名望很高的同事去谒见元首,为她求情。他们说,科学与人种无关;物理学只有真伪之别,并无种族之分;正是因为德国有真理指引,所以全世界获得诺贝尔奖金的学者德国最多——三倍于美国。希特勒大怒,骂他们是“白犹”,把他们撵走。后来果然下令逮捕迈特纳。迈特纳乔装旅客,先越界逃入荷兰,然后跑到瑞典的海滨小镇孔格尔夫,离哥德堡不远。两位大物理学家,哥本哈根的尼尔斯·博尔【丹麦物理学家,1922年得诺贝尔奖金。——译者】和哈恩当时正在斯德哥尔摩,对她殷勤款待,可是她觉得自己的事业已付东流,个人生活也毁了。

事实上,他们三人,还有美国的物理学界同人,都即将踏进科学的伊丽莎白时代【即科学昌明时代。英国女王伊丽莎白第一(1533-1603年)时代,英国的音乐、建筑、文学都大有发展。——译者】。有五六个国家同时有了惊人的发现。意大利的恩里科·弗尔米因为研究中子获得了诺贝尔奖金。哈恩、斯特拉斯曼、博尔,还有剑桥的查德威克【他发现中子,1935年得诺贝尔奖金。——译者】和巴黎的约里奥·居里夫妇【1935年发现人工诱寻的放射线:得诺贝尔奖金。——译者】,他们都已经到达这项研究的临界线,正在努力突破。三十多年前,爱因斯坦就运用相对论抽象地测量了原子能。他说,运动中的物体的质量大于静止的物体,其区别由光速规定。现在已经真的用中子分裂了核子,发现了几种新元素,已经着手关于三种铀同位素的研究,而且写出了化学方程式。可以设想,爱因斯坦的理论因之而可能变为惊人的现实了。不过,核子物理学家并没有指望普通人能理解这些,因为连他们自己也难以相信自己的成就。1938年12月22日,哈恩把关于分裂原子的报告寄到《自然科学》杂志去,那时他总觉得自己大概是搞错了。他说:“论文投邮之后,我又觉得整个事情好象不大可能,如果能把稿子从邮箱里拿回来就好了。”可是博尔一读到这篇报告,就拍拍自己的脑门叫道:“我们怎么一向都没想到这一点呢?”

核物理学家们对这一成果既感到极大兴趣,又觉得神奇可畏,如何加以解释也是莫衷一是。爱因斯坦告诉《纽约时报》记者威廉·L.劳伦斯说,核裂变是不能产生爆炸的。博尔跟一个同行争论,摆出了十条理由说明不能搞出爆炸装置。哈恩也说,“那肯定是违反上帝的意旨的。”可是在大西洋彼岸却有不同的看法。1939年二月二日,利奥·西拉德【美国核子物理学家(1898-1961年),生于匈牙利。——译者】从美国写信给约里奥·居里,这样说:

『大约两周前哈恩的论文寄到我国,我们有几个人马上就想研究铀元素分解时是否会放出中子这个向题。很明显,如果放出的中子不止一个,那就会产生连锁反应。在一定的情况下,这就会导致某种炸弹的制造。这种炸弹一般说来已经极其危险,如果落在某些政府手里那就更其危险了。』

他没有说明“某些政府”是指的哪些政府,不过人人晓得,而且个个担心。有了这种炸弹,希特勒就能统治世界或者毁灭世界的。

由于心中忧惧不宁,欧洲物理学界的重要人物跟迈特纳一样,纷纷西去。弗尔米从法西斯意大利往斯德哥尔摩接受诺贝尔奖金,到了瑞典他就退了回程票径住纽约,上哥伦比亚大学去搞科学研究。年轻的爱德华·特勒【1908生于匈牙利,到美国后参加制造原子弹和氢弹。——译者】到乔治·华盛顿大学。维克托·F.韦斯科普夫到纽约罗彻斯特大学任教,博尔也整装待发,要上普林斯顿大学跟爱因斯坦在一起。他向迈特纳建议,最好跟侄子O.R.弗里希博土暂留哥本哈根,搞完证实他们的理论的实脸再走。1939年1月16日,博尔到达纽约,迈特纳和弗里希的电报已经等在那里了。实验结果是肯定的,而且十分惊人;他们分裂的原子,竟放出二亿伏特的电。倘然能把铀控制利用,在理论上爆炸力会等于TNT(三硝基甲苯)炸药的二千万倍。

要是当时普通的人能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必将惊异世界上竟有此奇迹,而又出自此辈之手。一般人以为科学家都是些不切实际的怪人,一些一边掇弄着蒸镏器、玻璃瓶、大型电力开关之类的东西,一边吃吃傻笑的佛兰肯斯坦博士式人物【英国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雪莱1818年所著小说中的人物。这位博士创造了一个怪物,结果反而被怪物害死。】。值得注意的是,后来莱斯利·R.格罗夫斯将军组织了一个班子跟这些核物理学家一起工作,就曾经告诫这个班子说,“你们的工作是不好做的,我们花了好多的钱才罗致来这么空前未有的一大批狂人。”科学家们知道人家的看法,可是并不在意。战前的核物理学家随随便便,一切都无所谓;六年之后,蘑菇云一升起,气氛就为之一变。1939年之际,连“物理学家”也不是个常用词,好些美国人都不会念。得过科学博士学位的人在大学工作,年薪不过一千五百至一千八百元。他们只得接受,因为别无他途。工厂并不需要他们。1937年整整一年,全国只招聘了四个科学研究人员;官办研究机关的经费极少,而且大都拨给了农业部。

