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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廿四味凉茶 当前章节:14754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3:12

☆、二十五

黄天沙地,滚滚硝烟四散消弭,马蹄声逐渐清晰起来,自漫天烽火中露出他英俊的面庞,沾染了血与沙。

周瑜上前,见为首的孙将军仍趋马缓行,便知有异。然而到近前时,马上孙策仍是神采斐然,双目璨然,其声洪亮:“公瑾!”

周瑜下马相迎,孙策看到他,从马上扑□,抚他的肩大笑,道:“我在彼处酣战,遥望公瑾连破数阵,果然异才!”

周瑜面上也笑,却见他大腿上插着折断的半支箭,隐在披风中,此刻跳下马,伤口又一股股向外冒血,只因战袍已被陈血染成了深色,旁人看不真切。

孙策一直把手放在他肩上,大声笑谈。以山大王抢劫成功的气势,挥手指挥士兵们回营,兵卒们只道孙郎诙谐不拘小节,周郎端稳从容不迫,江东双璧主臣和谐,天下无二。

只有周瑜一个人知道,小霸王扶在他肩头的手,是在借他的力,才得以站稳身躯,不至于跌倒。

周瑜从很小的时候,就目睹亲人的夭亡,族人,叔伯、兄长,乃至父亲。他的人生就在不断地失去中更迭。所以他总是不肯犹疑,行而果决,他知道人生不会很长,人在死亡突如其来时,总是遗恨不绝。

伯父曾道:“瑜儿状似端方稳厚,实则内似烈火,我心甚忧”。

周瑜亦知,所以多年研习音律以养性,果然心性能沉静多矣,但他仍然决绝的往前走,急速地走。

直到遇到孙策,他才会回头看走过的路,想:如果这一生,能够很漫长,也是很好的。

当日周瑜回建康,与孙权议招亲之事时,孙权不想动兵,但他也不对周瑜明说。周瑜心中明白,便迂回道:“招亲是假,诱刘备入瓮是真,此计若成,或可不动刀兵收复荆州。”

其实周瑜心中了然,不动刀兵断不可能,但他不想与又闹得不可收拾,招引他的胡为。

二人各自妥协斡旋,或进或退。

孙权道:“话虽这样说,但于我小妹名节总是有损,母亲知道了,恐也不从。”

周瑜道:“小妹与刘备,连面都不必见,此事须秘而疾,不可张扬,不可拖延。”

孙权道:“倘若那刘备拒绝,又当如何?”

周瑜想,那真是求之不得,如此便出师有名。可他却说:“主公放心,刘备巴不得与我东吴联姻,岂会拒绝?”

不是你们整天要联合联合么?

孙权听罢,微微一笑:“公瑾啊,你的计策,我何曾不从?就是坏了吾妹的名节,损了我孙家的面子,也都罢了。这江东之事,一并都交予你,公瑾必不负江东。”

周瑜一揖道:“他日国太如有责问,请主公如实告知国太,这都是我周瑜的计谋,听凭国太发落。”

孙权的目光游弋在他领中的颈项上:“国太视公瑾如子,爱甚于孤,如何舍得发落……”

当时,孙权尚未决定是否要将诸事缘由一概推到周瑜身上,后来,他才肯定,如果母亲的责难能使周瑜更多一些顾忌和愧疚,那么,也不是不可以的。

而日后周瑜再次铮铮言说,但望以性命换取荆州,那样的语言也愈来愈迫切而真实。

☆、二十六

周瑜沿江前行,白浪滔滔,铺天盖地涌来,浪涛声震耳欲聋。

江风夹着江水袭来,周瑜因宿疾沉痼,伤病不愈,风卷云而来,身形竟似有羽化而去之势。

脚下每一寸土地,每一寸曲折的江岸沿线,都付出无数的鲜血与生命,在这里他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东西,可与之相比,一切都值得。

都值得。

他们发现了这片土地,占据它,拥有它,守卫它。在这片土地上,他的英名随来去的风传向四方,他的功绩随奔腾的江水翻卷滔天,他的名字每一次被念到,都蕴含江东子民无限的崇敬与依恋。

四海清,天下太平。

与之相比,都值得。

我这茕茕一身,尽扑灭与天下业,又有甚么值得惋惜!

是的,他要光彩夺目的一生,配得上他骄傲的先祖的一生。

来的路上,又有人群围看周郎,时至今日,江东民众似乎已不再是为了争睹少年将军卓然的容貌与风姿,他们的眼中饱含关切与祝福,注视着他们的信仰,他们的奇迹,他们的战神。

梳着总角的男孩,怯怯地扯着父亲的衣袖,在他经过时,突然结巴地喊:“大,大都督英明。”说罢这一句,涨红脸抹头躲到父亲身后。

很多很多个这样的孩子,后来成为他的士兵,也许就在临近的下一场战斗中,顷刻灰飞烟灭。

他掌控东吴的至高军权,江东二十万大军军心系于周都督一人,连主公都无法撼动。

他没有任何妄念,甚至连提醒自己不可有妄念的心情都从来没有,可是在他心中,确实以为江东的就是自己的,也确实觉得目前的状况是行事最迅捷最适宜的,并且,那些以周郎为荣耀的军士,也是周郎的荣耀。

周瑜自吴侯府回家,连续咳了几次血,他在孙权面前,竟一次也没犯过咳血症,他再也不肯示弱,病体也屈从了他严苛的执念。

吕蒙未经通传,由外入周府厅堂,见周瑜,不待行礼,就道:“都督又去了江边视军?”

