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子敬与我,实则同心,我二人的分歧,不过是何时攻取荆州,对否?
鲁肃道:“极对。”
周瑜与他相视而笑,道:“好,那我就将上次你同主公来探望时没有说的话,都告诉你——子敬,请你即日渡江,催促刘备依照当日与你定下的合约,西取西川。”
鲁肃道:“我可以过江,但是——”
周瑜接着把“但是”二字后面,刘备所能用的推词一一化解,甚至说到:如果他们说兵马不整,粮草未备,那么,就由我们替他们去取!
鲁肃赞他万无一失,却又迟疑道:“公瑾,取西川是一桩大事,耗时耗粮啊。”
周瑜露出少年时常见的狡黠笑容,说了四个字:“假途灭虢。”
鲁肃骤然直起身,道:“公瑾,你出的是险招啊!”
周瑜道:“此事自然须回禀主公,主公若同意,我们就这样办。主公若不同意,我们再寻他策。”
鲁肃细想片时,道:“只要主公同意,我必全力支持你。”
周瑜大为感动:“好!子敬,今日你我推心置腹,方得见解一致,江东大局可稳。现下事情紧急,请你立刻准备过江与诸葛亮斡旋。”
周瑜亲自将鲁肃送到车上,目送离去。
天上冷月如钩,池中残叶上有薄薄的银色水珠,深夜的寒气逼入人心。
周瑜回想当初,孙权用鲁肃计,将荆州借于刘备,巩固双方联盟。听闻消息传到曹营,曹操大惊之下,连手中的笔都掉落在地。
孙刘联合对于子敬而言,就像荆州对于我而言一样,至关重要。
这是子敬谋臣生涯中最巨大的成就,对于他而言,没有孙刘联盟,便引不出赤壁之胜,没有赤壁大捷,便没有江东这大好河山,万里基业。因此,终其一身,他必将联盟贯穿始终。
可是,周瑜想,我再也不能等。
☆、六十一
殿宇巍峨阴沉,雪白的披风在殿阁中浮动,接连不断,如起伏的波涛。
明光铠,青铜剑,红缨银胄,瑞兽革带。战靴踏在殿堂青砖上,佩剑与甲胄相错,不断发出碰击声。
十二位将领,跟着周瑜,按剑稳步自大殿两侧一双又一双华柱间走过,殿阁高耸,望不到顶,如行于深邃的夜中。
入重重门阙,至吴侯正殿门前,侍官敛首道:“将军们请卸剑。”
周瑜一笑,道:“各位将军们在外等候,我一人入见吴侯。”
身后为首二人,程普韩当齐声道:“都督。”
周瑜神色凛然,返身退后两步,向诸将长长一躬。
周瑜重向侍官命令道:“开门。”
侍官不敢有违,推开沉重的青铜门,周瑜掀下摆,佩长剑阔步而入,众将目光熠熠凝视他。
孙权于座上,提笔正书,忽有高声奏报:大都督到。
未经传召,周瑜正步入内。
孙权正意外,再细看,殿堂门口,江东诸将悉数在场,全副铠甲,按剑挺立,目送周瑜。
孙权仔细看清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他放下了手中的笔。
周瑜走到阶前,伏身下拜:“参见主公。”
孙权缓缓开口道:“公瑾,今日见孤,何事?”
