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67年出版的《新的工业国》一书中,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思特别提到“近年来一种有趣的和被广泛注意的现象,”一种“特别是学生和知识分子中,对公认的各种社会思想形态表现出的不很明确的不满。”这些形态,加尔布雷思写道,“不论其鼓吹者自称为自由主义者还是保守主义者,都被认为是代表‘既成体制’”的观点。
实际上,黑人、激进分子、女权主义者,以至几乎所有其他感觉一贯受到既经组成的社会的欺骗的人,都喜欢把这个社会及其一切机能统称之为“既成体制”。这个词往往用得很随便以至变得毫无意义——顾客行窃被说成是对既成体制的打击;电视广播节目安排不好也归罪于既成体制——但是这个词的某些应用表明对这个社会的机能却存在一种深刻的直觉。这种直觉表现得最为突出的一次,莫过于在那难忘的1965年11月9日(星期二)夜晚发生的停电——社会的主要公用事业之一竟然发生这样异乎寻常的大故障,使许多人感到惊愕,而反既成体制的人却感到恰好证明自己言之不谬。
这天下午4点44分,美国东部太阳就逐渐落山了,电力的需求这时开始逐渐加大,接近每日高峰。住宅和办公室里的电灯开关拧开了。霓虹灯广告牌亮起来了。工商业办公大楼里正当工作人员下班,电梯的使用达到高峰。地下铁道为远程上班持有长期车票的人增加了班次,城市远郊的乡村农场主的乳牛都接上了挤奶器,灯塔也开始闪光了。儿童们停止了游戏,赶着跑回家拧开了电视机,而他们的妈妈开始准备晚餐。由于季节是秋天,气温是华氏46度,自动调温装置启动了数以百万计的家用暖气炉。蔬菜温室供暖系统开动起来;动物园里的爬虫馆得到了额外的热度,不然的话,馆里的毒蛇和鳄鱼都将死亡。酒吧间的制冰机开始制作为职员们每天回家前停下来喝一杯酒所需要的小方冰块。林荫大道和公路两方的电动加油泵,正给归途汽车的油箱里加足汽油。
所有这一切,对于六十二岁、身材修长、头顶渐秃、为纽约联合爱迪生公司工作了四十一年的老雇员爱德华·内利斯说来都是常规。内利斯正坐在靠近六十五街的曼哈顿西区大道一百二十八号联合爱迪生公司电力控制中心控制员的座位上。这个中心——该公司电子控制系统的中枢——是一间天花扳很高,异常整沽、有点奥韦尔式的房间,其中的各种仪表盘和开关沐浴在耀眼的荧光灯光之下,都在内利斯视线之内。他警惕地扫视着仪表,可以确信联合爱迪生公司不但对本市发挥其作用,同时也完成着作为安大略省,纽约州和新英格兰(这一地区共八万平方英里,居民三千万人)电力供应网的主要组成部分应起的作用。至少理论上是如此。在下午大约5点16分时,内利斯从座位上惊跳起来,看到所有仪表盘上的指针都开始大幅度摆动;从这时起,控制中心引起了激烈争论。
当时他和别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尽管联合爱迪生公司的高级工程师曾经不时讨论过发生巨大电力故障的可能。他们——正确地——预言可能发生所谓“串联效应”,也就是由于电力供应网中的一个组成部分需用电力过大,便会把其他组成部分的电量吸尽。如果发生这一情况,该电力供应网,即通常叫作“东北电力网”中的每一座发电机,都会自动断电以避免设备损坏。整个八万千方英里的地区便会立即陷入黑暗。
西区大道一百二十八号摆动的指针就是由于发生了这样的串联效应。毛病出在曼哈顿以北三百一十五英里,尼亚加拉瀑布城以西四英里,叫做亚当·贝克爵士第二号站的加拿大水力发电设备。这里有一架继电器——一个不比家用面包箱大的装置——是按照1963年的用电量调定的;虽然自从那时起,电力负荷不断稳步增长,却一直没有再调整过。那天下午,5点钟对多伦多供电通过亚当·贝克电厂的六条线路向北输送。后来仪器表明,在5点16分11秒的时候,电力负荷稍微增加了一点——刚刚足以使调得不对的继电器出问题。这样,又开动了一个断路器,使六条线路中的一条停止供电。这条线路的负荷便立即被加到其他五条线路上,但那五条也负担不了。由于负荷过大,那五条也都由其各自的继电器切断。于是几乎同时发生了两大灾难。原来供应多伦多,也是未能通过失效的亚当·贝克站的一百六十万千瓦左右的能量,在供电网的超级电路上向南冲进纽约州北部和新英格兰,一路上使各个发电厂相继失去效能。这就造成了电力真空。受到影响的地区都向曼哈顿要电——超过了曼哈顿所能提供的。第二大灾难接踵而来。整个“东北电力网”上的保护装置都开动起来。这串联效应,也就是有些人所说的“多米诺骨牌”效应,便自动地使各个地区停电。这一效应到下午5点38分完成,这时佛蒙特州和新罕布什尔州南部也已同南面各州一样停了电。于是除了自己发电的医院和其他一些机构之外,从尼亚加拉湖到赫德森河之间几乎没有一盏亮着的灯。这就开始了大面积的黑灯闭火。
