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周瑜俯身捡起竹简,他的指甲很短,指尖却细长,与竹片一样光滑,在灯火中几乎能反出光来,他无怒亦无惧,只是问“主公此言当真?”
孙权冷笑道:“自然当真。赤壁之战已足成就公瑾的声名,今后,与江东相关的任何一场战役中,都不会再有周公瑾的身影。”他觉得很解气,紧接着道:“我什么手段都使得,我会看着你,防着你,哪儿也不让你去,你的每一道奏本我都会驳回,每一条计策我都不会用。公瑾就在高高的神坛上被江东子民供奉着罢!”
就像你对我那样!
:“主公要用父兄以生命换来的基业与江东千万子民的福祉来同我一个人怄气?”周瑜很慢,很仔细地问他。
仲谋,千万别承认。周瑜想:别让我后悔选错了人。
孙权冷冷道:“公瑾,你真的以为天下只有你才能治国安邦?你真的以为缺少了你,江东的天就会坍塌?我父亲死了,兄长也死了,难道天就变了么!”
周瑜想:伤人的是,他说得对。
:“主公说得对,江东可以没有我周瑜。”周瑜脸上的神色愈发平静,是深邃的海,见不到底。
孙权心里慌乱起来:“公瑾,公瑾我乱说的,你是我江东之柱,江东没了你不行,一时一刻都不行,公瑾你不理我,我怎么办?我如何自处?”
他追下来的时候,周瑜正要离去。
他在后面不管不顾拦腰抱住周瑜,“公瑾,你别走!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周瑜掰他的手,他双手死死相握,全身扑在周瑜背上:“公瑾,我生气乱说的!你不能同我生气!你是周公瑾,是我江东子民的守护神。我兄长宏图远志,却功亏一篑,他临死前还在叫你的名字,是要你完成他未竟之事!”
周瑜的手略顿了一顿。除了那一句嘱托,没有人跟他讲过孙策临终时的详情,他也没有问任何人。
孙权的脸贴在周瑜背上,感到他背脊上突出的骨架——他的腰,为什么这么细?
孙权感到脸腾地烫了起来。
他问:“公瑾,阿哥好吗?”
周瑜仿佛感受到了他身上的热度:“仲谋放手。”
:“不。你答我,阿哥好吗?你想他吗?”孙权想到孙策被人抬回来时,满面血污,他站在榻前,惶恐地无以复加,他觉得是自己对周瑜的执念和欲望,也许在冥冥中一直期盼着这一天。那一瞬间他真心地想,如果兄长能活下来,他可以约束自己!
然而孙策死了,他所有的恐惧和悔恨,在见到麻衣素服的周瑜时,在周瑜近乎自虐的悲恸时,在周瑜百转千回,终于不得不唤一声“兄长”时,顿时灰飞烟灭。
:“十年了,公瑾,为什么还不行呢?”孙权觉得脸烫得不行,他抬起来,去贴近周瑜冰冷的脖颈,手胡乱地去摸周瑜的脸,“公瑾,公瑾,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已经比阿哥还要久了,公瑾——”
周瑜感受到他的手从衣领里探进来,周瑜的身体居然下意识地一哆嗦,那一晚的记忆翻涌上来。
他狠狠将孙权的身体向后推去,孙权被他猛地甩在地上,但他立刻爬起来,再度缠上来,周瑜使得劲一次比一次大,孙权的摔得一次比一次重,但他起身的速度也愈来愈快。最后一次孙权甚至没来得及爬起身,翻滚着抱住周瑜的腿,将周瑜绊倒在地,他立刻压上去,将膝盖抵进周瑜的双腿中,伸手像周瑜的下裳里摸去。
两人在纠缠中,将身侧桌案撞得移了位,案上的摆设都掉落在地,周瑜手中的竹简被扯断了绳线,竹篾散乱在地。一盏多枝落地灯台被撞倒,发出巨大的金属碰撞声,落地的灯火,浸灭在灯油中个,一时大殿中灯影乱摇。
周瑜气疯了,他大声喝道: “孙仲谋,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孙权红着眼睛,厉声道:“你知道吗!”
