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看着他,许久,战栗着问:“那些人里,有没有我——
周瑜从他手中抽出手,孙权等着他回答,竟不敢违抗。
周瑜道:“有。”
周瑜阖上眼:“你坐在门槛上,春光大好,蜂蝶乱飞,你却一心一意地背书,目不斜视,连我骑马到门前都不曾分心。”
公瑾,你不知道,我并非目不斜视,我一直在看你啊。
孙权呓语道:“公瑾,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仲谋,我不陪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得拖一阵。
☆、八十
很多年后,江东最好的大夫在吴侯府内任医官长,吴侯及国太的饮食诊疗皆经此人之手,国太弥留之际亦是他一手调理照料,直至送归,吴侯颇有封赏。鲜少有人记得,当年,他因一句话受杖刑,险些毙于庭下。
年轻的小张医官,额首触地,砰砰作响。
吴侯道:“孤要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孙权的声音几乎称得上轻柔。可他的眼神像毒蛇的信,滋滋作响。
小医官若是站着,腿必会哆嗦,不过此刻跪倒,心一横,匍匐在地,坚定地说:“依小人愚见,大都督过不了今冬。”
因为自己前日在吴侯面前回错了一句话,带累医官长苍首皓发之年遭囹圄之灾,身名俱裂。府内数十医官惶恐度日,对他难免有所怨言。小医官心高气盛,吴侯再问话时,便豁出去一人承担。
孙权冷冷道:“我这里不养蠢物。”
他的眼睛转向其他医官,逐一扫视,垂首而立的医官们,无一人敢言,殿中寂静无声。
小医官的声音既恐惧又决绝:“主公容禀,都督病入膏肓,所谓达之不及,药不至焉,恐世上无人能有所为。”
孙权暴喝道:“焉有尔放肆之处!”
他高声命:“带至庭下,杖刑二十。”
小医官方叫了句“主公”,孙权便道:“四十。”
杖刑本有刑所,可是主公特命庭下,刑人们也不知怎么办,只得在殿阁外的道上铺了层薄席,就地行刑。
重木击打躯干的声音,一声声传上殿来,再后来,响起微弱的惨呼声。
孙权要了一盏茶,自顾喝茶。
终于,年岁最长的医官,深躬到地,道:“主公,在下等必竭心尽力,都督若熬过今冬,在下便可回天,为都督延年。”
孙权放下茶盏,道:“让外面停下,尔等回都督府去,孤且待先生的回天之术。”
公瑾那么强,怎么会过不了冬天。
公瑾你若过不了,我来——我定要让你见来年春景。
小医官在剧痛中反复对自己说:我今日所受刑杖,不冤屈。
他曾随军,亲睹赤壁之战,深敬周郎。眼见昔日赫赫威名的周都督,苦痛不堪到这般地步,心怀不忍,偷偷配了一副药剂,于无人时献于周瑜,道:“都督,若服小人之药,可助都督行动起卧不觉疼痛,只是这服药剂过猛,恐……”
他没说下去。周瑜道:“令我速死?”
周瑜道:“先生如此直言,可谓重我敬我。”
周瑜有分笑意,道:“我不惧死,亦不寻死。”
小医官惊惶下拜,羞愧得蹜蹜退去。
小乔蹲□,重替周胤系好绶带,道:“进去罢。”
突然又唤他们停步,走上前,拉住周循周胤的胳膊,又道:“不可提问,不可哭泣,不可惊慌,记住了么?”
二人点头,小乔才放手,道:“去罢。”
循儿胤儿穿着深紫衣袍,绛红绅带,同前日父亲的新服毫无二致。两个娃娃穿得一模一样,是小乔想尽办法要令周郎开心。
周瑜卧在床榻上,觉得他们那么有趣,道:“进来。”
周循牵着周胤到榻前,周瑜长久地看他们,不觉得厌倦。
“爹爹。”周胤叫了一声。
周瑜伸出手,把他们俩的小手包在掌心中,手心暖暖的。
周瑜道:“胤儿,你怕么?”