纽约市的灯火在下午5点27分熄灭。内利斯刚刚决定揿动八个按纽,使这座大都市中断同电力网的连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这是可以原谅的过错:自从托马斯·爱迪生在1879年发明了第一盏实用的白炽灯以来,关于电力消耗方面没有改变的很少几项事物之一,就是电流仍然是按照光的速度传导的。但这后果实在令人目瞪口呆。除了斯特顿岛和布鲁克林一个街道而外,电力全停——统统停了:照明、电动器械、地下铁道以及工厂。在没有受到影响的新泽西州蒙特克莱,一个妇女正从画框般的大玻璃窗向外瞧,欣赏着仙境般的曼哈顿万家灯火。她要去叫她那十几岁的儿子也来看看,可是当她再转身回来瞧时,整座城市却己经不见了。加拿大航空公司的罗思·乔治机长在肯尼迪国际机场上空准备着陆。他朝下看了看跑道,转眼又看了看仪表,再回过头看时——只看到冥河般的一片黑暗。机场也消失了。
灯火熄灭最初的时刻,人们的反应各有不同,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各自原来的惧怕。“中国人来啦,”住在曼哈顿东区的一个妇女这样想。“外层空间有人打来了!”住在东河边的一所公寓里第二十层楼的一个小男孩这样喊。有两个报纸记者不约而同地想到——反战运动这会儿真干成了。别的人忙于对付意想不到的麻烦,顾不上去琢磨事故该由谁去负责。医院里外科医生在等待转换到应急发电所需的九十秒钟的同时,依靠手电筒继续进行着手术。施拉夫特公司的经理部门担心着他们价值约二十万美元的冰淇淋(全化了)。洛克菲勒州长正在爬着十五层的楼梯回到自己的单元寓所。八十多万人被困在地下铁道列车中。共中有六十人将在东河之下第六十街铁道隧道里阿斯托里亚线的一辆布鲁克林——曼哈顿区间列车上度过难熬的一夜。在他们头顶上,横跨东河的威廉斯伯格桥上,一千七百名郊区乘客滞留在四列火车里。五个小时之后他们才得以安全离去。
在大百货商店里,游动店员用手电筒把顾客引出店门,或是把顾客安顿在商店的家具部休息。农场主们重又学习着用手挤奶的技巧。儿童没有电视可看,学着自己做游戏。动物园饲养员用毛毯维护哺乳动物的生命,又用轻便式丙烷取暖炉为爬虫馆加温。但是,需要用电操纵的加油泵来添加燃料的驾车人,以及面对着冰冷电炉的家庭主妇,却都一筹莫展。许多突然无所事事的人,就给亲友们打打电话。电话还通,当晚市内通话次数增加了八倍。还有别的人却在干着别的事。整整九个月后,所有的医院都报告说婴儿出生猛增。
因为有晶体管收音机,无线电广播仍收得到,不过,对于心慌意乱的听众也说不上有多大的帮助。上气不接下气的广播员谈到“加拿人在黑暗中……原因不明……全世界有史以来最糟糕的电力故障……约翰逊总统召集了应急计划委员会……立即进行调查……担心是破坏。”也曾有些话暗示战争和核浩劫,后来设立在科罗拉多斯普林斯的战略空军司令部才报道说“情况绿灯”,意思是指情况正常。曾经出现了一些局部地区骚乱——马萨褚塞州斯普林菲尔德发生了抢劫,沃波尔的马萨诸塞州监狱发生了一次较大的暴乱——以及几起惨祸。纽约一家旅馆的电梯升降机井的底部发现一具男尸,手中握住一根熄灭了的蜡烛。
那天刚刚进入晚间,这一地带仅有的光亮基本上只是由蜡烛、手电筒、汽车灯和一轮明月发出来的。后来电灯一个地区一个地区地开始逐渐恢复。佛蒙特州和新罕布什尔州南部,在灯火熄灭三十分钟到两小时之后恢复了光亮,康涅狄格州的灯火是5点30分熄灭的,恢复得比较慢,但是到了11点30分,除了十二个城镇之外也都灯火通明。大纽约市恢复得最慢。布鲁克林是星期三清晨两点钟才恢复的,这里成千上万入睡的人得知来电的方式,后来在其他地方也同样出现;他们上床之前,墙上和灯头的开关都没有关掉,因此,他们的卧室突然充满亮光,他们就被照醒了。昆斯是上午4点20分恢复供电的,曼哈顿和韦斯切斯特是上午6点58分,布朗克斯是上午7点钟。有些顽固的小地块一直没有恢复供电。在富豪聚居的韦斯切斯特县境的佩勒姆庄园,直到星期四早晨才重新接通了电力网。佩勒姆庄园的一个妇女事后说,她“点了许多蜡烛,”“维持着炉火,”“一直想着早年没有电时,佩勒姆庄园的人是怎样生活的。”
1965年11月15日,电力故障发生六天之后的星期一,电机工程师们把电力熄灭的起因追查到贝克电厂。加拿大人感到很尴尬;他们曾经坚持说毛病不可能发生在他们国境之内。美国公用事业的发言人认为这证明了美国方面是没有过错的。但大多数公众并不偏倚。他们谁都责怪,加拿大人和美国人都一样。同时,人们关于在灯火熄灭时的奇遇故事,随着传述而不断有所发展。到了后来,许多人都忘掉了他们当时的忧虑,却高兴地去回忆那破除常规的自由。《组约时报》的一个记者组写道:
『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反抗机器的情绪。我们都为重新发现不需使用电源插头的东西而高兴——这些东西我们几乎都忘掉了——特别是那妙不可言的蜡烛。得知那些我们实在不喜爱,并且恐怕实在也不喜爱我们的巨大电子计算机全都成堆放着,闲置无用,而古老的转笔刀却照常能使,我们感到一种胜利的喜悦。』