他随手从地上捞起一片青瓷碎片,像周瑜胸前划去,一声裂帛,周瑜的外衣被扯开一条长口,他的手也被拉破,血珠顺着瓷片落在周瑜衣服上。
周瑜再次将他掀翻在地时,竟觉得费尽了气力,几乎难以起身。
他向大门快步奔去,可到门前才想到:原来孙权将会面地点安排在正殿,不仅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更是因为正殿的大门是厚重的青铜,上面雕着狰狞的神兽,他伸手一推,果然壁垒深严。
周瑜恨得不行,明知没用,却无法控制抽出佩剑,向大门砍去。
剑锋落在孙权的鼻尖上方。
孙权背靠大门,迎着周瑜的剑,喘着气道:“我上次就说了,要么你从了我,要么你杀了我。公瑾,你不是要个干脆吗?你顺了我的心,我给你个干脆。从此你的事我不会再干涉,你要取荆州你就去取。”
僵持了片刻,周瑜垂下手,收回了剑。
能同他拔剑对仗,拳脚相加而毫无芥蒂,笑得愈发灿烂爽朗的主公,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主公,我绝不会这样做。我绝不会为了达到一己之目的与主公你有不洁之事。若这一本奏疏不准,我会重拟呈上,若下一本仍不准,我会继续上表,直到主公垂询允准为止。我会每日以戈为枕,披甲待命,直到主公兵发荆州之日,我必赴汤蹈火、马革裹尸。我主乃是明公,我周瑜也是清白之臣,屈意事君,自轻自贱之事,我绝不会做,主公也绝不会要我做——是不是!”
他的眼睛是那么明亮,炯炯发光,逼人心魄。
周瑜回府时,天色已近拂晓。吕蒙已在府中等候多时,见都督府大门开启,周瑜进来,他止住打了了一半阿欠,赶紧站起来,不要人通传,自己跑下阶梯,到周瑜马前:
“都督,事情办妥了,荆州前线哨骑回报,凌统将军正按都督的部署调配军队,等都督一到,即可调兵起程。”
周瑜点头,面色有些疲惫:“子明辛苦了,就在府上稍作休整罢。”
吕蒙习以为常,并不推辞,便随侍从向偏房处休息。
☆、九
周瑜走的那天,孙权率众官到江边相送。
司礼官念了半天祝祷文,周瑜在将台上跪听。
孙权领头在后方谛听颂词,众臣立于他身后,他右侧站着鲁肃,孙权双手侧握摆在前面,端着架子,满面庄严肃穆,却乘众人不备,与鲁肃私语道:“怎么说?”
鲁肃眼望前方,略侧首:“军中探报,公瑾确实已命凌公绩调配大军,准备战事。只待主帅前往。”
孙权瞟了他一眼:“子敬说”拦不住就让他去“——你看,公瑾的脾气,孤拦得住么?”
鲁肃道:“主公曾加以阻拦?”
孙权故意叹气略重些:“果不出子敬所料,甚么都拦不住。”
鲁肃道:“公瑾对荆州之念,规劝断难奏效,主公不必太过挂怀,公瑾谋略过人,前线必不致败。如今大军仍驻守江东诸郡,公瑾一时能调动的只在两三万之间,再从长计议罢。”
孙权道:“他日若生不测,又要辛苦子敬。”
鲁肃忙道:“不敢。”
周瑜礼事完毕起身,孙权阔步出列上前,向周瑜授剑符,周瑜重又跪地,双手过头顶,孙权扶起他,看他配了剑,拉住他的手,道“公瑾此去千难万险,收复汉地匡扶汉室,为天下子民,任重而道远,切切保重。”
周瑜道:“主公放心。瑜定不负江东。”
孙权听了这话,微微一笑,握着他的手,百般亲和,与他携手同行,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渐远离群臣,走到江边,波涛拍岸声隆隆不断,水花不断泼溅过来,站在岸边,点点水珠袭向面颊。
孙权的手又往上移了些,与周瑜的手虎口相交,悄悄道:“公瑾,你知我心中百般不舍,也不愿意,却仍依你计行事,任你调配,你心中可有一分动容?”
周瑜声色不改:“主公英明,是为了江东大计。”
孙权毫不在意他的冷淡,用很亲近的口气埋怨道:“公瑾如此冷口冷心,真是恃宠而骄啊!”说着用力捏了一下周瑜的手以示不满。
周瑜不费口舌,唯默然不应。
孙权便拉着他的手,安静地站了片刻,手指靠在他的掌中,感到他的掌上练剑磨出的茧子,触在指上有些糙,有些痒,便鬼使神差地用指尖在掌心搔刮了一下。
周瑜收回手,拱手施礼道:“主公请回,我也该启程。”
江风凛冽,吹得周瑜身上的衣衫紧贴着身体向后扯去,孙权见他身上没有氅衣,显得身形越加消瘦,禁不住道:
:“江上风疾,公瑾穿得太单薄。”孙权说,便欲解□上所披的锦绒绣氅。
周瑜直接道:“主公,不必了。”
孙权缩回手,面上有些尴尬,讪讪道:“那就待凯旋之日,再赠予公瑾罢。”
周瑜道:“主公保重。”
:“公瑾”孙权又叫住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瑜道:“主公方才不是命我凯旋之日回归么?”
孙权望着他,道:“如果我召你回来,你会回来么?”
