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约有十分锺。
叶开看不到华阿姨了,才鼓起勇气,转过身,去与傅红雪对视。
傅红雪也在看著他。傅红雪眼神里的温情不再,他看著叶开的眼神,并没有对焦,也没有温度。就好像叶开是个陌生人一样。
傅红雪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像个笑话。他还处於容易中二的年纪,本来性格就是个板是板眼是眼的人,一受了刺激,中二极端性格就立刻顺利攻破他的心理防线,占据了他的主人格行为控制权。所以他想不通了,他觉得自己本身就是个笑话。
而跟他做了三年好兄弟的亲兄弟叶开,就是见证这个笑话的人。
他是在努力把叶开当陌生人一样看。
叶开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眼神。
他想傅红雪多久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了?是初一的时候,还是什麽时候?
而现在傅红雪又用这样疏远的眼神看著叶开。
叶开受不了,他试著笑了一下,笑得并不好看,也不轻松自在,勉强又惨然。
叶开说:现在我们是亲兄弟了。
傅红雪没说话,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生命。像叶开初一刚认识他那阵子。
叶开的眼眶已红,可他仍笑著说:现在你可以管我妈妈叫妈妈,我也可以管你妈妈叫妈妈了。
傅红雪仍不说话。他的背挺得跟叶开一样直。在这暴烈的阳光下,他流的汗水也不比叶开少。但是他不说话。
叶开等了片刻,依然没有等到傅红雪的表示。叶开就知道自己大概是等不到了。
他最後用带著哭腔的声音跟傅红雪说:可是我现在一点也不想跟你做亲兄弟了!我宁愿我们永远只是好兄弟!
叶开说完,也不再看傅红雪,自己转身带著一脸的宽面条泪跑走了。
他不过是害怕看到傅红雪依然漠然的表情罢了。
他当然跑不远,在路小佳家里躲了一个星期,被捞回去,和傅红雪一起做DNA测试。
真是没有比那更不堪的回忆了。
到处是白惨惨的一片,穿著白大褂的医生和白惨惨的墙壁,白惨惨的灯管,到处白惨惨的。
傅红雪面无表情,眼神不对焦,他一句话也不说。
两个女人永远都在争吵。
叶开那时候才明悟。
其实学识这种东西,在吵架的时候是根本不顶事的。吵架的双方,没有谁会比谁更高贵。
DNA测试结果和华阿姨说的一模一样。
南宫协一向是个对自己对别人要求都严格的人,叶开能长成这样无拘无束的性格,得多亏了她常年关在实验室。现在她知道了真相,是看著自己新鲜出炉样样优秀的儿子越看越满意,自然就会看那个白养了十几年除了脸各方面都差一截的儿子越来越不痛快──虽然她实际抚养他的时间少之又少。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南宫协和叶开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
少到一旦那股血缘的纽带崩断,她和他之间,就不存在什麽亲情了。
所以临走的时候,南宫协对本已郁结了多天的花白凤说了一句话。
她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儿子虽然不幸由你养大,可毕竟是我儿子,样样最佳。你儿子虽然很幸运地到了我手里,可毕竟……资质太差。
花白凤当场就吐血了。她早年因为孕期喝了红牛,动了胎气,生叶开的时候就落下了病根。又因为产後郁结,这麽多年一直没好好养过,平时没啥刺激还好,如今连番刺激,天天郁结,她身体里的老毛病就一并爆发了,直接吐了血出来。
南宫协当然也为这句话付出了代价。她的准儿子傅红雪也拒绝跟她回家。
傅红雪要跟花白凤回去,傅红雪要和花白凤在一起,傅红雪说要照顾生了病的花白凤。
叶开不知道自己属於哪里。
南宫协显然已经不要他了。他就跟著花白凤走,他跟在花白凤和傅红雪後面,跟著他们坐公交车,又跟著他们回他们的家。
直到他进入那个家,他才发现自己在那个家里也是多余的一个人。
比起自己,花白凤显然对傅红雪更有感情一些──当然,他不该吃自己亲兄弟的飞醋。
但是这是明摆著的事实,花白凤对他客套疏离,对著傅红雪却能板起脸狠狠地骂,决绝地赶。花白凤这样的表现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她辛苦栽培的儿子居然成了自己死对头的儿子,却领回来个样样矮一截的新儿子,让她多年的付出和恨意都付诸流水,她看到叶开能舒畅吗?当然是不能太舒畅的。更何况,花白凤本来就是个就算看你很舒畅也要摆出一副我看你很不爽的脸的女人。
