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明面上的身份确实也是美食评测员,一番话说下来句句属实,傅红雪也找不到什麽破绽。
叶开说:我想来想去,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你也只有我这一个亲人了。所以我想来看看你,你如果不愿意再见我,明早我就会走。
他这句话一说,傅红雪本来的将信将疑,就变成了全盘信任。
傅红雪伸手握住叶开的手,叶开手指修长干燥,手心一如从前,只指腹有点微小薄茧,大约是常年敲击键盘磨出来的。
他只说了四个字:住下来吧。
半夜的时候,叶开关好窗,反锁上,就转去悄悄打开房门。客厅外有月光投射进来,显得整个房间并不很黑。叶开直接就往门口鞋柜走去,虽然他不相信傅红雪会是凶手,但是检查是必要的。
今天进来换鞋的时候他看到傅红雪有一双运动鞋,鞋尖形状看起来和窗台上那个倒是挺像,但是运动鞋差不多都长那样,想到这,叶开又释怀了。他轻轻打开鞋柜,提出那双运动鞋,把鞋尖部分对准月光。
鞋头底部的纹路走向几乎和窗台上那个一模一样。
叶开觉得自己的心跟著沈了下来。
你在做什麽?
一个声音突然在背後响起。
叶开吓了一跳,直接跳起来弹开半米远摆出防御姿势。
这完全是条件反射。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叶开宁愿自己没有条件反射。
因为他看到傅红雪穿著睡衣,手里端著一个马克杯,大约是出来倒水还是什麽。但是最要命的是,傅红雪正用一种极度怀疑和极度防备的眼神看著自己。
几秒後,叶开听到傅红雪问:你根本不是叶开,你到底是谁?
[天涯明月刀][傅叶]知识创造命运 章八
发文时间: 8/7 2012
--------------------------------------------------------------------------------
章八
傅红雪的语气都是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叶开就显露出委屈的神色,傅红雪别开眼。
叶开早就死了,这件事傅红雪知道。他那时候也是不信的,怎麽就这样死了。但是每个人都跟他说,叶开死了,叶开确实是死了。他不信,他们就给他看他死後的现场照片;他还是不信,他们就把骨灰盒端到他面前;他仍然不信,他们又找来那些和叶开共事过的人作证。
叶开确实是死了。
最後傅红雪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多少年後,却突然冒出一个人,告诉他说自己就是叶开,而且是在暮季和蔡一淘连续死後的敏感时期内。傅红雪当时就想笑出来了,但是他毕竟面瘫惯了,并没有真的笑出来。
所以他作出一副“叶开”说什麽,他就信什麽的样子,只在偶尔不经意地说起过去的事,暗暗观察“叶开”的反应。
“叶开”的反应没有太多奇怪的地方,看起来就像他真的是叶开一样。
傅红雪的内心开始有一丝动摇。
然後傅红雪做了点叶开以前喜欢吃的菜色,而“叶开”也知道这些是他喜欢的。
至於会不会被暗杀,傅红雪其实并不太担心。如果暮季的死亡被定性成意外,那麽蔡一淘的死亡就很能说明问题了,组长也说过他们每个人都已派了暗员保护。而且傅红雪自己还有一套安全保护措施。
他已经在门口地毯下、几个房间的门口、窗户缝里,都粘上了微型热能感应器。微型热能感应器不像针孔摄像头那样立体,它其实看起来就是一小片贴纸,又粘在极隐蔽的地方,任谁也不会注意。这玩意本来是表妹南宫翎以前弄出来送他的,南宫翎非说经常做梦梦到有奇怪的人在他家附近晃荡,心里不安,就鼓捣了这麽个东西出来。傅红雪拗不过她,才在家里装上了,现在却成了他每晚睡安稳觉的保护神。
傅红雪没想到警报器今晚会震动起来。而且振动源显示在“叶开”的房门口。接著振动源又减弱,渐渐出现在门口那个感应器的侦测范围内。
这个时候傅红雪该打个紧急电话请求支援,然後赶紧从窗户翻出去,但也许是那个人实在太像叶开了,还是其他的什麽理由,傅红雪没有打电话,也没有翻窗,他悄无声息地下床,没有直接开门进客厅。反而是开了另一扇通到书房的门,又鬼使神差地在书桌上拿了个马克杯充当道具。
书房到客厅的门没有关,傅红雪也没有穿拖鞋,赤脚沿著墙脚绕到叶开附近。
当他看到叶开在观察自己一双鞋子的时候,他意识到,也许之前那个暗中保护自己的人已经不在了,同时他也想到,这个人果然是带著目的接近自己。
最後他想到,他果然不是叶开。