周胤鼓起腮帮子摇头。
周瑜道:“好孩子。”
周瑜又看周循,他穿这衣袍,全然是小小的周瑜。
周瑜问:“循儿带了甚么来看我?”
周循拱手拜一拜,献上轴卷道:“是重修的《赤壁图》。”
“甚好,”周瑜仍注视二人的面容,道,“展开我看。”
澎湃的江涛,燃烧的战舰。银甲勇士,飘扬的旌旗。
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只留下滔滔江水东流不息。
可是,我不能忘记。
相比之前,画卷上多了鏖战的将士,除了器宇轩昂的将军,亦有在激战中负伤,痛苦不堪的面容。
周瑜道:“循儿下笔,似有悲凄。”
周循急急道:“循儿不悲伤。”
周瑜道:“循儿,你作赤壁图时,爹爹不在身边,你又如之何?”
周循的泪水在眼眶中转,却不掉下来,道:“循心中有一个爹爹的样子。”
周瑜几乎不能自制,许久才道:“我就在那里。”
周胤举着画卷,周瑜摩挲画卷上奋勇前行的将士,周循轻声注释道:“这是子明叔叔,骑高马出战。”
周瑜又点过去,周循道:“这是子义叔叔,骁勇善使戟。”
“这是公覆伯伯,火烧战船。”
“这是德谋伯伯,年岁最长,有长髯”
“这是义公伯伯,素为先锋。”
“这是公奕叔叔……”
“这是兴霸叔叔……”
……
这是周瑜大都督,周公瑾。
雄姿英发,绝世无双。
我的父亲。
☆、八十一
都督府传来的都是坏消息。素日与周瑜交好的文臣武将开始陆续探望他,在他病榻前短暂地停留。出来后难免长吁短叹,有一次被孙权撞见,孙权不悦道:“为甚么作不详色,打扰公瑾养病。”众人才渐少再来。
孙权探望周瑜回来,饮食不安,脾气变得很暴躁。吴侯身边的内侍忧心忡忡,只得私下与医官联络,吴侯若要往都督府去,便派人快马到都督府告知府内医官,医官们调配安神宁息的汤药,让周瑜服用。故而孙权来时,常被告知都督正安睡。
冬至渐近,孙权不得不忙于祭天典礼,探望略少。
周瑜醒来时,孙权立在窗边,听到塌上细微的动静,转过身。
孙权穿宽厚的玄衣红裳冕服,冠九旒玄冕,走到周瑜塌边,微笑道:“公瑾,你再不醒,我就该走了。”
周瑜见他装束才想到:今日已是冬至。
“公瑾,你该好了。等到春天,我们一起去狩猎,好不好?”
周瑜道:“主公,生死有命,不必强求。”
“别这么说,公瑾,”孙权穿着大服,却蹲□趴在他床头,“公瑾,你该好了,我快等不及了。”
孙权将下巴搁在他枕边,细语道:“公瑾是从来不信命的,当日你到我家来,是听天命么?赤壁之战曹军百万大军袭来,公瑾是听天命么?”
公瑾,你别站得那么远,你贴着我心听一听,你快好起来罢,我已等不了了——
南郊圜丘祀天祭坛,两面钟鸣鼓瑟奏颂乐。百官斋戒,随孙权登上高坛。数百官员穿着黑色朝服,奉玉圭,由阶梯肃穆而上,
孙权率众臣拜天。司礼官执礼,少顷,命献少牢牺牲。
孙权突然命道:“今日祭,因由孤始。”
此时孙权本不该说话,司礼官不知如何对答。
只见孙权一层层挽起袖,镇定地从袖中取出蟠龙匕首,众臣尚不及反应,孙权猛地抽出匕首,深深插入腕中,顿时血流如注,顺着匕身飞快地流,孙权垂下手,让鲜血连续不断地注入面前的铜觯中。
鲜血流淌灌入铜觯的声响,清晰得惊心。
孙权嫌血流得太慢,将匕首又往里刺去,他持匕首的手几乎脱力,故而歪斜地扎下去,握住柄在骨肉中艰难地转动,要剜下一块肉,扎穿手臂。
群臣震惊。张昭离他最近,看事态不对,顾不得越礼,跨步上前,猛抓住孙权握匕首的手,道:“主公不可!”