就象《纽约时报》记者组也承认的,这一切不过是幻觉。到头来,一切都还是“重新被拴住,给乖乖地带回到现代工程技术的监狱农场里去。”在几个小时的间歇中,蜡烛和转笔刀确实不错,但是再长一点时间就不会显得那么美妙。它们不可能运送远程上班的乘客,不能为家庭供暖,不能为阅读提供照明,也不能代替人们已习惯于依赖工程技术来解决的无数的服务和生活的必需。早年没有电力供应的佩勒姆庄园的生活方式可会使他们大为震惊。不少人可能就无法生存下去。有些人把《纽约时报》撰稿人所谓的“接通电源的社会”着作是监狱农场,有些人对此还有更难听的说法,但是真正强烈反感,准备砸毁巨大的计算机的人还是不多的。不过,确也还有少数人想这样干。
由于工业革命而失业的英国手工业工人,以一代之前曾经捣毁一架机器的累斯特郡的一个糊涂工人的名字为名,于1811年对剪毛机和动力织机宣战。他们从舍伍德森林一处神秘的隐蔽处发出了不容商量的要求如下:
『我们永远不会放下武器,[直到]下议院通过一项法案,取缔一切有害于老百姓的机器,并撤消对捣毁剪毛机的人执行绞刑的命令。……我们不再请愿——那是无用的——必须战斗才成
签署者:伸冤军司令 内德·卢德 执事』
从此,凡是牢骚满腹反对采用节省劳力措施的人一直被称为卢德派。约翰逊总统执政期间,批评美国越来越成为技术统治的社会的人,常常被指责为卢德主义。在某些学生闹事的场合下,这样说有时也是对的。教授的讲义被毁,设备被破坏,坎布里奇有一台电子计算机上贴了一张招贴,控诉计算机领取高薪和津贴,损害了美国工人的利益。这同内德最光益的行动一样可笑,但是反对技术统治的论点并不完全是荒谬的。有理智的男男女女己经厌烦收到经由自动穿孔机分发的信件,乘坐按钮自动电梯,排队等候购物付款,阅读按杀戮人数多少计算的战争报道,在电话中听到的录了音的话,而在竞选运动中又被当作民意测脸的百分数字。尼古拉斯·冯·霍夫曼曾经指出,示威的学生是对“用电子计算机来录取、测验和刷掉”学生的作法造反。由某航天公司一位前经理人员主持的一所拥有六千客户的洛杉矶婚姻介绍所,“男女库存有限公司”,听来未免令人寒心。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关于计算机的可怕的故事,有些是很精彩的。奥尔巴尼一所医院竞给一个妇女寄去了一份“割礼”手术费的帐单。1966年,波士顿市长约翰·科林斯一直处于可以重新当选的有利地位,但是在初选的前三天,市政府的计算机忽然自己行动,算好并按址投寄出三万份下水道税款催欠帐单。这位市长于是落了选。
埃里奇·弗罗姆警告说:“一个幽灵在我们之间徘徊……。这是一个新的幽灵:一个全部机械化的社会……由计算机控制着;在这个社会进程中,人类自己被转变成为整个机器的一个部件。”到了六十年代后期,千百万美国人的皮夹子里得装着不下二十个复杂号码,有些是证明他们的各种身份的,有些是日常工作所必需的,它们简直要把人分成杂乱的小件——邮区代号、居住区代号、血型号、驾驶执照号、汽车牌照号、社会保险登记号、入伍编号、赊购帐户和支票户头号,以及读书会会员证、人寿保险单、护照、出生证和结婚证、抵押契据、退伍军人管理局所发的权利证明书等的号码。《企业畜牲》一书的作者建议玩一种“计算机卡轮盘赌”。其方法是用胶带把卡片上的孔眼封住,另外用刀片开一些新孔,然后把后码暴露到电磁体上。当加利福尼亚一个看门人收到五千美元的支票作为他两个星期的工资时,大家都欢呼祝贺,除了气体弹性研究人员、惯性系统工程师、超导性研究专家和数字线路设计专家——总之,这个伟大的时代正是属于他们的。
美国最早的商用电子计算机的制造者约翰·莫奇利曾经预言,“只有四五家巨型企业能够有效地利用这种机器。”他低估了他自己的这些奇妙东西。1955年关国有一千台计算机。美国政府的工程师在1960年曾经认为五年之内,使用的计算机可能达到一万五千台。五年之后,实际使用的是二万五千台。到1967年共有四万台——单是联邦政府就拥有大约二千台。
这一切使美国的人文主义者很是不安。这些人在政治方面属于自由派,而对社会问题的态度却越来越守旧。在四十年代的后期,《1984年》一书使他们感到惊恐。在艾森豪威尔时代,一种假斯文的落后状况,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他们的标志,因为使他们特别不安的是随着技术进展的浪潮而来的见物不见人的文化。在他们看来,全国的人都正逐渐受到操纵消费者爱好的人的奴役。新出的电子计算机提供的数字也包括分析操纵群众的结果如何增加了消费者负债的资料。消费者负债从1956年到1967年增加了百分之一百三十三,达到九百九十一亿美元。单是汽车欠款一项就增加了百分之一百一十七,达到三百一十二亿美元。看来威尔·罗杰斯的话果然不错;全国正乘坐着汽车走向贫民收容所。