叶开是肯定不会怀疑自己的。
傅红雪竟然更加难过了。
他想他宁愿这个人是真的叶开。
就算叶开是来杀他的,也比自己一个人抱著一沓沓理论挨过一个个春夏秋冬好。
傅红雪发现叶开失踪,是在第二天的时候。
他照顾了突然像凋花一样萎靡下去的花白凤一天,睡了个胡思乱想的囫囵觉,第二天醒来突然就想起自己一直没有看到叶开。他想去找找叶开,但是花白凤病得很厉害,他脱不开身。
傅红雪也没办法找别人询问叶开的踪迹。他整个初中也就跟叶开好,跟其他人都不熟,除却叶开之外,跟路小佳算是有点点头之交之类的交情,但是傅红雪不知道路小佳的家在哪,也没有他家里电话。
而且傅红雪的字典里,也几乎没有找别人帮忙这个词汇。
所以傅红雪就憋著,一边想著叶开那麽大个人了,总会回来的,也可能他是回去找南宫协了,这样胡思乱想著,一边照顾看起来像已经油尽灯枯的花白凤。
然而支撑著花白凤活下去的仇恨大旗已经在一天之内折了个粉碎,她似乎是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
其实这十几年来,花白凤最快乐的一件事,就是每晚睡前幻想一遍自己年年考状元的儿子把所有证书砸到南宫协和叶常风的头上,再狠狠嘲笑他们的情景。但是现在这个唯一的快乐源泉,显然已经不存在了,崩塌了。更要命的是,自己的儿子变成了死对头的儿子,花白凤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会被狠狠砸证书的苦命人。
她就更难受了。她看到傅红雪难受,想起叶开难受,脑子里蹦出南宫协那张我就是比你牛逼的脸就更加难受。
她觉得她这辈子已经没有指望了。
所以她迅速地衰弱了下去,多年潜伏的恶疾爆发出来,几乎要了她的命。
傅红雪虽然已经竭力照顾,包括送医院,日夜守候,不眠不休,极尽孝子之职,但是到底拖不住一个没有了求生意志的人活著。
花白凤弥留的时候,才跟傅红雪说了些交心话。她说她这一辈子都活著仇恨里,活得其实并不开心。她说既然我都要走了,也希望你们兄弟两个不要继续仇视下去,你们两个好,我是看在眼里的。她还说,叶开那孩子不在,以後你见到他了,告诉他,这个儿子我认的,也希望他不要因此跟你生分了。
大概那些话是她想了很久才决定说的。她自己未必能放下仇恨,然她也确实不想自己死後两个错位的儿子再背负这样的仇恨活下去。
说完花白凤就去了。
傅红雪从来不哭的一个孩子,也哭得稀里哗啦乱没形象。
也幸好南宫协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心有戚戚焉还是想博得亲生儿子的一丝好感,总之葬礼南宫协操持办了下来,没有让傅红雪完全不知道该怎麽下手。
养母花白凤死了,而傅红雪还没成年,照例是要由花白凤的亲戚抚养的,南宫协当然是不会让傅红雪住到别人家里整天看别人的白眼,所以她用最快的速度向有关方面出示了DNA测试结果医院出生证明等相关证据,妥妥地把傅红雪的户口跟自己的弄成了一本。
等傅红雪忙完花白凤的葬礼,从悲伤中稍稍回神,终於意识到,他已经很多天连叶开的衣角都没看到了。
傅红雪先是给他原来的班主任打了电话,问他的班主任要了路小佳班主任的电话,再辗转问到路小佳家里的电话。他打了一个下午,没有人接电话。傅红雪又只好从路小佳班主任那里辗转问了几个平素跟路小佳关系比较好的同学的电话,几番周折,才得到了路小佳家里的地址。
他找到路小佳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彼时路小佳正在剥花生,他下副本之前,总要吃点花生补充元气的。
他看到傅红雪,就说:你来晚了。叶开已经走了。
去哪了?傅红雪心里一紧,问道。
路小佳说: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只知道他想往南边走。你别瞪我,我说的是实话,我问过他要去哪,他说还没决定好,要去了火车站才能决定。你这样瞪我也没用啊,我也不知道以後还能不能见他,也许以後还会有他的消息,也许不会再有了。但是有一点我是知道的,我觉得他大概是不会再见你们了。
傅红雪又问:他什麽时候走的。
路小佳说:今天下午。
傅红雪掉头就往外跑。
他打了个的去火车站,买了张月台票,在候车大厅里把一张张脸挨个看过,又出来售票大厅把排队买票的那些密密麻麻挨著的脸挨个找过,都没有找到叶开。
然後他又去报警。描述情况,做记录的警员只从这个冗长纠结的故事概括出了一个重点:那个叶常风的儿子。
傅红雪攥了攥拳头,问:能帮我找到吗?
