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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分裂之家

作者:美-威廉·曼彻斯特 当前章节:1546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6

1951年1月4日,汉城再度陷落。共产党人又一次取得重大突破,在朝鲜半岛中部的原州切断美军第二师,打乱联合国军整个战线。麦克阿瑟的第八集团军新任司令马修·李奇微中将手上只有二十万人(半数为朝鲜人)要同四十万敌军较量。“灰溜溜的败仗,其恶果所及”,使华盛顿的艾奇逊也感到意气消沉。

联合国军阵线没有冲垮。李奇微投入后备部队,利用空中优势,从两翼巧妙地收缩,堵住原州的缺口。到1月中句,敌军新年前夕攻势的势头已过,到该月最后一周,联合国军转入反攻。2月底,第八集团军返回汉城郊区。李奇微在3月14日到15日的夜里重占汉城。两周后,两支大军又回到三八分界线上对峙,几乎回到三个月前的原地——单就这一点而论,也可以说是又回到九个月前战争爆发时的位置。

这一代人由于第二次世界大战辉煌胜利的得意劲儿还没有消失,最近又因仁川奇迹而冲昏头脑,因此不能痛快地接受僵持局面。对很多美国人来说,遏制的主张——鼓吹有限的目标以避免无限的战争——好象异端邪说,听来令人讨厌。《生活》周刊的一篇社论拒绝接受与苏联共产主义“共存”那种“政治哄骗”和“有害谬论”。院外援华集团把政府不愿进攻满洲嘲笑为“姑息”;极端保守的共和党人则觉得国务卿艾奇逊号召克制的做法简直接近背叛。

战前的孤立主义正经历着一场独特的转变。12月间,三十三个师的中国人开始渗透过麦克阿瑟防线,两位孤立主义者曾公开表示对朝鲜的远征洗手不管。12月12日,约瑟夫·肯尼迪在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演说,请同胞们“只管自家的事,到别人威胁到……家园时才去干预。”赫伯特·胡佛在12月17日响应肯尼迪,提出理由说,在与共产党军队作战的全球性冲突中,美国的军力永远占不了上风,但是美国的空军与海军能够控制海洋,保卫南北美洲。他劝告美国人要安于这一点,一方面养活“世界上饥饿的人”,另一方面平衡预算,这后者是胡佛提出来解决国家危机的不变良方。

但是,敏锐的孤立主义研究者注意到一些新东西。胡佛的单干假设并非起初看来那么孤立,其实也不限于西半球。他想的是“一边以不列颠为疆界,另一边以日本、福摩萨、菲律宾为疆界”,守住大西洋和太平洋。继胡佛任共和党右翼领袖的罗伯特·塔夫脱在参议院议席上亦作出同样让步。他承认,万一受到攻击而又可能作出有效的防御的话,这些“民主岛国”应予保卫。胡佛-塔夫脱主义,有人称之为美国堡垒原则,有人称之为大陆主义,到了新年元旦,已被提为代替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另一种可能的选择。关于究竟哪一选择最好,这方面的争论成为国会山上传出的最主要新闻。记者们称之为“大辩论”。

当时美国面临的问题是拨款建立杜鲁门曾保证给北约的四个师的军队。1951年1月5日,塔夫脱告诉参议院说,“国会从未赞成把一支地面部队许给欧洲的方案,我们不应稀里胡涂地同意。”三天后,参议员惠利提出参议院第8号决议案,反对在制订正式国会政策之前,将美国地面部队派赴欧洲。2月15日,共和党的大多数众议员签署一份支持胡佛大陆主义的宣言。塔夫脱的对手们决意把他说成阻挠议事程序者,但是他们没有理解到,而塔夫脱也忽视阐明的是,他的整个立场依靠的是宪法规定的宣战权在国会,而不在白宫。塔夫脱并无意妨碍行政部门的工作。1月15日,他宣称他“很愿意坐下来和总统……或多数派的任何人一起,拟定可以博得美国人民一致和持久支持的计划。”但是,杜鲁门这时不打算让别人分享自从罗斯福“百日新政”以来,通过许多先例,逐渐积聚在现代总统身上的越来越大的权力。

从七十年代的观点回顾,这次辩论最突出的一点是双方都默认某些基本原则,而在二十年后的今天看来,这些基本原则远已不是什么永恒的真理。行政当局的辩护士也好,国会山上的人们也好,都喜欢采用“自由世界”的说法;大家一致同意,“自由世界”还包括蒋介石的福摩萨、李承晚的南朝鲜、保大的越南,萨拉查的葡萄牙、法鲁克的埃及、佛朗哥的西班牙,巴蒂斯塔的古巴、庇隆的阿根庭、法属阿尔及利亚、军事独裁统治着的海地以及在非洲和亚洲的所有欧洲人的殖民地。大陆主义老和国际主义者都同样假定,在任何地方使用美国军事力量都是有益于人类的,而且,不管谁在辩论中获胜,美国人民都会接受其结果,不会举行示威游行、抗议,甚至不会有所议论。所有辩论者都想当然地认为,共产生义是铁板一块——有一个中央情报组织指导着从上海到易北河所有的赤色活动,因此他们相信,任何马克思主义者在任何地方的任何行动都是先计算好对自由世界各国的影响,然后才动手干的。当时这种奇怪信念得到如此一致的坚持,以致后来杜鲁门总统在回忆录中写道:

『“我们在印度支那和西藏看到一种模式,所安排的时间与朝鲜的进攻相吻合,都是对西方世界的挑战。这是共产党人单独挑起来的,旨在加强大部分亚洲人当中已经平息下去的排外情绪。我们的英国盟友和许多欧洲政治家都认为中国的行动是为了制止美国援助欧洲重建的谋略。”』

辩论产生于胡佛-塔夫脱为代表的共和党人同杜鲁门-艾奇逊为代表的民主党人之间的实质性分歧,却远非党派之争。约瑟夫·肯尼迪仍是个民主党人;参议员乔治与道格拉斯也都是民主党人,两人都认为未经国会同意总统不能把士兵派往海外。另一方面共和党参议员洛奇与诺兰则认为参议院既已原则上同意北约组织,杜鲁门就可以提供部队予以贯彻执行。托马斯·杜威、厄尔·沃伦、哈罗德·史塔生、约翰·福斯特·杜勒斯也大力支持北约组织;最后,一位共和党的未来总统的证词决定了辩论的结果。

这个证人就是艾森豪威尔。马歇尔将军曾雄辩地谈过当时所谓“集体安全”的必要性,但是马歇尔早就参予了罗斯福-杜鲁门的各项政策,难以超脱论战之外。艾森豪威尔则不然,他在圣诞节前一周才离开哥伦比亚大学去当西方欧洲防卫力量的最高统帅。他告诉国会,除了“重新武装保卫欧洲”之外,别无其他选择。他报告说,在欧洲人中,反抗斯大林的意志很强烈,他建议美国出掌北大西洋联盟的领导权,并极力主张美国多派一些军事力量到欧洲,国会对将来增援力量也不应加以限制。

塔夫脱抗议说,这会把事情弄得“更加朦胧含混、难以捉摸、轮廓不清”,但是辩论随即结束,他失败了。正如詹姆斯·赖斯顿在《纽约时报》中所指出的,艾森豪威尔具有艾奇逊所缺少的“国内的政治支持”。而且,他还有“共和党的支持。自从去春威斯康星州共和党人,参议员麦卡锡入侵西弗吉尼亚州以来,共和党的支持成了国务院中的一件短缺的商品。”惠利的决议案被撤销了;国会于4月4日通过一项代替的法案,批准派遣四个师去欧洲。国会劝告总统,没有得到“国会进一步的同意,”不得加派军队,但其实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住杜鲁门。

对共和党人来说,这是个困难的冬天。他们在野已有十八年,又没有注意在艾森豪威尔将军背后所积聚起来的政治力量,因此瞻望前景,感到更是凄凉。麦卡锡现在成了共和党内最显赫的人物。11月,他跑到马里兰州去清除米勒德·泰丁斯。这是一次可耻的活动。泰丁斯的竞选对手是一个无籍籍名的共和党人约翰·马歇尔·巴特勒。麦卡锡与《华盛顿时代先驱报》支持巴特勒,煞费脑筋地出版了只有一期的小报《记录在案》。在选举前一天晚上,小报出现在马里兰州每家每户的门口台阶上。麦卡锡在小报里捏造了各种卑劣的谣言来攻击民主党参议员泰丁斯,最后竟然还登了用换头术拼凑的假照片,显示泰丁斯与厄尔·白劳德在握手。泰丁斯以四万票之差落选。他曾被认为是不可战胜的。既然他能被打败,谁也就都不能保险。选举后第二天早上,一个资望很高的民主党参议员环顾参院中的同事们问道:“丧钟为谁而呜?”然后挖苦地自己回答说:“为君等而鸣。”

下一个月,在华盛顿的萨尔格雷弗俱乐部又发生了一桩事,显出林肯的党堕落到何等地步。在德鲁·皮尔逊五十三岁生日前夕举行的晚宴上,参议员尼克松离席,在男厕所里碰上醉酪酪的参议员麦卡锡正在殴打皮尔逊。麦卡锡用皮带抽打那位专栏作家的脸,并嘲笑说:“这一下是为你打的,迪克。”接着又说“我想证明一种理论。你要是使用膝盖用力顶撞一个人的睾丸,他眼珠就会出血。”尼克松调解说:“让一个教友会派教徒制止这场打架吧。”他拉住麦卡锡的手臂说,“来吧,乔,你该回家了。”麦卡锡答道,“不,他不走,我就不走。我可不会在狗崽子面前掉过脸去。”皮尔逊走后,麦卡锡才向尼克松承认,他记不起把汽车放在哪里了。两人在附近找了半个钟头,那位加利福尼亚州参议员去认车牌,那位威斯康星州参议员在黑暗中东歪西倒地跟在后面。尼克松找到了汽车,麦卡锡急驰而去。对乔来说,最好是睡醒酒再开车:同样,对共和党士气来说,让别的共和党人取得千百万选民的支持要好些。但是共和党没有什么可以选择的,它在相当一段时间以前就已经没有偶像可言了。

春天来了,一切随之改观。4月11日,哈里·杜鲁门为共和党人提供了一位受迫害的英雄。他解除了道格拉斯·麦克阿瑟的职务,使“大辩论”变为一场更大的辩论,从而触发从对日作战胜利到十二年后的达拉斯事件【指1963年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在达拉斯被人杀害的事件。——译者】之间美国最动感情的震荡。