周瑜单膝着地,挺起上身:“主公,刘备小人,无信无义,裹挟主公之妹潜逃。刘备其人,出于微末,却以皇叔自居,满口仁义,实则欺世盗名。昔强占我荆州,今挟持主公之妹而走,此乃江东之耻,主公之耻。瑜以不才之身,虚任江东大都督,我主公遭此大辱,瑜身为三军将帅,罪不可恕,故今日携诸位将军,向主公请战,请主公允准,开伐荆州。”
他朗朗之声,回荡在殿中,门口众人齐齐拜倒:“请主公允准,开伐荆州。”
孙权道:“公瑾。孤不是不想讨伐荆州,只是此乃大事,需长远谋划。”
周瑜自袖中取出奏疏呈奉,孙权身侧侍官下阶取上,铺在孙权案上。
周瑜道:“瑜已谋划完全,地势详熟,兵多将广,粮草殷实。”
周瑜清楚明白地说:“我江东下上军士,斗志激昂,群情激奋——已是不可不战。”
他一字一字重复:不可不战。
孙权震惊地望着他。
孙权心里慌张,口中却仍镇定道:“公瑾啊,你所奏,子敬过江前已告知我。子敬说,他说,要等他回来,此事再议,不可操之过急。”
周瑜看着孙权的脸,微微一笑,道:“子敬说错了。”
周瑜笑意未消,在孙权目瞪口呆的神色中,道:“主公,子敬亦会说错话。况且,我们不会等到他回来。”
孙权指着周瑜:“公瑾,你是……你是故意支开子敬……”
周瑜不答,目中明亮。孙权停了一刻,对身侧侍官到:“你们退下——关门。”
侍官俯身退出,当他们要闭合殿门时,韩当抬手,反掌作势挡住门扉,亦对侍官一笑,侍官竟不能有所动作。
孙权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几乎言语不清:“公瑾的计策固然是好,只是还须众人商议,孤即刻召群臣问政,商讨此事。”
周瑜从容道:“不必,主公想知道谁的意见,毋须召见——子敬必然不主战,但子敬此刻在公安;张公虽不主战,但未必不可动摇。还有什么人,主公要知他意?瑜可当下一一回禀。不过——”
孙权从未见过,周瑜眼中有如此咄咄逼人之色,面上还能带着笑。
周瑜道:“十万江东军士之心乃与瑜同。”
周瑜像一枚吞噬万物的火焰,却冰冷而坚硬。
孙权勉强一笑,道:“公瑾之谋,定是战无不胜,孤还担心甚么呢?”
周瑜拜了一拜,重又高声道:“谢主公准允。”
孙权能看见门口诸将,无声地交换眼神。
周瑜紧接道:“请主公即刻颁布文书。”
孙权到此刻,才渐渐回复知觉,他感到自己的心,浸没在愤怒的毒汁中,几乎溺毙。
他说:“好。我现在写。”
他又说:“砚中无墨,公瑾,你上来,替我研墨,好么?”
然后他突然暴怒,高声厉喝:“我叫你们关门!”
作者有话要说:感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我会努力更新的!
话说,师兄没有仙丹的~
☆、六十二
青铜大门阖闭,将他二人与外界断隔。
周瑜走上来,跪坐在孙权对面,舀水洒在砚石上,拿起墨条缓缓研磨,手势熟稔,墨很快匀开。
稍后,砚石的纹路被墨汁浸透,周瑜欲将手中墨条搁在砚首处,孙权却道:“别停,继续。”
孙权将案上的笔拨到周瑜面前:“公瑾研了墨,就用孤的笔写,写完后,孤再奉上印鉴。”
他抬眼瞪周瑜,目眦欲裂,“你要写甚么就写甚么罢!”
周瑜垂首。二人对峙了片刻,孙权冷笑,提笔在绢上写诏令。
殿内空寂无声。
孙权写了两行,冷冰冰地问:“公瑾。你——是要做江东的曹操么?公瑾凯旋之日,是要将我幽闭,还是干脆诛杀于我?”
周瑜道:“主公,不会有那一天。”
我恐怕回不来了。
震怒中的孙权不听周瑜的话。
孙权觉得周瑜对荆州着了魔。
公瑾,你做了唯一一件不能做的事。
这也不再是个人情爱纠葛中的恨,可又无法摆脱,孙权恨到骨中:你要我怎么做!是你杀了我,还是我杀了你!