叶开在这个时刻,当然是体会不到花白凤这一番愁肠百结的心情,他只能看到那些表象的东西──比如,傅红雪不怎麽搭理他,花白凤也不怎麽搭理他。
叶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多余的拖鞋。那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人了。站了一会,就发现更是。
最後叶开还是哭著跑了。
天地之大,竟然没有一个属於叶开的家。
他似乎和这个人是一家人,似乎和那个人也是一家人。但是又没有谁和他是真正的一家人。
叶开想到这,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犯傻。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该死的人都死了,还活著的人也都见不上面了。所有的一切,就像封了泥的酒坛一样,已经在角落里密封好,想挖都挖不出来了。
幸好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八年时间足够冲淡一切,也足够他又找到一个新的家了。
叶开拿出手机,忽然想给周婷打个电话。
随便聊点什麽都好,他只是想给她打个电话。尽管他们马上就要一起去酒店预订酒席了。但是这不妨碍叶开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想和她说说话。
周婷是个孤儿,在认识叶开以前,靠诈骗猥琐男为生。叶开认识她是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周婷看叶开穿衣打扮疑似高富帅,就想来骗他。在欺骗别人这方面,叶开属於科班生,所以当他遇到野路子半桶水的周婷,一眼就看穿了她那些把戏。
不过周婷是比较幸运的,因为叶开见过她,也记得她。就在头几天的时候,那时候叶开是个满脸大胡子一身犀利哥打扮的流浪汉,他手上拿了把二手市场淘来的跑调旧吉他,正坐在一个缺了腿的小哥旁边演奏八十年代怀旧乐曲。
前面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侧过头来看一眼他俩的没几个,停下来驻足的就更没有──因为叶开弹得实在难听。
只有周婷停下来了,她不但停下来了,她还给钱了。
她给了叶开一个一角干蹦,给了叶开旁边的缺腿小哥一张百元大钞。
出於以上这个原因,叶开对周婷的印象还是挺深的。所以叶开不但没有反调戏,反而陪著这个野路子把戏演了个全,并没有揭穿她的小把戏。──第一次相遇就是这样的,叶开把周婷看成了小後生,由著她闹,周婷把叶开看成了自带愚蠢技能的二货多金高富帅,琢磨著若是有缘就再骗上一遭。
叶开并不会去想,一个好好的姑娘,做什麽不好,要来做这种坑蒙拐骗的事。他知道一个人走上某条道路必定是有某种原因的,谁也没有资格去看不起谁,嘲笑谁。而叶开和周婷的职业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他们两个唯一的区别,就是叶开进行的是合法的欺骗,周婷进行的是非法的欺骗。
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
再後来就是很狗血的遇到了一次又一次,由於本文主要内容不是这个,咱们就跳过好了。总之周婷是个叶开挺喜欢的女孩子,率真,快乐,简单。
尽管她做诈骗的买卖,但叶开依然觉得,周婷是率真又简单的。
这样的女孩实在是不多见了。
周婷也觉得叶开不错,更重要的是,叶开完全不嫌弃她带著整个孤儿院二十几个拖油瓶。两个人都觉得可以在一起,那麽进度条自然会走到最後那一格。
叶开以为,他和周婷马上就要走完那最後一格,开启人生online新关卡了。
这个时候,周婷的电话来了。
叶开微笑,什麽叫心有灵犀,这就叫心有灵犀。
他接通电话,欢快地喂了一声。
那边周婷的声音传来:丁麟,我跟你说件事?
叶开笑眯眯地:好啊,你要说什麽?
周婷:那个……今天的酒席,我们……我们还是不订了吧?
叶开:怎麽了?你有事不能来?那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有什麽要求你跟我说就行。
周婷:不是不是,我是说我们不要结婚啦!
叶开:……为什麽?……你恐婚?
周婷:埃我也不知道怎麽跟你讲,我这几天天天都有在想结婚了会怎麽样,结果是我实在难以忍受自己以後会变成一个只知道家长里短的中年大妈……我……
叶开淡定地说:你恐婚了。……其实我也有点,我今天梦到以前初中的同学了。
周婷:……
叶开:……
周婷:……
叶开:……
周婷:那我们不结了?
叶开:……不结了。
周婷:哦也!太好了!