吕蒙心中要劝:都督伤病未愈,宜静养,江边风急浪宽,不如暂缓。

又不敢劝。只得默然不语。

周都督忧烦时,常到大江边行走。吕蒙想,大败曹操八十万大军的地点,想必是都督的福地,可以给他许多慰藉。

医官在周瑜面前说的病势,和在吕蒙面前说的病势,已截然不同。吕蒙听得发慌,他在周瑜面前藏不住事,却要故作镇静。周瑜心知,不说破,拿医官的劝慰之语作真话听。

吕蒙道:“都督,细作探报,诸葛亮急调二万人马积聚公安。”

周瑜接过吕蒙奉上的药,喝了一口:“他看破也无妨,刘备来,便扣下他,不敢来,就立即起兵问罪,一举收复荆襄。”

吕蒙立刻称是,等了一会儿,迟疑道:“都督,主公可赞成出兵?”

周瑜惯于揽下这些交涉,让将军们安定,便道:“主公赞成。”

突然心中一动,便问吕蒙:“子明,你意下如何?”

吕蒙道:“荆州不取,江东不保,当日就不该借与他们!”

周瑜又问:“取下荆州后,又当如何?”

吕蒙不防,便习惯性地问道:“都督说如何?”

周瑜略失落,但仍放下手中的碗,用手指点着案面划了一道。

吕蒙想了想,道:“都督的意思是,西川?”

周瑜猛然察觉自己的心态失去了平静,是如此焦躁不安。是要把一切计划尽早地灌输在后继人脑中。

他中止,道:“子明可细思,今日已晚,去休息罢。”

如果为了夺取荆州,付出生命的代价,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这样的念头开始隐隐地,挥之不去地出现在脑海中。连他本人也感到诧异,他一生身经百战,与孙策在一起的时光,甚至觉得越险越奇就越是爽快,可是,他想:我追随他参与的每一次战斗,从来不是为了求死。

☆、二十七

吕蒙策马而来,在都督府门前勒马,新换的坐骑长嘶一声,又多跑出十几丈远,吕蒙笑着拍拍它的后脖子,驱它往回走了几步。

周府的门人上前迎接,忍不住赞道:“吕将军,真是一匹好马!”

吕蒙跳下马,把缰绳甩过去,笑道:“你才一匹好马。”

周瑜正自内一径走出,他虽久病,却仍步履带风,不肯停歇。

至门口,门人忙向旁避退。周瑜唤了一声“子明”,向他身后通体赤红的马匹注目片刻,点点头,“子明得了宛天马?”

吕蒙道:“是,都督,真当足不染尘,一形十影。只是性烈,不好驯化。”

马的眼睛晶莹透亮,此刻默默看着周瑜,似有哀愁,周瑜突然想起孙策生前所驭乌骓马,自他亡故后,周瑜见过一次,形销骨立,蔫蔫的提不起精神,唯一双眼睛,也这样看他,仿佛世无知音,只有无尽的悲伤。

周瑜伸手,摸了摸马耳。

吕蒙以为他喜欢,便道:“请献于都督。”他想了想,又接一句,“今日已备车。待出征之日,必可助都督一日千里,克敌制胜。”

周瑜知吕蒙顾忌他病体,若照他从前脾性,定要即刻纵马试炼,可如今不同,何况是子明,也不必逞一时之快,于是按下不表,问:“子明何事?”

吕蒙取出几卷书简,呈上道:“都督,兴霸、公奕,承渊皆发信我于我,现正屯兵巴陵,问都督何时动兵?”

军情前日已报至都督府,周瑜亲自回复,令按兵不动,只等擒住刘备。吕蒙今日却重提此事,必有其他缘故。周瑜便与吕蒙向庭内走了几步,到无人处,问:“还有甚么?”

吕蒙上前道:“都督,将军们还私问属下,主公意下如何?”