汽车的情况本来就够糟的了——一些善于思考的美国人已开始认识到底特律对于环境起着什么作用——但是对于普遍富有日益被当作人类祸害,知识分子的担忧,远远超过这一点。全国贩卖机器的贪婪似乎是永远无法满足的。自从艾森豪威尔时代以来,可以自由使用的个人收人几乎翻了一番,但是那种在三十年代极为强烈的信心,说什么人只要有钱就会慎重使用的信心,已经全部粉碎了。此外,埃得蒙·威尔逊曾以轻蔑的口气写到过“不能滋补的食品,不能灭菌的杀菌剂,”写到“对皮肤有毒的化妆品,腐蚀汽车的润滑油,”还有“毒死树木的杀虫剂”。而在繁荣的六十年代,正是这份货色在畅销。至少在大萧条时期,你可以不至于被迫在自己的起居室里看到这些东西。电视商业广告现在以无比庸俗的方式——再加上令人作呕的彩色——大肆推销这些东西,使人简直不知道全国将拿这一切废物怎么办。1969年美国棒球联赛决赛之际,一份富有灵感的莫比尔石油公司广告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顾客每购买三美元的汽汕,就赠送一只能装“二十二磅,四立方英尺”废物的塑料袋。广告节目里说,“你一定会高兴把它扔掉的。”确实如此。
电视中的体育节目本身就是一件令人不满的事。它把原来——即使单单是为了自己的健康——应当在户外活动的千百万人变成了整天喝啤洒、肚子胀气的观众,瞧着年轻的运动员在花哨的运动场上兴高采烈地蹦蹦跳跳。这种运动场中最华丽的要算休斯顿造价三千二百万美元、有空气调节的透明圆顶体育馆,它设有四万六千只软席座位、可容三万辆汽水的停车场,并且有钢架圆顶,因而不需要发给因雨延期的票根。这个超级体育馆的设计师们一心要在有雾、下雨和黑暗中都能使用,竟然忽视了一种可能的情况:阳光可能照耀。遇有大太阳的时候,他们愕然发现棒球外野手在耀眼的圆顶馆之内接不到飞球。最初棒球比赛只在阴天举行,而即使这样,外野手仍然必须带上击球头盔。后来顶上涂上了灰漆——于是不论天气好坏,一切比赛都得使用灯光。
对于新的繁荣抱怀疑态度的人说来,透明圆顶体育馆是庸俗和过分消费的神殿。它那五十三套包厢座,租期五年,每个球赛季节租金自一万五千美元至三万四千美元不等。对在下面场内看球赛看得厌烦的人,还开设了非公开的俱乐部,内有酒吧间和电视,室内装饰图案全是“塔希提岛的假日”或“法国式游猎”一类的主题。根据透明圆顶体育馆工作人员不同的任务,共设计了五十多种制服(地勤人员着航天服);每一个工作人员都送去学习过三个星期,学习如何突出表现透明体育馆特有的景象。这座体育馆内最惊人的奇观是本馆棒球队的一次本垒打。球迷们永远忘不掉,一些参观的投球手一直恢复不了平静。当时电子计分牌发疯似地乱闪。又是火箭放射,又是炸弹爆发。角上插着美国国旗和得克萨斯州州旗的电牛彼此猛冲。电动牛仔们对它们发射电子枪弹。乐队以猛烈的声响穿插演奏着《得克萨斯州的眼睛》。
“如果拿不定主意,”那年有一条广告口号说,“那就买经过考验的产品吧。”但是怀疑派根本不犹疑。只要是大量倾销的商品,他们都不购买。对他们来说,市场是罪恶之地。他们年轻时代所学的经济课程完全不适用了。“群众的中心向题已经转变了,”埃里克·戈德曼写道,向题“不再是衣、食、住,而是在令人感到不安的富裕中如何生活。”戈德曼描述了“全人口中相当大一部分人不再肯按受的一种分配不当现象。”这一部分人的声音很响亮。任何一家书店里都有他们反对分配不当现象的论战著作。这些著作的共同主题是,大众文化必然导致警察-监狱国家。
某些有洞察力的作者指出,知识分子的论点并非总是合乎逻辑的。小威廉·怀特评论说,这是“一种倒退的观点”,它认识不到市侩作风的增长是“使更多的人享受到我们文明的好处的后果”。卡罗琳·伯德提到,“一般具有同情心的人,有时却看不到六十年代的充分就业怎样促成了他们现在所感受到的道德、能力、礼貌、精力、纪律等方面的衰退。”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思提醒自由派的人文主义者,他们不能对技术方面的种种进展进行挑挑拣拣。如果他们想要其中的一些,他们就得容忍其他的一切。他们也不能只接受应用科学的奇迹般的产品,而又否定使之成为可能的国家与企业之间的特殊关系:“每一个生来自由的人都可以厌恶这种妥协凑合。但是他抨击的应当是事情的根源。他不能期望由无固定价格和无能操纵市场需求的公司去生产喷气式飞机,核动力厂和象今天这样大量生产的现代汽车。他只能要求停止生产这一切。”加尔布雷斯仍然是更高生活水平的有说服力的提倡者,但是他告诉评论界的同行,在他们全盘否定这种数字社会之前,自己应当想到这样的社会给了他们许多他们现在认为理所当然享受着的东西,例如,“电话如没有自动接线装置,按目前通话的数量,大约会需要全国整个的妇女劳动大军才能处理得了。”