叶开笑一笑,看看头顶当空照的烈日,说:时间还早,你去补个觉吧。
周婷:对对,这几天天天想这事,黑眼圈都出来了,那我去睡美容觉了,亲一口~
周婷就开心地挂了电话。
综上可见。
要拥有一个家,它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算你以为进度条马上要读完了,还是有可能发生显卡烧坏突然当机需要重新读条这样的意外。
所以要组建一个家庭,还是挺难的。
叶开挂掉电话,抬头看著面前这个自己读过的初中。
那麽多年过去,学校的外观还是个样子,大门锁著,门口有门卫,闲杂人等不让进。
叶开自然算是闲杂人等了,所以他不走大门,绕到学校侧面去,对著不算高的围墙,双腿一蹬一跃,双手就挂到了围墙顶上,他再使力一窜,整个人就上了围墙。
这里也还是没变。
不知已有了多少年历史的常春藤和爬山虎覆满了整个墙壁,成群结队的昆虫疏疏密密路过。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叶开安慰自己。像这群虫子这样成群结队的,压力一定很大。
[天涯明月刀][傅叶]知识创造命运 章五
发文时间: 8/3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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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
叶开看著面前那张比记忆中老旧许多的长椅,慢慢笑了一下。他跳到了围墙里,走到那张长椅边上坐下。
这是他平时喜欢坐的位置,旁边是傅红雪的。
叶开曾经坐在这个位子上做过很多事,睡觉、做题、看小说、说笑,偶尔也跟傅红雪读读写给自己的情书。
像傅红雪和叶开这样的长相,从来都是少不了女生喜欢的。只不过叶开开朗些,随和些,相较於冷冰冰孤傲傲的傅红雪,反而更容易收到女孩子的情书和告白。
毕竟这年头个个都是独生子女,你有的骄傲我也有,你有的孤独我也有,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傅红雪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气场,也只有抖M受得了。
叶开当然不会承认他是抖M,只不过他得承认,越难得来的友谊,主观上显然是会更珍惜的。
说回前言,叶开不像傅红雪那样,收了情书直接扔垃圾桶。他是很珍惜女孩子和女孩子的喜爱之情的,所以收了情书,他都会好好的打开,好好的从头到尾看完,第二天再好好地拒绝了。又由於他长时间和傅红雪腻歪在一起,所以他拆情书看情书的时候,从来也是不避讳傅红雪的。读到特别好的段子,还会拿给傅红雪一起鉴赏。
叶开就记得,有一回,他读到这样一段不太一样的话。
具体的内容记不太清了,只隐约记得是个挺善解人意的女孩子,表示非常理解他整天和傅红雪在一起,对他和傅红雪的感情给予了高度肯定。还表示很久没看到过这麽好的俩哥们,希望他们一直这麽好。又表示自己是个酱油,写信只是希望做事有始有终,不希望初恋成了连说都没说出来的暗恋罢了。
那封信可说是叶开收到的所有情书里比较特别的一封。
所以他把这封信拿给傅红雪看,一边念一边感慨: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女生。女朋友找个这样的,也差不多了。以後我们俩一起做什麽,她都不会吃什麽莫名其妙的飞醋,也不会提出莫名其妙的要求,省心又省力。
叶开能说这样的话,当然是因为他以前交过女朋友的。尽管他向来是被倒追的一个,但这些倒追成功了的女人,一旦成功就会开始不满足他整天和傅红雪腻在一起,整天三句话不离傅红雪,她们也更不能忍受,从来没有两个人一起浪漫地吃过一顿午饭,叶开总要和傅红雪一起吃饭的。
任何女生都受不了自己被男朋友无视。所以她们通常都会在倒追成功後没多久就甩了叶开。久而久之,叶开花心的名头就传出去了,久而久之,叶开也对交女朋友没有热情了。
有女朋友的时候,傅红雪也难给他什麽好脸色,女朋友也总要甩脸色给他看,实在是两头不讨好,劳心劳力得很。
叶开说完这话,去看傅红雪。
傅红雪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信纸,他微皱著眉,冷著脸说:你喜欢她?
叶开看了一眼傅红雪的神色,笑著说:谈不上喜欢,只觉挺理解我的。怎麽,你不喜欢吗?
傅红雪面无表情:我无所谓,随便你。
叶开梗了一下,还是很干脆地拿过信纸,折了收起来说:看来你不喜欢,那就算了。
傅红雪瞟了他一眼:又不是我找女朋友,我喜不喜欢有什麽关系?你要喜欢,你和她谈就是。
叶开毫不在乎地说:当然有关系了,你不喜欢的女生我也不会喜欢的。
傅红雪忽然问:如果我一辈子没有看得惯的女生,难道你就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叶开愣了一下,笑道:那岂不是你也要一辈子光棍了?有人陪著打光棍,我怕什麽?