孙权抬起脸,面上竟是诡异的宽慰之色:“无妨,但以孤血肉为祭礼,方显孤心之诚。”
张昭惊且惧。牢牢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动。
不想孙权使劲向后抽匕首,匕身和着血肉飞出来,鲜血顿时喷涌,瞬时灌满了面前的青铜觯器。喷洒在祭台上。台上呈献的玉器,食祭等皆一片狼籍。
张昭汗毛耸立,道:“主公乃江东之首,无论所为何事,主公自戕便是江东之祸。”
如果我是江东之首,用我的血肉作为祭品,够不够?
把江东的周郎还给我。
在颂乐声中,孙权低声道:“师叔退下,不可扰乱祭典。”
孙权仍带领众文武祭拜天地,亲自随司礼官祝祷颂文。然而除了吴侯本人,祭坛上的每一个人,都禁不住注视吴侯的手,鲜血不断地顺着他的手背,从玄色的广袖中滴落。
祭典过后,早已被召来等候的医官,在车驾中替主公疗伤。孙权刺臂时胡乱用力,伤口触目惊心,医官们怕他伤及筋络,在模糊翻卷的血肉中紧张地察验。
孙权看血迹洇透纯白的绷带,愈来愈深,愈来愈广,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快意。
终于,同公瑾一样了。
吴侯自剜臂祭天引得私议纷纷,从府内侍官处传出各种言论,或为祭奠赤壁合肥战中阵亡的军士,或为平息前月巴陵一带爆发的瘟疫,也有人言,是为病中的周都督祝祷延寿。
众臣感慨吴侯事神至诚至信,虽有人叹吴侯戕害自身恐非社稷之福,但领兵的将军们多有所动,大感吴侯仁且义。
吕蒙坐在周瑜榻前,正想是否该将今日之事告知都督。
周瑜没来由地说:“子明,关张世之猛将,日后相遇,只可避实击虚,不可强攻。”
吕蒙方答应,侍从来报:主公来探视。
吕蒙犹豫,道:“都督,今日祭天……”
话未说话,孙权已到门口。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宽大的衣袖盖过整条手臂,无力地拖曳在地。
孙权踏入屋内,见吕蒙又在,故作笑颜,在他们对面道:“不必在意孤,只是公瑾不可太操劳。”
吕蒙只得起身告退。
孙权便准他去,吕蒙要走,又道:“都督精神不济。主公——须保重。”
孙权笑道:“好。”
孙权关上门,挪开吕蒙刚才坐的板枰,侧身坐到周瑜塌上,问“公瑾今日觉得如何?”