但是这样也有好处:科学不受任何干扰。科学真的没有国界,科学家彼此之间并不保密。甚至在苏联,1939年A.I.布罗德斯基也能发表论文谈分离铀同位素的问题。他有两位同行还在莫斯科地下铁道换气竖井里进行过裂变试脸。(克里姆林宫后来下令停止实验,理由是没有实用价值。)甚至在国家安全概念进入这个领域时,科学研究者也泰然无所顾虑。他们说的行话,外人谁也不懂。说真的,就是他们的同行当中,也只有几个人知道裂变的这种新的意义。博尔在离开丹麦之前,就想到德军可能入侵这个小国,担心自己珍藏的重水(在重水里,氢的原子量是二,最宜于用以减低中子的运动速度)。可是纳粹党有多少人听说过重水呢?真是寥寥可数,所以问题不难解决:他把重水灌进一个大啤酒瓶,放进家里的冰箱,以后丹麦沦陷五年,重水居然保存得好好的。

最讲学术自由的国家大概是美国了。而原子武器竞赛的最初几着正是在美国公开进行的,但公众却漠不关心。迈特纳和弗里希二人的电报是用明码拍发的。科学情报也要用密码发电,在当时会被认为是笑话。同样,用以证实他们二人的结果的另一次试验也是因陋就简的:1月25日,先在哥伦比亚大学实验室留下地方,请弗尔米来做顾问,再动手安排铀元素试验,装上一个示波器来测定能量,而后按一下电钮,就开始了。结果,指针准确地记录下二亿伏特,同上次试验真是分毫不差。为了讨论这个现象该怎么解释,大家跟着就到百老汇大街和119街路口的哥伦比亚大学普频物理实验室301号讲演厅去。连门也没关,更不用说上锁了。街上行人谁都可以走进去听听核科学界的最新发展——当然科学家的行话,黑板上那些图形、表格、公式,以及信笔写下的片言只语,他要懂得才行。

甚至在华盛顿开讨论会也可以自由参加。那年春天,美国物理学会开会,弗尔米和博尔都参加了,博尔还上讲台报告了他们的工作成果。他直截了当地说,用在慢速中子轰击下的一小块铀235装置的炮弹,就能把哥伦比亚特区大部分炸乎。他一边做报告,代表们一边就在大厅里进进出出,给本校打长途电话。有个年轻的美国人叫罗伯特·奥本海默【美国物理学家(1904-1967年),后来任新墨西哥州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主任(1943-1945年),制造出第一颗原子弹。——译者】也一边拿个黄色本子拚命涂写着,粗略地计算产生连锁反应的铀临界质量是多少。《纽约时报》某记者当时在场采访,可是他本人以及该报编辑都没有完全掌握当时发生的事情的全部意义。不过《时报》还是刊登了有关铀裂变试验成就的一则简讯。第二天早上,路易斯·W.阿尔瓦雷斯博土在加利福尼亚大学理发,他一读到这段新闻,就从理发椅一跃而起,把理发罩布裹住身体,飞步跑到放射实验室告诉别人。

除了该不该搞核爆炸的道义问题之外——甚至当时也已经有人提出这个问题了——还有大量的问题需要解答。不久就发现铀非但是稀有元素,而且百分之九十九点六是铀238,稳定而不易裂变。要裂变,就得从大量的铀238中分离出铀235,并且把它提纯,提到美国人当时还没见过的高纯度。制造炸弹先要有个设计,这份工作后来交到名叫克劳斯·富克斯【1911年出生于德国,因反对纳粹觉逃往英国,先后在英美两国研究原子能,1950年英国说他是苏联间谍,判处十四年徒刑。】的德国难民手里,他的政治见解颇为耐人寻味。尤其重要的是,从理论物理研究发展到实际装置,所费不赀,私人谁也负担不起。既然所需不下几十亿元,全国又只有总统一人能掌握这么大的物力,也许他们原本也是要去见见罗斯福的。那时反对制造原子弹的道义观念还不强,而科学探讨的好奇心极盛。可是争论也没有意义,因为有个论据早已压倒了一切:科学家们绝对相信,希特勒正在制造原子弹,而且有种种根据证明已经远远走在前面。