※※※

麦克阿瑟不象艾森豪威尔那样受到战士们的广泛爱戴。但是将领是不能用是否孚众望来衡量的。论功绩,麦克阿瑟使他同代的美国军事将领都为之失色,可能是美国历史上最出色的指挥官。1918年,他被任命为驻法彩虹师师长,年方三十八岁就成为陆军中最年轻的将军。后又重新服役,率领美国地面部队抗日;继以总统代表的身份统治战后日本;到1951年,他在很多美国人眼中,简直象座尊神。他当了四十八年军官,学会了也实践了一切军人的美德,唯一的例外是他当不好副司令官。

我们永选不会知道在中国人参战以后的那个可怕的冬天里,他有什么想法。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已丧失斗志。根据当时任布雷德利将军的副官、日后又任肯尼迪和约翰逊总统的军事助理的切斯特·克利夫倾少将的说法,早在1月份,参谋长联席会议便决定以军事的、而非政治的理由召回麦克阿瑟:“真正成问题的是麦克阿瑟对自己丧失了信心,而且开始对他属下的校级军官和部队丧失信心……。他最后犯的箱误是不服从最高统帅的领导(这一点是绝对不成其为问题的了),参谋长联席会议于是就很容易决定该怎么办。”但是,多数华盛顿人士怀疑总统是否有申斥麦克阿瑟的勇气。4月11日早上的《华盛顿邮报》出现这样的标题:国会获悉,总统排除召回麦克阿瑟的可能性;但仍有可能给他申斥。

这时全国都已知道两人间的争吵。威克岛的精神早已忘却。早在12月,麦克阿瑟便开始在报上对总统放冷枪,把措词尖锐的信件寄给《美国新闻与世界报导》和合众社社长。杜鲁门后来说,“我本应当时就地把麦克阿瑟解职。”他没有这样做,而是让参谋长联席会仪去通知将军:未经事先请示华盛顿,不许发布有关政策的“讲话、新闻稿或公开声明。”圣诞节后,总统给麦克阿瑟去信,既赞扬其才干,又温和地提醒他,“就扩大敌对行动区域而言”总统有责任“审慎行事”。为了使麦克阿瑟确实明白这个指示,科林斯与霍伊特·范登堡两位参谋长于1月12日飞往东京,在总部大厦向他递交了信件,并告诉他:如果他需要的话,他们准备作出进一步的澄清。他说他不需要。在随后两个月里,他拒见记者。然后,用国务卿艾奇逊的话来说,他有预谋地“严重破坏了政府的行动……破坏了一次向他打过招呼的行动,这是对最高统帅最粗暴的公然违抗。”

总统已经感到是进行停火与和谈的时候了。在3月20日,他起草了一个有关的声明,并将抄件送到联合国中各个盟国那里征询意见。参谋长联席合议将原文作为密件发到东京。可是麦克阿瑟竟然召见记者宣布他准备和敌人按他自己提出的条件谈判,这自然使他们不胜惊异和恐惧。他这样做,既破坏了杜鲁门的计划,而又一无所得。将军向北京提出的条件是全部被歼,正如沃尔特·李普曼直言不讳地指出的,“任何政权都不会在生死存亡问题上讨价还价的。”赤色中国人只是重申对胜利的信心。和平攻势还未开始就失败了,气得总统憋闷无言。他后来写道,“麦克阿瑟使我别无选择。我不能再容忍他的违令抗上。”然而在他采取行动以前,又发生最后一着,使总统忍无可忍。将军给众议员乔·马丁去了一封信。

马丁是众议院里的共和党领袖,是国会里把麦克阿瑟当成友好的外国君主的几个人中的一个。另一个是共和党参议员,密执安州的霍默·弗格森,他竟然建议派一个国会委员会去东京,以便从麦克阿瑟嘴里了解美国政策的目标该是什么,以及怎样实现。马丁被认为是杜鲁门的比较凶恶的批评者之一,因此麦克阿瑟当然知道,给他去信只会引起麻烦。4月5日,马丁在众议院站起来宣称:“我有义务把我从一位伟大而可靠的人士处获悉的消息告诉美国人民。”这个消息就是麦克阿瑟对行政当局进行了全面攻击和提出了国民党中国的部队在朝鲜前线布防的要求。当天晚一些时候,从伦敦又传来消息,麦克阿瑟和英国陆军马丁中将会见时又作同样声明,并予发表。当天晚上,艾奇逊得到通知,明早紧接内阁会议后,总统想与他和马歇尔将军商谈。艾奇逊在回忆录中写道,“对我们将要讨论什么题目我是拿得准的。”

第二天是4月7日,星期五。现在,杜鲁门周围的人谁都知道杜鲁门对麦克阿瑟最近一次违抗命令会作出什么反应。但是艾奇逊建议他推迟到周末以后,以听取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意见。星期一,马歇尔报告说,参谋长联席会议一致建议解除麦克阿瑟一切职务,由马修·李奇微中将接任,马歇尔还说他与布雷德利都同意这个建议。下一步就是通知麦克阿瑟,很难说这通知处理得很好。杜鲁门得悉《芝加哥论坛报》已知内情,怒气冲冲地说,“我可不能让他主动向我辞职。我要把他开除!”他命令布雷德利从速执行,越快越好。布雷德利从五角大楼传话给正在朝鲜的陆军部长弗兰克·佩斯,通知他更换司令官的事,并让他立即飞往日本告诉麦克阿瑟。但是,对希望缓和一下对将军自尊心的打击的人来说,却很不幸。电源故障切断了和佩斯的联系,他在一场冰雹中被困在帐蓬里。同时,白官的新闻秘书却在凌晨1时匆忙召开的记者招待会上宣布了这消息,发布了杜鲁门误以为已发到东京的电报原文:

『总统致麦克阿瑟将军:

作为总统和美国军队总司令,我有责任撤换你盟国最高统帅、联合国军总司令、远东总司令、美国驻远东陆军司令官等职,对此深感遗憾。

你应将所任各职移交马修·李奇微中将,立即生效。你有权下达为前往你所选择的地方所需下达的命令。

撤换理由将在上述电文递交你时,同时公布。』

但是,却并非同时公布;这乃是冰雹造成的。在佩斯等候冰雹稍杀之时,记者们却在白宫匆忙地抄写总统声明——“我深感遗憾地得出结论,陆军五星上将道格拉斯·麦克阿瑟不能够全心全意地支持美国和联合国的政策……”,并火速向全世界播发。在东京,正是下午3时,一位副官碰巧在收听新闻广播,他把消息告诉了麦克阿瑟夫人,然后又告诉了正在和华盛顿州的参议员沃伦·马格纳森共进午餐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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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被撤职,伦敦的《旗帜晚报》宣布。《纽约时报》的默里·舒马赫从汉城发回电讯:“在校级军官中,普遍的感觉是东京总部与在朝鲜的第八集团军之间的关系将会更为融洽。”但这不是美国国内的反应。有一大部分公众给这场谁也赢不了的战争弄得灰心丧气,正在用实际暴力而外的一切方法来表达他们对杜鲁门的不满。从马萨诸塞州的伊撒姆到加利福尼亚州的奥克兰,不是倒悬国旗就是下半旗。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圣加夫列尔和马萨诸塞州的伍斯特,烧掉了杜鲁门的模拟像。在俄克拉何马州的庞卡城,又烧掉了艾奇逊的模拟像。到处散发请愿书。牧师们在讲坛上怒声斥责。新的反杜鲁门笑话在流传:“如果杜鲁门还活着,这件事原就不会发生。”“我要去喝一瓶杜鲁门啤酒——这种酒除了上面没有酒沫【双关语,酒沫原文为head,此字还可作“脑袋”讲。——译者】外,和其他啤酒一样。”《洛杉矶先驱考察者报》暗示总统因吸毒而发痴。《俄克拉何马日报》把解除取务称为“在夜深人静时犯的罪”,却忽视了俄克拉何马的深夜在东京却是大白天。

洛杉矶市政会议宣布休会,对麦克阿瑟遭“政治谋杀,致以悲痛的悼念”。加利福尼亚、佛罗里达、密执安等州立法议会通过谴责杜鲁门的决议。在马里兰州的查尔斯顿,一个妇女被告知她不能把一封称总统为白痴的电报打往白宫;她便和办事员一起查阅《罗吉特同义词典》,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接受的词:“钝才”。其他电报局倒可以比较自由。下面是根据自豪的国会议员要求载入《国会记录》里的一些选民打来的电报:弹劾那个低能儿;我们要对白宫那个猪猡的最新暴行提出抗议;弹劾白宫那个把我们出卖给左冀和联合国的犹大;建议去布莱尔大厦再找出一个希斯来;当一个前国民警卫队上尉开除一位五星上将时,弹劾这个国民警卫队上尉是符合规程的;弹劾那个自称为总统的××;弹劾那个堪萨斯城的拉选票的小政客的愚蠢行动;弹劾那条在总统座位上的熏青鱼。【这是双关语,在英语中,熏青鱼(red herring)还有另一种意思:扯些不相干的事来分散人们的注意力。——译者】

白宫的收发室堆满了函电。总统的新闻办公室忧伤地承认,据统计,在首先收到的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封信件和电文中,批评解职的大大超过支持的比例,达二十比一。乔治·盖洛普发现百分之六十九的投票人支持麦克阿瑟,而支持杜鲁门的只有百分之二十九。在格里菲思体育场,杜鲁门受到喝倒采——这是1932年胡佛以来,第一次对总统公开喝倒采。参议员詹纳说,“美国今天落在一个受苏联间谍指挥的秘密的小圈子的人手里。”参议员麦卡锡在密尔沃基的一次集会上说,总统是个“狗崽子”,周围都是些喝醉了的利欲熏心之徒。麦克阿瑟解职后第二天早上,在众议员马丁的办公室里召开了共和党第一次干部会议,马丁告诉记者们说,会议“讨论了弹劾的问题”,暗示,不但杜鲁门,甚至整个行政当局都可能受到审判。

干部会议后,马丁邀请麦克阿瑟在国会联席会议上讲话。五星上将立即接受。对象他这样能说善辩的人,这真是终生难得的机会。他对自己披撵走,泰然自若,神色安详。“我刚刚离开他,”考特尼·惠特尼少将告诉记者说,“他庄严地接受了总统的解职令,声色不为稍动。他的军人品质这次表现得尤为突出。这是他最光辉的时刻。”4月17日,“巴丹”号降落在旧金山机场,这是他十四年前从陆军退伍以来,第一次踏上祖国乡土。当他出现在舷梯门口,他那镶金边帽子和惹人注目的军用雨衣霎时沐浴在聚光灯之下,欢呼的人群蜂拥向前。他的汽车队用了两个小时才缓慢地穿过十四英里长的欢呼人群抵达圣弗朗西斯饭店;在那里该市的警察手挽手地保护着他、他的妻子和十三岁的阿瑟·麦克阿瑟二世,以免他们被挤倒踩死。翌日,他站在旧金山市政厅的台阶上宣称,“我唯一的政见可用一句你们大家都十分熟悉的话来表达——上帝保佑美国!”这时十万加利福尼亚人又一次向他欢呼。