周瑜此刻看到孙权脸上的表情,颇像当日破虏将军孙坚过世,他小小年纪孤儿寡母无所依靠,独自坐在路边发呆,看到周家哥哥,委屈又伤心,无限的信任和依赖。
周瑜拜道:“主公召令,瑜自当奉命行事。”
孙权的目光意味深长:“好,公瑾,今日我放你去,他日你莫负我。”
后来,周瑜才会想到:为人主,又怎么会怎么能对任何一个臣下无限信任与依赖。
当日,周瑜乘快船向荆州方向一日千里,他立在船头,看大江浪涛奔涌东去,江山如此,胸中块垒随风消散。他心里只想,快些,再快些——去靠近那片土地,用千里荆襄沃土去祭奠他们的家国梦想,他迫不及待的要看到它,战胜它,将血洒在上面,甚至葬身于斯亦在所不惜。
他自己都不会承认,此刻在他的全盘谋划中,孙权的位置并不那么重要,他虽行荒诞之事,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仍像多年前一样,是保护与被保护,信任与被信任。江东孙氏的主人,孙策的弟弟,怎么会站在他的对面?
他长身而立,迎着风,仿佛能从渺茫的水天尽处,遥望荆州。在周瑜感到什么东西涨满了他的心胸,血液在翻滚。
是的,一切都还是可以掌控的,直到它失控的那一刻。
☆、十
大殿之上,南郡前线派回的使者向殿上拜道:
“大都督夜袭南郡,在瓮城遭伏。都督中箭,现大军退回三十里外营寨驻守。”
孙权是听惯了周瑜的捷报的,乍一听此言,不觉心惊,“公瑾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请主公放心。”
孙权觉得这话太像周瑜的敷衍,只因当着文武群臣,不能质疑,若此时传周瑜回来,他定然不肯,于是孙权只道:“前线之事,由公瑾自裁度,但切勿恋战,毁损自身。”
入夜后,吴侯府又有一骑快马入府,来人滚下马鞍,现出令牌,便被直接被带入觐见吴侯。
孙权正从国太处出来,在回廊上,侍官近前低声传禀。他便转而到侧殿。
见来人,便问战况如何,回话与早晨周瑜的使者说得所差无几。
孙权又问:“公瑾伤得如何?”
:“都督伤得极重,箭上有剧毒,军医也解不了,只是说百日之内务必静养,不然伤口难以愈合。”
孙权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重捏了一下,血液都飚上来:公瑾你怎敢瞒我欺我,连前线战事都敢隐瞒,还有什么不敢隐瞒,你就只让我知道你想让我知道的事。
但又听闻他的伤势如此严峻,心中慌乱一团:“传我的密信去,让他快回来!让他撤军回来——如不撤军,可由他授权换帅。”
即刻又传吴侯府中名医,命之随信使速去前线为都督诊断料理,并将病情实禀回来。不顾夜深,再传鲁肃入府。
吕蒙进帐前,先问门口值勤的士兵,“都督醒了么?”
士兵还未作答,帐中传来周瑜的声音:“子明进来罢。”
他的声音虚弱了很多,但不肯显出病态,依旧端穆。
吕蒙掀帘入内,见塌上周瑜脸色惨白,嘴唇几乎和脸一样颜色了,床塌边放着黑乎乎的汤药,周瑜要起身,吕蒙赶紧上前半跪到塌前扶他坐起来。
周瑜问:“甚么事?”
:“主公派人送来密信。”
:“你拆封念罢。”
吕蒙把信都拆开了,周瑜才自觉后悔,不知孙权会在信中写什么。内容很短,吕蒙已看完了,向周瑜道:“都督,主公要你回建康。”
周瑜皱眉接过来,看罢放在一旁。
吕蒙问:“都督要撤军么?”