那个警员就说:今天太晚了,明天看情况吧。
傅红雪忍了忍气,就听警员说,你可以回去了。
傅红雪已经察觉到大概这趟警局是白跑了。他站起来,转身走去门口,带上门後因为不知道下面还能怎麽办就在门口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听到那个警员的声音对另一个说:谁有那闲功夫找啊,每天失踪的人那麽多,我们找那些离奇失踪的都找不过来,这个自己跑走的,没病没痛没老年痴呆没被拐,他要是想回来,还怕不回来吗?
另一个就说:这就是老子作孽的报应啊,看吧,全报到儿子身上了。
傅红雪就知道这些人是指望不上了。
他同时也意识到,在反贪大潮下,报纸和电视都是指望不上的。他的目的是找到叶开,而不是把叶开推到风口浪尖上。
第二天开始,傅红雪就天天去路小佳家门口骚扰路小佳。路小佳说他真不知道叶开去了哪。傅红雪就说等他到了,至少会给你报个平安。
傅红雪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他决定了做一件事,就一定会做到成功为止。後来路小佳实在顶不住傅红雪这样天天打扰自己下副本,就松了口,说一有叶开的消息就告诉他。
傅红雪这才不再每天作望夫石状在路小佳家门口蹲点。
暑假很快就过去了。傅红雪最後也没有去A中念书。虽然他和A中有合约,但是这样的合约是可以撕坏的,因为A中大概是太自信了,并没有在合约上说明如果傅红雪没去A中读书要怎麽样怎麽样。
傅红雪留在了B中。
傅红雪想,虽然叶开跑了,但是他是有必要遵守和叶开的约定,两个人一起上完高中的。
但是没有叶开的A中,对傅红雪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去A中看过,他走在陌生的校园大道上,走在陌生的教学楼里,走在陌生的教室外,傅红雪无法想象他是和叶开在一起。完成这个承诺。
所以傅红雪最後留在了B中。
半年後,路小佳告诉傅红雪,他收到了叶开邮寄过来的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是叶开大大的笑脸,说我在这边过得很好,那笔钱就不还你啦知道你不在意巴拉巴拉……字体潦草随意,统共没有几句,也没有提到傅红雪,但是傅红雪拿著那张明信片那几句话翻来覆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最後傅红雪带走明信片的时候,路小佳还在後面追著喊:找到叶开那小子帮我告诉他那笔钱是我为凌波丽女神存的!我很在意!非常在意!让他务必每月都还我一点!记住是每个月啊!!
那时候临近年关,春运正忙。傅红雪捏著那张明信片,凌晨开始在火车站排队,一直等到第二天铁运部上班,终於买到一张去往那个城市的火车票。只有站票。
傅红雪在那辆列车上度过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清晨到达这个叶开所在的城市,又靠著明信片上的地址一路问到那个职工宿舍,已经晚上了。
北地严寒,南地湿冷,到了晚上的时候,尤其明显。傅红雪跺跺有点冻僵的脚,去敲那个305室的门,敲了半天没有人回应。
傅红雪就等一阵,十分锺左右又不死心地敲一轮,他怕叶开在里面,只是不想开门出来见自己。
差不多一小时後,过道里有个年轻人走过,看到傅红雪在敲门,就停下来,跟他说:你找这间房的人吗?他们都回老家过年了。
傅红雪愣了一下,问:那叶开呢?我找叶开。
那人露出惊讶的神情,说:叶开年前已经辞职了。你不知道吗?
傅红雪又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那你知道他去哪了麽?