上面是1967年说的。加尔布雷思没有料想到在四年之后,他认为所有接线员都是妇女的假设,会成为引起争端的话。昨天的明明白白的道理成了今天的邪说。这恐怕就是科学技术对美国影响中最突出的事实。这种变化是痉挛性的和势不可挡的。六十年代美国生活震荡的原因之一就在于此。专业技能很快就过时,使得年轻人的职业选择计划非常困难,有时甚至是不可能的。例如,在1967年,化学工业计算出他们的营业额有一半来自十年之前还根本不存在的产品。这新产品之一是避孕丸,它对美国妇女前途的戏剧性变化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同时,白人妇女的平均寿命正接近八十岁(白人男子是七十五岁)。科学和技术不断改变着未来的模式。1968年赫尔曼·卡恩和赫德森研究所发表了关于到2000年时美国生活将是怎样的一份一千页的研究报告。他们预测到那时,美国平均每人的年收入将是七千五百美元。研究所报道,七小时的工作日和每周工作四天将是典型的;同样的,每年将普遍有十三个星期的休假。到那时男男女女均以享乐而不是以成就作为人生的目标,看来生存的理由,甚至生存本身都将以现在无法想象的方式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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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展望未来并不需要理解技术革命已经对美国产生的作用。稍稍回顾一下过去就使人感到惊心动魄。在三十年代初期(现在头发灰白、开始秃顶的摇曳音乐一代当时才刚刚十几岁),美国没有按触到技术进步的最大的人群是农业集团——人数超过三千万。那时他们甚至缺乏水土保持的最起码的知识,这也正是当时产生破坏性尘暴的原因之一。由于农村没有电气化,农民阅读必须用油灯。由于没有电力,典型的农场主的妻子每年要从水井或水泉住家里提回二十八吨水。她的黄油搅制器是用手转动的。她洗衣服用的是白铁皮水盆。用木桶装盐卤腌肉。她丈夫的工作更加是累断了腰。早起挤完了牛奶之后,他得用两小时照料马匹,然后才能开始从事他计划当天要做的事。马和骡是动力的主要来源——当时全国一共有二千多万匹——他到市镇上去是驾车走土路去的。后来,当时的农民生活受到对实际情况毫无所知的人所缅怀。关于农场饭食曾写过一些传布很广的胡说,而实际上,正如克莱德·布里翁·戴维斯在《轻率的时代》一书里指出的,“烹调大部分都是油煎——甚至不能油炸。传统的美国农场主……由于消化不良而气胀,全都是细脖子、平胸脯、大肚子。”
如果一代之后,农场主的儿子仍然留在农场上,他的世界就完全不一样了。民间资源保护队种植的树木保持了土壤;带状播种和循等高线开沟使得产量提高,作物茁壮。一百五十亿美元价值的农业机械终止了挥汗的苦役的统治,原来留作种植动物饲料的六千五百万英亩土地现在也己改种农产品。杂交玉米的发展,在没有增加耕地面积的情况下,使全国玉米的产量增加了百分之二十。由于三十年代棉桃象鼻虫的威胁,南部的农民被迫放弃棉花而学会了种植其它作物——这使他们的收入增加了两倍。从富饶的新农村,新的农场主开着汽车走碎石路去市场,他的妻子的厨房用具闪闪发光,宽敞的冷藏库代替了盐卤木桶;家里伙食也比较适宜。下午她也有时间进城。她能按时去理发店理发,她同城市姐妹们一样穿用的是合成纤维,而不是她妈妈穿的原纱染色的方格花布衣服和棉纱长袜。
城市里的劳苦工作也改变了。无产阶级正在消失。诺伯特·威纳在《控制论:动物与机器的控制与交流》(1948)一书中说道,“不论多么低的工资也竞争不过蒸汽挖掘机和电铲。”早在二十世纪前半世纪里,自动化已经使壮工人数从一千一百万减少到六百万人。其后的十三年里,全国的劳动大军增加了一千万人——达到七千零六十万人——但是壮工的人数继续减少。蓝领劳动者成了日益缩减的少数。在艾森豪威尔年代里,汽车工业的生产工人减少了十七万二千人,而每年却反而多生产五十万辆汽车。一度强大的工会的权势削弱了;机器是不会罢工的。工会领导人变得保守,不相信进步,有时甚至成了自己的宿敌——公司——的同盟者。同时,对男人膂力需要的减少,为现在加入劳动大军的妇女开辟了广大的领域,并且随着工作目的改变,这种趋势更扩大了。工人不是去制造产品,却是去参加不断扩大的服务、娱乐和消遣行业。在这个“新的大众消费的社会里,”乔治·莫里写道,“人以材料为对象并用以制造新东西的旧公式,改变成了人以人为对象并促使之行动的公式。”