吕蒙顿一顿,又道:“末将等皆以为荆襄不可不取,惟大都督命是从,只待大都督令下。主公若有异议,将军们信中都道:将在外——”

周瑜抬手阻止他再说,在他手中取了一卷书简,信中言辞更甚于吕蒙所言,乃有“主公年少”,“不谙战事”,“江东之事,唯从都督之计方可保全”等辞。

周瑜蹙眉,道:“速回复,主公素与诸位将军同心同德,若无主公之命,瑜岂敢行事,主公日夜盼望收复荆州,望诸位奋不顾身,不负厚望。”

吕蒙领命而去。去时果然不骑来时的马,用了随部的坐骑。

周瑜立于府门前,又见到吕蒙留下的良驹,明亮的眼眸仿佛在无声看他。

他又想到那乌黑的骏马。

他感谢孙策的是,在乱世中,孙策给了他一个赤胆忠心的机会。

在这瞬息万变的乱世中,他不必朝秦暮楚,四方奔波,不必背叛,不必委曲求全,做各种趋炎附势之事,便可建万世功业,行快意人生。

在这浑浊血腥的年代,他能够清白、忠诚地存于世间,为他唯一的家国,唯一的君主呕心沥血而毫无后顾之忧,他为此感谢孙氏。

车已备好,周瑜踩车阶而上,道:“吴侯府。”

☆、二十八

周瑜到吴侯府时,鲁肃已在座上,见周瑜气色颇好,长跪而起,言语中有欣喜之情:“公瑾。”

孙权几日不见他,此刻见他面上有神采,便有些心猿意马。他自觉与周瑜亲厚不同于往日,心里只想让他坐得更近些。

周瑜于孙权左侧坐下,侍女奉茶毕。

鲁肃道:“公瑾啊,刘备一行已启程,五日内可到建康。届时可请主公招刘备入府相见,将他随行人员软禁于驿馆。”

周瑜道:“五日太久,此事不宜拖延,可于刘备行程中拦截。”

鲁肃听闻,放下了茶盏,字斟句酌道:“公瑾何必心急,待他到建康再行事,岂不更妥?”

周瑜道:“大军行进,不可拖延这么久。”

孙权和鲁肃都没料到周瑜直言用兵——只要他不明说,就可以拖延。

孙权心中怨恼:不放你回去就好了!

:“公瑾,你太——”孙权道:“你太固执。执著于一两座城池岂非舍本逐末!”

周瑜听这话时,眼神向鲁肃处转过,孙权看他眼波流转,心神一摇,恐他真介怀自己偏袒子敬,却又怀着隐隐的期待。

周瑜道:“主公,圣人为君王,其道为王道。这天下有几多圣人?曹操是圣人?刘备是圣人?主公同虎狼之辈讲仁道?细枝末节一旦火起烧身,顷刻覆灭,殃及左右。主公须先熄灭了火,方能整治根本。”

鲁肃劝道:“公瑾,欲速则不达啊。”

周瑜心中焦急,前线甘宁蒋钦等人又连连传书,问何时开战,前线粮草一日日供着,待战耗费巨大,又问都督可否让众将联名上书请战。周瑜再三压下去,却不得不再费唇舌。

周瑜道:“兵贵神速。”

孙权道:“此事再议,今日请各回府。”

二人起身拜辞,周瑜同鲁肃走到檐下,周瑜放缓脚步,须臾,果有传事官由后疾来,到周瑜身边,低声道:“周都督,主公召。”。

周瑜返身随侍官重回到屋中,孙权正坐在他方才的位上,拿桌上他用过的茶盏,提到嘴边抿了一口,笑道:“公瑾,子敬在时,说话不方便。”

孙权又刻意亲昵道:“公瑾既然想战,先前你给我上奏疏中,怎么不早日言明?”

周瑜道:“主公,现下言明,亦为时不晚。不动刀兵,荆州绝不能复。”

以前面对孙权,他是可以克制地反复同他周旋的,如今,却只想说得更透彻:“主公,你须知军心所向!”

孙权叹一口气,到周瑜身边拉他的手,只当他们经由前几日之事,本该这样亲近,放软声调道:“公瑾要做甚么,我只能由着你,你要我这江东六郡八十一州,我也由着你……只是,你定要兴兵,如果输了怎么办?”

:“我不会输,请主公相信我。”周瑜斩钉截铁道。

:“你信我罢,公瑾。”孙权语似恳求:“此时不能战。战必损,重则毁我江东几代基业。”

周瑜迫切道:“荆州一役,瑜陨身不恤,荆襄必复。主公不必担心战事。诸葛亮手中精兵不足五万,刘备一旦入江东,关张二人与诸葛亮必生罅隙——”

奇怪的是,赤壁战前,周瑜说必胜,陈述战况,孙权都觉得他是对的。如今,他却觉得世上并不止激进攻战这一条路——公瑾可以做到的,我也可以用我的方法做到。

孙权打断他:“公瑾,以后不要再立军令状,也不要再说甚么陨身不恤。我不愿意听你说这些话。”

周瑜一沉默,室内便有好一阵寂静,孙权心中突然有所感知:“你——公瑾你以前,从来不说这样的话。”

孙权低着头,目光怔怔看着地下,却起手扯住他的衣袖,他的声音变得沉而闷:“况且,我不会放你去——”

孙权道:“公瑾,我哪里都不会放你去——”

周瑜不转首,如果孙权可以看到他的眼睛,一定会畏怯,转而胡乱敷衍过去,但是孙权不看他。

他直直盯着前方,道:“让我看着你。我们说好的,只要让我看着你。”

周瑜也不看他,他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主公,你莫要阻我。”

而孙权听到的,分明是:你拦不住我。

☆、二十九

孙权觉得寒意像一只四脚冷血的兽,爬上五脏六腑:公瑾,那就试一试,我究竟能不能。

孙权拂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道:“公瑾,你是在用手中的军权压制我么?从前你不肯放权于我,要我在那高高的主公之位上犹如傀儡,我无所谓,只要是你,我都无所谓。如今你又以此相胁?”