周瑜阖上眼,“吴侯府的使者昨日已传了主公的令,军情由我裁度,是进是退都不必回禀,众将皆在场。今日这是私信,我自会回复,子明不需外传。”
吕蒙应命,见一旁汤药已没了热气,便端起药碗道:“都督喝药罢。早一日康复,便能早一日攻下南郡,又可给我讲解兵法,我这两日读书,颇多迷惑。”
周瑜见他恳切,强打精神道:“子明长进许多,夷陵一战中,我用子明之计,先以木柴阻断敌退路,曹军夜遁时果然被柴道所阻,只得舍马步行。我军方大破敌军,又获马匹数百,子明之功不可不赏。”
吕蒙早准备好了似的,认真对答道:“这皆因素日跟随都督研习兵法,都督教我‘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须细察地形,方可得地利。都督部署谋略时,蒙又常侍在侧,都督真当规无不细,谋无不成,对蒙倾囊相授,恩同再造。老师智谋深远,学生自然不敢懈怠。”
周瑜心里好像被扎了根刺:是怎样细密的规划,竟有今日之挫,折损兵士,又伤及五内。
但他知道吕蒙一贯不会讲这些奉承话,也不知他进帐之前私下练了多久,故不忍点破,笑道,“书果然没有白读,子明越来越会打仗,也越来越会说话了。”
吕蒙听了他的话,心想:我是想让他高兴些,却不曾想让他夸我。颇有些赧然,但又忍不住暗喜。亲自服侍周瑜喝完了汤药,才出帐巡营。
周瑜命人移灯到近前,给孙权写回信,中途停了数次,毒箭创伤处仿佛有脉搏在剧烈地跳动,又好像在撕心裂肺地尖叫,他稍一挪动,就能感受到创口毫无愈合的迹象,完全分作两半,两侧的皮肉相互摩擦,温热粘稠的血渗出来,同时又觉毒气在体内乱冲乱撞。
☆、十一
孙权接到周瑜的回信时,距离发信之日过很多天,信札不盖官印,只署了周瑜的名,以私信的名义由民用驿站缓慢送来。
信写得很长,除了超越正常限度的感激言辞外,自然又做了大量情势剖析,末尾处便是态度强硬的决意,信中之意,无非是说此时撤军换帅,断断不可行。
孙权正在用膳,听说有周瑜的信,即停杯落箸观看,看罢,心中怫然不悦,起身离席。倒让陪席的徐夫人和小世子不知所以然。
前几日,得到医官的回禀:大都督果然身负重伤,毒入经脉,伤口因多次迸裂,引发感染,亟待调治静养,否则性命堪虞。
孙权的心跌宕起伏,恨不能飞到他身边去把他架回来。只等他回复撤军。却不想等来等去等来这样一封信。
周公瑾,你不肯回来也罢了,还同我一来一往端架子,我快马加鞭派人八百里急信给你送去,你就这样不急不缓走民用驿站给我回信。
孙权又想到因顾忌周瑜抗命不从,故不在百官面前下令撤军,只发密信给他,因此而让他得到这个空子,不觉更恼怒几分。
你不是我,怎会知道我的忧惧?不错,你不知道也不在乎。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你的目光从荆州城前移开一分?
公瑾,越发执拗了。
孙权回想当初,与现在相比,阿哥刚去世的那段日子,周瑜对他,竟还是很温柔的。
他的悲伤无可言喻,但他的性情还沉浸在拥有孙策的习惯中,宁静而冲淡,温和而多思,坚韧而沉稳,世界对他们来说是美的,光亮的,宽阔的,也是有趣的。
逐渐的,孙策在他的生命中走远了,于是,他的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决绝更坚硬,仿佛要化身为整个江东,而在乱世之中,江东必须是坚不可摧的。
当初,如果不是周瑜率先执君臣之礼以奉孙权,江东的大臣们还在为了谁来承继统领江东而明争暗斗,当他统领武将们拜倒在孙权脚下,发誓:“生死无悔,永固江东”时,孙权的心才定住。
承继吴侯之位那一天,百官在殿外等候,孙权第一次穿上阿哥曾经穿过的衣服,宽厚沉重,冠冕前后邃延九旒玉藻,他站在殿上,久久没有起步。
周瑜走到他身边,在宽袖之下,握住他的手,说了多年来唯一一句僭越之语:“主公,别慌。”
而孙权很清楚的知道,他不是因为害怕。
他只觉得周瑜握住他的地方,皮肤在烧,在烧!
那段日子,周瑜几乎每天到吴侯府来,像给母亲请安一样探视吴国太,教导孙权各种为人主之事,他非常谦卑,毫无保留,也从未有居功自傲之态,孙权有时为了留他,故意准备许多问题,有时还岔开话题聊一些私事,周瑜总是奉陪。
有一次,孙权问周瑜:“公瑾记不记得,当日你劝阿哥将传国玉玺送给袁术,以图脱身?”