有一个男性堡垒没有发生变化,那就是经理的套间办公室。赫德森研究所没有提出经理人员可以盼望到2000年时工作会轻些,闲暇会多些。他们是闲不了的;太多的问题须依仗他们。这同罗斯福年代的情况恰好相反。1941年,詹姆斯·伯纳姆的一本被广为评介的书,《经营管理的革命》中,就已经预见到经理人员的卓越作用,但是关于经济大危机的民间传说一般是蔑视老板的,关于经济大危机的小说和戏剧也都把他们描绘成恶棍和蠢才。(电影观众可能还记得扮演这类角色非常成功的性格演员。那就是爱德华·阿诺德。)但是到了六十年代,他们可是趾高气扬。当然,他们同过去那种海盗式企业主很少有什么相同之处。“大亨”《幸福》杂志说,“已经死亡了。”《时代》杂志把新的工商业家描绘成“专业化的经理、有工程师训练基础的技术专家,”他们“负责的企业机构十分庞大,一般的老板们”——股票持有者——“通常只能够行使理论上的控制权。”具有典型意义的是,他们的管理不是由个人和依靠命令来进行,而是由委员会进行的,这种委员会有不同的名称,如:行政小组,特别工作组、突击队,以及,按时髦的平等主义精神,叫作“工作组”等,由它们来集中情报资料和专门知识。在《新的工业国》中,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思把这些分担权力的人叫作专家体制。
专家体制中的技术专家虽然都很聪明、受过很高的教育、目标明确,但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一个他们非常重视的方面,即公共关系方面,他们却吃到了苦头。这个问题是制度上的,难于医治的。美国工商企业在其其实性质的问题上向来是自欺欺人的。随着担任的职务公开表示信奉赫伯特·斯宾塞的学说【赫伯特·斯宾塞(1820-1903年),英国哲学家和社会学家。他在社会学上是所谓“社会有机论”的创始人之一。根据这种理论,人类社会就像动物机体一样(如经理部门有如人的大脑、神经中枢),服从生物学规律,因而资本主义所固有的阶级关系似乎带有“自然的”和“永恒的”性质。——译者】,就好象有了高级管理人员专用盥洗室的钥匙和共和党的党籍一样。经理人员都坚持说利润动机如何有效,尽管他们自己的经历经常证明这种说法的虚伪性;他们不断拼命工作,尽管税收使他们失去了薪金的很大部分。他们一听到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的名字就象遵守教仪似的嘘声反对,同时,他们却背弃了由衷地批评凯恩斯的巴里·戈德华特。他们鼓励股东们去想象公司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其实,历来影响很小的公司投资人,到了六十年代更不起作用了。参加他们年度会议的任何人,很快就能看出赴会的一些人所通过的决议,都是根据专家体制所选定提供他们的情报资料作出的。
经济学家曾经指出这种伪装现象。一般是认为不必强调这种两面性,因为并无害处。不过在这种名存实亡的局面中毕竟经常都还是遵守政治道德的。然而,专家体制的欺骗性比外表看来要严重得多。随着约翰逊政权日渐老朽而越南冲突一直得不到解决,工商业家对于示威者把他们当作攻击的目标,谴责他们制造象凝固汽油弹一类产品面犯下了滔天大罪,感到非常惊讶。他们对此不能够理解:难道这些愤怒的人不知道企业主同政府天然是对抗者而不是同谋者吗?他们相信这一点,因而认为对任何人都应该是很清楚的。但是这种想法当然不符合实际。实际情况是,到了六十年代后期,艾森豪威尔在六十年代初感到惊恐的军事-工业综合体一直不断地发展,以至美国已经有了——别无其他名称——计划经济。
在1967年,让-雅克·塞尔旺-施赖贝尔曾以率直的断言使美国读者大为吃惊,他说“自从大战结束以来,联邦机构一直同美国大公司合作发展尖端技术,”还说“几乎所有美国的主要工业都得到了联邦的大量补助。”这些话似乎很难令人置信。罗斯福的继承者们仍然盘据在华盛顿,他们蔑视经济方面的保守派和货币兑换商;而全国制造商协会中的董事长们谴责华盛顿的政治上的干涉;美国商会的发言人继续解说,政府由于它从来都不制造什么,基本上是寄生性的,而一切经济发展的关键在于为了谋利而不惜用资金冒风险的企业家。
对于为了歌颂自由企业不惜用报纸上整版广告加以赞扬的儿童摆设的柠檬水摊子,这一切可能都是正确的——可是摆摊子儿童没有父母资助行不行,这一点却没有加以说明——但是对于象到了六十年代占全国工业产量三分之二的五百家大公司,这种说法就完全不适用了。兰德公司的整个预算都由美国空军保了险,它有什么风险可冒?国际商用机器公司投资五十亿美元来改进其第三代计算机上的集成电路,既知道每一元开支都有五角大楼作后盾,它又能算冒了什么风险?国际电报电话公司为电子仪器小型化进行的工作,在国家航空和宇宙肮行局明知道没有这些仪器,载人飞行到月球就不可能的情况下,又怎能够叫作冒险呢?随着技术的日益复杂和新产品从设计到投产所需时间越来越长,受委托进行创新的公司都要求订立长期合同。企业经理人员和政府官僚目标一致,实际是一起制订预算,作出决定。如果完成的产品可以在市场上出售,什么也限制不住让公司大捞一笔。他们也往往是大捞一笔的。集成电路——即免除了一连串互相联系的电子部件:晶体管、电阻、电容器、电子管等的微型电路——便是一个例子。没有集成电路,巨大的宇宙火箭就不能从发射台上起飞。集成电路使北极星导弹和折翼式F-111型歼击机的制造成为可能。波音飞机公司的超音速运输机需要集成电路。欧洲制造的协和式的原型样机也需要。欧洲国家的政府不象美国政府那么合作,当欧洲的制造厂需要这种微型电路时,他们只好同制造这种电路的仅有的三家厂商做交易,三家都是美国的:费尔柴尔德公司、得克萨斯仪器公司和摩托罗拉公司。他们发现这种装置是昂贵的。