这话实在是有些暧昧的,叶开说完,自己就先闹了个脸红。他用余光偷偷觑向傅红雪,发现傅红雪一只手紧紧抓住书包带,好似有些怔怔的。
叶开想到这,就笑了。
仿佛傅红雪现在就坐在他身旁,微微扬起嘴角在笑一样。
他看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位子,又坐了一会儿。这个时间大概是有些长的,附近教学楼的铃声响了灭,灭了响,最後他隐约看到熙攘的人流穿过小花园的外围,都在往校外走。
应该是中午了。叶开肚子也饿了,所以他起身,给自己戴上一副黑框厚眼镜,穿过花园郁郁葱葱的小径,走到学校大道上,大摇大摆地跟一群初中生一起走出校园。
门卫显然多看了他几眼。但是并没有拦著他。他大概在想这人到底是发育得比较快的学生,还是新来的代课老师。
学校大门从来都是这样的,它只拦往里走的人,不会拦往外走的人。
叶开又在大门外左拐,穿过一条居民楼宅,往学校後门的众多饭馆走去。
那儿有家小火锅店,叶开记得的,有一段时间他和傅红雪很喜欢那里。
但是当叶开走到那家店的时候,发现那家店已经完全和自己记忆里的样子不一样了。
老板和老板娘还是当初那两个,但是装修上档次了很多,变得有格调了,原来那些旧痕斑驳的老桌椅都已经换掉了。当然包括当初那张叶开只刻了三个字的桌子。傅红雪大概是不会再去刻字的了。叶开想。而现在那张桌子也早就已经找不到了。
叶开走进去,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他入座,麻利地将菜单递到他面前,问要些什麽。
老板娘已经认不出叶开了。
当然是认不出的。
叶开已经离开八年,而这里每年都会有一拨学生离开,又会有一拨学生重新进来。
看著这个人是物非的小店,叶开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以前。
人就是这样的,不去想的时候始终浑浑噩噩,连自己都以为自己快忘了。一旦开始想了,就连自己也止不住,记忆像洪水猛兽一样咆哮著冲过来,瞬息之间就把你淹没了个干净。
[天涯明月刀][傅叶]知识创造命运 章六
发文时间: 8/4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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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
叶开想起他後来又跟路小佳蹭了十天的饭,睡了十天路小佳的床,没有人来找他。
傅红雪也没有。
前面说过了,那个年代手机被媒体妖魔化得很厉害,学生是轻易拿不了手机的,叶开没有,傅红雪也没有。傅红雪就算想找叶开,想问问他的想法,也没办法像现在一样通过短信骚扰或电话骚扰达到目的。
路小佳并不了解所有的事,也不了解整件事的最新进展,但他无疑是个讲义气的好哥们。叶开让他谁也不要说,他就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一点也没透露叶开的消息。
而叶开在路小佳家里蹲了十天,第十天的时候,他做了一件特别不要脸的事。
他跟路小佳说:电脑借我十分锺。
然後他就用路小佳的账号登陆魔兽,跑到一片小树林里砍怪。砍死一只,心里默念一次“会来”,再砍一只,又念一次“不会来”,继续砍一次,又念“会来”。
如此循环了十分锺,当数字跳到第十分锺的时候,叶开默念到了不会来。
这破运气,这十分锺当然是不算数的。
所以叶开又霸占了路小佳的电脑十分锺。
还是不会来。
叶开觉得太晦气了。所以他又多霸占了十分锺,换了个题目。
变成了“去”or“不去”
最後经过四十分锺的努力,叶开心里的答案终於停在了“去”那个选择支上。
叶开深吸了两口气,跟路小佳交待了两句,就起身穿了鞋子,偷偷回了花白凤的住所附近。
但是他看到傅红雪正要被南宫协领回家。
傅红雪和南宫协的身後是花白凤并不热闹的葬礼,而且是已经结束的葬礼。
叶开躲在墙後,看著那个只当了自己小半天妈妈的生母的遗照,看著那个自己喊了十几年妈妈的阿姨,看著一脸面无表情还是掩不了憔悴和精神不济的傅红雪,不敢露出一点点行踪。
这一刻他终於觉得错位的东西得到复位,他不过是一个死了妈的私生子而已。
叶开想,难道他还要回到那里去麽?怎麽回去,还怎麽可以回得去。别说妈妈不想看到他,就连傅红雪看到自己,也会膈应的吧。
他抢了他幸福的十几年光阴。
一个人最快乐的时段,通常是什麽时候?