纳粹党当然明白核裂变这回事,哈恩那篇登在《自然科学》杂志的文章早已告诉他们了。1939年初,两个德国物理学家来到菩提树下大街六十九号,说有可能制造“铀机”。4月,德国六个最出色的原子科学家在柏林开了两次会,同意从事制造并且保守秘密。后来反纳粹的物理学家S.弗吕格博士听到这事的详情,他没有受到保密的约束,认为世界科学界应该知道德国正在干些什么,于是便在《自然科学》杂志1939年7月号发表了关于铀连锁反应的详细报告,然后通俗扼要地告诉了《德国新闻通报》的访员(这是一家保守派报纸,戈培尔当时还没有禁止发行)。结果自然是两份报刊都通过苏黎世传到国外。文内材料很难懂,一般纳粹党员跟普通美国人一样看不明白,所以检查员也就无从扣压。可是在美国的科学家们仍然摸不清底细。他们觉得弗吕格所揭示的不过是冰山的尖顶。而如果尖顶已经那么大,整个世界的麻烦可就严重了。1939年夏季,又听到了一件惊人的事:忽然间,德国未加任何解释,就禁止铀矿从捷克运出,并且下令封锁一切有关铀的新闻。既然向来铀的用途只限于制造陶瓷和用于夜光钟表面盘,禁令的原因就不言自明。菩提树下大街六十九号那些先生们已经动手干起来了。果然,他们确实在干,而且他们既然是德国人,自然要把所干的弄得堂而皇之,于是消息也就又从苏黎世传了出来。这个工程叫做“U工程”,由上级指派铀学会某些会员指导进行,对柏林陆军武器部负责。

这个坏消息必须告诉罗斯福,可是怎么告诉他呢?美国境内懂得裂变的核物理学家大多数是新来的外国移民,他们没有掌权的朋友,有的连英语也不大会讲。西拉德和特勒到华盛顿去过,可是遭到了白眼。甚至得过诺贝尔奖金的弗尔米也受到冷遇。陆军部和海军部都忙于采购常规武器,没有工夫来过问新玩艺儿。国务院觉得无须着急。档案里明明说,铀是稀有而用处不大的元素,产地有几处,包括捷克和比利时。欧洲的安静日子不多了,各国军队已在动员,危机一触即发,那些头发象乱草,说话象叫花子、口口声声说要分裂原子的怪人,外事人员哪有工夫去应付他们呢?

可是有个乱发蓬蓬的科学家——要说不修边幅,他才是最不修边幅的——人家可不能不睬,这就是艾伯特·爱因斯坦。他是名震一时的人物,只因他头发长,所以“长头发”在美国话里就成为代表科学家的新词。7月间,也就是华盛顿的官僚最后拒绝了弗尔米的建议之后,爱因斯坦离开普林斯顿大学,到长岛休假。可是他一接到西拉德和尤金·威格纳的电话,说一定要见他,就答应会面。不过这两个人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他们以为,甚至连爱因斯坦也可能见不到总统,还是凭他跟比利时王太后的交情,把坏消息告诉比利时更实际些吧。不过首先要在长岛找到爱因斯坦,这也不易。他们在盛夏冒暑出发,手里只拿着从电话中得来的地址,这个地址听来好象是“帕乔格”,实际上却是“贝康尼克”。就是到了贝康尼克,他们还是心中无数。西拉德说他们应该住回走,到家里想想清楚再说,可是这时忽然有个小孩自愿领他们去找爱因斯坦的住所。

爱因斯坦拖着拖鞋出来,请他们进书房。据西拉德说,“铀可能产生连锁反应,这一点连爱因斯坦也没想到。可是我一开始讲,他就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马上表示愿意帮助我们,必要时情愿“伸出脖子冒个险”。他们劝他写信给王太后向比利时提出警告,——要是果真那样办,整个战争的结局会大不相同,因为下一年春天希特勒就占领了布鲁塞尔。可是他们不懂外交礼仪,因此在告辞回去之后,先弄个副本送国务院,看有没有意见,正本留待两周后再送出。不过几天之内,他们又跟朋友谈起,提出了新的主意。《德国经济学家》前任编者古斯塔大·斯托尔普认识亚历山大·萨克斯,此人是金融家,又是罗斯福的顾问。为什么不直接向白宫提出呢?萨克斯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于是8月2日西拉德和特勒二人又到长岛去,请爱因斯坦用德语口授给总统的信,由特勒译成英语。信里提到德国禁运铀矿和柏林制造炸弹这两件事。最主要的那一段说明了核子连锁反应可能有的深远意义:“……力量极大的新型炸弹就可以创造出来。这样的炸弹,只要用一只小船载到港口把它爆炸,整个海港连同附近的地区就很可能全部摧毁。”

10月11日,萨克斯把信交给罗斯福,亲自念给他听,免得夹在别的文件里搞丢了。可是这样做不得其法。信写得太长,罗斯福听得不耐烦了,最后说,此时政府干预,未免为时过早。萨克斯要求第二天吃早餐时见面再谈,罗斯福点头。萨克斯一整晚睡不着,两次三番从卡尔顿饭店出来,走过两条街到白宫对面的拉斐特公园,纹尽脑汁,想用个生动的方式把问题摆出来。于是他便在早餐时对罗斯福谈起一段历史:罗伯特·富尔顿【美国发明家(1765-1815年)。】发明汽船之后,去见拿破仑,拿破仑说他的设计没有实用价值。要是拿破仑采用了他的设计,用汽船运兵打英国,本来是可能获胜的。总统想了一想,便去拿出一瓶“拿破仑”牌白兰地酒和两个玻璃杯来。

总统把酒斟满,跟萨克斯碰了碰杯,然后说:“亚历斯,你想别让希特勒把我们全都炸死,对吧?”