周瑜道:“还好”,不知是安慰是敷衍。
周瑜再也不会拂逆他的意愿,再也不会与他相争,不会私谋。
他可以触碰周瑜的身体,他再也不会反抗,甚至不会露出抗拒的神色。
可孙权竟不知说甚么——
公瑾,你是不是,除了荆州之争,与我再也不愿多说一句。
孙权道:“公瑾,等你好了……我要同你说很多很多话……”
周瑜道:“主公所言,我已知晓,你亦不必有所遗恨。”
孙权道:“公瑾,你歇一会儿,我陪着你。”
周瑜阖目不语。
日光透过窗棂落下,在孙权眼中,床上面色焦黄、形销骨立的人仿佛只是虚像。那莹莹的白日光中,丰神英毅的周公瑾覆在这奄奄一息的周瑜面上。
孙权先是坐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望他,偶尔他的眼睫动一动,孙权就提起劲要同他说话,可周瑜老也不理他。
孙权看累了。便自顾和衣在周瑜的塌上躺下,睡在周瑜身侧,塌下炭盆烧得热融融的,可窗外射进来的光,打在人脸上,仿佛要将人身上的温度尽数抽走。
他躺在公瑾身边,感到两人都被笼在白色的冷光中,屋中毫无生气地寂静。
又过了很久,身侧传来周瑜疲惫的声音:“主公,回去罢。”
“公瑾,疼。”
他费力移动缠满绷带,血迹斑驳的手,伸进被褥中,手臂疼痛地无意识哆嗦,他摸索到公瑾的手,与他指间相扣。
公瑾,你疼死我了。
☆、八十二
晚间,孙权在国太处定省,鲁班穿着毛茸茸袖边的胭脂色襦裙跑进来,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
她捧长枝腊梅,向祖母和父亲问礼。国太令她坐到火盆边取暖,鲁班怀中的腊梅香被暖意化开,馥郁在暖阁中浮动。
国太道:“大虎折的花好。”
鲁班笑嘻嘻站起身道:“是折来送给太夫人的。”
说罢,摇晃着跑去,将腊梅插入台上青瓷尊中,国太很是喜爱。
孙权同鲁班出来,鲁班讨了祖母欢心,心中很得意,想父亲定然高兴,又向孙权道:“明日我再折几支献于爹爹。”
孙权领着她走到庭院中,见满庭白梅盛放,意兴阑珊,道:“冬花怎么犹不败……”
鲁班转着眼珠,满腹狐疑。
过了两日,孙权在步夫人处用晚膳。步夫人案上盛一豆葱蒜椒姜丝,莱菔丝配着细面饼,鲁班坐在步夫人身边,将作料卷入饼中。
步夫人道:“这时节,大虎为何想到此物。”
大虎脆生生道:“今冬太寒,女儿不愿再过冬天。我是想吃了春饼,立春就到了,好迎春日。”
孙权心中一动,道:“大虎说得好,且拿过来,孤也尝尝。”
步夫人见孙权竟喜欢,自取箸夹了,命大虎奉于孙权。
孙权将整块春饼尽数吃完,叫人道:“命府中多做些,送于众人都尝一尝。”
又过几日,孙权忽命百官斋戒。说还要祭天,以求来年风雨调和,庶民安泰。众人不得不依命行事。孙权领着众臣到东郊外祭拜。百官心下纳罕,这不正是立春迎句芒神的祭祀,不知道主公意欲何为。
祭典过后,孙权匆匆赶往都督府。
府内医官猝不及防,幸而周瑜并未发病。孙权入周瑜房中,自侍从手中接过食器,亲自端道周瑜面前,展开盖,将尚有热气的春饼取出,道:“公瑾,尝一口。”
周瑜道:“这是为何?”
孙权央求道:“公瑾就尝一口罢。”
医官赶紧上前道:“主公,莱菔性凉,面饼难消食,都督均吃不得。”
孙权皱眉,放下手道:“既如此就罢了。”
孙权令屋内人都退去,坐到周瑜身边:“公瑾,今日我率百官去迎句芒神了,大夫说,你的病过了今冬就好了。我看这几日已是见好。”
周瑜知道孙权从前的种种痴狂,是半真半假故作狂态,今日他为了医官的一句话,私自篡改祭典大事,做这荒唐的事。
周瑜虽心力交瘁,此时却有一线犹移。
去日将近,他对孙权,本来合该有很多话,可他说不出来,不能说,也不愿说。
只是道:“主公,这是欺神欺己。”
孙权道:“不会的,只要公瑾好起来,神灵不会怪罪。”
周瑜艰难地撑起身,对视孙权。
他这样目色明朗,毫无掩藏地直视自己,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孙权竟避开眼,听周瑜叫他“仲谋”。
“仲谋,我要走了,你不必再作甚么,作甚么也于事无益。”
孙权想抱住他,又不敢触碰他的身体,手足无措。
周瑜的声音虽虚弱,却隐有安慰:“你所言所行,我已明白,你不必有所遗憾。”
孙权道:“不,你不明白。”
孙权失神地看着周瑜,“你不明白,公瑾,我不能白白与你相遇,一年又一年,你就在我眼前。”
公瑾,你不明白。从在酒盏中下药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会宽恕。
我怎会不知道?