他心中满是恨意,他终于明白周瑜时如何坚不可摧。
周瑜道:“主公,日后终有定论。而且,不会等很久——”
孙权的头脑都快炸开:“我不要日后!我要你立时立刻就说!你有甚么话不能对我说,要一意孤行,犯上作乱!。”
周瑜道:“主公,我已言无不尽。”
最初,是他首先向孙权执君臣礼,是他领着江东众人在孙策灵前盟誓辅佐孙权,十年来,不曾有违。
这样的周瑜,今日竟会领诸将入府,兵谏犯上。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他战战兢兢等周瑜回来,谨慎地试探,为了孙氏的江东,他挖开周瑜的伤口,让他对着兄长的灵位发誓,一次一次发誓。
为人主,不能信任任何人,可是,他已经在可以给出的范围内,全心全意地信周瑜。
他分不清对周瑜究竟是甚么,爱恨痴嗔,可他给了他能给的极致。
他所知的周瑜,决定要往前时,哪怕折断他的骨,流干他的血,乃至灰飞烟灭都不能使他恐惧退却。
他已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能让周瑜痛,所以他遮起自己的眼,道:“公瑾,这是代价么?这是你同我欢好的代价么?你与我交欢,听凭我的意愿,不怒不怨,等得就是今日?”
孙权的手掌心滚烫,道:“我只怕伤你寸毫,只怕惹你不悦。可笑我螳臂当车,周□石,手段狠烈,只有你杀人,岂有人伤你——你不是不屑用这样的手段么?你由着我,甚么都做下了,就是为了让我轻心,以成今日之事!”
他对周瑜嘶喊:“你是忠臣良将?甚么样的忠臣良将像你这样,心里容不得一丝一毫违逆!你算计我,欺骗我,你用尽手段,胁迫主上,为己所用。周瑜,你负我,你负我!你负江东!”
周瑜叠起桌案上孙权加了印的诏书,仔细折入怀中,向下退去。
孙权的声音又响起:“公瑾,你还记得往日之事么,幼时共读,你曾讲淮阴侯旧事给我听——”
周瑜拜别道:“瑜若不负重望,凯旋之日,愿领今日罪,万死不辞。”
他不再看座上孙权,到殿室尽头,拍了拍门,在渐开的门页中,见到他们肃穆而关切的脸。
一行人走出吴侯府,彼此无言,却已都说明白了。他们在吴侯府门前作礼道别,仍然没有一句话,相望作揖,各自上马,分头而去。
只有吕蒙留下来。
周瑜低低道:“请大夫……”
话没说完,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喉间喷出来,不能停止。
☆、六十三
直到夜间,孙权也不曾离开大殿。殿阁紧闭,不知不觉,传来雨声。
孙权伏在桌案上,直直盯着周瑜留下的奏表、
他整个人如高烧一般,整个头脑发涨,痛苦欲裂,仿佛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记忆像一条河,宽阔深沉,缓慢地涌进脑中。
生于乱世,为一方诸侯,是为生存,为他的氏族,为江东,为天下。
可有时,片时片刻间,孙权会觉得,他来到世上,就是为了看一眼周郎的面容。
孙权幼时,因早慧得双亲偏爱,可他确实是很努力地读书,研习兵法,才博得父亲另眼相待。
他永远无法忘记,父亲身上插满箭矢,每一处伤口,像一处处血泉向外冒,父亲英挺的面容上,血污交横:“权儿,你记住,人心恶毒,人心恶毒啊!”
他父亲勇猛过人,英雄一世,临死时,也流着泪嗫嚅:“权儿,爹舍不得你啊!”
公瑾,只有这一件,只有这江东基业,我不能给你,不能给你!
我知你对荆州执念,可是你——权臣胁迫主上,只要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这样达到目的,太容易了,终有一天……
公瑾,从今日起,只要你活着,我会一直无法在闭上眼睛,再也无法安眠。
公瑾,公瑾,公瑾……
你始终觉得,我做得不如哥哥好,要自己动手么?