当然是童年的。
但是叶开剥夺了傅红雪一生中最快乐的那个童年。
叶开想,傅红雪一定是不乐意看到他的。就算他乐意看到他,他也已经没有脸再在那个家里待下去了。
其实中二不是一种病,而是一种固定年龄段的青春期特征。所以既然傅红雪中二了一把,和傅红雪一样大的叶开也是很难幸免的,这一刻他觉得天大地大,就只剩他一个人了。所以他既没有去找南宫协,也没有去找傅红雪。
他回了路小佳那。
叶开又在路小佳家里蹭了一天饭,第二天他跟路小佳借五百块钱,说要南下。路小佳硬塞给他两千七百六十三块钱,看样子是把私房钱全掏空了。叶开嘤嘤嘤哭了几分锺,落了一串串的水珠,最终连像样的道别话也没说成,就被路小佳送上了公交车。他在火车站排了半小时的队买了一张南下的火车票,随便去了一个小城市。
书肯定是读不成了。他在这里干各种杂工,有时候是洗碗工,有时候是水泥匠,有时候是营业员,找到什麽样的工作就做什麽工作,开心了就继续做下去,不开心了就辞职,这样过了半年多,倒也没有活不下去。
新年伊始叶开到了一个旅游小镇,这是个江南小镇,清一色的青瓦灰墙,小桥流水,旅游的人不多不少,有长住散心的,也有走马观花的。
叶开在这租了条小船,干起了撑蒿的工作,每天清晨戴上蓑衣斗笠,穿得像个古老渔翁,等待游客上门。一趟30元,走一趟也就是载著游客从小桥底下出发,穿过镇中央的几条主要水道,撑到镇外的芦苇蒿转一圈。夏天是看荷花,秋天是看采菱,白天是欣赏江南水彩画,晚上就是赏月水墨风,一般来回大约需要四十分锺。叶开话多,人长得好看,笑得也好看,说起一些典故来头头是道趣味横生,加上人还小,本人看著又比实际年龄小上很多,就很有些游客心生怜意爱意,愿意多给他些小费。这样运气好的时候,一天可以赚上五六百,刨去租金,也有四百多的盈余。
有时候叶开也会歇一两天班,蹲在榕树下看镇里的某两个老爷爷杀象棋,或是请了自己喜欢的大叔大哥到附近小酒馆喝酒。
他在这干了小半年,快五月的时候,来了一个跟他一样干起了撑蒿行当的大叔。两个人一块靠在岸边等顾客上门,没半天,就熟络了起来。
大叔也是性情中人,偶尔也会深沈状语出惊人,挺符合中二期的叶开审美的,所以叶开挺喜欢和大叔亲近。相处久了,大叔难免要问问叶开怎麽这麽小就不读书了啊,之类的问题。
叶开沈默了一阵,只说是爸爸妈妈都死了,没钱读书,就不读了。
大叔点了点头,也就不再继续问。
叶开便岔开话题,笑著问:那大叔你呢?怎麽来了这麽个小镇,干起了撑蒿的买卖。
大叔眨了眨眼,装俏皮地答:其实我有一份十分危险的职业,这回是来当卧底捞情报的。
叶开听了之後,笑得很开心。
他当然觉得这大叔是在扯淡的。
但当他十多天後接到这个大叔的拜师邀请、复学邀请以及入职邀请,叶开就笑不出来了。
在这个玄幻的世界,一个泡面头络腮胡的撑蒿大叔也有可能是特工。
这是件太不科学的事情。但叶开确实遇到了。
叶开遇到的显然是李寻欢。
一开始叶开是不信的,他以为李寻欢不是骗子也至少是个人贩子。叶开觉得自己的年纪虽然已经早早过了被买家收养的年纪,也不是能当人媳妇给人生孩子的女生,但至少也算是个年轻力壮,长相帅气的少年。人贩子的路子当然很多,前两条路走不了,还有农村苦力、黑煤矿、牛郎馆之类的路子给他走。
虽然他现在过得也不算很对头,但他内心深处,总是期望有一天还能和傅红雪相认的。所以他怎麽能就此自暴自弃,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从此一条道奔到黑,自己折磨自己呢?叶开向来是会让自己活得开心活得自由的人。所以他能接受很多事,但是决计不能忍受自己被卖掉的。
想到这,叶开用万分警惕的眼神看著李寻欢,缓缓往後退了几步。就差说几句你再过来我就喊了之类的话了。
但李寻欢多半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把叶开的身世背景都调查了个清楚,所以他通过一系列心理攻势攻陷了叶开,成功拉叶开加盟这个听起来很神秘做起来其实略囧的行业。
他们的对话是这样展开的:
李寻欢说:你爸爸我以前见过,是个真性情的人。
叶开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李寻欢。
却见李寻欢叹了一口气,说道:但凡真性情的人,喜欢他的人总是很多的,可讨厌他的人,也并不会少,甚至会比喜欢他的人多上很多。所以才有那麽多人恨不得你爸爸死。
叶开沈默。但他湿润的眼眶又出卖了他。
李寻欢停了一会,又道:你们家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你本可以过无忧无虑的生活,那个姓华的女人却毁了你的一生,你恨她麽?