“一点不错。”

罗斯福把军事助理埃德温·“老爹”·沃森将军叫来,把爱因斯坦的信连同萨克斯借来的各种证明资料一起交给他。总统说,“老爹这件事需要处理。”

就这样,以S-1为代号的秘密战争开始了。只有总统亲自圈定的几个人知道这事,连副总统也不内。这场战争跟在欧亚进行的那另一场战争一样,也有胜利,也有英雄,而且并非都是在实验室里出现的。例如:罗斯福和萨克斯碰杯定计之后七个月,法国的核物理学家就执行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弄得菩提树下大街六十九号那些纳粹科学家无计可施。德国人知道欧洲当时所有重水都在法国人手里——共有一百八十五公斤,装在十二个密封铝瓶里,是1940年3月从挪威的诺斯克·海德罗公司买来的。那时周围已经都是敌军,可是法国科学家在弗烈德雷克·约里奥·居里领导之下,居然把重水藏在里翁监狱的死囚牢里。纳粹党知道重水就在附近一带,四处搜查,然而法国人还是从波尔多港把重水偷运出去,装上了一条英国煤船。德国人审问约里奥·居里,他撒谎骗他们说重水装上了另一条船,他们果然上当了。

※※※

1940年1月,博拉参议员逝世,三个月后,他所谓“空头战争”也宣告结束,因为德军己经侵入了丹麦和挪威。但是这年最使美国震动的还是希特勒在西线的大举进攻,竟好象奥森·韦尔斯在万灵节前的广播节目,一个劲儿演了七周。纸上谈兵的人每日每时都要移动插在地图上的染色大头针。广播评论员也不断讲解德军装甲兵团怎样深入盟军后方,德国的斯图卡俯冲轰炸机怎样炸死大批难民,一望无际的金头发的雅利安青年又怎样高呼“希特勒万岁!”杀进荷兰、比利时,直捣法国,如此等等。可是除了这些穿暗灰军装的纵队猛攻猛打之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清还不清楚。欧洲来电彼此说法不同,外界如在雾中。在这场混乱中,约里奥·居里和皮埃尔·赖伐尔【1942-44年任法国维希政府的实际首脑。战后因叛国罪被判处死刑。】这两类不同的人各奔前程。同时另一些人物,一些新的领袖,努力在使斗志消沉的盟军重新集结。保罗·雷诺接替了爱德华·达拉第的总理职位,马西姆·魏刚元帅也继莫里斯·甘默林之后统率三军。在伦敦,张伯伦下野了,丘吉尔继任首相,大西洋彼岸也从此领略起此公的辩才。

美国人都已经知道什么叫闪电战了,可是最大的闪电战还是这一次。5月10日德军开始进攻。四天后,荷兰投降了。第十六天,比利时退出战争。次周,英军从敦刻尔克海滩撤退,虽是拚死挣扎,却也算得英勇壮烈。以后就只剩下法国孤军作战了。法军号称是世界上最强的军队,可是在德军奇袭下的第七周,即最后一周,华盛顿的短波收音机不断收到雷诺亲自播送的呼吁,要求罗斯福出面干预,情深辞切,却未起到作用。

6月22日,法国投降,巴黎成了德国的了。亨利·非利普·贝当元帅和赖伐尔在休假胜地维希成立了法西斯新政府。【在法国那些部长、议员和文职人员离开巴黎前往维希的时候,爱丽舍田园大街放映的美国影片是《飘泊》和《这个带不走》。】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缺席审判飞往英国的坦克部队司令戴高乐将军,处以死刑。戴高乐不把这些叛徒放在眼里,安坐在伦敦切尔西区的公寓里写下头一批广播稿,向法国人民表示:既然天生同胞,必定生死与共。他当时也跟雷诺一样指望美国援助。抱着同样的希望的还有丘吉尔,不过他是个手腕高明的政客,不愿乞求。他旁敲侧击,说到了适当时候,“新世界就会拿出所有的一切力量,来拯救和解放这个旧世界”。

不列颠之战开始了。皇家空军对德国空军奋力作战以保持英国的制空权。考文垂市被毁,数以千计的伦敦路人被炸死,这是要给倔强的英国人一个教圳,可是没有发生作用。英国人躲进了防空洞和地下铁道,——四岁的朱莉·安德鲁斯就在这里开始学唱歌的——英国首相则告诉希特勒,英国宁死不屈。他说:“……我们决不气馁,决不认输。我们要坚持到底。我们将在法国作战;我们将在海上和大洋中作战;我们要在天空作战,而且越战越勇,越战越强;我们要不惜任何代价保卫本岛;我们要在海滩作战;我们要在敌人登陆地点作战;我们要在田野和街巷作战;我们要在山区作战;我们永远不会投降。”