那人也摇头,说:这我就不清楚了,没听叶开提起过。
傅红雪不死心,第二天又去报社登寻人启事,等了几天,依然没有叶开的消息,最後才不得不回家了。
他又失去了叶开的消息。
整个半年里,傅红雪唯一的收获是得到了一张叶开亲手写的明信片。
还是写给路小佳的。
第二学期开始的时候,学校里办了个讲座,来演讲的是一个往届的学长,电脑编程方面的鬼才。傅红雪去听了,深受启发,回来後又觉人生充满了希望。他开始加入学校组织的课外活动:计算机编程提高班,另一方面自己买了很多书,网络上摸到一个特殊论坛,加了一个特殊群,开始钻研学习黑客技术。
他的目标是有朝一日能通过这门技术从网络上定位叶开。
但是这样的目标没能持续多久,就崩塌了。
因为叶开的死讯传来了。
那天傅红雪还在国外,他设计了一个小游戏程序,当时正作为中国队的成员之一参加国际中学生程序设计大赛。那天正好颁奖,他的作品并没有获得好名次,只得了个安慰奖,理由是规则设计太简单,缺乏可玩性。
这是个比较莫名其妙的理由,因为傅红雪参加的是程序设计大赛,而不是游戏设计大赛。
傅红雪免不了有点郁闷,在黑客群里打了几个省略号,就自暴自弃地把这个小游戏传到了一个小游戏网站上。
传完没多久,他就接到了南宫协的电话。
南宫协说叶开死了。
傅红雪现在已经有些想不起来当时是个什麽感觉了。只记得自己头晕了片刻,心跳慢了半刻,感觉快要死掉的时候才又挣扎著缓缓活过来。他第二反应是不信,第三反应第四反应通通是不信,但是不信也架不住证据一个又一个地摆到自己面前。傅红雪最後也只有信了。
他就打开自己做的那个小游戏,开启自动模式,看著游戏里的小人一直一直往前跑,一直也没有通关。
没人知道他这个游戏的灵感来源是寻找叶开。
他看著游戏里的小人漫无止境地往前跑,却一直没遇到通关npc,就像看著无望的自己一样。
傅红雪回去後,就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著屏幕里的那个小人一直跑一直跑,跑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後,傅红雪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又找到了人生新目标。
傅红雪放弃黑客生涯培养计划,转攻量子物理学。後来凭借著对这方面知识的高度了解,通过量子物理学权威的K大的自主招生考试。
也许是再没有什麽东西值得崩塌,这个新目标一直陪伴傅红雪从高中走向大学,又陪他从大学走向实验研发室。
但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原始灵感源来自哪里。
现在外国情报部门盯上他,恐怕要获取的就是这份原始灵感源资料。
[天涯明月刀][傅叶]知识创造命运 章九
发文时间: 8/8 2012 更新时间: 08/08 2012
--------------------------------------------------------------------------------
章九
想到这,傅红雪就又去看叶开。
叶开脸上犹带委屈神色,眼睛里泛著波光,看起来就像要哭出来似的。像极了叶开以前到哭不哭,酝酿情绪的时候。
傅红雪左胸腔那块就震了一下。
说不清那一下是什麽感觉,麻麻的,揪揪的,还带点儿钝痛和酸涩。并没有丝毫喜悦。
他怎麽可以把叶开学得这麽像呢?傅红雪想。
他确实是可以把叶开学得这麽像的。傅红雪又想。我国的情报部门一向神通广大。
也许他们在让这个人接触自己前,早就已经调出了N年前学校的监控视频,反反复复研究过叶开这个人了。
这时傅红雪又听叶开说:……我是叶开。
傅红雪说:你不是。叶开早就死了,当年还登了报。我不管你是谁,接近我是要做什麽,但是你不可以冒充叶开。
叶开说:我就是叶开。你怎麽可以不信我?
傅红雪并不感冒这样的质问。他说:你不也怀疑我了?叶开不会怀疑我。
叶开仍倔强地说:我就是叶开!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只是……
傅红雪冷笑一声,他等著他把这个只是接下去,却只听到“叶开”渐渐弱下去的声音。只是什麽,他连个谎话都编不好麽。
过了小片刻,傅红雪又说:所以你根本不是叶开。
……我是的。
叶开说著,委屈得眼眶也红了,傅红雪简直怀疑他马上就要哭出来,就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叶开一样。
傅红雪已经走到离他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微微皱著眉观察叶开。
叶开有些心虚地往後退了小半步,拉开了自己和傅红雪的距离,尽管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心虚些什麽。半晌他听到傅红雪说:你明明不是叶开,却偏要学叶开哭鼻子。为什麽?你明明不是叶开,却要骗我说你是叶开,为什麽?
两个为什麽。
这两个为什麽,却偏偏是叶开也答不上来的。
他明明就是叶开,可叶开已经死了。他明明就是叶开,可是没有人相信他就是叶开。他明明只是像以前一样要哭鼻子,可是傅红雪以为他在学叶开。
这样的两个为什麽,叶开当然答不上来。
沈默了大约一刻锺,叶开深吸一口气,说:你要听听我这几年发生的事麽?