叶开诧异地看了一眼李寻欢,隔了一会才说:刚开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当然是有怨恨的。恨她怎麽能做出这种事,害得我妈妈不再是我妈妈,好兄弟也不再是兄弟……後来我在公园里遇到一个女人,那是个怀了七个月孕的女人,她托著个肚子,走路很辛苦,但又笑得很幸福。看到陌生人都要笑著点头致意,看到我也一样。我就问她说,你为什麽这麽开心,看到每个人都打招呼呢?她说,因为她孩子在她肚子里,她希望她孩子能够通过她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快乐,以後有一颗快乐的心,有一张永远带笑的脸,有一双幸福的眼睛。我那天站在那想了很久,後来终於想明白了。
李寻欢换了个姿势,饶有兴趣地问:你想明白什麽了?
叶开说:我想每个母亲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肯定都是希望他能平安出生,快乐幸福地长大的。但是华阿姨的孩子……也就是我那个连出生都没能出生的兄弟,却在一开始就被剥夺了这种权利。华阿姨……她肯定也是很痛苦,她痛苦的时候,却看到……我生母,和,和她能把孩子生下来,当然就容易想,为什麽我的孩子连出生都不可以,你们的孩子却能够出生,还能够平安幸福地长大这类钻牛角尖的问题。所以这件事,说到底也不能全怪她。
现在想起来,我大概还是要感谢她的。
李寻欢笑了,哦?
叶开这回也笑了,就道:我说出来,您别笑。我和傅红雪……没相认以前就是很好的朋友了,他的情况我很了解。我现在想起那件事,反而有点庆幸,还好她把真相说了出来,如果她没有说出来,那花……我生母一走,傅红雪也不知道会怎麽样。他从小就过得比我苦,又样样优秀,比我有出息多了,如果他沦落到和我一样的境地,那才真是暴殄天物,天妒英才。幸好最後我们俩的身份换回来了,让傅红雪回去过他应当过的生活,而我也过回我本应过的生活,华阿姨她岂不是在最後关头,做了件好事?
李寻欢沈默了一阵,看叶开嘴角含笑,目光坚定,终於也笑道:是个洒脱的好孩子。
叶开却淡淡道:洒脱倒是没有的,只是日子始终要过下去,我总不能一天到晚沈浸在怨恨里。而且,我本就偷了别人十几年的幸福快乐,也没有资格去怨恨谁。
李寻欢点点头。
後来叶开就接受了李寻欢的邀请。不但拜了李寻欢为师,李寻欢还给他换了个身份,让他进了李寻欢明面上身份所在城市的一个中学。
叶开就这样安定下来,在李寻欢手下学了几年,又做了几年的特工。能够在世界观价值观的形成期遇到一个对的长辈,是件十分幸运的事。李寻欢会在教导他许多专业技能的同时,教导他更多为人处世的道理。
有一回叶开因为心软出任务失败。他就问李寻欢:老师,当初你为什麽选择我?我觉得我并不是做特工的特别好的人选。
李寻欢说:不,恰恰你正是最适合的。做我们这行的,见过太多黑暗和污秽,如果不能在内心保持爱和光明,不能保持对爱和光明的向往,总有一天,是会被黑暗和污秽吞噬的。我认识你,观察你,调查你,最後才确定你就是那个很适合的人。
叶开想了想,问:那要怎样才能不被吞噬?我觉得我确实看了不少了不得的东西,也确实很厌恶这样的事,我也向往爱和光明,但是我似乎很难接触到这样的东西。
李寻欢说:那你就让自己成为爱和光明的源体。去爱所有人,宽恕所有人,这样你就不会找不到爱了。因为你在爱著别人的同时,别人也会爱你。
叶开说:我不懂。
李寻欢说:慢慢就会懂的。
叶开问:不能现在就懂吗?
