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定决心,原本就要禀明,而此刻也含着或许存在的一点恨意,周瑜道:“刘备起行时,我已密令六万大军向荆州开拔,刘备已到建康,插翅难飞,我军已做好万全准备,此战必胜。主公若担心事后天下人非议,取荆州后,请将全部罪责推到我身上,处以军法,以我项上人头,堵天下人之口。”
孙权端详着周瑜,做出惊讶的样子,口中却清晰而缓慢地道:“我身为吴侯,你怎么擅自用兵?我当了十年的吴侯,这江东,到底我是主,还是你是主?你懂不懂,这些东西,是我的,是我赐予你的。你怎敢胁迫我?”
孙权顿了一顿,他不是要让周瑜喘息,而是要让剑柄更深地埋进去,在他体内剜转,让他体味疼痛,孙权接着又道:“若兄长没有固守江东之意,何必选我继承大业——他不是没有别的选择。或者公瑾以为——别的选择更好?”
周瑜刚才还炽热的眼一下冷掉了。
在此之前,孙权是他一手培育起来的主公,在成为主公之前,他还曾是弟弟,尽管他犯下滔天大错,他们之间总是千丝万缕无法斩断,之后,他亦口口声声抵死缠绵诉说爱恋之情。
如果这是爱恋,怎能既有情,又提防,把我当作什人?
如果连一点爱恋都不存在,他之前所受的种种侮辱,无非是满足君主欲望的弄臣所为。
这是一种践踏,无论是在君臣之事,还是在无法言明的私情。
:“明白了——”周瑜听不出自己的音调在战抖。
他从怀中取出温热的虎符,搁置在桌案上。
他眼中无所适从的惶惑,眼中竟似有水光,那踉跄后退的样子,那样子,那样子——
周郎要被我弄哭了!
孙权耳中尽是欲望叫嚣的声音:
我要他,要他哭!要他喊!要他撕心裂肺地叫嚷,要他发了疯在我身下迷乱,癫狂地扭动身躯,忘记自己的名字!
☆、三十四
孙权的手瘦硬青白,拇指很长,手背上骨痕突现,经脉暴起,有种嶙峋感。他的手交叠在一起,十指弯曲,僵在某个角度,箍住周瑜的颈。
拇指冰凉,从周瑜平躺的脖颈两翼向上贴近,停在喉结处,摩挲片刻,狠狠揿下去。
孙权隔着桌案:“我是你的主,公瑾。”
周瑜漠然:“我与你之间,甚么都没有——”
我与你之间,不是甚么都没有,不是!
:“我要看——”
孙权慢慢走到他身后,抱住他的腰,把他的耳转向自己唇边,说:“我要看你,公瑾。”
他说着,摸到周瑜领口的绑带,向下抽去,披风顺着身躯直落在地上。
周瑜变成一尊凛然的石像,孙权的手从后面上来,手指覆在他面庞两侧:
“公瑾,你的脸好凉。”
他拢了拢周瑜的头发,从他身侧转到正前方。
他看着周瑜的眼,轻轻地将额头抵在他的额上,仿佛两人是极亲近的。
他慢条斯理解开周瑜腰间的带钩,除去革带,打开他的衣襟,将外袍从他肩头剥落。紧接着,又伸进深衣,将衣衽向左右拉开,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都很慢,而周瑜竟不挣扎,甚至连眼中的水气都干透,眼角通红,宛如烈焰。
孙权瞥见他通红的眼,又恨又痛,还有一把火在怀里烧,他恨恨将周瑜拉过来,倾身用自己的外袍裹住他,遮盖他裸/露的躯体。他感到周瑜身上的寒意和自己火热的气息融合,这才慢慢打开双臂,让他的身体露出来。
周瑜因箭毒未清,机体损坏,身上的任何伤口都极难愈合,孙权前几日在他身上留下的啮齿印仍清晰可见,孙权不知就里,见他身体上遍布着自己留下的痕迹,心中反而莫名欢喜。
他贴着周瑜的背,一点点滑□,双手环抱他的躯干,仰头在那些创口上重新吮 吸,看那些印记重又变得殷红。
:“你看,公瑾,我们之间,有很多东西——”
周瑜的躯体横在乌木桌案上,头落空向后仰去,下颚曲线分明,脖颈延展到了极限,喉结那块骨,毫无防护暴露,异常脆弱,仿佛在喘息般滚动。
他肺胸处仍用绷带缠绕,只有□彻底赤/裸,孙权唯独未来得及除去他脚上白色的罗袜,抵在乌木案上,激得孙权下腹一阵一阵情/欲上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怎么都不行,他的身体像他的眼神一样冰冷,孙权一遍一遍在他身体上梭巡可以让他热起来的点,一次一次尝试,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以至动作逐渐变得暴虐,愈发不得法,在周瑜身上留下斑驳的青红痕。