周瑜道:“是,伯符将军曾告诉我,主公年少时,曾断言这玉玺不是祥物。”
孙权倾身向前道:“我是想着公瑾哥哥会怎么看,才这么说的。”
周瑜非常难得地对他笑了笑:“主公谬赞了。”
那一日恰逢初雪,檐下,细雪纷纷扬扬洒落,周瑜身披白裘,衬着他的脸,仿佛融化在雪地中一般。
孙权想,不想放他回去。
孙权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可他总无法自控地想:再往前走一步。
☆、十二
孙权的第一封信很短,周瑜的很长。孙权发过去的第二封信很长,周瑜的却很短。
孙权知道周瑜的脾气,你退一尺,他就退一丈,你若硬要进一步,他便死守一步不让。
他身上有一种看似温和实则令人恐惧的百折不挠。
孙权记得刚刚认识周瑜时,觉得这个哥哥和自家阿哥大不一样,文雅又沉稳,他就是讲笑话,也不动声色,总是严肃地把故事讲完,等待他人捧腹时,才抿一抿唇,双目略弯,含一点儿笑的韵味,好像在品尝别人的快乐。
当年初识不久,周瑜来拜访孙府,孙策趴在前院大樟树上,从葱郁的密荫中露出一张脸,向树下的小周公子招手:“公瑾,上来。”
周瑜仰头静立了片刻,就开始爬树,孙策突然就明白了:他是不会的。但是他不肯说,也许他说过,自己没在意。
那天孙权听说周瑜来了,从屋子里跑过来时,正看到文雅的周家哥哥,穿着织绣云纹银丝红袍,袍子下摆破了,站立在树杈间,无声地看着面前的孙策。斑驳的树影将阴翳碎落在他脸上,孙策与他对视——孙权觉得他们对视了很久——直到孙策俯□,单膝跪在粗枝桠上,扯下腰带,替周瑜包扎流血的小腿。
繁叶略带青绿的影摇曳着,樟树的香气在剧烈的阳光下浓郁地弥漫在空气中。
孙权觉得周瑜像一根弦,拉得狠就绷得紧,他总得在绷断之前,将手中的弦略松一松。
周瑜的退让,实际上是带着一种无意识的轻视,可是孙权为了达到目的,有时候不在意倚小卖小服个软。
他想:至少,我能算准你的反应,你却未必知道我的心。
因为,你不像我这样痴狂地注视过一个人。
所以他忍了周瑜的第一封信,再次软语款款,情真意切写了第二封信,信很长,表达了各种关切和担忧,并且什么都允诺了,只要此刻公瑾肯回来,他日必重发兵,夺取荆州。
这次,周瑜的信很快回来了,信很短:此时千钧一发,战机绝不可失。周瑜绝不能负主公重托。
随信附上一截两断的玉簪。白玉莹润,断口平滑。
信使道:“大都督说,主公当日断案以示抗曹决心,雄震天下,他……”
孙权挥了挥手:“下去吧。”
周公瑾,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还要怎样向你让步才行?
孙权心里不自在时,他当然不知道,周瑜读他的信时,曹仁的兵士正在大帐外,用最恶毒的语言叫嚣着献出大小乔,活捉周公瑾。
孙权想了半天,提笔给周瑜写了正式的军令,令他速回,并又附信,信中道:公瑾莫违当日所诺,切勿负我。
☆、十三
当吕蒙看到城头的赵云时,他觉得只要能一箭刺穿那张一本正经说着刻薄话的漂亮面孔,立刻拿命去换也无怨无悔,怎么能这么寡廉鲜耻!
然后,他就看到鲜血出周瑜口中涌出来,周瑜跌下马时,他也跟着滚下马鞍,伸手去搀扶周瑜。
吕蒙扶到他的手臂,好像觉得那身体中的血液在自己的手掌下翻滚冲涌,吕蒙怒火攻心,恨煞了,道:“大都督,下令吧!我这就攻下南郡!”
周瑜的眼中仿佛倒映着一座缩小的南郡城,吕蒙看着那双眼,不知道他是怎样心肝剧裂,才能说出那番话,但他确实说:“赵云以逸待劳,南郡城高池深,我军刚经历血战,元气大伤,不宜再战,扶我回营。”
吕蒙觉得牙都咬碎了,可周瑜已重伤倒地,副将必须代为传令,他无法,只得恨恨下令道:“走!”
周瑜突然扯了一把住吕蒙的战袍,又说了一遍:“吕蒙,传我将令,退军回营。”
吕蒙心中痛怒难当。他亲自扶着周瑜,因此清晰地感受到,当周瑜一遍一遍重复着:“退军”时,他的身体却久久不肯动弹。
他的魂魄定在了南郡城头。吕蒙用力拉了他一把,他才踉跄地随军向后退去。
仿佛在惩罚自己,周瑜目不转睛,决眦欲裂,把南郡之城,一点,一点,从视线中剜去。
周瑜醒转过来时,众将聚在他床榻前,周瑜强撑道无事,又问军情。得知刘备军占了南郡,夺了荆州另二城。
周瑜少年成名,战场上屡屡出奇制胜,自投孙氏后,先将军孙策与他志同道合,心意相通;少主公孙权倚重有加,委以国事,风采一时无二,脾性中多少有些傲气。此时此刻真觉是生平奇耻大辱,他深恨诸葛亮背信弃义,但他岂不知兵不厌诈,战场从来不是讲信义的地方,然而论战谋,他怎么能算不到!每一步都算到了,怎么能在那么接近成功的地方功亏一篑!
一霎时五内俱焚,伤处牵动脏腑,将忍不住,呕出一大口血。
就在此刻,帐外信使来报:“禀大都督,传主公军令。”
周瑜喝断道:“拿来我看!”
建康信使入帐,近周瑜塌前呈上,周瑜接过令书,即反掌拍到床榻沿上,按在手掌下,掌中的鲜血在令书上拖出一道印痕。
周瑜向程普道:“德谋,你快去上书主公,增调三万兵马来助战,二十日之内,我誓将荆襄夺回东吴,如有误,我周瑜甘当军法处置。”
程普略一迟疑,周瑜颇有凌厉之色,疾道:“快去办!”