李寻欢答道:爱这种感情,语言是没有办法形容的。就算我现在告诉你我对爱的理解,也只是我对爱的认识而已,并不会是你所认可的爱。所以它还是需要你见过了更多的事,遭遇了更多的事,你才会懂,才会明白爱一个人是如何重要的一件事。
叶开就没有再问。
叶开从国家安全防卫学院情报专业毕业後,李寻欢就开始把叶开外派出去,满中国地跑。有时候也会去几趟国外,拿外国人的一些机密情报。这样几年下去,倒叫叶开闯出了个风郎君的称号,因为他拿情报向来是非常迅捷隐秘的,像一阵风一样,来得自然,走得无声。通常是你才感觉到他的到来,眨眼间他已经不见了。
虽然这些年看著没有什麽大规模战争,各国暗地里的动作却很频繁。叶开主要是做一些防止暴力事件策划成功的情报工作,偶尔也做点别的,但是比较少,除非涉内事件和涉外事件结合紧密,需要多人合作。
经常合作的搭档里,叶开和郭定比较好。本来叶开结婚郭定也是想参加的,但是前阵子他说他要出一个长期任务,後来就没了音讯,叶开就想大概只能补请一次了。也不知道什麽时候能再见,长期任务少则四五月多则七八年,实在是说不好什麽时候能完的。
叶开想到这,就收了思绪。他坐在那个多年不曾来过的小火锅店里,一个人要了一份小锅,要了一个油碟,再要了一打啤酒。
老板和老板娘已经不认得他了,附近桌有三个小女生自以为隐秘地对他指指点点一番,然後三个人又或羞涩或开朗地笑作一团。
叶开也笑,只不过他是对著自己笑。
他经常扮演不同的人,经常在心里笑话别人太呆。难得做了一回真自我吧,反而让人笑了。
自己慢慢倒腾完一顿午饭,叶开便微醺著拎了一听啤酒走出来。走在这条竟然还未拆迁的老街上,左晃两步,右移两步,看到左面街缝里的黄花开得好,他就蹲下来瞧。瞧了半晌,想到这几天太阳骄烈,就给那朵孤零零焉著的黄花浇了些啤酒,也算使它有了点水分滋润,只盼它别醉死梦乡才好。
浇完花,叶开又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像这样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婚姻虽然没了。婚假还是在的。
叶开想,如果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然而老天似乎不这麽想,老天似乎也是不愿意让他就这麽空闲著的。
因为他刚想完,就接到了李寻欢的电话。
郭定失踪了。
李寻欢说。
叶开的微醉便醒了一小半。
怎麽失踪的?
他问。
李寻欢说:保护傅红雪的时候。
叶开一个激灵,又醒了一大半。他想他马上就要完全清醒了。
果然,李寻欢又说:我本来不想让你接这个任务。但是傅红雪身边已经死了一个失踪了一个,所以我希望你顶上郭定的位置,继续完成这个任务。保护傅红雪,寻找郭定。……用叶开的身份。
叶开这回是真的醒了。他想郭定多半是凶多吉少了,他又想傅红雪到底是在研究什麽奇怪东西,才被盯上了。
最後他又想到。
官方资料上的叶开早就在一场事故中死了。
傅红雪也知道的。
[天涯明月刀][傅叶]知识创造命运 章七
发文时间: 8/6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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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
叶开已经做丁麟好多年了。
包括他後来结识的朋友,他本来要娶的妻子,他国的间谍部门,都只以为他是丁麟,而不知道他还有个名字叫作叶开。
叶开蹲在自己居住的酒店里,想了很久,要怎麽和傅红雪相认。
他刚才从李寻欢那了解到,傅红雪现在是国家某机密项目的开发人员,具体是什麽研究项目叶开不清楚,只知道这个项目方案是傅红雪提出来的。虽然他现在还不是组长,但也是核心研发人员之一,而且这是研究成功就会很逆天的一个项目。
但是这个项目组最近有两个主力研发员死了。
一个在一月前被虐杀,一个在半月前上吊自杀,现在调查人员初步估计是敌国情报员为夺取研究成果造成的死亡,组内人人自危,剩下的人就被严密保护了起来。因为对方很可能是情报部门的人,所以没有安排明面上的保镖之类的人员,上面决定让对情报部门行事风格很了解的情报部门担纲暗处保镖。
在叶开之前,负责暗中保护傅红雪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郭定,一个是韩贞,现在他们俩一死一失踪。
他们都是不比叶开差的个中精英,所以李寻欢才不得不让叶开参与到这起任务中来。
由於前两个的结局,叶开不能像他们那样只在暗中保护了,他需要直接在傅红雪身边贴身保护,他还需要明白那两个到底是因为发现了什麽,被人做掉了,还是因为下一个目标就是傅红雪,所以他们被人做掉了。