在华盛顿国家机场上,麦克阿瑟受到十七响礼炮和联席参谋长们的欢迎;他们送了他一套银制茶具。当时还出现了尴尬的场面,他不知道参谋长们在决定把他当牺牲品一事中所起作用,因此对他们很友好;但是对总统的代表,杜鲁门的一位国民警卫队的老朋友,他却是冷冰冰的。哈里·沃恩嘀嘀咕咕地溜走了,这才排除了障碍,使这位英雄得以凯旋似地穿过三十万夹道欢呼的华盛顿人。4月19日中午12时30分,最值得纪念的时刻来到了,全国的听众从无线电联播网中听到国会司阍的通告:“议长先生,五星上将道格拉斯·麦克阿瑟驾到。”

将军阔步走上讲坛,在参众两院议员欢呼到嗓门嘶哑时,他挺然直立,毫不动容。他最后才说,“我的讲话,并不带着风烛残年的积怨与苦痛,我心里想的只有一个目的:为国服务。”他们又狂热地呼叫,一而再,再而三。他的三十四分钟讲话被三十次热烈欢呼所打断。他谈到那些论证美国不能在两条战线打仗的人,“我认为这是失败主义最明显的表现。如果潜在的敌人能在两条战线分用兵力,我们也必需相应予以对抗。对亚洲共产主义的姑息甚至投降,必然会同时损害我们为了阻止它在欧洲进展所作的努力。”他压低了嗓门说:“我的官兵问我,为什么要在战场上把军事优势让给敌人,”他稍一停顿,差不多悄声地说:“我答复不了这个问题。”

最后,他含着眼泪说:“我就要结束五十二年的服役。还在本世纪开始之前,我参加陆军,就是为了实现我孩提时代的希望与梦想。自从我在西点军校宣誓效忠以来,这些希望与梦想已经烟消云散。但是我还记得当时一首最流行的军营服曲的迭句,歌词骄傲地宣称老兵不会死,只是悄然隐去。象歌中的老兵,我作为一个努力完成上帝所赋予他的那分天职的老兵,现在结束我的军事生涯,悄然隐去。再见。”

※※※

斯佩里·兰德虽已宣布麦克阿瑟参加了兰德公司董事会,但显然他不会在那里或任何其他地方悄然隐去。他演说的结束语深深打动了崇拜者的心弦,有的人竟把他视为神明。“今天我们听到上帝在这里说话,”密苏里州众议员杜威·肖特喊道,“是上帝现身,是上帝的声音。”麦克阿瑟曾违抗过的另一个总统赫伯特·胡佛现在把他说成是“一个从东方出现的伟大陆军五星上将,圣保罗的化身”。一个参议员说,“不同意麦克列瑟就是不忠。”他在下午晚些时候对六千名美国革命女儿会会员讲话,她们也同意这个说法。该会在宪法厅召开第六届全美大会。女士们事先通过决议一致脱帽,以免挡住大家看将军的视线。他并没有使她们失望。“当此危机时刻,所有爱国者都注视着你们,”他说,“我早就想亲自向你们表达我内心的敬意。”

第二天,美国革命女儿会记录秘书长沃伦·沙特克·柯里尔夫人在宣读会议记录时说,在宪法厅的历史中,将军的演说“大概是最重要的事件。”托马斯·思罗克莫顿夫人马上起立。她提议,而会议也一致同意,删去“大概”二字。这时,麦克阿瑟已在纽约、成为一次历史性示威的中心。为了表示支持,人们向他抛掷了各种纸屑,合计竟达二千八百五十九吨以上,为上次记录(当时是为了艾森豪威尔)的四倍。警察估计观众人数为七百五十万,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但当时确实是在曼哈顿所见到的最大人群。四万码头工人放下他们的工作前去参加。学枝也关了门。将军的轿车经过时,人们在胸前画十字。妇女们用手帕捂着鼻子抽泣。十八人因歇斯底里发作被送进了医院。会做生意的小玩意商贩把麦克阿瑟1948年竞选总统运动中的麦克阿瑟纪念章、三角旗和玉米芯烟斗又拿出来卖,立即供不应求,另一种唯一兴隆的生意是流行歌曲的中心锡盘巷【作曲家与出版商聚集地,一般指流行音乐的中心。——译者】。作曲家们为下面一首歌【一首根据美国福音赞美诗《好话不会过时》而编出来的英国大兵歌曲。】录制了五种唱片:

『老兵不会死,不会死,不会死,

老兵不会死,

他们只是悄然隐去。』

宾夕法尼亚州参议员詹姆斯·达夫说,“全国处在感情激荡的状态中。”鲜花商在推销麦克阿瑟茶香玫瑰(“无需特殊照料”)、麦克阿瑟兰花、仙人掌、唐菖蒲、天竺葵、牡丹、蝴蝶花。麦克阿瑟一家在沃尔多夫·阿斯托利亚饭店住进一百三十元美金一天的套间,电话交换机一天收到了三千次电话,都是想和将军谈话的人打来的。在那里,他向胡佛致意,自己也接待了红衣主教斯佩尔曼和一系列有权势的共和党人:参议员塔夫脱、参议员斯泰尔斯·布里奇斯、麦考密克上校、亨利·卢斯与威廉·伦道夫·赫斯特。显然,政治问题在将军头脑里占据相当的位置。从马萨堵塞州开始,他向各州的立法议会作了一系列的演说,攻击杜鲁门“在战场上姑息养奸”,国内外政策上“胆小怕事”。总统没有回答这些批评,直至麦克阿瑟在美国退伍军人团大会上讲话,声称他3月提出与敌人谈判的建议瓦解了美国领导人的“秘密计划”,即要把福摩萨让给中国共产党人和给北京一个联合国席位以换取朝鲜的和平。杜鲁门这时才说,这纯属撒谎,将军自己也知道。但是感情激荡的日子此时已经过去。麦克阿瑟除了烟斗和金边军帽外,已经全身陷入政治活动;大家也都很清楚,因为他己被选择在共和党1952年全国代表大会上作主旨讲话。