可我只能告诉自己,终有一天你会宽恕,心可转移。
我们还有很长的一生要在一起,很长很长的一生。
孙权道:“公瑾,你还有许多留恋,你不会走的,你还未取下荆州,北方尚有强曹——”
周瑜道:“我在这世上的路,已到尽头。”
周瑜无法说出:我宽恕,我不怨憎。可是他对孙权说:“仲谋,好好守住江东,你定能做到。”
孙权听到这句话,五雷轰顶。
是他,是他——公瑾要去见他。
孙权不知周瑜的心。只觉自己的心被撕扯,在烈火上灼烧,成了灰烬。可他不敢大声喊疼,只能低回地诉说:你不能走。
“公瑾,还有兄长的宏愿,你不能走,你要替他实现。公瑾,公瑾,你是不是以为,兄长在那里等你?”
周瑜看着他面上的神情,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说:“我不能再等”。
再等,就撑不下去了。
周瑜平静地说:“伯符将军,不会等任何人——他总是要向前走。”
孙权再也不能忍,倾身上前,抱住他。
公瑾,这一句,是真是假?
只有,很努力向前,也许会在某处,与他重遇。
☆、八十三
周瑜进入长时间的昏迷,时常多日不醒。
孙权仍常来看他,坐在他床榻边,对着昏睡中的周瑜,细索地讲一些日常琐事,有时也讲一些只有他自己才记得的与周瑜之间的往事。
没有风的白日,他会打开窗,让阳光落在周瑜脸上,公瑾仿佛又神采奕奕,醒来便可同他言谈说笑,扬鞭纵马天下。
有一回孙权来,门口的侍女正奉夫人之命,低声议论替周都督做衣服,孙权只听得一句半句,便大怒不已,即日派了吴侯府中的侍从侍女进入都督府,将周瑜屋内屋外的人都换得彻底,都督府内家人进出反而有限制,甚至连小乔来了,亦被拦过一两次。说得都是为都督养病着想的话。
孙权再来,内外都是吴侯府的人,他行事更自由,有时晚了便不回去,伏在周瑜枕边睡。
阳光淡淡斜入来,在二人身上,在周瑜洁净的桌案上,在他收集的琴谱上,在他常读的兵书上,慢慢移动。
他在公瑾枕边醒来,听到窗外有鸟鸣。睡眼惺忪中,周瑜的脸隐约亮起来。
他拂去周瑜面上的散发,喃喃道:“已是春日,公瑾,你快醒来。”
“公瑾,只要你想作的事,一定能做到。你醒来罢。”
又二日,周瑜醒了一次,咳得厉害,孙权耐心地把他的药换了一次又一次,喂他喝下去。
又一日昏迷。
第三日醒来,小乔守在榻旁,周瑜见她浮肿的眼,对她笑一笑,说想吃凫茈。小乔笑道:“好。”
小乔亲自下庖厨,将凫茈洗净去皮,分成小块,装在漆盘中,泪水打湿了手背。
医官闻讯赶来,说此物生冷,吃不得。
小乔托着盘,安静得像一株兰草,亭亭立在众人面前,道:“让开。”
自那一日晚间,周瑜发起了高烧。
这一夜起,孙权就没有再回吴侯府。周府内众人不得吴侯准许,再见不到周瑜。夜间周瑜有时会醒,连续一夜咳,后来渐渐连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不断气喘。
孙权在他昏迷时,将各种汤药补汤撬开他的唇齿灌下去,在他连续咳喘时,不断抚他的心口,整夜不睡,无论周瑜是睡是醒,夜里总是轻拍他的背:公瑾,睡个好觉,明日精神好些。
高烧连续了几日,夜间,孙权突然惊醒,伸手去摸周瑜,他身上一时冰冷,一时滚烫,周瑜不断呓语,在昏迷中时而嘶哑地高呼,时而嗫嚅,时急时缓。
孙权高喊:“召医官来,召医官来!”