通常来说,韩贞和郭定不可能出现这种伤亡。虽然他们两个擅长的不是战斗,但也都学习过战斗技巧,而且是比战斗人员更加谨慎、更加抗疲劳的人──他们两个都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精神高度集中地盯一个人。如果不是遭遇的情况太匪夷所思,令人毫无防备,叶开相信韩贞不会死,郭定也不会失踪。
这样分析的结果是,很多矛头都指向傅红雪,因为那两个死的死,失踪的失踪,目标人物傅红雪──如果他是目标人物的话──却依然活蹦乱跳。李寻欢在跟他分析情况的时候,还暗指可能动手的人就是傅红雪。
所以叶开需要和傅红雪近距离接触。如果他是凶手,可以及时发现不对。如果他是受害者,也可以及时施援。
那麽叶开要接近傅红雪,并观察他,调查他,就需要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
无疑叶开的身份本身就是一个无比正当的理由。
所以李寻欢说,让他以叶开的身份去找傅红雪。
第二天叶开就去了,穿了件粉红底色的格子衬衫,套了条牛仔裤,吹了吹发型,就退了酒店去找傅红雪。
他想了一夜的结论是,其实他并不需要设计什麽花哨的偶遇。
他只要走过去,告诉傅红雪,我是叶开就可以了。
不论傅红雪相不相信。他只要告诉他自己是叶开就可以了。
结果是,当他走到傅红雪面前,还没有真正告诉他自己就是叶开的时候,傅红雪就已经多看了他好几眼了。
傅红雪不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他能多看他几眼,能让表情产生微妙变化,就说明叶开跟当年长得还是有点相似度的。
然後叶开就在傅红雪面前站定,说:傅红雪。我是叶开。
这句话稍微有些走调,因为叶开还是克制不住地红了眼眶。再假装如何的淡定,叶开还是在傅红雪面前破了功。
叶开告诉傅红雪自己有一段假期,打算在这住一段时间,接著就很自然地跟傅红雪买完菜,回了他家里。也就是叶开以前的家。
现在傅红雪一个人住。南宫协前几年已经因为脑膜炎去世了。
这年头,吃青春饭的不只是娱乐圈和特殊职业人种,还有科研人员。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三种职业是没有什麽区别的。一个是靠脑子吃饭,一个是靠脸吃饭,一个是靠菊花吃饭。都是靠身体本钱吃饭的行业,它们在本质上应该是一样的。
但在绝大多数人的眼中,这三样偏偏又是完全不同的。尽管它们在本质上相同,但是一种人被敬仰,一种人被热爱,一种人被唾弃。这实在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
傅红雪住以前的客房,所以叶开就住了以前他自己的那间房。
傅红雪说:一直给你留著。
叶开红著眼眶进去看房间,房间很干净,陈设都没有怎麽变,有股常年无人居住的陈腐味,通了风以後问题不大。但是叶开在窗台上发现了一个鞋尖印,运动鞋,码数无法预测。这个鞋印可能是郭定的,可能是韩贞的,也可能是凶手的。
叶开和郭定是一个组的同学,受的是一样的训练。所以他们两个在潜伏方面的某些习惯是一样的。如果是叶开被派到这里,潜伏下来保护傅红雪,那麽叶开也会选择这个废弃许久的、明显主人不会经常跑进来怀念旧主的房间。也就是说,郭定失踪前很可能就在这个房间里偷偷观察房间里的一切。
叶开环视房间一圈,走到床边蹲下,床底下是空的,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些奇怪的屑末在床脚。叶开伸手进去沾了点出来看,是蛋糕屑,没有发黑发霉,有没有变酸不知道,至少看起来做出来还没几天。叶开抖抖手指,甩掉蛋糕屑,就爬了起来。现在更加可以肯定,至少前两天这个房间里还有人潜伏了。
叶开又转回窗台那取了鞋印的样,刚收好工具,傅红雪就推门进来叫他吃晚饭了。
晚饭是傅红雪操刀做的,做的都是早年叶开爱吃的那几样菜,难为这麽多年了傅红雪还记得。叶开尝了尝,觉得还不赖。他这个手艺,要抓住一个女人的胃问题是不大了。
吃完饭,傅红雪问起叶开这些年的生活。
除了成为秘密情报人员这一项,叶开基本都照实答了,说到处混,有一回认识了一个大叔,大叔看他挺顺眼,就认了他当侄子,又让他回学校读书,读大学,大学毕业後开始做美食评测员,全国旅游写评论,搜罗各种风味酱料的秘制配方给大叔,有时候也去外国。前段时间想结婚,申请到婚嫁,昨天准新娘打电话跟他说恐婚,这事就干脆拖下来。
婚虽然不结了,婚假还是在的,他左思右想,就想回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