现在,新闻广播开始发挥真正的力量了。回想起来,当时“火星人进攻地球”那个广播节目竟象是船舰的试航,好让神经紧张的人定下神来。但是眼下的战争可不是假的。美国人一面收听广播,战争一面就在欧洲进行,他们在情感上难免有所爱憎。支持纳粹党的人没有几个,德国人特别不善于争取人心。他们非但暴行累累,还要公然吹嘘。战争一开始,他们就枪杀人质,美国国内各个种族集团中,几乎都不喜欢德国人。可是这还不是极限。意大利现在是他们的盟友,不久纳粹党对他们也不惜冒犯;接着又是希腊被征服,令人难忘的时刻是:有个德国军官下令,叫一个希腊士兵把蓝白两色的希腊国旗从阿克罗波利斯城上降下来。士兵遵命办理,随即把国旗裹住身体,从城墙上纵身一跳,直下三百英尺,摔在地上,默然死去。

听见这种事情,即使不是希腊血统的美国人也会怦然心动。1940年有不少人为英国祈祷,他们并非都是亲英的。在法国投降的前夕,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美国著名诗人(1892-1950年)。】在《纽约时报》写过一首诗:

『啊,制造吧,装配吧,送去吧,

这样英法才能跟我们一起活下去,

否则我们将孤军作战。』

现在法国是黑夜茫茫,这年夏季英国也只剩下大约三样东西:皇家空军的勇气,丘吉尔的声音,莎士比亚的一句遗言:“我们英国从来不曾跪倒在征服者的脚下,将来也不会。”美英同文,听到莎翁名句,美国人不禁大兴同仇敌忾之感。1940年夏末,美国作家艾丽斯·杜尔·米勒在英国出版了一本薄薄的诗集(诗是最不易为人欣赏的艺术形式),名为《白岩》,三个月内就重印十一次,有人能整首整首地背诵,包括最后那四行诗。作者——还有千百万美国读者——的亲英情绪在这几行里表达得可谓淋漓尽致:

『我生来是美国人,

英国有不少东西我不喜欢,

英国有不少东西我忍过去了。

可是倘若世界上这英国灰飞烟灭,

我就不想活下去了。』

在主张干涉欧战的广大人民看来,英国命运如何,应该举国关心。好多美国人如今才第一次认识到,英国给过美国多少好处,美国和英国如何休戚相关。美国的广播迷——那年夏天有些人竟寸步不离扩音器——听得清清楚楚,穿大皮靴的德军怎么喀嚓喀嚓踏进英吉利海峡沿岸的法国港口,怎么高唱《我们乘长风直下英伦》。看来似乎是绝望了。这时,英国的“喷火”式和“旋风”式飞机在海峡上空作战告捷,可是美国人还无从知道。9月一个晚上,德国派了一千五百架飞机把四百四十万磅炸弹投向伦敦。伦敦受灾之惨,是1666年大火以来最大的。圣玛利·勒波教堂里无价之宝的玻璃窗被毁;上议院也为一颗炸弹命中;白金汉宫中了五颗。在地下铁道里,小朱莉·安德鲁斯跟别的小孩一起唱着:

『现在来了几颗淮烧弹,

孩子们正好趁亮上床睡觉。

把沙包拿出来,盖住炸弹,把火灭掉。』

三万二千多英国孩子撤到美国。按当年的规矩,他们应该有一支歌。法国沦陷时写了《我最后一次见到巴黎》;不列颠之战时有《夜莺在伯克利广场歌唱》;现在英国的小客人来了,美国的流行歌曲作家便谱写了一丈余音不尽的曲子,歌词如下:

『那一天,姐姐和我还记得,

那一天,跟朋友再见,船走人消失。

他们留在家,我们舍不得。

可是大家都不说这个。』

这支歌唱了又唱,弄得酒吧间的一些顾客面对名酒也无心喝下去。他们既不想听到这歌声也不愿谈论这事,可是歌声是逃避不了的。不论到那里,似乎都听见凯特·史密斯在唱《上帝保佑美国》。拍电影需要长一点的时间,所以还要过好几个月才上映“米尼弗太太”。在这部片子里,沃尔特·皮金坐着小艇到敦刻尔克去营救打败了的英国兵,聊尽薄责。另有一部较早的电影叫“纳粹间谍自供状”,爱德华·G.鲁宾逊在片中扮演联邦调查局的暗探。一个德国间谍这样声势汹汹地恫吓他:“我总有一天要跟你算帐的,侦探先生!”这种片子看了叫人浑身不自在,但这是不可避免的啊。历史上每一个重要关头,不是都有人推销纪念品乘机发财吗?可是这场宣传运动也制造了一些不朽的片子,包括“卡萨布兰卡”,有人说这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影片。同时还有人想出一个百试不爽的手法,以后各种政治远动无不加以利用。