那种认为在这个过程中美国纳税人受到欺骗的说法是不符合事实的。政府承担了发展宇宙航行的义务;电子计算机成了国家战略机器所必不可少的东西;改进运输方法是为了公众的利益;这一切对国家的威望也有好处。塞尔旺-施赖贝尔就曾不胜欣羡地赞扬美国佬的机灵:“他们近来的革新大都有联邦的金库作后盾,政府资金资助了任何民族从未迸行过的最有利的投资。”光是空间探索的副产品就使我们了解到在真空中工作时所需要的耐熔金属和设备,这本身就是巨大而极其宝贯的收获。由于联邦保证大量支付资金,五角大楼、国家肮空和宇宙航行局、原子能委员会和联邦肮空署才有可能创造出不少奇迹,如果不是这样,这些奇迹可能还得等待一代之久。从发明摄影术到照相机投产经历了一百一十二年(自1727年至1839年)。电话的这种间隔是五十六年,无线电是三十五年。用支付研制费用和保证成果有市场的方法,华盛顿把原子弹所需的这种间隔缩短到六年,晶体管缩短到五年,集成电路三年。对于这种作法可以有理由加以反对,但这种理由是反对进步的。若说这理由能使许多美国人信服,恐怕未必。
但是,要说工业始终拥有自己的主权——说它可以自由反对华盛顿所做出的决定——那是不可能的。由于政府每年用于科学研究和技术发展工作的费用达一百五十亿美元,与之对比,企业和私营机构每年此项费用仅只六十亿美元,那么政府居专横的支配地位也就是不可避免了。1929年时,联邦、州、市政府负责美国全部经济活动的百分之八。到六十年代时,这项比例达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之间,远远超过印度——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比例。按照国家科学基金会的计算,联邦资金支付了航空与航天方面研究费用的百分之九十,电气和电子设备方面的百分之六十五,科学仪器方面的百分之四十二,机械方面的百分之三十一,合金方面的百分之二十八,汽车方面的百分之二十四,化学工业方面的百分之二十。华盛顿处于握大公司的存亡于手中的地位。当然这种情况从没有发生过,也没有谁如此粗暴,这个问题从来没有提到过。然而,大企业确实已交出了一大部分自主权。
在另一个时候,这种情况可能只关系到很少的一些美国人,关心它的人就更少。社会各阶层都享受着约翰逊富裕时代的生活。除非在严重危机的时代,美国很少担心示威者涌上街头,咒骂政府。大多数的人都同现行的制度有利害关系:各种激进运动在美国扩大影响向来都会遭到挫折。但是约翰逊的年代中还经历着另一种重大的新变化。自从大战以来,全国增加了大量的学生人口。珍珠港事件的时候,达到大学年龄的美园人中只有百分之十五在念大学。到了1965年秋季,其中有百分之四十在念大学——即五百多万年龄在十八岁至二十一岁的大学生。四年之内这一数字将达到六百七十万。这时每年颁发的学士学位几达五十万个。每年用于正规教育的费用超过三百亿美元。事实上,上学成了美国最大的企业,学生成了国内最大的单一的共同利益集团。
这种情况,在美国人口中所有其他的人都是引以自豪的——教育几乎成了一种世俗的宗教,成了被提出能包医一切社会弊病的良方——但是大学生却日益不满和烦躁不安。他们的未来受到越南战争乌云的遮盖,这场战争越来越变得可憎,而且令人感到灰心丧气。他们对进行战争的方式的不满得到全国十五万终身教授——这些人不受外界纪律的约束,他们的职位只有因死亡和个人丑闻才能解除——中成千上万人的支持。最后,许多学生由于觉悟到社会对高等教育的很大一部分热情来自其市场价值而感到苦恼。正如其他联邦计划通过创造微型电路推动了工业技术迸步一样,对教育的大批拨款也起了培养未来的技术专家、管理人员和顾客的作用。大学生发现他们获得一种健康的怀疑态度——在大学的最大收获——之后,人们又要求他们窒息这种怀疑态度而成为企业和政府官僚制度中的齿轮。千千万万的父母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但是他们的子女中有很多人却开始采取另一种看法。他们互相转告:“他们是在用花言巧语蒙骗我们。他们在埋葬我们。我们再不能忍受了。我们要推翻它。”