众人只得领命退下。
孙权断断没有想到,等来周瑜这样一封军令状。
鲁肃在堂下禀道:“公瑾想请主公尽起江东之兵,交予他讨伐刘备,讨回荆襄。”
三番两次掏心掏肺的言辞,就换来周瑜一次比一次更坚决地抗命。
他还要立军令状,他还要以死相逼!
孙权猛地将周瑜的信砸在桌案上。
因国太和鲁肃皆在堂上,他便大骂刘备假仁义,其实他也分不清有几分是骂刘备,有几分是恨周瑜屡次固执犯上。
可既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回来也得回来,不会来也得回来。
孙权深吸一口气,道:“公瑾重伤在身,若江东军力倾巢而出交付于他,即使能夺下几座城市,孙刘两败俱伤,若曹操大军来犯,我如何应敌,罢了,就当让刘备占了个便宜,我们暂且忍一时之气。”
鲁肃道:“好,那我即刻传主公之令,令公瑾退兵。”
孙权看了鲁肃一眼,恨不得说,我已然令了三回。
他走下台阶,到鲁肃面前,轻轻喟叹:“子敬啊,公瑾的脾气,你是了如指掌的,此刻,我的令,他能听进去么?”
鲁肃随之一叹。接着,他退步一躬到地,道:“事到如今,在下不得不直言相禀,请主公收回公瑾的兵符。令他回江东养伤。”
孙权心中一动。
然后又想到,那三道或公或私的命令,周瑜却给他一支截断的玉簪。
如果,我夺了他的兵符,他的骄傲之本,他的心念理想,他的毕生心血,他会怎么样呢?
孙权觉得这个想法让他既恐惧,又隐隐有些兴奋。
孙权双手扶起鲁肃,言之灼灼:“子敬,公瑾的兵符断不可夺,我父兄以区区几百部众起兵,却能雄踞江东。凭得就是对部下的肝胆相照。”他一面说,一面细查鲁肃神色,又语带哀声道:“就算他把江东全都折损干净了,我也认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鲁肃静静闻罢,拱手道:“主公啊,在下还有一计,可使公瑾不得不回师。”
孙权用鲁肃计,佯攻合肥,屡败几仗,假作身陷险境,又令鲁肃过江向周瑜驰援,发兵救主。
几日后,当孙权亲自在渡口迎接鲁肃回程时,想到马上可以见到周瑜,他甚至开始在心中替周瑜开脱他的抗令不从,望着白浪中江上渐近的快船,他想:公瑾要回来了。
当鲁肃只身上前,告罪道:“主公,在下有辱使命,公瑾虽已撤兵,但拒不奉召,已回采桑养伤去了。”
那一刻,孙权的愤怒只是因为绝望。
原来,当年那个在乱世之中,在他家破人亡之时,不离不弃地照顾他,保护他,关心他的周哥哥,已经不在了——也许从来没有存在过。
与荆州相比,他是那么微不足道——他从来就是微不足道的。
☆、十四
蒋钦回建康调运粮草,返营前,来拜别孙权。
孙权问他:“公瑾病情如何?”又他:“公瑾如今身在何处?”
蒋钦道:“大都督仍是时好时坏,如今抱病视察前线去了。”
孙权想,这话答得好,一则表明誓战到底的态度,二则告诉我他仍是病着的,故回兵柴桑,不救合肥一事不算欺上抗命。周瑜□得好!
他又问了一句:“是公瑾命你来调用军械粮饷?”
:“是。”
孙权微笑着令他退去,转而就向座下鲁肃正色道:“子敬,公瑾必定是又要兵了。”
孙权道:“那我们的计划又要被他打乱,子敬啊,你速去巴陵探视他的病情,务必要阻拦他与刘备交兵,然后再渡江吊丧,索要荆州。”
鲁肃领命,孙权又加了一句:“子敬,如今行事能让我放心的,只你一人,不得不辛苦你。”
鲁肃忙道:“主公言重,此乃臣下分内之事。”
鲁肃讨要荆州,得到了刘备的一纸借据,回见周瑜时,周瑜扼腕道:“子敬,你好糊涂,他巧言令色,说取了西川还荆州,他要是十年不取西川,难道荆州就十年不还?这等文书有甚么用?”
鲁肃道:“有用啊,公瑾,刘备以前口口声声说荆州市汉室的土地,如今他终于承认,荆州是我们的。是我们借与他们的!这是我能办到的最大限度了。”
周瑜心中想,这又有什么区别?要讨荆州,必动刀兵,口舌之争文书之约在铁马刀兵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乱世战局之中,信义仁道从来不是第一位,也不能是第一位。
但他不愿再与鲁肃争执,几日前鲁肃来巴陵,二人已是大起争执,鲁肃向来是不动怒的,那一日也动了气。自己也故意说了些过界的话。
鲁肃是他的故友,在这个世界上,蕴含在昔日美好时光中的人影,已经越来越稀少。
周瑜起身道:“此行你已是不易,休息几日再回柴桑罢。”他又忘了医嘱道,“今日我们必要痛饮一番!”