兄长脾性倔强刚烈,少年得志,战无不胜的年轻人,难免会有轻率固执之时。
孙策捉许贡下狱,处以绞刑,幕僚中多人劝止,孙策却执意不允。
孙策对孙权道:“我与他并无宿怨,他却上表许昌,意置我于死地。权弟,你记住,要害咱们的人——”孙策起手向下劈去,接着说:“而且要快。”
孙权道:“对咱们好的人则如何?”
孙策道:“那自然是对他好——在众人面前,让众人都知道你对他好。”
孙权心中一动,若无其事道:“像公瑾?”
孙策言谈时,不曾把周瑜算在其列,尚未回答,恰群臣又来劝诫,二人便结束了对话。
直到兄长遇刺身亡,孙权都没听到答案。
孙策与周瑜之情,不必言明,不必有任何痕迹,可孙权很早就知道——兄长看周郎的眼神,就像一面镜子,映出自己的眼。
公瑾,你与他,那样相恋,那样缠绵至死。
最终,也只能叫一声兄长,只得叫一声兄长。
孙策气息奄奄,亲手替他佩上印绶,他说了很多,他说:“权弟,守着我们的江东……”
公瑾,只是这一样,我不能给。
你为什么要置我于绝境?
孙权感到脑中有一团火,烧尽一切。
很多恐怖的念头:周瑜死去的脸,他被残戮的身躯,阴暗腐败的监狱。
也有自己横死的脸,殿堂上群臣大乱,还有,累累的青冢……
一幕幕闪过。
他跌撞起身,打开青铜大门,外面的雨声骤然变得铺天盖地。
孙权自院中穿过。
森森的夜,树影在风雨中疯狂地飘摇。
雨势磅礴,疾驰而下,身后侍从全身湿透,慌忙地将伞遮盖于他顶上,却档不住如此雨势。
夜雨冰冷,散在他脸上,炙热的液体顺眼角向下流淌。
作者有话要说:在遥远的地方,祝流氓GN早日康复!承蒙你读我的文,我很幸运,羞射中……
☆、六十四
鲁肃回建康后,赶来见周瑜。
周瑜屋中满是药气,便在庭院水榭亭中见他,小乔忙取大氅与夫君,又命人将亭中卷帘放下,
周瑜道:“不必,敞亮些好说话。”
周瑜没有矫饰,坦承道:“子敬,你去见刘备的时候,程普韩当黄盖等将军与我同去,请主公兵发荆州,主公当场同意了我的方略。”
鲁肃大为震惊,怕脸上掩饰不住,深深一揖:“大都督,既然如此,我当奉命,凡你所命,无有不从。”
周瑜道:“好。”
我就要这般。
周瑜整了整氅衣,道:“子敬,我去后,你可向主公献计,以我家宅中众人为质,待我归时,会交出虎符兵权,请主公届时莫伤及无辜。”
鲁肃道:“都督,你把我鲁肃看作甚么人?”
周瑜道:“那么,子敬就转达主公,这是我的意思。也好让主公无忧。”
医官来看周瑜,明知他的生命已耗尽,却有一股浑厚的气不散,行动说话更与常人无异。他身边的人都知道:没有即将到来这一战,都督会更快地衰败下去。
直到万事俱备,只等祭旗出征,吕蒙才敢进言:“都督不妨调息几日。”
周瑜打的都是胜仗,从不喜悲涕话别,不过这一次,他却想见一人。
托人寻吴侯府乐官长,乐官长回禀道:“都督所问之人,现居于府内,且主公又另辟一处居所予他。”
周瑜问在何处,乐官道:“昔讨逆将军在府内的馆舍。主公曾有言,都督若问起,可去自去府内寻人,不必通传。”
孙权行事如此诡异,周瑜更欲师兄早日脱身。
孙权将孙策故居与吴侯内宅隔开,挪做他用。门口侍从向周瑜道:“先生每日来此抚,夜间留一二个时辰。主公吩咐过,若都督来访,可自进出,都督不妨在此稍候。”
孙策在世时,周瑜偶尔去他所居的内府,他死后,周瑜不愿涉及。自孙权秽事横行后,他甚至不愿想到孙策。
当周瑜踏上最后一阶,瞬时以为走错了馆舍。
周瑜唤住侍从:“此处陈设器物,是何处而来——?”