傅红雪没作声,但他犹豫了半分锺的样子,还是说:说。
叶开心里有些开心,傅红雪毕竟是盼著自己就是叶开的。所以他愿意花时间听自己解释。
叶开就把自己离开後这些年能说的事都倒了出来,包括他见过的人生百态,蒿过的江南水乡,遇到的人生导师,设计出来的死亡,学习的专业知识,从事的隐秘行业。他和傅红雪,在这方面应当是没有保留的。
他当然可以编造一个看起来更加合乎情理更加真实的故事,来获取傅红雪的信任。比如他可以说自己离开後,落魄街头,被组织成员捡到,而不是离奇的江南水乡,离奇的撑蒿大叔。但是他并不愿意这样做。他和傅红雪是亲兄弟,他不该在这件事上有所隐瞒。
叶开说完,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傅红雪。
但是很遗憾的,他没有在傅红雪眼里看到变得温暖的眼神,反而是更加怀疑的眼神。傅红雪想,这回来的果然是个高级特工,俗话说谎话七分真三分假便是最真,我既然知道会有专业人员来保护我,他就顺著这个思路说,把自己真实身份抖落出来,又把自己的经历编造到早就已经死去了的叶开身上……这点实在让傅红雪无法接受。
叶开觉得嘴巴里有些又苦又涩的东西,从喉咙里回灌上来。他就想,这个世界实在是有些可怕的。一个人说真话,不被相信,可一个人若说了个听起来像真话的假话,偏偏更容易获得别人的信任。
虽然我们小的时候,总是被灌输做人要诚实,不能说谎话假话这样的思想,我们也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坚持认为说实话是一项美好的品德。
但是当我们成为了大人,这项美好的品德却开始被大人们诟病了。这时候我们忽然发现,我们需要学习一门新的课程。
这门课程的名字叫:说话的艺术。
它的本质其实也就是教你如何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说恰当的、更容易使别人相信、更容易获得他人好感的假话。
但大人们不管它叫谎话,不认为这是一项不好的品德,他们觉得这是一门艺术。艺术也不是人人都可以掌握的。
叶开从小到大,由於从事行业的特殊性,实在是将这门艺术掌握得很是纯熟,也编造过不可计数个谎言的。
但当他面对傅红雪的时候,他不愿意说什麽谎话,他希望他们两个可以赤诚相对,无所保留,就像他们念中学那会一样。
但是这会儿,叶开觉得自己显然是过於理想主义了。
所以他委屈难过过後,也只是皱皱鼻,就很是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说:如果你实在不信,就假装我是叶开好了。
傅红雪没动,他的眼风也淡淡地扫过叶开的脸。
可你不是叶开。他说。
叶开还是笑:那麽你就当我是好了。横竖这世上也只会有我这麽一个活著的叶开了。能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你,我这次接近你也确实是任务在身,等到捉到凶手,我的任务也就结束了。到那时,我就算还想说我是叶开,我也不会是叶开了。傅红雪,你明白吗?我当叶开的时间不会很长了。
傅红雪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还是镇定道:你果然不是叶开。
叶开笑:你就当我是叶开吧。恩?
傅红雪不说话。
叶开还是笑,但是他也再说不出什麽话来。
傅红雪最後也没能赶叶开走,叶开还是死皮赖脸地住著。
叶开这些年别的本事没学多少,厚脸皮倒是长了不少。所以他住得很没有压力。他不但住得很没有压力,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喜欢把自己房间里那些他用过的旧物翻出来,看一看,顺道回忆一下自己的青春年少时光。
那段无忧无虑,最大的烦恼只有中午饭去哪吃的时光。
叶开住了一星期,只在一个晚上遇袭,但是很奇怪的,他追到楼下的时候,那个袭击他的人已经死了。最後叶开叫来相关部门验尸,还搞得傅红雪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凶手,害他解释了好多遍。
叶开也不知道这个杀了偷袭者的人是谁,他跟李寻欢汇报案情,李寻欢也觉得这事非常蹊跷,如果杀了偷袭者的是自己人,他为什麽不现身?如果是对方的人,能偷袭完叶开还全身而退的,怎麽也是个精英了,对方舍得就这麽干掉了?