他突然有些恨意:公瑾,难道你以为,我手中,就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威胁你的东西么?

头脑一热,也就又牵扯出许多事,孙权道:“公瑾,你把我家的人当作棋子,不在乎她是你认识的小妹么?小时候,你陪我念书,替我讲解文意,握我的手教我临帖,公瑾,只是为了奉迎他!为了讨他高兴!”

周瑜的计划中,并没有真实的联姻,所以他踌躇了片刻,决定冷酷地回答:“是。”

谈话崩裂,孙权脑中还尽是与周瑜缠绵的种种记忆——他分明妥协了的,谁知如今他竟翻脸不认,就像甚么都没发生过。

心中有满腔火要喷出来,他只想冲着周瑜怒吼,可出口的声调却很平静:“公瑾真是一步不让,既然如此,何必再谈——”

孙权在周瑜面前一句也挣不过,气恼而带着报复的欲望,几近有一种想肆意撕咬他的念头。

周瑜近日面颊上的骨骼愈见清晰,更显铮铮之态。

他走近周瑜,倾身贴近他的脸,换了一种声调,道:“公瑾,今日就别回府了。”

言语中,比情\欲更盛的,是一脉蠢蠢欲动的挑衅。

周瑜退让了,道:“不,在下失言,瑜事伯符将军,无须奉迎。”

孙权用手指顶着下颚,道:“你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叫他伯符将军?”

周瑜失望地想:为甚么你不能听懂我的话?

孙权却想问他:公瑾,为甚么你说的话,不是你心里的话?

周瑜不动,道:“主公若不悦,日后我们别再谈及先将军了。”

孙权心里某处几乎迫不及待地要说“好”,可他话到口中却带着轻浮的笑意:“公瑾,要一个人怀念他?”

偏不让你如愿!

周瑜望着他年轻的脸,总是隐藏喜怒的神色,却那么倔强,他想:这不是情,甚至不是欲,只是折磨。

可他也不肯说。

孙权压着语气中的凉意,闷闷道:“公瑾,这些年,我顺你,敬你,信你——你有没有信过我?你把我当作甚么?”

周瑜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他道:“主公,空谈无益,不如及早放我去,我自会让主公放心。”

孙权这才隐约觉得周瑜话中的意思绝不是自己能接受的意思,甚至连想都不敢往深里想。

他不敢触碰那个念头,他总是自顾自地避开不能承受的结果。

周瑜今日没有束袖,孙权捋起一段长袖,食指在他腕子上来回擦拭,极轻佻地道:“公瑾,知道怎么安我的心么?”

周瑜反身直视他,逼迫道:“此事,若我曲意奉迎,主公真的会高兴?”

孙权抬起下颚,道:“高兴啊,你奉迎我一下试试,”他说着,人依过来,拉他跌落到座上,手也动起来,“看我会有多高兴。”

周瑜的神色含着一种阑珊的意味:“主公,我们回到从前——”

:“我一点不想回到从前。”孙权道:“我毫无悔意。”

你死心罢。

孙权抓着他的前襟,冷酷地笑。

:“你知道,我在暗地里,想了你多少年么?”

他重重地将周瑜腰间的束带甩出去,恰好落在方才泼出去的茶水中,湮湿了半面。

☆、三十

:“公瑾。”

他总觉得周瑜的身体是暖的,尽管后来周瑜病重,终日四肢冰凉,他的手心覆着公瑾的手背,十指交缠间,仍是如沐春风。他甚至觉得吕蒙甘宁等人悲戚太过:公瑾也没你们想得那么要紧要慢,何必如此?他时常长久地凝视周郎,那时候,周瑜的脾气亦变得和缓,有时甚至会低声说两句劝慰的话,让他恍惚回到了童年。

:公瑾,我这许多年的念想,你也该补偿我些——”他用指背来回蹭周瑜的面庞。

周瑜道:“我所言皆出自肺腑,主公宜三思。”

:“我思公瑾,何止再二再三。”

孙权亲了他,道:“你说,哪儿也不去,今日我就让你回去。”

周瑜对他还能兴致勃勃地玩这种游戏,感到诧异。

孙权在他闭合的唇上辗转了一会儿,周瑜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孙权道:“那你亲我一下,我让你回去,好不好?”