这个手法的发明人是一个逃亡英国的比利时人,名叫维克托·德拉维利。他也跟戴高乐一样,天天从英国向本国同胞进行短波广播,叫他们咬紧牙关,坚持下去。1940年末的一个晚上,他在广播里建议,用粉笔在各公共场所写上V字,表示坚信盟军最后会胜利,让那些纳粹匪徒心神不宁。自从用十字纪念耶稣以后,再也没有什么符号比v字更加家喻户晓的了。v这个字母可以简代的词意之多,真是叫人意想不到。在塞尔维亚语里,v字代表“英雄气概”;在捷克语里,代表“胜利”;在荷兰语里,代表“自由”。英国广播公司对欧洲广播,开头就用贝多芬第五交响乐起首那四个音符,嘀-嘀-嘀-哒,变为摩尔斯电码,是三短一长,恰好也是v的符号。于是一时间欧洲各沦陷国家里,无论鼓门也好,拉汽笛也好,按汽车喇叭也好,叫服务员也好,都是“滴-滴-滴-哒”。朋友见面,伸出两个手指作v字形互相招呼。餐馆刀叉也摆成v字。不走的时钟都拨到11点5分。有色粉笔写的v字到处都是,连德国军官的专用厕所里也有。戈培尔想掩人耳目,将计就计说V代表德语的Viktoria(胜利),是希特勒完全胜利的意思,可是有谁信他呢,连德国人也不信。后来美国也视为时尚。百货店里有镶人造宝石的V字别针出售;在蒂芬尼商店,你还可以买一个用真钻石镶嵌成的v字别针,标价五千元。

※※※

挪威的吉斯林【挪威法西斯分子。1940-1945年间德军占领挪威,吉斯林组织傀儡政府。后因犯此项叛国罪被处死刑。】有个小喽罗悦,“别以为只要在饭馆里瞎嚷嚷,就会打胜仗。”这话自然不错,希特勒的帝国已经比拿破仑帝国还大,他本人也跟拿破仑一样,拥有绝对权威。在大陆上,他力量雄厚,能同时四面出击;在海上,他那三百艘潜艇又正在掐住英国的生命线。唯一阻碍他绝对主宰全欧的,只到下英国人的誓死苦战了——除非美国出面干涉。

美国人中,这时不是孤立派,就是干涉派。虽然两派人中程度各有不同,可是凡属主张干涉的,都认为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法国投降后,干涉派一时不知所措,只能做一些收效不大的姿态,例如在衣襟上佩V字别针。宾夕法尼亚州珍尼特市有个射击俱乐部,会员们加紧练习打靶,准备收拾纳粹伞兵。华盛顿州柯克兰市有一家咖啡店,菜单上把“汉堡牛排”改称为“自由牛排”。美国退伍军人团主战最力,参议员贝内特·钱普·克拉克和众议员非什到他们那里演说,宣传孤立主义,都给轰下了台。有不少人瞎说什么“美国人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好象大萧条时期美国青年什么也没有经受过,只是躺在床上吃香蕉什锦冰淇淋。甚至爱德华·默罗也从欧洲写信给他父母说,“生活太舒服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我们不久就要付的。”在一切干涉派看来,最大的坏蛋是查尔斯·A.林白。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市原有一条林白大道现在改为爱芬大道了。《纽约时报》说林白是“一个愚昧无知的青年”;自由派的专栏作家管他叫“冯·林白先生”。罗斯福总统对他也不太客气,说他是“铜斑蛇”。林白气不过,便辞去了后备役空军上校之职。

认为林白出卖祖国的人多得出奇,这似乎也有道理,因为早先他只身飞渡大西洋,受到人们崇敬,如今却变成个脚下没跟的家伙,未免叫人失望。至少在最初,林白还算不上一个听来刺耳的孤立派。战争开头那个月,他说,“我们不要欺骗自己。要是战时我们介入欧洲的纠纷,在和平后就要脱不了身的。”“这一场战争无非是过去在政治上屡犯错误的必然结果”。1940年纳粹德军前锋突破法国国境,他又说,“我们今天面临战争的危险,不是因为欧洲人要干涉美国,而是因为美国人要干涉欧洲内部的事务。美国的危险来自国内。只要美国内部不吵架,不干涉国外事务,就用不着担心外国入侵。”他认为千涉派正在利用“一切机会把我们推近战争边缘。”

这些话原都是公开说的;干涉派受到这类责备,不会生气,甚至大可以引以为荣。可是他自己虽不是亲德派,支持他的人中却不乏此辈,加之他跟报界又有磨擦,所以后来他的言论就越来越过分了。觉得报界仇恨自己的知名人士,过去有,以后还有,倒也不止林白一人。其实,有好几桩事人家对林白本来应该寄予一些同情心的,例如他儿子被绑架遇害,可是新闻界的作法实在令人惊讶。尽管如此,他搞的总是唇枪舌剑——他在纽约群众大会上说,他呼吁“美国人当中沉默的大多数,他们不掌握报纸、新闻影片、电台”,可是相信孤立主义——不免言多必失。他跟奈伊参议员一起到得梅因市演说,出口不慎,几乎弄得“美国第一”运动【他们主张首先要保卫美国,欧洲事情不必管,这其实是孤立主义,见后。——译者】整个垮台。他竟然要美国犹太人免开尊口——否则对他们不起。他说,犹太人“控制和影响着电影、报刊、广播和政府”,如果美国参战,“他们就罪责难逃”。这一下子,就失去了犹太人的支持,连托马斯·E.杜威也说,林白这篇演说“不可饶恕”。