麦克阿瑟被解职后十夫,民意测验表明他的名望开始有下降迹象。同时,共产党突然向朝鲜的联合国战线发起另一次进攻。李奇微并未感到意外。他在敌人工事后面己观察到预兆不祥的军队集结,下令在敌人工事之间打进一个楔子。在中国人攻击前进的第一阶段,突出的楔子就陷落到中国人手里。在其后的两周内,南朝鲜部队相继溃败而逃,第八集团军再度穿过三八线踉跄后撤。但是赤色分子仍然未能突破。一个月后,他们停顿下来,筋疲力尽,于是詹姆斯·范佛里特将军组织一次巧妙的反攻,扭转了战役的势头。但是,他把战线扳直后中国人马上把它扳向南方。李奇微又把它扳回原状。到1951年5月底,李奇微从南朝鲜清除了共产党部队,锯齿状的阵线横贯在朝鲜半岛的腰部,从东边的日本海到西边的黄海。两军在西部的支撑点都在偏僻的板门店村附近。

战斗是残酷、黯淡而又使人沮丧的。为了活跃气氛,李奇微的参谋们给地形地貌取上带家乡味的美国名字——“堪萨斯-怀俄明地带”,“犹他战线”,“猪排山”,“拳击场”——这种做法后来在越南战争出现了越来越怪的名称:“衫林急流战役”和“阿特尔镇战役”。再没有人使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那些干净利落的代号:火炬,北极犬、霸王、铁钻、龙骑兵、冰山。好象是战争的恐怖既然消除不了,于是那些军事新闻发布官却可以用委婉说法,使之全盘美国化,就能把恐怖包藏起来。象无所不在的连环漫画和感恩节时在散兵坑中供应的火鸡晚餐一样,战场上的命名可以使士兵们想起家乡。

在国内,人们停止注视战事新闻。一份俄勒冈州报纸的编辑们怀疑实际上再没有什么人阅谈这些新闻,他们接连两天登载同一战事报导——同样的内容、同样的电头、同样的标题,甚至放在同样的位置:第一版第二栏中部。他们的预感果然得到证实;没有一个订阅者注意到这次重复。埃里克·戈德曼报导说,在内布拉斯加州的黑斯廷斯镇,一名在中国第一次进攻时股部中弹的陆军下士威廉·詹森一瘸一拐地进城,凝视着第二街的繁华商店说,“我的天呀,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这个城镇简直是一片繁荣兴旺。”

是的,整个美国都是一片繁荣兴旺。美国虽在海外作战,但既没有受到侵略,也没有受到进攻,一切视为珍爱的东西均未受到威胁。不象吉卜林笔下在远地作战的十九世纪的英国兵,美国兵甚至没有感到他们是在对帝国的光荣作出贡献。他们正在打一场以异乡的和平为唯一目标的战争,参加一次其罪犯不会受到惩罚的警察行动,而且这行动还没有生效。根据詹姆斯·米切纳【美国现代作家,作品有《南太平洋故事》、《夏威夷》、《百年镇》等。——译者】后来的观点,“从1950年朝鲜战争开始,在我国出现了一种令人迷惑的、败坏道德的论调,对这种论调我当时就有疑问,此后更觉其越来越不可信。这种错误的论调是:我们可以用左手进行一场战争,让少数随意挑选出来的人去送命,同时还可以用右手去保持经济不受干扰,让那些留家的幸运儿去寻欢作乐,大发其财。”

从这个角度看来,对麦克阿瑟的欢呼似乎是心灰意冷的人民找到了一个出气活门。此外,它可能刺激了行政当局去谋求和平,这原是十分需要有志于此的人为之殚精竭虑的。安排停战是一件微妙的事。从官方来说,美国政府甚至还不承认北朝鲜与共产党中国的存在。中国人继续坚持说它在三八线沿线的部队都是志愿军,因此不受其纪律约束。俄国则否认它对冲突负有任何责任。国务院对讨论一些诸如福摩萨、印度支那以及外交上承认北京和平壤等边缘问题,是小心谨慎的。正在考虑进行谈判的事实本身也会增加伤亡,因为野战指挥官们要进行厮杀来改善他们的阵地。最后,试探和平也没有可靠的中间人。慎重其事是必不可少的。经验表明,联合国中不可能保密。中立国家,特别是印度,也会走漏消息;印度驻联合国的大使克里希纳·梅农是一名仇美分子,似乎想专门提出一些使美国丢脸的条件。