有一刹那,周瑜的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也许亲他,一切会变得更简单。

可他做不到,他不知道怎么向自己妥协。

周瑜置之不理,孙权倒不介意,伸手到衣襟内,隔着白绫中衣,一下一下揉捏他胸口那一点:“公瑾,原来不想回去……”

他原本被周瑜的话逼得有点泄气,这会儿反而又有了意思,声音变得稠起来。

外面侍官来回禀:太夫人请主公。

孙权居然有些庆幸可以有借口停下来,他怎么也不能让周瑜觉得有任何方法能削弱他的欲念和执意,即便周瑜能让他焦躁地感知,有些事他倾尽全力也束手无策。

孙权抬起腰,抚平周瑜的衣襟,道:“公瑾等我回来,我们慢慢玩儿。”

:“不然,”他笑嘻嘻道,“公瑾要同我一起去?不——母亲若问小妹之事,公瑾还是别去了。”

周瑜道:“主公既有恩泽,我领受了。不日必取荆襄九郡以报主公”

孙权使力捏了他一下:“等我回来,才有恩泽给你。”

周瑜从心里受不了这种轻佻的调情,就像孙权受不了他毫无遮掩的对抗。

孙权知道回来后,周瑜一定不在了。

他推开门,室中果然寂寥无人,连方才周瑜喝过的水杯都被仆从收走,地上的水迹也已干透。这厅堂里,仿佛从来没有周瑜的痕迹。

主座上,倒有孙权平日看的书册,他常用的笔砚,喜欢的龙脑香片。

他唤人来,命人将朝堂上他曾经劈断一角的桌案重找出来,移到书房内使用。

他摸着那早已磨平的断角处,想:我与你,怎么会毫无瓜葛。

周瑜去后,府中医官求见,按例向孙权禀报大都督病情。

医官在孙权面前,琢磨着主公的意思,最近竟也不敢十分实报,斟酌着用词,总让人觉得还有治愈的希望,那些话追根究底似乎也不是谎报,可这些话,他自己是不信的。

在孙权的想象中,周瑜病重,不宜作战,但他的病,是能养好的病,于是道:“公瑾倘或卧床静养,善加调理,假以时日,便可恢复几成么?”

医官躬身道:“论理是如此,只是难复当初,且都督事务繁忙,难免急躁,恐伤及五内,请主公多加规劝。”

公瑾,这一次,一定要听我的。

☆、三十一

周瑜常年不在家,周府又打扫得过于洁净,以至感到人气稀薄。周瑜在庭中踱步,天色青冥,晨曦透过微雾散开。

大片藤萝由架上瀑布般垂落,迷乱人眼,姹紫嫣红得璀璨,如此盛放,令人有顷刻毁灭的心悸。

下生兰草,含薰带露。

旁有高树,树下,一群小雀在争食,周瑜走来,个子大些的雀子即扑扑飞上枝头,唯一枚雀仔,身形最小,嘴中的半块饼死死不肯放,鼓着劲,斜脸梗脖子,咬住面饼往巢中拖,待周瑜走近,口中面饼啪一声掉地上,它竟还跟着向前颠了两步,方含恨扑腾翅翼往上窜逃。

这贪货,果然危矣。

垂髫的周循自树后跑出来,一躬到地:“爹爹恕罪。”

周循缺一颗门牙,说话漏风,但礼数是一丝不差的。他身着青白色锦服,系黛蓝宽带,衣襟衣袂边滚着鎏银的鸟兽方胜纹,佩白玉玦,墨玉鱼纹佩,玦上有绛红的穗子。

周循出生后,所有的人都惊叹,这孩子与父亲如出一辙。当时周瑜初为人父,还有些懵懂,自然是很高兴的,但也仅到高兴而已。近年才渐有所感:那形神酷肖自己的孩子,偶尔会让人忘记身份与责任,只要对这个孩子有利,恨不能赴汤蹈火。

周循圆嘟嘟的脸上,色泽红润润,鼻子小小的一团,而眼梢眉角处向上勾,竟得了几分风流神俊的样子,周瑜不觉好笑:怎么会这么像?

:“是你把食物丢在这里的?”周瑜道。

周循有些赧然,点点头,即刻垂下头去。

他见父亲的时间,远不如与父亲分离的时间久,他从别人的口中得知父亲的英勇与智谋,远多过亲自聆听父亲的庭训,连母亲见他一面都诚惶诚恐,母亲是著名的美人,可他见过母亲在父亲出征回府的前一日,连续一整天不停更换发饰妆容。

周瑜弯腰拉起儿子的手:“那么我们走罢,我们在这里,它们无法享用。”

周瑜问他:“你为甚么这么早一个人在园子里玩?”

周循倒答不上来,他想:我一直是这样玩,是你来打断我。

周瑜不觉想到,他小时候,也总是一个人读书,弹琴,并不觉得寂寞,直到遇见孙策。

周瑜不禁愈发喜爱,道:“近日还在研习作画么?”