周瑜冰冷的眼,仿佛他仍是获胜的一方。这让孙权头脑发热,他的身体也几乎涨得要爆发,他混乱地从怀中摸出扁圆的瓷盒,打开盒盖,拿捏不稳,盖子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响声。
盒内盛满半透明的凝膏,状似青玉。
他抬头威胁地看周瑜,周瑜没有任何反应。
他将瓷盒伸到周瑜鼻下,让他嗅那浓郁奇特的香,向他勾起一丝笑。
周瑜想:不,这不是最糟的。
这不是。
我一定会有应对之策。
周瑜同孙策最初招募的两千兵士,十之□都已不在,其中有他很亲近的朋友和部族,那些零丁剩下的,如今有些军阶升高了不少,有些仍泯于众人,但周瑜总能在千军万马间一眼认出这些人,因为每当周都督视军,他们总会在队伍中露出热情的笑,立得格外挺拔。
他为了让这群人消失得慢一些,总是很努力。每年总有几个月,他要同前线士卒同寝共食。操练新兵时,总见周都督沐甚雨,栉疾风,摩顶放踵,不眠不休。
周瑜治军严而封赏豁达,而士卒乐为之死,是因为周都督总是要他们活。
是日,吕蒙替他捧虎符,周瑜偶一侧首,见子明好奇地打量全整的青铜老虎,沉甸甸坠在托盘中,发现周瑜的视线,抬起眼,闪着骄傲的光。
那是他心血所铸,是他一生的荣光,他不能让,不能放手。
那青铜的老虎,眼神幽幽,近在咫尺,望着他。
冰凉的香膏被送进他的体内,又被均匀地涂抹在某处,当孙权的手指抽出去,第二次送进来的时候,一切已经不同。
孙权吻他的眉骨,说话的气息喷在他眼上:“公瑾,公瑾别再犟,已经……太多……。”
终于暖起来。
孙权站立在案边,说话的时候,总要覆到周瑜身上,附在他的耳边,怕他听不清似的:“公瑾,现在你那么软。我喜欢你软软的。”
周瑜小腿垂在桌案断角出,反复摩擦,红了一片。孙权俯□,舔那里的皮肤,然后,把他的腿打开,推上桌案,手臂从膝下穿过。
周瑜感到钝器楔入身体,孙权进入后又不肯出去,时轻时重时缓时急研磨着,有一种砂纸摩擦时嘶啦嘶啦的疼痛。然而身体莫名其妙地滚烫,周瑜可以冷静地感知身体与精神脱离,他看着自己无意识地战抖扭曲。
孙权也看着他,交合处的口,一翕一张紧含他红肿的器物,仿佛活物,他无法抑制地狂烈,昏天黑地,如同毁灭前的释放。直到周瑜胸口剧烈地起伏,面色发青,几乎闭气,孙权才不得不缓下来,抱着周瑜喘息。
孙权喘息着,伸手沿周瑜的腿向下摸,握住他着袜的脚踝,定在桌案上,此刻孙权亦力竭,可他的灵肉已分离,周瑜的身体吸附着他的灵魂,令他不能停止。
他挺身又动起来,身体向后时,浊液从密合处流出来,顺着沟壑淌在漆黑的桌面上。
空气中有情药的异香,混合他们身体深处淫靡的味道,他眼前发白,晕眩阵阵袭来。
高/潮来临时,他倒向周瑜的身体,双手卡住周瑜的脖子:“公瑾,一起,我们一起死!”
周瑜的上齿从唇上划过,方才已被咬破的唇霎时又涌出鲜血,自嘴角延下,他借此紧紧把声音卡在喉咙中,仿佛哑子痛苦时奋力出声。
孙权最后的声调带上了哭音:“叫出来,公瑾,你叫出来!我要疯了……”
:“公瑾,公瑾啊啊,把心给了我罢!不然你我都活不成了!”
☆、三十五
在这一夜之前,周瑜想的是:怎样才能让你知道,你错了。
他用了他能想到的一切方式来表达,可他无法直接说出口:你错了,并且,你使我痛苦。
对谁都说不出口。
这一夜之后,周瑜唯一的念头,是与错误对抗。
孙权想问他:你疼么,公瑾,你疼么?
如果周瑜肯说一句,孙权以为自己会立时立刻停下来,可他甚么也不说。
他伏在周瑜胸口,听他紊乱的心跳,随着更漏声渐而平静。他的身体仍然滚烫,孙权感到不安,扯过袍子将他裹起来,抱了半晌,仍是无关情/欲的燥热,孙权起身到大堂中央,向门外道:“召医官来。”
身后传来窸窣声,是周瑜穿回衣衫,他走之前,行动没有任何滞留,可是孙权知道,他无数次在心中回望案上的虎符。
原来取走它,你不是愤怒,而是悲伤。
在事态恶化,他无可奈何地将虎符送还之前,孙权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此时,他仍可以毫无愧色地对任何人说:收缴公瑾的虎符,只权宜之计。可他无法按捺大事将成时暗涌的欣喜:如能就此顺利地达成,收回属于他的权利——
公瑾,公瑾,你莫奈何。
周瑜开启门扉到堂外,下台阶,感到头重脚轻,以至撞上迎面而来的鲁肃,从鲁肃大骇的神色中,周瑜知道自己想必神形颓败不堪。鲁肃伸手相扶:“公瑾!”