乔治·凯南找到了一条出路。他离开国务院休假期中,从普林斯顿大学打电话给雅各布·马立克,建议他们会晤,用俄语作非正式交谈。5月31日,谈话在马立克的长岛避暑别墅开始。开头有点尴尬,过后,慢慢进入一系列的冗长的讨论,只有在马立克感到有必要“考虑问题”,即是说要与莫斯科对对口径时,谈话才中断。最后他建议战场上的指挥官主动谈判,这都照办了,但早期的结果令人失望。中国人仍然满腹猜疑。李奇微比他的前任机智而又圆滑些,说服了中国人于7月10日在双方战线之间的古镇开城坐下来谈判,但接着来的却是关于议程的争吵。在早秋时分,谈判移至板门店。但这不过是聊胜于无,按触仍不时中断。朝鲜的敌对行动拖满第二个战斗的年头,又拖到第三年。用艾奇逊的辛辣的话来说,美国对战争的热情己经“到了再也不能降低的最低点。”

※※※

可是冷战的温度到此时也降至北极的水平。共产主义和自由世界间的紧张局势主宰着世界事务。它是一种无所不在的污染:在小说、戏剧、电影、杂志文章里;在报纸的连载文章里(如赫伯特·菲尔布里克的《我过着三重生活》,说的是曾当了九年共产党员的联邦调查局的告密者。在整个五十年代里有五百多家报纸都连载了这本自述);在广播和电视里。辛辛那提棒球红队一度更换了名称。社会学教师如果不臭骂“共产主义奴役”的邪恶,就有被解雇的危险。反共的狂热分子得到最高的讲演费,那些列举自己憎恨共产党人及其同路人或粉红色分子的理由最有说服力的竞赛者被授与最高的美国方式奖。

甚至美国小姐的候选人都必须陈述她们对卡尔·马克思的看法,而进入五十年代最受欢迎的作家是一名布鲁克林的前游泳救生员,到1951年底,他的歌颂色情与反共虐待狂的小说己售出一千三百万本。身材瘦长,留平头,声言看不起“长头发”的三十三岁的米基·斯皮兰在1947年发表了他的第一本以迈克·哈默为主角的小说《我就是陪审团》。他越来越多产,写了《枪下不留情》、《我要复仇》、《孤独之夜》、《大屠杀》,被认为是美国民族性格中那种靠民团以暴力维持治安的气质的最新表现。迈克·哈默并不仅仅是又一名坚强的私家侦探。他为了正义和民主而杀人,为他的创作者每本书捞到了五万块美元。《孤独之夜》于1951年问世,行销三百万册,其中典型的一幕是以这样的自鸣得意的沉思而结束的:

『“今晚我杀的人屈指难数。我冷酷地枪杀他们,每一分钟都以为乐……他们是共党,老李。他们是一些赤色杂种,早已该死……他们从未想到在这个国家里还有象我这样的人。他们以为我们都象马粪一样,软弱而又愚钝。”』

迈克背后还有一些若隐若现的人物,有时被称为“一位新麦卡锡”,有时被称为“又一位麦卡锡”或一位无名的改革者。他们能大胆揭露政府里的共产党人,因而受到不忠于国的东部名牌大学毕业生的憎恨。要前后一致的话,迈克应该是一个搜捕贵族的雅各宾党人,但是斯皮兰在多数场合是前后矛盾的。他书中有些段落晦涩难懂,连不合逻辑的推理也不易发现。在《猎女人者》里,迈克在悼念一位麦卡锡型的利奥·纳普时是这样想的:“赤色分子并不是那些顶得住强大攻势的人。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他们仍是一帮讨厌的农民,为了取得控制而杀人,但是象我们这样的人是能够制服他们的。他们是一些吵吵闹闹的饭桶,优等人一出现就会拼命逃跑。他们的软弱无能的小脑袋对此很清楚。”作者考虑迈克与共产党农民间的鸿沟,在陷入沉思时,这种阶级优越感是随处可见的:

『“他们的臭皮囊见鬼去吧。他们和他们的哲学见鬼去吧。死亡与毁灭是克里姆林宫一伙人唯一的拿手好戏。他们懂得暴力与死亡的价值,反复用之于旨在消灭他们一类以外的一切东西的疯狂的计划。”』

然后,大概是为了把乾净正派的美国方式和以暴力与死亡为其要旨的死亡与毁灭的信徒加以区别,迈克告诉一名女俘虏,如果她用一根枪膛里塞满结实泥土的猎枪向他射击,就将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枪膛就会象一个桔子那样爆裂,火药就会直往你可爱的喉咙灌下去:如果你想让警察验尸员干那制止蛆虫的活茬,这倒是个办法。他们不得不伸进去,把你的脑髓刮出来放在端菜盘里,还会用尖嘴钳子把你的头盖骨一点一点地拈出来。”』

她呕吐了,他却接着说:

『“最糟糕的还是颈部,因为脑袋没了,而心脏还不知道它的生命神经中枢已经完蛋,脖颈还会喷一点血——你知道血会喷多高吗?不知道吗?让我告诉你吧。”』

她又呕吐了一顿,然后说,“嘿,你真下流。”但是他还没有当时的连环漫画下流。为了不致遭到改良家和儿童心理学家的反对,这些连环漫画也刊登一些一本正经的信条。“本杂志致力于防止罪恶与颠覆,”一本1951年刊行的连环漫画在封面上写道。“我们希望美国青年人能够从本刊中懂得究竟什么是罪恶与叛逆,那就是傻瓜的悲痛而阴暗的死胡同以及眼泪。”但是美国青年人却从其里页中学到比这更多得多的东西。写实的图画表现着被绑着双腕吊起来的黑人尸体,男青年们把白热的通条往不忠的女青年的双股中间插去,而女青年们也不甘示弱,用碎冰凿子往共产党罪犯的眼睛里戳(“把把……它放下!!!不!啊,啊,啊,噢……”)。