周循道:“是,只因缺了一种辰砂,所以《赤壁图》还没画完,先生说今日为我带些好颜料来。”

周瑜略感意外,“循儿,你在画赤壁图?”

周循恭敬地点头称是。

周瑜于是便领着周循,去他平日上课的厢房。细绢铺展于宽阔的乌木案上,边上摆着几十碟不同的颜色,另有几方调深浅不同墨的砚,笔架上一排大小不一的笔,几支常用的,笔锋已有些颓势。

周瑜看时,画作几已完成,图上白浪滔滔,山石高耸,水天相接,水面上有战舰如林,右侧高山上,有一人,面色从容,身披战甲,指点天下。只是披风尚未上色,以周循的年纪而言,是出人意料的好。

周瑜心中不由大为感动,但他只笑道:“我东吴战将,用得是白色披风。”

周循脸红了,低头喃喃道:“嗯,我知道。但我想画作赤红色——爹爹吩咐,循即改。”

周瑜他摸循儿的头,“循儿可自定夺。”

循儿,每个人生这残酷的世上,都要受苦。可惜,爹要留你一个人在这纷扰的世上了。

但我绝不让你生活在他人的统治下,绝不让你过颠沛流离的生活,过一天寄人篱下的日子,你是我江东的子民,是周家的子嗣,你理应得到一切,生的高贵,死的高贵。

孙策渡江之日,周瑜率部族相迎,孙策雪白的披风在江风中飞卷,他只有残兵数百,却倨傲地立在船头,睥睨天下,与身侧部将言谈,神采飞扬。他搀扶施礼的周瑜起身,说的是主臣之间的话,可他与周瑜对视一眼,忍不住目光上下一梭巡,很短暂的贪婪,洋溢欣赏与自豪,那是情人的眼。

赤壁大捷,东吴军返回建康,全城的百姓蜂拥而出,推推搡搡堵在街道两边,当他的马踏入城门时,欢呼渐压倒喧哗,变成一种愈来愈统一的声音。这一刻,人们相信,拥有周郎的孙氏是如此强大而坚不可摧,仿佛眼前能望到的是万世太平。

循儿专注地用小篆题跋,搁笔悄悄瞥了瞥父亲,又取印章,手太小,需要两手把握章,重重压在绢上,小心翼翼抬起头,等待夸奖,恭顺又天真。红唇白齿,乳牙短短的,几乎看不见,一只门牙掉了,莹莹一排牙中缺了一小块,笑起来格外好玩。

周瑜捏了捏循儿软嘟嘟的脸。

如果生命能这样重复千回百回,该有多好!

☆、三十二

鲁肃被迎进厅堂时,周瑜还在读诸葛亮所著兵书,他素日读书是不在人前的,自南郡返回后,打破了许多旧习。

鲁肃前两日在吴侯座上,分明见周瑜气色稍长,今日却又见疲态。

略一望去,竹简上有殷红之色。周瑜收了残卷,起身相迎。

:“子敬。”

周瑜回想当初,与孙策有约在先,然初战未捷,他已经不大记得各种细节,只记得带兵狼狈地退走,不肯报予孙策,退至东城,拜访鲁肃,当日军中已断粮三天,他每日晨起,空着肚子,自然也饿,但越发要穿戴整齐,将披风洗得白净如雪,银铠纤尘不染,挺直脊背骑在马上。

鲁肃出门来迎,见那白袍的少年将军横刀立马,朗月皑雪,言笑晏晏。

周瑜借粮,鲁肃望见他身后那群士兵,眼放绿光瞪着他家的粮仓,却不敢放肆,规规矩矩地列队。心知这就也是借一屯与借两屯的区别了,便笑指家中一仓,悉数赠予周将军。

人在特别饿的时候,特别容易激动,小周将军从此与鲁子敬结下深厚的友情。

他们年少时,也曾惺惺相惜,志同道合,周瑜因此大力向孙策举荐,迎其母入吴。可周瑜知道,子敬真正决定留在东吴,是因为他认定了孙权。为人臣最期望的,莫过于塑造一个自己的主公,而孙权与他相遇的时候,恰好非常年轻。

无论张昭怎样非议,言鲁肃粗疏不可用,年轻的主公却敢违背仲父,日益重用他,赏赐家用钱财无数。

孙权曾于廊下无人处,拉鲁肃的手道:“天以卿赐我也!”

周瑜奉召回建康,孙权自座上站起,激动道:“天授公瑾与我!”