周瑜几乎要在故友伸出手的那一刻跌倒,然而此刻,鲁肃的身份早已不再是当年的刎颈之交,他拂开鲁肃的手,独自离去。
鲁肃见他的背影,心中喟叹。
周瑜素日众星捧月,如今孑然一身,他离开的身影,像一笔留白被涂没,浸透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中。
鲁肃经通传,等了许久,才有侍官引他入内。鲁肃知周瑜与孙权之间,必有大事发生,登堂入室,便四下留意,望见桌案上的虎符。他心中一紧,五味杂陈,连自己也难辨喜忧。
鲁肃道:“主公缴了公瑾的兵符?”
孙权缓转身来,坐在阶上,想着平时对鲁肃该说的话,该有的神色,疲惫地说:“子敬啊,公瑾秘令六万大军袭荆州,万不得已只能罢了他。我这样做,也不知是对,还不是不对。”
鲁肃听闻周瑜擅调大军,心中大急,急切地鼓励道:“主公做得完全正确,无论如何,孙刘联盟绝不能坏!”
孙权望着他,点点头:“有子敬这句话,我悬着的心就落了下一半。你命人执兵符到巴陵,命进军的军队回营待命罢。”
鲁肃本当奉命行事,但他却没动,忽而道:“主公,我料想,兵符到后,停止行军可以,可是——令大军回营,恐怕也难,”他仿佛难言,然而终又道,“巴陵将士只听命于公瑾,只凭主公一人之令,恐怕是调不动啊。”
孙权抬眼望他:子敬向来如长者般镇定,我总是要子敬的一句话来表态,如今,子敬也要我的一句话。
于是,他狠狠拍地而起,给了鲁肃要的话:“我当了十年的吴侯了,这东吴到底是姓孙,还是姓周!传我的令,让他们速速回营,如有不遵者,杀!”
子敬放心,事到如今,我亦没有迂回的路可以走。
鲁肃执虎符离开吴侯府时,周瑜的车正停在都督府前,周瑜从车内出来,一头栽倒在地。
门人乱作一团,七手八脚搀扶,值吕蒙正在府上,闻讯从堂内疾走而出,到车驾前,屈膝在周瑜身侧,唤道:“都督,都督无碍罢?”
周瑜借吕蒙的力起身,道:“无碍,子明,今日无事,你回府。”
吕蒙愕然,一时不肯离去,周瑜又催促:“子明回府。”
说罢,便抽身向府内走去。门人亦不敢留,随周瑜入府,周瑜边走边吩咐道:“关闭府门。”
☆、三十六
周瑜入府邸,穿过广阔的庭院,到大堂中,身畔有常随的侍者劝道:“都督,在下即招医官入府为都督诊疗?”
周瑜道:“备笔墨,闭门,尔等退下。”
随侍不敢再劝,须臾,有侍者呈上书具,周瑜扫了一眼,道:“不要竹简,拿纸来。”
便有人速换了纸张。周瑜复清退众人,提笔在纸上草草写了两三行,以蜜蜡封口,放入怀中。
他重又封了一模一样的空信,开门,命亲信随从入内,关上门,吩咐半夜后执空信笺到城外,在城外逗留两晚返回。
然后,他走出厅堂,披衣在庭中慢慢踱步到书房,房内已有一人在等候,周瑜取出怀中信封,简明道:
“送至巴陵驻军统帅甘宁手中,如中途遇劫,即毁。明日有为夫人置办衣物饰品的工匠入府,汝须乔装混入,俟机而去。”
待人去楼空,周瑜亲自点燃两盏灯,在案前坐了很久,直到油尽灯枯,房内一片漆黑。
他的身体在疼痛与疲惫中煎熬,神思却异常清晰,每一根神经都在鼓噪,仿佛暴露在凛冽的寒风中,稍一触碰就吃痛地蜷缩。
吕蒙回到家中,不明所以睡了一觉,心想明日再做理论。迷蒙地睡到凌晨,忽有密报,吕蒙惊觉起身,听罢,震惊不已:主公莫不是疯了!罢了都督,荆州怎么办!又扼腕自省:都督正需用人之际,我怎么就走了呢!
便即刻更衣,出府邸,上快马,直奔都督府而来。
周瑜已多日不曾如此畅饮,喝到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做给门外的人看,还是真的在借酒浇愁,只是一盏一盏不断饮酒。
水酒冰冷,寒气顺肢体一路攀爬,直侵五脏六腑,两腿因寒冷而产生奇妙的刺痛感。
吕蒙敲开大门,一路疾走进来,自堂下阶处就见周瑜不断仰头将酒倒入口中,此刻也顾不得僭越,几步上前,冲口而出:
“大都督不可,都督大伤未愈,五内虚寒,不可如此饮酒!”