顷刻医官奔入来,不用切脉,直接展开医囊施针,数十针过后毫无好转。
后来,孙权也不知道到底是医官的作用,还是周瑜自己的意志,他逐渐平静下来,偶尔还听见一两句含义不明的话。
孙权望着医官,医官们默默拜倒在地。
孙权还是望着他们。
老医官以额触地:“就在这一两天。”
孙权道:“胡说!”
他去看周瑜:“公瑾,公瑾,他们胡说——你是不是故意不醒?”
你是不是——
那天晚上,守孙氏祠堂的侍卫,见到赤脚散发的主公,从车上下来,一路狂奔入来。
所有的人被赶出来,却在黑风的呼啸中,隐隐听到嘶喊声:
兄长!兄长!
阿哥,阿哥。别把公瑾带走,别把公瑾带走!
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敢争了,阿哥,不敢了。
他是你的,是你的!
这一世,你已得到了他,下一世,他还是你的,生生世世,双生双息,不离不弃。
我只有这一生而已,我只有这一生。
别把他带走,别把他带走!
让他再留十年,不,五年——
我再也不敢觊觎,我挖出双眼,堕入深渊,万世不得轮回,永不再见他!
别带走他,别带走他!
夜风愈来愈凄厉,仿佛传来天上人的呜咽,万物的声息都湮没在这无边无际的哀鸣中。
凌晨的时候,孙权伏在祠堂的灵案前,门外有人禀报:周都督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GN们精彩的评论,那些意见不一致的讨论很好玩,我每天只要想到能看到GN们这些有趣又温暖的话,就很想赶紧写完~没有GN们早就坚持不住了,这些都是真心话。
☆、八十四
门外有人回禀:周都督醒了。
孙权在灵台前跪了一夜,听到这句话,从地上歪斜着竖起身,蓬头散发,以膝代步,到灵台前,扶案,两眼从台后露出,布满血丝,注视着兄长的灵位,道:“阿哥,我决不食言。”
他放开手,跪地叩头。
回到周府前,车驾方停,吴侯府的内侍跑过来,在车外轻声回禀:“主公,将军们都来了。”
孙权皱眉,下车前,将衣冠略整了整。
白袍的将军们聚在一起,中庭显得狭小了许多,其间偶尔有人低声交谈,片刻停止,他们望向周瑜所在的内室,默默地等待。
孙权从他们退让开的中道穿过,觉得透不过气来。
孙权走进屋,屋内吕蒙在榻边,周瑜坐起身在同他说话,面上竟有红光。孙权心中有大幸之感。
他走上前,道:“子明,让公瑾喝药罢。”
吕蒙抬起眼,眼中尽是悲悯,他不再说甚么,默默退到门外。
医官奉命将汤药端来,孙权亲手接过:“公瑾喝药。”
周瑜摇头拒绝。
孙权执拗地将勺送到他唇边:“公瑾喝药。”
周瑜不再理会,孙权放下药盏,告诉他:“公瑾,你不用担心,他不会带你走了!”