美国技术一向都是美国的一种力量,是使人惊异而又有时担忧的根源。1853年一份叫《合众国评论》的期刊曾经预言,五十年之内,“机器将从事一切劳动,自助装置将指挥一切,”使人们能够自由地“谈情说爱、学习和享福。”但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大学校园震颤在动乱的边缘时,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思却没有这么乐观。他意识到“我们教育制度有一种过于为经济目标服务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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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定的意义上说来,六十年代的学生大动乱,比当时看来意义要更加深远一些。象1848年横扫西欧的革命热潮一样,这种学生大动乱可能永远没有被人充分了解。它们超越了长期以来前辈的人不敢触犯的民族秩序和文化壁垒。海洋和甚至铁幕都阻挡不住;当哥伦比亚大学发出爆炸性事件,而伯克利的大学处于沸腾中的时候,英国、意大利、德国、荷兰、瑞典、西班牙、比利时、日本、台湾、波兰、匈牙利、南斯拉夫、捷克斯洛伐克的大学校园也都火山似地爆发起来。当时美国人关心的是国内的骚动,但至少在两个外国的首都,布拉格和华沙,其破坏程度比起美国任何事件要广泛得多。
这种连锁反应的部分原因,无疑在于现代通讯的速度和高超天下一家的观念是现实的,而且越来越如此。新出现的大陆对其他大陆上发生的事情,在一定的程度上都是知晓的。“既成体制”这个词的新义已翻译成所有工业国家的语言。而后来暴乱表明,学生中的积极分子却不怎么用得上它。这种感觉是全球性的。亚洲和东欧的这种反感同老沃巴什大学榆树下的情况是一样强烈的。
然而,美国的地位是特殊的。骚乱发端于美国,这个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和具有最明确的青年亚文化群的国家。国外的大学生对美国大学校园发生的事件是非常注意的(“哥伦比亚大学正在发生一些什么事?”1968年索邦【泛指巴黎大学——译者】的示威学生这样问美国的驻外记者),而美国学生大都对于国外的狂乱并不关心。再者,在美国可能找出激动青年人的强大潮流。正如托克维尔曾经提到的,美国人向来对青年抱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几乎是卢骚主义式的看法,因此他们自然而然地求助于教育来解决一切问题,不论是个人的问题还是公众的问题。
但是现在青年本身成了一个问题,而且还是一个主要的问题。令人担忧的一个重大根源是那种新的政治战斗性。一个保守的教育工作者断言校园成了容纳“毛主义者、托洛茨基主义者、斯大林主义者、格瓦拉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乌托邦主义者和虚无主义者之间的松散联盟”的渊薮。斯皮罗·阿格纽对这个问题发表了一些令人难忘的评语。他在圣路易斯把示威的学生叫作“不满于现状者、激进分子、煽动者、和平的和不和平的不合作主义者”,并说“我愿意用他妈的全部这批畜生换取我在越南看到的那样的一个排的美国人。”另外有一次,他把大学说成是“容纳富裕而酒色过度的纵容主义者的特权过多、纪律过少、没有责任心的子女的马戏帐篷精神病院。”
父母们不承认他们是酒色过度或纵容子女;而不赞成示威的父母则说这些示威只是少数人搞的。盖洛普民意测验报告说,全部学生中有百分之七十二没有参加过任何示威行动;《幸福》杂志的一次民意测验断言,只有百分之十二点五的大学生抱有“革命的”或“激进的反政府”观点;争取民主社会大学生协会只吸收到百分之七的大学生成为会员。但是格劳乔·马克斯所说的话却代表了千百万老一辈的美国人的着法,他说:“只说你在报上读到的只是少数是没有好处的。他们绝不是什么少数,如果他们全是你的自家人,并且你得等到汽车回家来才能得知你的女儿未曾怀孕或染上麻疯病。”
那些数宇,不管怎样,是容易使人受骗的。极端主义者总是只能吸引少数人。1861年北部只有少数人是废奴主义者;1776年真正要求独立的殖民地居民可能也是少数。要了解一个集团的趋向,最好的指针是它所获得的同情,而不在于有多少人参加;从这个角度来看,学生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盖洛普民意测验表明,大学生中有百分之八十一对大学院校的行政当局不满。另一个民意测验报告说,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大学生对美国国内外政策表示了重大的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