周瑜见吕蒙突然入内,心一沉:子明不可牵扯入内。
周瑜停杯,面沉似水,道:“尔安敢越礼多事,退下——回家去!”
吕蒙跟随周瑜多年,一向勤勉得力,从未受过如此训斥,他深知周瑜,故此时心中大痛,想都督不知受了怎样的委屈才会如此迁怒于我,更上前两步,一把按住周瑜手中的酒尊:“都督,真的不能再喝了!”
周瑜一抬手,照吕蒙脸上抽了一掌:“滚回去!”
吕蒙不防,牙齿磕破了嘴唇,唇边泛开血痕,吕蒙被这一掌反而打得无所顾忌,紧紧握住周瑜的手,不让他重斟酒:“都督就算再打,末将也绝不会离开!都督,不可再饮!”
他的眼睛灼热而坚决,周瑜方知不能动其心志,又见他嘴边血迹愈来愈深,道:“打伤你了——”
吕蒙摇头道:“都督的伤更重!”
他说这一句,周瑜知他已得知事情始末,叹息一声,吕蒙感到周瑜的手松懈下来,从酒盏上滑落,心中略有安慰。
见周瑜默然不语,他又不禁悲从中来,退下两步,劝道:“大都督,主公年少,不谙世事,你莫与他一般见识。”
周瑜毫无前兆地勃然大怒,掀翻桌案,站到大堂门口,怒喝道:“我恨得是那诸葛匹夫!设此奸计,逼得主公不得不嫁妹于他!”
吕蒙不知周瑜心思,仍一心一意劝道:“都督,事已至此,不可更变,都督,如今最重要的是都督定要保重,江东不可一日没有大都督!”
周瑜只觉得胸中百感交集,翻涌而上:
江东已经没有当初的周瑜了。
可是子明,这条没有归途的路,谁都可以跟着我走,唯独你不行。
你必须沿着我们原来的那条路走下去,在我之后,只有你能走到底。
☆、三十七
母亲在孙权的记忆中,从不掉泪。父亲出殡当日,素稿满地,许多父亲麾下的将军都痛哭流涕,只有母亲一动不动长跪,一一答礼。
:“他们今日号哭,也许明日就会各奔东西,权儿,你扶我站稳——”
母亲对阿哥最是严厉,对小儿子却宠溺许多,但最爱的,是幼女小妹。母亲曾说:将来嫁出去,总是要委屈的,如今在家里,就多由着她些罢。
孙权今后的人生中,还将把很多女眷,甚至是有直系血缘的女子,作为筹码,送入另一处朱门,巩固他冰冷的皇座,然而孙小妹,却是第一个。这时,他还不那么熟稔,将唯一的妹妹,作为货物去交换一个模棱两可的机会。
吴国太在内堂,听儿子在前面大发雷霆。
:“这分明是他们抗命的托词,你执我剑印去,立刻传令,将他们全部罢免!”
国太在帘幕后倾听许久,听孙权咆哮“全部罢免”,始觉坐不住,使侍女扶起身,向前殿而来。
国太自内堂信步而出,不着痕迹道:“你以为你是曹操呢,家大业大,我们东吴有多少战将,能任凭你免?”
殿上将领正进退两难,见孙权挥袖遣退,如蒙大赦。
国太待他退去,方到孙权身边,坐下道:“权儿何故大怒?”
孙权自小便知为人不可喜怒形于色,在母亲面前失态,讪讪道:“母亲,近日心烦事太多,一时怒气……”
国太道:“为人主的,就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孙权道:“母亲说的是。”
国太道:“周瑜在军中多年,人脉深广,威信甚高,你罢免了他,自然有一番计较。”
孙权心里很明白,在这场波折中,周瑜必是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可他抓不住把柄,也知难以查证,一股懊恼憋在心中说不出口。
国太微微笑道:“周瑜的脾气是刚强高傲,又不肯低头,你既知他如此,何必与他硬碰,闹到玉石俱焚。我教你一策,把兵符给他送回去,请他继续执掌大都督职。”
孙权阴沉着脸不说话。
国太放缓了声调:“你今日图一时痛快,就算你剑印到前线营中,将领们倘或执意抗命,吴侯下一步又当如何,岂非毫无退路?”
孙权道:“料诸将不敢忤逆至此。”
国太道:“你身为人主,岂可不自重!仅凭猜度行事,将自身至于绝境之地。”
孙权也不知何以如此肝火上扬,无法压制。素日他在周瑜面前的诸多责怒,因怀恋慕之情,大多不是真心,只是说出来要周瑜惶惑而心软。收缴虎符顺利地出乎意料,他几乎有点得意起来。果然,后患无穷。如今连母亲都令他忍让,他感到一种恼羞成怒的愤恨。
孙权心中不愿,便转而到:“可是,依公瑾之计策,必将激起孙刘大战,大局崩溃。”
国太思忖良久,黯然长叹:“只能把小妹嫁给刘备了。”
孙权心中又惊又愧:“母亲不是不愿意么?”