可是所有的孤立派莫不措辞过火。当时最流行的形容词乃是“实际等于”;不论罗斯福下什么命令,他们都说“实际等于宣战”。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基·皮特曼说,英国最好放弃本岛,退到加拿大,这样希特勒就会满意了。甚至让纳粹德国控制大西洋,他觉得亦无不可。明尼苏达州参议员欧内斯特·伦丁主张美国接管英法两国在西半球的全部属地。参议员范登堡以为让盟国现购自运好比“请喝第一口威士忌酒。”前驻英大使约瑟夫·P.肯尼迪也说,所谓“英国为民主而战”,全是“废话”。“铁裤汉”约翰逊责备白宫那位老上司,说他是“拿命运进行赌博,而不顾后果”。约翰·福斯特·杜勒斯直到1941年11月还为“美国第一”集团出力,说,“只有歇斯底里的人,才以为德意日三国中有哪个竟然想对我们作战。”伯顿·K.惠勒在参议院说,罗斯福“新的农业调整计划”是“要把美国四分之一的青年人送进坟墓”。(罗斯福说这是“卑怯的说法”,惠勒后来收回了这话)也许参议院里最有意义的言论是出自罗伯特·A.塔夫脱。他注意到白宫对日本在越南的势力越来越感到不快,便说,“为了印度支那某个连名字也念不上口的地方,叫美国的子弟去送死,美国妇女是不干的。”

“别让美国参与战争!”这是达特默斯一千名大学生联名致电总统的内容。他们从童年起深受孤立主义与和平主义老师的教诲,不可能在短期内改变立场。他们跟大学教师是有分歧的:大学教师看问题跟罗斯福是大致一样;如果还对罗斯福有什么不满,那只是嫌他行动迟缓。有些抱理想主义的学生索性跑到加拿大向英军报名入伍;查尔斯·G.“查克”·博尔特在达特默斯校刊上发表过干涉派论调的社评,班里同学生他的气,于是他参加英军,结果在埃尔·阿拉曼【埃尔·阿拉曼在埃及北部,1942年10-11月,英军第八集团军在此地反击德意联军获胜。——译者】战役失去了一条腿。可是多数学生只想置身欧战之外。1940年6月间耶鲁大学举行毕业典礼,英国驻美大使洛西恩勋爵前来演说,发现了这一点。那些最极端的孤立派以为,希特勒只要占领联合王国,便会心满意足:英国舰队何妨高高兴兴地向西开拔,改归美国指挥就是。洛西恩勋爵想对听众摆摆实际情况,他说孤立是完全办不到的。外界事务是强加到美国身上的,美国也回避不开。美国又富又强,别的国家一定把它作为目标;无论是希特勒还是什么人,只要他想称霸世界,一见美国非垂涎三尺不可,耶鲁大学那些教师们热烈鼓掌,然而大部分应届毕业生却默然以对。

罗斯福的想法跟洛西恩的路子一致,而且把这种共同点向前推进了一步。白厅外交政策的基本原则是,防止任何国家单独控制全欧。正因如此,马尔巴罗和威灵顿才跨过英吉利海映,1914年德皇攻陷比利时才被认为是不能容忍的。也正因如此,目前英国才对德作战。罗斯福认为,在历史的兴衰反复中,美国在大西洋两岸这一地区中,也必须采取相同的立场。

但是罗斯福的处境还另有一层闲难;1940年是大选之年,而美国总统从来没连任两届以上的。竞选第三次连任并不违反宪法,可是两届而止却是难以动摇的传统。他原没有打破传统的打算。他本想到了1941年1月就退休,可是如今觉得这是做不到的了。要是孤立派有人当选,那就简直是难以想象的灾难。光是既要援助英国,又要在竞选中获胜,也就不容易他觉得,——赫尔也有同感,——现在想把事情办通唯有一法:不要象先前那样事事都公诸于众。

自从欧战一发生,政府办事就有点不那么公开了。新出的绝密的道格拉斯A20型轰炸机试飞,有一架坠毁;美联社报道,受伤的人中有法国空军部的施默德林先生。此事一传,参议院军事委员会就跳了起来。此外,国务院还按总统指示,跟英国达成协议,规定公海上航行自由只限于英国船只:凡属德国货物,不论是在德国制造还是运往德国的,都可以在海上扣留。这一政策并适用于来往中立国家之间的船只。中立国家抗议,可是白厅说没有办法,要打仗嘛。还有,英国陆军从敦刻尔克撤退之后,不仅狼狈异常,而且装备尽失,于是罗斯福下令,美国新造的军火,凡有多余,一概用快船送往英国。

这时,美国的军备在世界上连三等国家也不如。自从股票市场大崩溃以来,机床制造这门基础工业几乎全部消失。全国最大的铸造厂,只有制造浴缸和汽车骨架的能力;生产只能靠制造电车车轴的机器。德国入侵荷兰那天,赫尔请总统到国会要求每年生产五万架飞机,罗斯福听了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可是硬着头皮去了。由于连孤立派也主张美国堡垒化,国会投票同意拨款。“简直是荒唐”,赫尔曼·戈林听到之后说;可是后来美国每年生产的飞机达到六万架之多。