这事处处透著奇怪,更奇怪的是,一个小时後验尸报告出来,死者胸口一刀毙命,初步断定凶器是一把小刀。伤口一寸宽,和叶开那把三寸七分长,一寸宽的防身武器完全吻合。
叶开也无言了,现在他再告诉傅红雪人不是自己杀的,也没有说服力了。
幸好偷袭者一看就是个典型的外国人,傅红雪也知道那人干掉叶开後多半就会来折磨自己,所以他也没有多说什麽。
周末傅红雪休息的时候,叶开就和他一起喝酒。
喝酒聊天一起看星星,一直是叶开初中那会最想和傅红雪一起做的事,奈何那时候傅红雪太一板一眼,不但自己不沾酒,也不许叶开沾一滴酒。
现在他俩都成年了,虽说敌人的阴谋还没彻底粉碎,但料想他们再派个能搞定叶开的人来还需要一段时间,叶开也不用整天绷著一根弦,这样的陈年旧望终於得以实现。
尽管傅红雪不再给叶开好脸色。
但这不妨碍叶开开心,也不妨碍他自说自话。
叶开说:我以前看过一本书,那本书的作者说,男人和女人的恋爱,无非就是整天腻歪在一起。一起吃饭是开心的,一起刷牙是开心的,一起出门是开心的,一起看一部十分无聊的电视剧也是很开心的。我当时就想,这得多难受啊。
傅红雪没说话。
叶开也没再说。
因为他想到现在他和傅红雪就是整天腻在一块,他竟然还觉得挺开心的。
叶开本意不是进行这样的暗示,他不过是不习惯两个人对坐在一块喝酒,却只是相对无言,不知道说什麽好,才胡诌了一番话出来。毕竟两个大男人坐在一块喝酒,话题除了政治、体育和学术,就只有女人的。
他以前看过的那本阐述感情的书,当然不是这样描写的。那本书的本意其实并不相信爱恋,抗拒人和人之间最天经地义的情感。那本书阐释的是一个人的圆满。
那本书说。内心充实,精神饱满,就不会想要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一个内心充实,精神世界饱满的人,他的整个人本身就已是一个圆满的个体,他不需要依靠另一个人让自己获得圆满。
但这样的人是十分十分少的。
叶开原本也觉得自己就算没有精神饱满,也至少是个内心充实的人,但他後来遇到周婷,他意识到自己也跟一般的人并没有太大差别。
周婷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子,她对一个人表达喜爱的时候,就喜欢围著那个人打转,没话找话,自己开心。她本是个孤儿,论起身世来似乎比叶开还要惨上几分,但叶开从来不觉得她把这件事当做了一件值得伤感的事,她有很多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妹妹,她很爱他们,她总是很开心。
叶开恍惚地在周婷身上看到以前的叶开的影子。又恍惚地在自己的身上看到那麽一小撮傅红雪的影子。
叶开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和周婷已经约好去订结婚酒席了。
他意识到自己也许只是在怀念以前的自己,他意识到自己心灵上可能存在一个巨大的缺憾。他本来没有想明白自己的那个缺憾是怎样的缺憾,直到他做了那个梦,他才模糊地意识到自己最大的缺憾在哪里。
也许他以前就知道的,只是一直不愿意去想罢了。
这个缺憾因为太过巨大,以致叶开根本也无法看清自己,就好像一只蚂蚁,它注定是无法看清一只纸杯的形貌的。
他想他也许一辈子都无法越过那道叫作傅红雪的坎了。
你现在难受?
傅红雪忽然这样问。
叶开就愣住了。片刻後他笑著回答:我跟你在一块当然不难受了,我们是好朋友,还是好兄弟嘛。
傅红雪哼了一声:你不是叶开。
这句话叶开这几天已不知听过多少次,刚开始的时候总是忍不住眼眶发热鼻头发酸,多听了几回,倒跟免疫病毒似的麻木了。
他只当自己没有听到这句话。又开心地和傅红雪胡吹海扯。尽管多数时候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扯。
喝了大概有一段时间,叶开有些醉了,他忽然就开心地挪到傅红雪身旁,盘腿坐著,上身倾过去,挨在傅红雪边上说:你知道我在房间里找到了什麽吗?
傅红雪把手里的啤酒放到面前的茶几上,不动声色地观察叶开。他想他很可能是醉了。所以他伸出一只手,扶住了继续往自己怀里倒的“叶开”。
叶开仍开心地自说自话:我找到了我们以前经常用的mp3,冲上电,居然还能用!哈哈哈
傅红雪一愣,扶著叶开的手不自觉就紧了紧。
你说什麽?