国太道:“权儿,我是真不愿意啊——可是为了保住你父兄留下的基业,我别无选择。”
孙权离座,跪倒在母亲膝下。
:“母亲,孩儿让母亲伤心了。”
国太抚住他的肩膀,言语间怅然若失:“你亦没有选择,此时,你不可与周瑜闹翻。”
孙权垂首,“孩儿谨记。”
孙权想起当日夜间曾说,“我以小妹来弥补你的失策”,他自觉重创周瑜,不想今日,周瑜逼得他无路可走,只得坐实此事。
他想起父亲在征战前,将母亲与众家眷安置在寿春老家,他年幼时生活便颇富庶,未曾有半点损伤。轮到阿哥继父遗志时,将全家人送往庐江周瑜家中,周瑜照顾得妥帖细致,阿哥甚至连父亲生前在外收纳的女眷都接回本家,奉养终老。如今轮到我统领江东。却将亲妹妹送给刘备填房!公瑾该怎样看轻于我!
国太去后,孙权吩咐道:“召周公瑾入府。”
难道还要我给你送去?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使者回报,面色尴尬,语无伦次道:“周——周郎说,待罪之身,不敢奉召。”
孙权重重合上盒盖,命道:“将虎符收入库中!”
☆、三十八
事隔几日,仍是僵持不下。国太向来不干预政事,却在孙权省安时,第二次问及此事,孙权只得含糊道:“公瑾称病不见。”
国太大遣退正在替她梳头的侍女,哂笑道:“周瑜好大的架子。派人去把他唤来,就说我等他!”继而又命,“再传张子布来。”
当年在庐江城内,周家的祖宅内,孙夫人携一家住在主屋内,她对周瑜也是疼爱备至,
周瑜与孙策升堂拜母之日,“娘”也是叫过的,不过他识趣,况后来要为孙权立威,言行更须谨慎有度,这共患难时用的称呼便再未提起。
殿上,国太居中,孙权面西坐,张昭立于孙权下手,侍官禀报周瑜觐见。
国太放下茶盏,向孙权斥道:“你统十几万精兵,没能耐去取荆州,却使这美人计,以我女儿为诱饵,骗刘备来,你羞不羞?现在刘备来了,你又出尔反尔,扣着人家做人质,你愧不愧?”
周瑜正上堂,听闻此言,略放缓了脚步。吕蒙跟在他身后,似有所言,周瑜不着痕迹在下面一摆手。
在孙权低声道:“孩儿羞愧。”时,周瑜走上大堂,向国太礼毕,直接接道:“太夫人,招亲一事与主公无关,都是我的主意。”
周瑜想:这是既是真话,也是你们想听到的话——我可以给你们。
国太冷笑道:“原来是公瑾的主意,即便如此,我也只骂他,他身为江东之主,不权衡利弊,不当家作主,还敢把过错往臣属身上推不成!”
国太又道:“公瑾,你们这一闹,我女儿已成天下笑柄了!她日后还怎么嫁人?这是要耽误她一生一世!”
周瑜尚未回答,张昭接道:“太夫人息怒。太夫人责得是,若用此计,即便取了荆州,也会为天下人耻笑。”
周瑜道:“即使如张公所言,瑜为家国天下所弃,无安生立命之地,荆州仍是更重要的。”
吕蒙想起当日苦读之时,读到“虽千万人吾往矣”,今日见周瑜身临四面排诽之境,方感悲而慨。
周瑜镇定道:“小妹乃侯门之女,身份高贵,岂会愁嫁,何况——小妹是老主公之女,就该对江东有责任。”
国太听他提起老主公三字,不由激愤,连连拍桌案:“你还知道她是孙家的女儿!文台若知道自己的女儿落到这般田地,也早已羞煞了!你们连死人的脸面都不顾及么!”
孙权见国太大怒,忙起身道母亲身边安抚:“母亲息怒。”
国太一把推开:“不要你捶,都是你这等没主意的吴侯,弄出丑事无法收场!”
周瑜看他们做戏,心中不免有些烦躁,等了半天,只听国太说:“如今,也只能假戏真做了。刘备乃汉室宗亲,也算是不辱没我女儿。”
这下周瑜当真一惊,道:“太夫人不可。”
国太道:“怎么!”
周瑜道:“太夫人,伯符将军与我有手足之情,小妹与我有兄妹之义,我只是设下一计,岂能真将小妹嫁与刘备,误她一生。”
孙权闻言,心中五味交织,连他自己都想不到,如今再拿出孙策的情分来,居然还管用。
太夫人语气稍缓和,略带讥诮道:“自己作下的事情后悔了不成。”
周瑜道:“太夫人,我有一策,请太夫人垂询。”
国太叹息,向孙权等人道:“你们先去罢,公瑾留下。”
在谈话结束前,国太对周瑜道:“瑜儿,江东之事要仰仗于你,我向来将你同策儿一样看待,权儿年幼,你须如弟视之,匡正扶持。”
周瑜拜而出。
周瑜出殿来,吕蒙仍在等候,迎上前道:“都督,太夫人是何意?”