总统三番五次发言,都把轴心国家当作敌人——在意大利看见法国陷入绝境,向法国宣战的时候,总统说:“今天,1940年6月10日,有人手里拿着匕首,在邻国背后戳了一刀。”——他进行竞选当中,把五十艘超龄的美国驱逐舰转让英国,换取租用英国在两半球的海空军基地九十九年的权利。这次交易并不合法,使得美国虽然不是交战国,却成了英国的盟国了。可是潘兴将军【1917-1918年在第一次大战中任驻法美军总司令。——译者】和乔治·菲尔丁·埃利奥特【美国军事分析家和作家。——译者】都表示赞成。《时代》周刊也同意总统,认为自从美国买进路易斯安那地区以来,这是对美国国防意义最重大的事件。连一位孤立派参议员也说,“告诉你,这样的交易谁也不能反对。……罗斯福一揽子作成这两项交易,实在比我们大家都高明。”

※※※

这一笔交易签订合约之后两天,耶鲁大学有个学法律的学生小R.道格拉斯·斯图尔特(“老人”牌麦片公司第一副总经理的儿子)就创办了一个人数最多、财力最厚、影响最大的反战组织,名为“保卫美国第一委员会”。它的主张是美国人应该准备为保卫美国而战,不是为保卫英国而战。(这其实是要牺杜一个可贵的盟友,不过从未明说。)它的领导人后来是罗伯特·A.伍德将军,他是西尔斯·罗巴克公司的董事长。

不出半年,这个组织就吸收了六万会员。国会山上每一个孤立派都参加了进去。小说家卡思林·诺里斯是这个运动的主要宣传人,查尔斯·林白是最受欢迎的演讲人,而伍德、亨利·福特。罗伯特·扬、斯特林·莫顿、小爱德华·赖尔森和莱辛·罗森沃德则是资助人。委员会的宣传费好象用之不竭,有个时候竟在六十家报纸上同时登整版的广告攻击罗斯福的外交政策,后来又在另外七十九家报纸上再登一次。由于约瑟夫·P.肯尼迪、艾丽斯·朗沃思和约翰·福斯特·杜勒斯都是会员,委员会也还有些声望。他们在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和芝加哥两地屡次开大会,参加的人一听见丘吉尔的名字就嘘声四起,不过这倒教林白不自在起来。

为了同他们唱对台,威廉·艾伦·怀特创立了“援助盟邦保卫美国委员会”,全国各地都有分会。(最大力支持这个委员会的是东部沿海各州,这是有重要意义的)援盟保美委员会组织签名支持,寄发小册子,散发传单,同“美国第一”对着干。这个怀特委员会的发言人有约翰.J.麦克洛伊【1947年曾任世界银行行长。】,作家伊丽莎白·卡特·默罗,即林白的岳母,还有罗伯特·舍伍德【美国戏剧家(1896-1955年)。】为首的知识界。除《芝加哥论坛报》和《华盛顿时代先驱报》外,各大报也都极力支持。

这时美国将要头一次在和平时期征兵,这大概是任何在职总统在竞选连任期间提出的争议最多的问题,双方对此显然都深深动了感情。就是乔治·华盛顿,当年也没有说服国会在和平时期批准征兵啊。1940年之际,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都实行强制性军事训练,不实行的只有加拿大、古巴、少数南美洲国家和美国。千百万美国人仍然想维持老制度;他们认为征兵就等于让他们回到他们早先离开了的欧洲。可是马歇尔将军不能没有兵员;为了建立有效的国防,兵员还要马上征集,6月10日,罗斯福在一篇演说里第一次提出这个问题。他保证:“美国的装备和训练,将足以应付一切紧急国防任务”。这里有实际意义的词是“训练”。在众议院提出的有关议案,就叫《选募合格兵员进行训练服役的法案》。

产联领袖约翰·L.刘易斯到国会作证,说征兵“具有独裁制度和法西斯主义的味道”。诺曼·托马斯、奥斯瓦德·加里森·维拉德【1908-1933年任《民族》周刊编辑。——译者】和哈里·埃默森·福斯迪克牧师都说征兵是不道德的行为(有个传教士预言征兵会让美国青年“染上梅毒,变成奴隶”)。劳联主席威廉·格林的发言意思不明确,他似乎说只有外国军队侵入国境他才能同意征兵。罗斯福夫人最喜爱的组织之一,“美国青年人会”,竟然代表其会员发誓拒绝入伍,这叫她很尴尬。联合神学院的学生按征兵条例是属于当然缓征的,可是也有二十多个学生公然说将不到兵役局登记。莫霍克族印第安人也不肯当兵;他们说决不参战,因为他们从来没得到过美国公民应有的待遇,这倒不无道理。

可是反对参战的院外集团运气欠佳。9月,小组委员会讨论征兵法案后,送交众议院,其时正值纳粹飞机狂炸伦敦,造成一片火海的照片遍登各报头版。6月1日,盖洛普民意测验所还说只有半数美国人赞成征兵,法国沦陷后,赞成者便上升到百分之六十七;现在又增至百分之七十一。国会批准征兵一年,凡是二十一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的男子都要登记应征。不过一天工夫,美国最大的结婚戒指制造商之一,纽约市J.R.伍德父子公司,生意就增加了两倍半。全国各地掀起了“抢在征募前结婚”的浪潮,以为只要结了婚就可以永远免征了。可是他们低估了对手。原来罗斯福任命了一个陆军军官为兵役局局长,他自从1926年以来就专门研究各种征兵方案,什么漏洞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此人是刘易斯·B.赫尔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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