傅红雪问。
叶开撅了撅嘴:我说我们的mp3啊,居然过了这麽多年还能用得起,是不是很厉害?我还有试著听了一下歌,音色也还很不错啊。……哎?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最喜欢的其实是春哥,不是蔡依林……
傅红雪只觉轰隆一声一道惊雷从头顶劈下,头晕了片刻,心跳慢了半刻,半刻之後,他才像是彻底活过来了一样。掰过叶开的肩膀,和他对视。他仔细端详叶开的脸──实际上他已经暗地里端详过好多次了,从叶开回来找他那天起。
眉眼间依稀有著当年叶开的影子,也只是依稀罢了,和他记忆中的叶开还是有些区别的。但是他和叶开分别的时候,大家都只有十五岁,还没到男孩子迅速发育以及身量抽条的年纪,以後会长成什麽样,实在是说不好的。
那麽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叶开?
傅红雪心里已经摇摆不定了,他问:你是叶开吗?
叶开歪著头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叶开。
他说完仔细端详了傅红雪一会儿,突然笑著说:但我知道你是傅红雪。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他的眼睛一直是亮亮的,仿佛随时有无尽的水汽在浸润,又仿佛那双眼睛本来就是氤氲在水汽中的。
就跟傅红雪记忆中的叶开一模一样。
[天涯明月刀][傅叶]知识创造命运 章十
发文时间: 8/10 2012
--------------------------------------------------------------------------------
章十
傅红雪觉得,他可能猜错了。
他意识到这一点,再想找叶开深入求证,已经不能了。叶开已然醉得找不著天南地北,歪歪倒在傅红雪身上睡过去了。
傅红雪低头看著面色酡红的叶开,看他额角的头发有一缕散在脸颊上,担心他被头发痒到睡不安稳,就伸手帮他将额发拢到一边去。仔细认真地看,眉眼的轮廓确实还有点初中的那会的形状。
那这样说来,他之前说的话都是真话了?
傅红雪又觉得自己心内有些东西,比如酸涩苦味,比如幸福,它们搅在一起,缠在一块,满满当当地快要溢出来。
叶开还活著。
叶开这些年受的苦比他当年想象得还多。
当年他知道叶开死亡後,就没有再想过叶开过得如何了,他开始想另一件事,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现在叶开还活著,就在他身边,这让傅红雪觉得,似乎他连另一件事都可以不用想了。
这样多好。
这是个午後,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落进来,利利落落地分割出好几块。阳光有整片整片的,也有高低起伏支离破碎的。有些落到了叶开放松的肩膀上,有些落到了叶开慢蜷的眉梢上,还有些,落到了傅红雪微扬的唇角上。
傅红雪就这样怀抱叶开,换了个令自己也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也睡著了。
这是一个令人安心的午觉。
静谧明朗,唯有窗外路过的微风,和窗内洒落的阳光见证。
临晚饭的时候,还是傅红雪先醒来,他喝得不多,酒量大概也比叶开大些,大概。傅红雪见叶开仍然睡得沈,就到房间里找了床毯子,抱出来盖到叶开身上。毯子盖到叶开身上的时候,他小转了个身,以更舒服地把自己拢进去。
傅红雪就微微笑了一下。
他又站那看了一会整个人都缩进毯子里、只露出小半个光洁额头的叶开,才转身去厨房做饭。
他在厨房里做了三个菜,一个汤,最後还煮了点醒酒茶。傅红雪做饭的时候想,等叶开醒了之後,先做什麽呢?先和他一起吃顿饭,然後告诉他妈妈临终前的话。然後傅红雪又想到,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来互诉衷肠,他们可以先不必谈妈妈的遗言这种沈痛的话题。先谈什麽好?
傅红雪想起早年叶开说要刻的那个木桌子──当然现在它已经不是桌子了。
小火锅店重新装修那年,是傅红雪高二的时候,他路过那家店,发现那里在装修,桌子椅子都换了,旧桌子都要处理掉。傅红雪就跟那个负责处理的装修工人好说歹说,才买下了那张刻了字的桌子。傅红雪当然是抗不回家整张桌子的,又跟那装修大哥借了个锯子,估摸著能刻十二三字的长度,在那一块上锯了个木棍出来。
现在那根木棍上已经刻了十一个字了,可以拿来跟叶开一起回忆前尘往事,然後看著叶开眼眶红红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他一定会那样的,然後他会说最後这个字我来刻我来刻,大概也许,刻著刻著也要哭的。
自己得记得带包纸巾。
想到这,傅红雪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抿唇笑了一下。
茶煮好,傅红雪就倒了一碗,准备端到客厅去,叫醒叶开吃晚饭。
然後他发现。叶开不见了。
窗户完好,房门紧闭,一切就跟傅红雪进厨房前没有两样。只有叶开不见了,沙发上的毯子落到了地上。
傅红雪在走廊上呆站了片刻,才把手里的碗搁到不远的桌上,又走到客厅里,把地上的毯子捡起来放好。
门口叶开的鞋不见了。谢天谢地他至少是自己跑走的,而不是被什麽奇怪的人抓走。
但是下一个问题接踵而来。
他去哪了?