鲁肃回道建康,顺便为孙权带来了周瑜的奏书。孙权已经多日没有收到周瑜的只言片语,此次倒是很意外。
急忙展开竹简细看。
周瑜在奏疏中向他献计:刘备发妻殁,必当续娶,主公可佯为小妹求亲,与刘备联姻,诓刘备入江东,逼诸葛亮以荆州易之。
孙权看了半篇,心中暗想:果然,我们孙家人,除了那个人,全都是你取换荆州的筹码,倒是花得一点不心疼。
孙权放下奏表,向鲁肃发愁道:“刘备毕竟年过百半,我只有这一个妹妹,母亲又视如掌上明珠,如何舍得?”
鲁肃道:“公瑾的意思是,不必禀报太夫人,只是以此为由,赚刘备入瓮,讨要荆州。”
孙权想,我岂不知道他的意思?你又把球踢回来!
于是直接问道:“子敬,你意如何?”
鲁肃思忖道:“或可一试。有刘备在,诸葛亮投鼠忌器。关张也不敢动刀兵。”
孙权见他难是这么肯定地同意周瑜,便道:“那你替我拟一道令,命公瑾速速回建康,商议大事。”
☆、十五
周瑜在城外住了一晚,第二日朝会即去觐见主公,孙权在高座上,见到在下堂行顿首礼的周瑜,心里五味杂陈,故意让他跪着,不肯让他起身——你毕竟是我的臣。
又一句一句问他,“前线如何”,“军情如何”,“粮草军饷如何”,末了,又问他:“公瑾身体如何?”
周瑜身披沉重的铠甲,跪在堂下,一面长篇大论回复他,一面觉得有些气闷,伤处因跪得太久,触碰摩擦伤口,疼痛愈来愈明显。渐渐说话的声音略低了些。
:“烦劳主公挂怀,在下无恙。”
孙权深知周瑜不到万不得已,连这一丝气弱也断然不肯现于人前,又恨又疼又拧不过,只道:“公瑾辛苦了,且回府休息,稍后再召公瑾入府议事。”
周瑜回府后,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只觉伤口处火烧一般疼,心想不好,恐怕又裂开了。
便急招医官。
这些日子,随着箭伤不断恶化,他只觉得体内的器官渐渐衰败,连忍耐疼痛的能力都变弱了,任何疼痛都变得很敏感。对外界的冷暖也很快得以感知。
如今他很听医官的嘱咐,忌口,按时服药。他不是怕死,只是认定大事未成,不忍一死。
孙权进周府时,不许门人通报,只说,“我和公瑾是兄弟,通报甚么?”
医官正在为周瑜料理箭伤,周瑜赤着上身,医官将他身上的绷带拆下,在伤口处换药,吕蒙捧着一盏热茶,奉给周瑜。
孙权在周瑜的寝室门口停下脚步,站在逆光里,看到周瑜的身体愈发消瘦,面上毫无血色,只是日光落在他肩头,在□的肌肤上抹了一层蒙蒙的光。他的神色好像也不那么尖锐了。
公瑾——
他的身影挡住了光线,众人发现是主公,忙停手向他见礼。
周瑜欲取外衣,口中吩咐医官:“先生先去,过后再请先生。”
孙权忙道:“不可,公瑾的伤要紧。”
他示意医官继续,走进屋内,在离周瑜的床榻最远的案边坐下。
屋内四人寂静无声,周瑜端正危坐,医官埋头一圈一圈将白色的绷带缠绕在他腹部,吕蒙垂首站在一侧,只有孙权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的声音,仿佛在耐心地等待着。
医官事毕,嘱咐道:“幸而没有大碍,都督此次回府,必须静养百日,切不可操劳,切忌急躁。在下另开几幅药,请都督按时服用。”
周瑜应了他,医官便告退。
吕蒙端茶给周瑜。
孙权道:“子明也去休息。”
吕蒙奉命退下。
周瑜突然叫了一声:“子明。”
吕蒙回头:“都督有什么吩咐?”
周瑜又沉默。
孙权道:“去罢。我同公瑾有两句话要说。”
周瑜站起身,孙权抢先一步过来,从架上取上周瑜的衣袍,到周瑜身后,亲自展开:“公瑾,我来。”
他抖了抖衣袖,等周瑜,周瑜看了他一眼,伸手套上衣服,便向前走了两步。
他的手臂有武将的线条,看起来却又那么柔和,孙权想摸一摸,可周瑜已经走开了
孙权道:“公瑾,消瘦了很多。”
周瑜不答。
:“公瑾,真的伤得那么重?在柴桑耽搁许久,舍下我在合肥,是死是活一概不顾?”