鲁肃在侧,抚掌而笑。

如此熟稔地使用权衡牵制之术,主公真是长大了。

周瑜想,我们不能复当年了。他对于子敬的渐行渐远满怀无奈与遗憾,甚至迁怒于孔明,但他知道,不是孔明的错。

故人渐凋零,两不相知。有很多话,竟成了不能说的话,乃至最后无话可说。

:“子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鲁肃本意欲规劝周瑜荆州之事,见他气色不好,也不便多说,只迂回道:“公瑾,近日身体如何?公瑾宜多休养。”

周瑜笑道:“心事未了,寝食难安。待收复荆州后,自然有时间休养。”

鲁肃踌躇道:“公瑾,刘皇叔已在路上,公瑾真当要拦截他,激起孙刘刀兵?”

周瑜虽不透露细节,却也不想有所欺瞒敷衍,道:“确是如此安排,子敬切勿阻拦,坏我大事。”

鲁肃急道:“公瑾啊,你这么做,是要被天下人诟病啊!刘备素以仁义闻名,你定要如此,岂非要背上背信弃义之名!”

周瑜不改笑容:“事到如今,我要浮名何用?”

鲁肃道:“即便公瑾不要浮名,难道主公也不要名声了么?”

周瑜道:“即便如此,荆州也必须要回来,”他看了鲁肃的面色,又道,“子敬放心,主公会有好名声的——在这件事中,只需要牺牲一个人的名声,而我恰好无所谓。”

鲁肃骇异,周瑜向来视名誉如身体发肤一般,怎会有此言语。

此时,使者领医官在门外等候,鲁肃见状,只得又说了些保重身体的话,告辞而出。

☆、三十三

鲁肃把周瑜的话转述给孙权听,孙权也是一愣。

小时候,阿哥开几句玩笑,公瑾就会脸红。年纪稍长后他亲自领兵,虽沉着多谋,但与孙策相比,其实周公瑾更经不住骂阵,无论软硬,他总要尽快设法令那些恣意狂言的噤声,他受不了被指名道姓辱骂。

他竭力修身齐家治国,比一般人更用心,不让人生陷入为人非议的窘境,怎会言说名声二字微不足道?

孙权心中不觉烦躁,他好像终于明白,周瑜在向他传达的甚么意思。

公瑾果然狠心,你知我已如痴如狂,死矢靡他,倘或换作兄长,你怎肯如此要他性命。

之后,孙权更是处处与周瑜相对,事事掣肘,绝不让荆州之战成事。

他们都没有想到,刘备来得那么快。

周瑜接报时,速命吕蒙行事,而此时,鲁肃已在途中。

吕蒙无功而返,在途中与周瑜相遇,听闻此讯,马车内周瑜气火攻心,如今已经说不清究竟是哪一处有疾,只觉得体内各种器官或缓或急地撕裂收缩。他叹一声“又被子敬占了先”,命吕蒙同他一起进城。

孙权得知鲁肃已接到刘备后,便命人传周瑜入府,有紧要事务相商。

传罢命,孙权遣退堂上的侍从,独自研墨,看着墨块一层层剥落,清水凝成了墨,他又舀水重磨。

:“禀主公,周都督到。”

周瑜卸下佩剑,交予侍官,方被引入室中。

孙权头也不抬,吩咐道:“关门。”

周瑜垂手定立原处,侍从在他身后退出,自两边缓缓闭上门扉。

孙权在座上微笑道:“公瑾来了,公瑾身体如何?”

周瑜为鲁肃截走刘备之事,心中不快,敷衍道:“还好。”

孙权道:“公瑾啊,招亲之事,已成难局,刘备在庐江城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太夫人已知晓,大发雷霆,连带我同子敬,一并被斥的体无完肤。文武群臣也议论纷纷。”

周瑜毫不犹豫道:“请主公将全部罪责推到我身上,全是我一意为之,只要能取回荆州,他们人人都会高兴的,难道不是么?”

孙权听闻此言,一皱眉,搁下手中墨块,起身,衣袖拂过桌案断角,到周瑜近前。

:“公瑾,”他的手心贴上周瑜的面颊,“我等你很久。”

周瑜不避闪,可他阻止不了自己嘲讽的声调:“主公放心,刘备已到建康。子敬在我之前劫走了他。”

孙权在他眼前勾起唇,笑道:“子敬办事,我没甚么不放心的。”

周瑜道:“既如此,主公今日招瑜何事?”

孙权凝着方才的笑,侧首凑近他的耳,轻轻吐了口气,“主公召命,自然是紧急公务。”

他的手指爬上周瑜宽袖中的手,猛地捏紧,引他的手往下,往下,到那里,隔着衣袍——

:“是不是很紧急?”

周瑜如芒刺在背,但他不动。

孙权握他的手,贴在某处,缓缓上下摩动。下颌失力,落到周瑜肩上,耳鬓厮磨,吐息渐浓重起来。

周瑜紧咬牙,猛地觉到连下唇几乎被咬烂,怕孙权察觉,便放松唇齿。

孙权含他的耳垂,口唇交叠时有暧昧的水声响起:“公瑾,公瑾。”他唤着,手把手,情势急迫起来,他仿佛忘情,放开紧握的手,周瑜的手自然落空下去,他按住周瑜的肩,将他按下去。

周瑜略惊,但并无反抗,顺他意图下去——

周瑜想阖上眼,但只是瞬一瞬目,又睁开眼。

孙权在他面前挺立片刻,伸手抚上周瑜后脑的发,周瑜不动,心中绝望,神色却不变。

孙权低首望他,他的脸自上而下看去,看不清眼神,竟有顺服之感。

孙权最终下死力揪住他的发丝,也跪倒下来。

:“公瑾,我此番折辱,你当真不恼?”