周瑜道:“明日于甘露寺款宴刘备,请小姐于幕后相亲。”
吕蒙道:“此事国太怎会干预,真是奇怪。”
周瑜道:“子明不必问,这是他们的事。”
吕蒙道:“都督是想借小姐拒绝太夫人罢!”
周瑜原本有此意,然此刻忧心忡忡:想不到他们这么狠心,只怕不会干休——
周瑜道:“若是天有眼,就不要让刘备走出甘露寺。”说罢,向下走去。
吕蒙仍在原地,眼睛亮亮的:“遵命!”
☆、三十九
周瑜走下长阶,却无人上前伺候车具,周瑜自向前走了几步,到门廊下,见孙权单独一人站在墙边,周围没有侍从。
孙权向前两步道:“公瑾,同我走一走罢。”见周瑜不答,自嘲地勉强一笑,“难道公瑾还有甚么顾忌?公瑾近日来——行事颇无所顾忌。”
周瑜不承应,也不反驳,道:“主公要我去何处?”
孙权走到他身边,想拉他的手,周瑜便先行一步,孙权跟上去道:“公瑾,随我来。”
二人渐行至内庭,一路彼此无语,看似孙权陪着周瑜,实则刻意引导方向,周瑜走到吴侯府内宅时,脚步不由停顿,孙权返身,道:“公瑾,这条路很熟悉罢?”
周瑜未答,孙权乃道:“是兄长生前常驻留的居所。”
他倚靠廊柱问:“公瑾来过么?今日公瑾可重游,或有公瑾喜爱之物,孤尽数可赠予,以寄思念之情。”
周瑜道:“不必。”
孙权眼中不知道为什么闪起的光蓦地熄灭了,不解似地问:“公瑾又恼了。公瑾为甚么总是同我生气?这非我本意。”
周瑜道:“主公的心意真是高难测。”
孙权知他讥讽,毫不在意:“公瑾肯否垂怜谛听?我愿剖心相见,千次百次。”
他说这话甚至不是为了给周瑜听,就是对着公瑾说出了小情话儿,觉得满足。
周瑜穿过园中小径,路上落英缤纷,眼前逐渐开阔,满地芳草,繁花稠影,周遭枝上海棠丁香加杂,纷纷扬扬飘散,此时无人,秋千座上落满了各色花瓣。
孙权在秋千架前止步,半天才说:“这是小妹的。”
他颇有些落寞,走到架旁,推了一下,秋千悠悠在空中来回荡漾。
:“以后,她用不到了——”孙权停了片刻,突然问,“公瑾有个女儿罢?”
他回头端详周瑜:“公瑾的女儿,想必会美妍动人。”
周瑜不知他会说出甚么,心中莫名一紧缩,打断道:“主公。”
孙权别有深意地停了一会儿,才道:“公瑾必定疼爱有加。”
他放开秋千架,走到周瑜身侧,侧首低低道:“公瑾以为我要说甚么?”
他道:“为甚么,你总以为我要害你?”
他又凑近,捧起周瑜的发丝,轻柔地贴在唇上:“公瑾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至死都会保护他们。”
孙权一笑:“你知道,母亲多么疼爱她,她小时候总爱在睡前饮水,母亲便半夜不睡,守着她,为的是带她起夜,如此也由着她,从不加以约束。母亲一直觉得,她天下无双,嫁给谁都是委屈的。”
周瑜道:“那么,至少不能嫁给刘备。”
孙权道:“这岂非都是公瑾的主意——不,我们不要再争执了。”
孙权止住周瑜的话,不管他是否愿意,靠着他的肩膀:“公瑾,你是我的兄长,我现在,很难过——公瑾,以前总是在我最难的时候,安我的心,扶我助我。”
为甚么,现在你要施予我痛苦。
残阳将没,自天边起迅速暗下来。黄昏起了瑟瑟的风,扫过草地,将浅草间各色乱花向后捋去。
在细微的风声里,他们静默了片刻,孙权贴着周瑜的肩,一瞬间几乎就忘了与他无法消弭的纷扰争斗。
周瑜毫不延宕,退开身告辞,孙权无声息地站在原地,周瑜突然又停步,回头道:“主公方才说会至死保护我的孩子——我亦立誓,必竭尽所能,以主公所行之事为范,回报主公。此言必行,行必果。”
孙权眯起眼,他有时恨周瑜寸步不让,有时又觉得,就爱看他眼神中那股狠绝的劲儿,刀锋般凌厉的美,被割伤的一瞬便裹挟着淋漓的快感。
连孙权自己也不能肯定,在谈及他的孩子时,究竟有没有一丝恶意。很多时候,面对公瑾,他只是试探,小心翼翼地拉紧那根弦。
在之后为时不长的一段时间内,周瑜不惮以最大的恶意猜度孙权的言行,孙权眼看事态一步步恶化,他无可奈何,偏偏又不肯停止挑衅。
我的母亲年事已高,却要承受骨肉分离,我的姊妹含屈受辱远嫁敌营,难道这一切还不够?