周瑜看了他一眼,不作计较,道:“我想见循儿和胤儿。”
孙权犹豫,周瑜道:“仲谋。”
孙权赶紧笑:“好。”
过了一刻,周循和周胤在门口请示,孙权打开门,放他俩个进来。
二人到了周瑜榻前,周瑜抬起眼,孙权却不走,坐在一旁,笑盈盈地听。
周瑜遂不再看孙权。他并没有同儿子说很多话,而是细细地抚摸他们的脸,深深望他们,仿佛要他们的摸样牢牢印在脑中。
“循儿,你是周家长男,爹爹掌管家事时,比你大不了多少。”
周瑜对儿子笑了笑:“循儿,即使辛苦,也不能停,”他顿了顿,又道:“爹爹就在那里。”
没有人对他们说破甚么,但周循心里好像甚么都知道,他一直不开口,怕泣不成声。
他点头:“爹爹的话,我记住了。”
周瑜笑,笑容维系了很久,最后,他道:“好孩子,去罢。”
周循周胤施礼退下,周瑜只得对房中唯一的孙权道:“叫小乔来。”
一直默不作声的孙权站起来,道:“公瑾,有话明日再说。”
周瑜道:“我想见她,有些话说。”
孙权过来,执意道:“明天说。”
周瑜望着他坚定的神色,孙权固执地不肯让步。
周瑜的意识清醒了一个时辰,突然又昏睡过去,重又一阵寒一阵热。发热时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发冷时则浑身剧烈打颤。
医官进来了三次,最后一次,他们甚么也没说,静静地进来,静静地退去。
掌灯的时候,周瑜又醒来,孙权扶他坐起身,却见他侧首望向门外。
孙权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去。
孙权起身打开门,走下台阶,对等候在庭中的诸将道:“天晚了,卿等今日回去罢。”
庭中众人惊诧不已,纷纷面面相觑,程普道:“可是,主公——”
孙权有些生气地说:“你们聚拢在这里作甚么?吵得公瑾不能休息。”
吕蒙道:“都督他——”
孙权怒道:“回去!”
周瑜的屋子很高阔,有一壁帘幕,隔开书案。
孙权穿着白袜,在室内走动。
关紧所有的门窗,熄灭所有的灯。
将炭盆推到榻前,盆中的火星点点飞出,像夏夜的萤虫流散。
孙权咧开嘴笑,坐在周瑜身边,让他的头靠着自己肩上。
“公瑾,你记得小时候,你和阿哥带我出去玩——你们骑马走得飞快,我跟不上,是你返回来找我——”
周瑜道:“不记得了。”
孙权道:“山里都是萤虫,很亮。那时我也大了,并不害怕。我故意不走,等你们回来找我。我想,如果你不回来,我就绝了念头——”
孙权道:“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生辰,阿哥不在庐江,只有我——记得么?”
周瑜微弱地摇了摇头。
孙权道:“我学了三个月琴,想弹给你听——公瑾,你怎都不记得了——我要恼了——”
孙权道:“公瑾,阿哥曾犹豫是否派你镇守丹阳,想留你在身边,随他征战四方。我故意问他‘公瑾哥有何不妥?’他就无言以对……公瑾最周密,怎会有不妥。他不肯徇私,他真傻——”
孙权伸出臂膀,抱住周瑜,他浑身又变得冰冷,开始战抖。
孙权抱着他,缓缓倒在塌上,在黑暗中,与周瑜面对着面躺在床上。
孙权道:“可我也傻——你留在丹阳,我也见不到你了。公瑾,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很傻?”
他听到周瑜牙齿相触打颤的声音,便展开锦被,一层层将自己和周瑜裹在一起。
夜色虽已渐浓,孙权眼睛适应了黑暗,周瑜的轮廓此刻倒愈发明晰了。
孙权道:“公瑾……当日我端给你两盏酒,只有一盏下了药……一切都是命——是不是?”