周瑜的眼睫重重垂落,只有这一点神色,显出如释重负,其余皆如初。

周瑜轻咳一声,道:“主公也觉得这是折辱,日后勿再犯。”

孙权扯他的发,恨自己没做到底,报复地咬他的唇,咬破了他的唇,“我若是还要犯呢?”

周瑜抿掉唇上血,道:“我今日怎么做,日后便怎么做。”

孙权放开他。

:“周公瑾,你想向我示意甚么?你不在意浮世功名,无论是我,还是母亲,抑或其他,你将身抵挡,你意出征荆州,你想——死在那里,再也不必回来见我?所以无论我做甚么,你都能忍受——因为你终于可以解脱了,是么?是么?”

周瑜不置可否,却并不否认。

孙权体验到甚么是五内俱焚,如火如荼,如煎如熬。

想毁灭他,揉碎他,从肉体到精神,想让他死,让他化成灰烬。

周瑜的头发还在他手中,他的口中,还残留着周瑜唇上的血,如果此刻不放手,他不知道自己会做甚么。

孙权放手,立起身返回座上,低头沉默了很久,案上铜雀灯,灯芯簇簇聚拢,火光骤长一闪,灯芯袅娜地倒在灯油中,逐渐灭去,留下一段焦黑。

:“公瑾,”孙权向他招手。

周瑜便到他近前,孙权示意他在面对坐下,周瑜刚坐下,孙权在昏黄的灯火中笑了,笑意是冷的:

“公瑾,我听闻赤壁之战中,你同黄公覆那一场苦肉计精彩绝伦,如今要到我面前,亲自上阵再演一回?”

周瑜有一点被识破的窘迫,不过即刻坦然。

周瑜道:“如能保江东远近无忧,俟机以图大业,实现先主公遗愿,那么,我周瑜即使不在了,这万里河山仍是江东孙氏的土地,我的遗愿,还会有其他人来继承,如此,虽死无憾。”

:“公瑾,你信我。”孙权道:“你尽心竭力守护的江东,是我父兄故土,我必让它一直延续下去,我绝不食言,我要同你一起守护江东河山——直到你我都灰飞烟灭。”

周瑜道:“不,那还不够。”

周瑜道:“主公,不可只图眼下安稳,二十年,五十年之后,偏安固守必遭覆灭。主公请用瑜计,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计策,伯符将军当日在世时——”

:“公瑾,”孙权打断了他,“是你说的,日后,别在谈及先主公——是你说得罢?”

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孙权慢慢提笔,在砚中舔饱了墨,并不写字,又慢慢道:“吾兄临终前托付大事于我,我仍记得他说‘举贤任能,使各尽能以保江东,我不如卿。’阿哥让我守住江东!一味冒进,究竟是哥哥的意思还是公瑾你的意思?

周瑜闻言,怔怔地望着他,道:“你兄长在世时就曾定下西进巴蜀,后图北定中原之计,他是要攻取许地的……”

孙权想象着一柄利剑狠狠刺穿周瑜,感到□一紧。

孙权竖起身,单手撑住桌案,欺身向前,靠近周瑜的脸:

“公瑾,当日我曾问你,攻取荆襄究竟是谁的心愿,你可记得你如何回复?不是先兄的,是你的——不是他的,不是我的,不是任何一个孙家人的。”

周瑜如当头一棒,被堵得无言以对,当时只因孙权痴缠不休,他忍辱负重,言谈时刻意不提及孙策,无非是为了不激怒孙权,缓解事态,今日他竟然以此为柄,反手相攻。

那些不齿的肮脏秽事,究竟是暗下私事,周瑜费尽心机不让它介入到政务决策中,

孙权觉得由心底升上来阵阵酥麻的快意,在他们漫长的相识岁月中,周瑜第一次这么明显地处于劣势,他为了掩饰频顾左右,他的镇定掩盖着崩塌,他无人相助,孙策不会活过来支持他。是,那些头脑发热的将军们是不要命地跟着你,可此时此刻,你还不是照样低眉顺眼,被我一点一点割得遍体鳞伤?

我还有更狠的,孙权想。

孙权道:“诸葛孔明神机妙算,步步机关,公瑾既不能对应,不得不由我出面斡旋,如今拿我亲妹妹去抵偿公瑾的失策,公瑾还不厌足?”

无论有没有这一句,周瑜心中已是翻江倒海,本可以佛袖而去,他却也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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