当他看到垂老的母亲在父亲灵前跪拜祝祷时,他无法不怨憎。
他不愿把亲妹妹送于虎狼之口,可他竟又担心母亲不替他劝说小妹嫁给刘备。这难以言明,母亲见状,勉强笑道:“权儿不必担心,孙家的后代都是英雄,英雄——哪有不爱英雄的?”
人越长大,越多地说一些自己都不信的谎话,他不忍多言,母亲却安抚道:“去睡罢,沉住气,你是做大事的人,天塌下来也须得睡得着。”
他辗转于塌上,一时是母亲孤独的背影,一时是小妹忧悒的面容,一时又是无穷无尽的荒漠,黄沙战场,后来,周瑜进入了他的梦。
公瑾,公瑾。
这个名字成百上千次回旋不去,最后,仿佛有了重量,变得越来越沉,沉入缓慢流淌的血液,一点点沉下去,陷进骨髓深处。
☆、四十
侍从一盏盏灯点亮,鲁肃深夜求见,孙权身披外衣从内堂出来。
:“子敬何事?”
鲁肃拱手道:“主公恕罪,事急!公瑾秘令子明设三百刀斧手在甘露寺两厢,刘备危矣,刘备若有所差池,战必起!主公快快召公瑾入府,待我苦劝,令他罢手!”
孙权踌躇片刻,道:“子敬,公瑾的脾气,苦劝又有何用。”
鲁肃道:“那就请主公下令撤兵!此事危急,不可如常事等而视之。”
孙权知事已千钧一发,亦心惊,但此时倘再强硬下令阻止周瑜,恐周瑜不能再忍。
虎符一事,公瑾已怨我至深。再拉紧,弦就断了。
孙权笑,道:“子敬,并非人人都如你,和孤心意相通。我已罢了公瑾,他仍如此专行,你可知缘故?”
鲁肃知周瑜在军中根基,不由体察孙权隐痛,连连扼腕道:“主公啊,此事非同小可,不论用甚么手段都必须阻止。”
鲁肃在府中又留了一刻,最后孙权道:“没有子敬,孤该如何是好?子敬行事最稳妥,孤亦最信任,如今,唯尽人事,听天命。”
鲁肃从吴侯府出,在大门口来回踱步,终于几步上车,道:“去馆驿。”
清晨阴寒,天色迷蒙,曙色微展,自吴侯府三面,数架马车鱼贯而来,张昭车驾先止,鲁肃紧跟其后,停在右侧,二人自车内而出,彼此对望一眼,尚不及说话,周瑜车驾停在后方。
周瑜打开车门,见二人并立,他不急不缓,等随从摆车凳,方自车内按剑下阶。
周瑜上前,三人行简礼,没有一句多话,侍官传吴侯令,命入见,周瑜鲁肃便让张昭先行。
张昭忽然问:“公瑾,子明何在?”
周瑜含笑道:“主公传召子明否?或主公另有调遣罢。”
鲁肃神色凝然,与周瑜并排趋行,欲言又止。
入殿内,孙权在高座上等候,四更时他已得鲁肃报:刘备不肯走。孙权知刘备一走,事态也难收场,故喜忧参半。此时见周瑜身后空无一人,心知吕蒙必已行事,想:公瑾果然果行于事。
等了片刻,国太自后殿而出,向堂下众人颔首道:“今日之事,关乎我女儿终身,望诸位谨言慎行。”
众人应诺,正待起行,国太却对周瑜道:“公瑾,子敬,你们留在府中,不必随行了。”
周瑜呼道:“太夫人!”
国太道:“公瑾啊,你与那刘备曾有罅隙,你去了,岂不让他们寻事端?”
国太又笑点鲁肃道:“子敬,我听闻你与那诸葛亮颇近,我是不偏不倚的,今日也不要你去,我要亲自去看看那刘备是甚么人,能不能与我女儿般配。”
鲁肃笑道:“谨尊太夫人命。”
周瑜虽知吕蒙是可成事之人,但国太主公张公等齐聚,恐子明一人支撑不下,鱼死网破而损及自身。
可国太话已出口,又留下鲁肃在身边牵制,周瑜心中忧迫,面上不得不承命。
至殿外,吴侯车驾已摆好,后面有一车略小,装饰颇精。
国太先上车,孙权要上马时,周瑜突然道:“主公。”
孙权停步,一挥手,周围人等皆向后退了数步,周瑜近前道:“主公,事关小姐终身,主公三思。”
孙权道:“公瑾放心。我定以江东大局为重。”
周瑜知事恐难成,便道:“主公,我已命子明在甘露寺内部署,保护国太小姐——”他加重语气道:“子明皆奉我之命。”
孙权初不语,继而一笑,近前低声道:“公瑾——是有求于孤么?”