“公瑾,对不起。我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可我只想让你歇一会儿。我怕,赶不上你——”
周瑜浑身像浸在冰水中一般。
孙权摸他的额,他的脸,又将手伸进他的领中,摸他的颈,都冷冰冰冷的。
他轻柔地解公瑾的衣带,宽下他的衣,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与他抱在一起,紧贴他的每一寸肌肤,温暖他的身体。
不要再有什么,分隔我们了。
“公瑾,我跟阿哥说好了,他答应了,你别再担心。我知道,你想着他,你想他也没关系,我还是一心一意想你——你不用再忧心了。”
孙权就这样抱着周瑜,絮絮叨叨同他说话,他好像听到周瑜也在轻声回答他的话,在笑,像多年前的笑声一样,内敛却明朗。
他的四肢是凉的,只有心口仍存一丝温度。
孙权一个人说着说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瑜不再同他答话了。
地下碳也好像燃尽了,炭火燃烧的荜拨声隐没得无声无息了。公瑾心口的暖,渐渐冷去。
孙权侧耳,贴着他的心口。
铜壶中的漏声,合着他的心跳,一点一滴。
漏声的间隙变得很长很长,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孙权说:“公瑾太累了,别说话,我说给你听就行了。”
“嘘,公瑾,公瑾,没关系的,不说话了,乖,我们还有明天的……还有很长很长的一生,很长很长的一生——”
“你歇一会儿,歇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是,”他的声音里有笑:“公瑾你不回答我,这夜就变得好长。”
从四面八方,涨起黑色的潮水,温柔地涌上来,将他们包围,融在永恒的夜中。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个短短的尾声。
☆、八十五
清晨,孙权替他穿戴整齐,抚平他衣袖上皱褶。摸到他的手,皱起眉,将公瑾的手拢在自己双掌中摩挲,捂得微暖,才放入锦被中。温存款款道:“公瑾病着,再睡一会儿罢。”
他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从房中出来,抬头看,天上有巨大的云块,压得很低。
台阶下黑压压站了一地人。将军们去而复来,周府的家仆们都在下面等。
庭中人见孙权,皆默默垂首行礼。
孙权从他们中间走过,面上毫无悲伤之色。
众人见他这样平静,都不知所以然。吕蒙低声吩咐道:“快请夫人。”
他游魂一般飘荡在周府中,远离人群,往人迹罕至的深庭而去。
身后有人大放悲声,那哭泣声,像春日绵软的风,从他耳旁擦过,瞬时踪迹全无。
公瑾就在那里,在门廊后面。
转过门廊就能见到他,……穿过水榭就能见到……走过这一段……
这一段,这一段……
公瑾,你在哪儿?
“公瑾。”他叫道。
长廊深处,那人转过头。
他穿着深紫色的华服,玄色滚边的绛红绅带,垂至膝下,腰间悬挂白玉璧,身后是黑洞洞的长廊,望不见尽头。
而廊外,春.色已在柳梢枝头。
“公瑾……”
孙权像做梦一样,目色迷离步履轻飘地上前,俯□,伸出手触碰他的脸。
周循躬身:“吴侯殿下。”
孙权遽然缩回手,睁大眼睛瞪他。
孙权痴问:“公瑾呢?”
周循安静地站着,眼圈慢慢红了。
周循指了指心口,道:“父亲在这里。”
孙权仔细地端详他,缓缓跪倒在周循面前,抱住他。
轻轻道:“公瑾,公瑾,你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在小周循看不见的地方,泪水布满孙权的整个面孔。
他一生从来没有流过这样多的泪,泪水经过的地方,面上的皮肤好像瞬间破损,一道道鲜血迸裂出来,疼痛不已。
而他不知道为甚么流泪。
公瑾生我的气,不肯见我。公瑾在营中,瞒着我设计偷袭荆州,故意不见我。公瑾去见兄长,之后,兄长会放他回来——
他这样想着,不明白自己为甚么要流这么多泪。
吴侯总是活得很明白,为甚么向曹丕称臣,为甚么将小妹送还给刘备,为甚么和为甚么战。一步步封王称帝。登上帝位后,为甚么重用一个人,又为甚么要杀他。吴大帝杀了很多人,很多亲人,还有他的儿子,年岁渐长后,脾气变得暴虐,偶或为了极小的理由杀人,可每一个人,他都明白,为甚么要他死。
为甚么哭为甚么笑,为甚么强硬为甚么妥协,为甚么走为甚么留,为甚么生为甚么死。人为甚么来到这世上,又为甚么要回去,我们为甚么要相遇,又为甚么要失散。
他都明白了。
只是,很多年前,春寒料峭,在周都督的庭院中,他的泪水肆虐地流。
他不知道。
春日已近,你该好了,公瑾。
你回来罢。
周府墙外,很远的地方,水边,有孩童蹦跳玩耍,哼着简单的童谣:
曲有误,周郎顾。
初阳下,河水泛起点点光,沿着江东地势曲折的河岸线,悠缓向前,滔滔不绝,汇入大江。
作者有话要说:主公还是一样的脾气不肯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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