我该怎麽找到他?
傅红雪坐在沙发上想。
他发现他其实对这些年的叶开一无所知,不知道他的电话,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的交际圈在哪,不知道他住在哪,更加不知道要怎麽才能找到他。
如果叶开从此不回来了,那他是不是永远找不到他了?
从事实来说,似乎是这样,但是理论上,巧合作为一种概率上的极限状态,是可以合理存在於理论中的。
傅红雪一向不是愿意屈服於现实的人,当初以为叶开死了,他也没有放弃,如今叶开不过是失踪了,他会心慌,但是不会绝望。
他想叶开如果没遇险,那他一定还会回来找自己的──他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但如果是他遇到了危险呢?
傅红雪想,遇到这种情况他该怎麽办。
怎麽才能找到他。去帮他。或者是去救他。
──还有个很严肃也很现实的问题,就算他知道了叶开在哪,以他的能力,救不救的回来还两说。这又涉及到请外援的问题了……
不不,现在的情况还没糟糕到那个程度。脑补过度的傅红雪摇摇头,也许叶开只是醒来了没看到自己,出去散步而已。
傅红雪走向书房。他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如果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就喜欢找电脑。
他电脑里没有什麽重要的东西,只有几个权威网站,几个小游戏。其中有一个,是他高中时候设计的,淹没在其他的小游戏里。大概没有人会想到,这个游戏就是傅红雪的原始灵感源。
这个游戏是这样设计的:
整个游戏主体空间的呈现方式是一个魔方。玩家操控一个火柴棍小人,从魔方的一块格里出发,历经六面不同色块的魔方,到达彼端另一个火柴棍小人那,就算通关。
游戏开始後,魔方就会像被人掰动一样地随机转动,而小人就是从四面八方不断变化的色块里选择一个方向走。且游戏开始後画面是以火柴棍小人的视角展现的,玩家只能看到自己前面的色块不断变化,自己後面周围的色块也不断变化,但是玩家看不到为什麽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傅红雪之所以意识到魔方空间存在一定的空间洞,是因为他用它自动跑了一个星期,在第六天的时候,程序跑出了bug,他的玩家小人掉进了一个黑乎乎的地方。
游戏本身的设计是游戏开始後,魔方转动的速度非常快,只在0.1秒之间,魔方就转过来了,而小人跨过色块的时间需要0.15秒,所以小人总是在跨过色块之後,发现自己周围的色块又变了──这是个纯粹拼rp的游戏,谁也不知道魔方下一秒会往哪个方向转,也不知道自己选择的方向是离通关npc更远还是更近。
就是这样简单又极拼rp的游戏,傅红雪让它自动跑了六天以後,它突然掉进了一个黑乎乎的地方,当然这样黑屏一样的bug只持续了一秒不到,屏幕又恢复了正常,小人没发现任何问题一样继续往前跑,周围的色块持续变化,似乎它根本没掉进过那个奇怪的地方。如果不是傅红雪一直盯著看,怕是也要以为刚刚那一下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了。
傅红雪对著这个意外bug,突然想,如果把整个世界比喻成一个魔方空间,那麽是不是也有可能,从空间的这头掉到空间的那头,但是没人发现呢?
起了一个线头,傅红雪就到处汲取相关知识,当知识汲取到一定程度後,傅红雪明白他想要做什麽事了。
他要打破维度壁,进入第四维空间。
我们知道,在宅人界有个词叫次元壁。次元壁是说,二次元世界和三次元世界中间有一堵无法跨越的壁垒。二次元世界的人无法接受三次元,三次元世界的人也无法跨越次元的障碍去理解二次元。这道壁垒因其具备坚厚高这样的特性,使得它在宅人圈里,和高富帅这种具备显著三次元特性的词汇经常被三次元屁民提起一样,经常被二次元宅族提起。
学术界也有个类似的词,叫作维度壁。
也就是说就像二次元融於三次元,但又和三次元是两个完全不同,几乎难以沟通的世界一样,三维度也融合於四维度,但三维度和四维度之间也有一个难以跨越的壁垒。这个壁垒就是时间。
长宽高组成三维世界,长宽高加时间就组成了四维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