周瑜想不到他来这样一句,向后退步,拱手相送。
孙权返身上马,他紧握马缰的手是冰冷的,手心的汗却沾在缰绳上。
长队起行,缓缓向外去,鲁肃正要上前,突然见到队伍末尾车身略小的马车在周瑜面前停下。
车帘掀起,孙小妹端坐于内,她面色忧沉,似有怨抑,道:“多谢公瑾,为我寻得这样一桩好姻缘!”
周瑜听出她语中的责怪,反倒略感安慰。忽见她手中握着一支青白色的箫,眼中像被刺扎了一般。
是他的。
月夜时他坐在山涧边吹悠长的曲子,吹到半途忘了曲调,兀自编排吹下去,又笑着将箫塞到周瑜怀中,令他重教。
他的身体在月色中泛着光,他拉周瑜的手,一处处带他摸身上的创痕。
……
周瑜只觉胸中倒海翻江,强压下去,道:“小姐千金之躯,切勿自难,瑜势必维护小姐的意愿。”
☆、四十一
箫声响起,如泣如诉。
堂上在座所有的人,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缓慢地落下,归于原处。
唯有吕蒙,耳闻箫声犹如压坍了最后一根支柱,气往上冲:没有机会了,都督!
他挥剑向下砍去。
赵云迅疾抬脚踢向他的手腕,长剑离手,与此同时,孙权的声音响起:“吕蒙。”
吕蒙痛心疾首望孙权。
孙权道:“退下。”
这是公瑾的计策,小妹既选中了刘备,便是公瑾输了——你还不退下么?
吕蒙心中长叹,一甩披风,含恨转身退出。
孙权与国太对望一眼,向刘备道:“皇叔快快请起,请入席。”
孙权暗对身侧侍卫交代:“命吕蒙在寺内等待,不可离去,孤稍后要传召他问话——随行人等皆不可出。”
残阳映在江中,红波层层,孙权临水榭台阁,背手望江上余辉,道:“传吕蒙来见。”
他清晰地记得今日他喊了两次“退下”,第一次,吕蒙居然充耳不闻,仗剑而起,逼得他在席上颜面丧尽,不得不用各种话搪塞敷衍,好大胆!好好,公瑾,真有这么多人肯为你死?我不信!
身后传来甲胄之声,吕蒙入内,下拜:“主公,蒙今日冲撞主公,请主公恕罪。”
吕蒙还有话说,孙权已转身,上前双手相搀:“子明,你受委屈了。”
吕蒙大感意外,孙权接着道:“今日之事,孤知道子明一心向主,但为大局着想,孤不得不做戏给刘备看,子明不要介怀。”
吕蒙忙又下拜道:“末将不敢!”
孙权再次扶起吕蒙,温良软语:“子明,孤知道,你奉的是公瑾之命——”
吕蒙忙道:“不——”
孙权又截断道:“公瑾之意,岂不就是孤的意思?公瑾是我兄,子明也是我兄,不过你我二人年岁更近,本当更投缘。我江东子弟多青年才俊,讨逆将军生前曾对我说:子明天赋过人,勤勉宽厚。日后必成江东梁柱,卿须自重自强,不可懈怠自轻,恣意以身犯险。”
吕蒙道:“蒙以布衣之身获罪,却蒙讨逆将军收留,主公悉心栽培,感怀不尽。”
孙权笑道:“还有周都督的多年教导提携罢?今日之事,你不必自责,公瑾定不会责怪,你须知,公瑾有他的难处,孤也有孤的难处——”
吕蒙听此言,心有所动,道:“主公放心,蒙定不负主公所望,为主公分忧。”但他紧接着又道:“主公容禀,今日之事,都督毫不知情,是我自作主张,请主公责罚。”
孙权拍了拍吕蒙的肩:“孤岂能为了刘备责罚我江东将领,然子明须谨记,今日之事切不可再犯。”
吕蒙拜谢,却跪地不起,道:“主公,可见到我等上书——”
吕蒙低着头,看不见孙权脸色骤变,只能听到他仍和声道:“子明不必说,我知你心意,你回去罢,不日孤必能如卿等所愿。”
吕蒙奉命而退,离开时,暗有喜色。
孙权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的丝绢奏疏,江东诸将联名上书请求周都督复职,长长地名单中,江东将领无一遗漏,竟还有程普等人的名字,孙权一直以为,他们是偏向自己的,最末,奏疏送到建康,吕蒙最后一个署名盖章,孙权自嘲地一笑,好,真好。
他松开手,水榭临风,丝绢随风飘入冰冷的江中,覆于水上,随波而走。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还虎符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