周瑜还是不答话。
孙权想,怎么能让你沉默就罢休,又道:“子敬暗中必定笑话我这主公,在大都督心中轻微至此。”
周瑜方道:“子敬对主公耿耿苦心,刳肝沥胆,主公何必介怀于他。”
孙权道:“我对公瑾何尝不是刳肝呕心?公瑾亦弃之不顾。事到今日,我才知道这世上有公瑾这样的人,当初我接掌江东,是公瑾教我为人主之道,如今我才真正学到:想必对你越好的人,越可以毫无顾忌地伤害,反正他也不会走,也无处可去,是不是?”
周瑜冷笑道:“主公,子敬劝我撤军,那些话是真是假,主公都知道,我也都知道。如今不要再提了。”
孙权恨他总是一句话说到底,半点不肯回转,显出根本不想再继续谈话的样子,方才在门口的一腔柔情早就化得虚无。
孙权走到他身后,从背后伸手替周瑜整了整衣襟,双臂滑落到他的腰上。
周瑜脸色稍变,他一挣,想不到孙权双手不着痕迹相错,却扣得那么紧。
:“仲谋松手。”
:“公瑾总在这个时候摆出哥哥的样子,不是太晚了么?”
周瑜道:“越界之事至于再,至于三,主公别相逼太甚。”
孙权道:“我只想看看公瑾的伤,是不是真的那么重。”
他将周瑜推倒塌上,全身压上周瑜的身体,毫无章法地扯开片刻前才亲手替周瑜穿上的外服,周瑜一把捏住他的手腕,眼睛里是凌厉的拒绝。
这一次,孙权甩开周瑜的手时,竟不觉得那么困难,他也觉得自己是疯了,明知不行,却一次一次死不松手。
他将周瑜的双手翻过头顶,用一只手牢牢地摁住他的手腕。
想起那一晚,也是这样绑着他的手,不觉对他暧昧一笑。
:“公瑾别动,我就想看看你的伤。”
他隔着白色的绷带,按了一下周瑜的肋骨:“是这儿么?”
周瑜强忍不语,孙权又用指背顺势按下去:“是这儿么?”
他一路试验下来,终于在肺叶边狠狠点了一下,用力也重,周瑜倒抽一口冷气,孙权没料到,也吓了一跳,这才改作轻抚:“是这儿?”
周瑜说不出话,额上渗出汗珠。
孙权松手,撑起身体:“公瑾没事罢?”
周瑜紧缩双眉,孙权不禁回想起他梦里周瑜的苦痛神色。
孙权顿时万般心悸,戾气消去,俯□楼住他:“公瑾,你用计诈死诓骗敌军,消息传到建康,夜里才有密信告明实情。听说你死了,你知道那几个时辰我是怎么活的么?公瑾,公瑾——”,他抚着周瑜的胸膛,忽而又切齿道,“曹仁匹夫,敢伤我的公瑾。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周瑜终于开口,道:“主公放手,我很疼。”
:“公瑾素来洞悉人心,料事如神,你不妨猜一猜——”孙权直起上身,语势很缓:“今天,我会不会放手——”
☆、十六
孙权知道彼此的力量的改变,他将周瑜压在身下,不让他动弹,挑衅似地望着他。
他想从周瑜的脸上看到惊惶,一丝也好。
周瑜瞬了瞬目,睁开眼时,孙权看不到任何恐惧。
:“仲谋,我知道。”他说,“你说得对,我知道你的心思。”
孙权望着他,也毫无恐惧。
:“别再纠缠了。让我把想做的事情做完。”他说,“你的一生还很长,会遇到很多人,而我最想遇到的人,已经都离我而去。我与你不是一样的人。”
孙权笑了一下:“周公瑾,世人说你才智过人,计谋无双,可在情事上竟混沌得可笑,你以为这两句话能绝了我十几年的念头么?”
周瑜气息不稳:“仲谋,在你我之间留点东西罢。”
孙权问:“留甚么?”
周瑜道:“我的忠诚。”
孙权笑:你的忠诚,还能够给谁呢?
于是他嘴上说:“那不是我要的。”
周瑜觉得身体中的气愈来愈混乱,渐喘不上来。
孙权将他的额上发拨下去,覆上来,靠近他的眼:“没关系,你不给的东西,我自己来取。”
他碰翻了塌边吕蒙留下的水杯,已变得温凉的茶水汩汩流淌在木板上,日光下彻,形成闪闪的一道水迹。
周瑜这一生,从来不能接受这样灼灼逼人的调谑目光,他心里抑不住,下狠劲往孙权胸口推了一把。
可孙权的身体退开,不是因为他的力量,而是因为他撕心裂肺地咳起来,一口气憋不上来,满面通红。
他翻过身,身体斜到床榻外,费劲了全身的力。每咳一下整个胸腔都被像要震碎了。
他翻下床,身形不稳往外走。
孙权愣了一刻,也从床榻上翻滚□,冲上来拦腰抱住他:“公瑾别走。每次都是一样的结局,说不到两句话,你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