来来去去都是这些主题,还有强奸、谋杀、用脚跺在小孩脸上和喝异性的血(“当她一口咬进他脖子的时候,他感到一股热辣辣的毒液流入他的静脉里,使他的每一根肌肉都麻木了〔原文如此〕……他意识到对这一切的对策!”)女妖的特性是爱把受害者捆绑起来鞭打至死。怎样伤害人是另一种普遍的主题。解剖图表示出身体各个部位,从“眼睛——用手指戳或姆指抠”到“用脚后跟踩别入脚背”,旁附文字说明:“人体某些部位比其他部位敏感……这些供受训的政府特务用的图表说明这些确切部位在哪里以及用什么伤害这些部位。”有些生动的画面对不识字的人也能提供迈克·哈默主义,配合下面一段文字的插图就能起到这种作用:

『现在你知道了吧,魔鬼!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午夜时在荒废了的市中央球场,一场球赛正在月光中进行。仔细看,看这场奇特的棒球赛:一条条长长的软瘫瘫的人肠标明球场垒线,两叶肺和一块肝表示球垒……心脏则是本垒。看看杯特医生弯着身子,用带着头发的头皮打扫心脏,还叫嚷着……“开球……击球手上场!”击球手往本垒走去,挥动着死人的胳臂和大腿,他选中一只后,把其他的扔掉,站在击球区等候投手把头颅投掷过来。接球手身前拴着死人躯干作护胸,场内球手均藏着用人手做成的手套〔原文如此〕,还有用人肚子做成的松香袋子,还有其他的设备,都是一度为市中央球队明星投手赫比·萨登的身体做成的。』

连环漫画的老读者对肢解赫比·萨登的老坏蛋怀特医生是一名敌特,并不觉得奇怪。在这段插曲里,邪恶得胜。但在更多的情况下,都是描画赤色分子被用绳子吊死,用手枪砸死,活埋,喂些鱼,或是吊在忠诚美国人的汽车保险杆上——“旅途的道路很费轮胎!”“但是你可得承认,用来磨掉面孔使人无法辨认,倒是最好不过的!”“对啦,连斯大林都认不出这堆肉!”这里的说教是一清二楚的。因为有组织的社会无力对付自由世界的敌人,唯一的希望被寄托在敢于私行执法的凶残成性的人们身上,这些人虽然无可否认是粗野的,但却明显是需要他们的。这就是为什么人们说,“我不赞成麦卡锡的方法,但他的想法是对的。”

对头的想法是蔑视权威,不受约束,把共产党分子拖到煤气厂后面打断他的脖颈。普通人是相信此道的,因为他们和麦克阿瑟一样,对美国的国家政策感到腻烦。国家政策同他们儿时所学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并且有违传统。朝鲜的没有胜利的战争只不过是一个例子。过去他们学到的是,美国要避免纠缠在联盟里面。如今却希望他们忘却这一切。美国部队成了北约兵力的中坚,到1952年底,这支兵力将包括五十个师和四千架军用飞机。为了支持遍布全球的军事基地,正在投入空前大的一部分国民收入来制造军用装备。在华盛顿,联邦政府的官僚机构月月有所扩大。这还不算,几年前美国好不容易才渡过了大萧条,现在似乎又在向全世界的贫穷国家施舍它的新财富。所有这些东西的帐单正在转嫁到越来越感到不满的纳税人的身上。

他们向哪里求援好呢?他们唯一的久经考验的同盟者在于人数越来越少的战前孤立主义的行列。那些老的“美国第一”主义者对美国的新倾向抱有同样的担心。范登堡读到第一个军事援助计划时,写信给他的妻子说,“计划授予总统无限的权力,这几乎是难以置信的……它实际上会使他成为世上第一号军阀。”塔夫脱投票反对这个计划,因为它包含着“由我们出资来帮助武装西欧国家的义务。我认为,带有这种义务,这个计划只能促进世界上的战争,而不是和平。”密苏里州参议员福雷斯特·唐奈把集体安全的概念谴责为可能把美国拖进其他民族的战争里的“道义上的承诺”。

二十年后,这些话听来是有预见性的,但当时并不觉得这样。那些曾因为赞成慕尼黑而名誉扫地的老顽固似乎是正确的。在政界中几乎没有人认识到:在1945年8月6日,整个国际政治结构己经过时了,那天扔的第一枚原子弹是一次变革性行动,而外交关系与军事联盟的全副武装——乃至于民族国家的概念本身——如今也己可能像那七十岁老将军头脑中毫无意义的军营小调一样,既古怪而又不切题。只有大家还相信存在动用陆军与海军的威协时,陆军与海军才是有用的。如果人们认为某种行动方式已经变得不可思议,那末,基于这种行动方式的一切假设也就再没有存在的理由。在原子时代,军事解决小国之间或小国与大国之间的争端仍是可能的。但在大国之间,军事解决是没有意义的。一位英国军事分析家已经注意及此。约翰·斯莱塞爵士说,“我们最后已经发展到这样一个地步,战争作为推行政策的实际工具——指我们这一代人所经历过的全面世界大战——已经自行废除了。”“伊诺拉·盖伊”号到广岛和“艺师”号到长崎的飞行表明,超级大国之间的战争比最残暴的斯皮兰小说或最令人作呕的连环漫画都要恐怖一千倍,迄今也还没有发生什么事足以驱散这可怕的蘑菇云。相反,核弹却越做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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