侍从道:“屋中陈设乃是主公之意,平日主公亦常有添置。”
这屋中,一件件陈设的,都是他家里的东西,是他舒城老宅中的原物。
琴几上,他初学时用的琴。
舒城春日,桃花大放,山野河岸,陌上垄上,周瑜走出屋子,在青砖绿瓦的古宅中,望到远处一片片夭夭的桃。
周瑜家中自祖父辈起,人丁逐渐稀薄,院落广阔——但他的家是和煦的,高堂宽厚,九族既睦。
当他把孙策的一家接到舒城时,周夫人即时从主院中迁出,请远客安居。
孙权在周府宽阔的廊中奔跑,跑到周瑜书房,随公瑾哥哥读书论政,他趴在桌案上看书,中途常释卷,捧脸一本正经要公瑾哥哥讲解。
那张他们曾共用的书案,黑漆云纹卷角,此刻端端置于堂上。
周瑜恍惚回到三十年前。
他到案前,上面摆放的笔具,他不记得是不是原物,只有一块古砚,是父亲遗物。
三岁时,他在这案上歪歪斜斜地学写自己的名字;过不到十年,已是家里最年长的男子,再三停笔又提起,拟祭父文;又两年,端坐案前,惯常开头一句:伯符将军如唔……
怪不得孙权说,已将庐江的故人旧物遍寻。
周瑜甚至想到,那日,孙权引他到这馆舍来,说:公瑾喜欢什么,我都赠予你。原来说得不是孙策的旧物,是他自己的……
墙上张挂羊角丝弦箭,周瑜抚摸弓身,华胜纹起伏不平。
周瑜迈过狭窄的间道,向后入内室,室内有一方榻屏,屏上绘翠山图。周瑜在孙策的屋子里,见到自己曾用过的床榻,感到不可置信,他沿榻而坐,思及孙权所作所为,可叹可笑。
外面门扉响声,周瑜不及相迎,忽听两声拨弦。
他不愿打断师兄抚琴,知师兄耳极聪,能辨天下万物之音,故连起身都不敢,危坐于榻边,摒息静听。
周瑜知这琴并非名器,可经师兄之手,便有天地人合之声,非器所奏,令周瑜自惭。
周瑜坐在塌边,听着听着变了色。琴声凄切,复又铮铮奋发,一时热血翻滚,一时泠泠悲声,一时金戈铁马,矞矞皇皇,一时悠悠,渺渺于天地间。
师父曾说,今人德性薄,不可听古曲。
周瑜幼时,五内纯彻,反而听得。如今历尽七情六欲,生离死别,只觉汗毛耸立,各种悲戚翻涌上心头,他的神情没有改变,闭目再启,不知觉,眼中淌下泪。
琴声不断,内室门口忽有人掀起帘幕,孙权在门口,见周瑜,愣了一愣。
作者有话要说:纠结星GN应该已经有了漂亮宝宝吧,遥祝康健!
音乐家嫂子和非音乐爱好者主攻还是有代沟的……
☆、六十五
孙权陪同琴师回馆内,听他讲了些许往事。琴师因感吴侯连日来的厚遇,当吴侯提出愿听抚琴时,不便拒绝。
孙权在室内四处走动,根本没想到掀开帘,会见到周瑜。
公瑾一袭深青常服,侧身坐舒城老宅的榻屏上,目中空明,他面上的泪,孙权疑心,眼前周瑜是幻像。
这是喜欢我的公瑾哥哥,还是兵谏为乱的权臣周瑜?
今夕何夕。
这舒城翩翩公子,为甚么要到我家来,为甚么要对我笑,又为甚么要悲戚,为甚么要叫我如痴如迷,为甚么要叫我如煎如熬?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床榻边,抬起周瑜的下颌,俯身亲吻他的唇,舔舐他面上的泪迹。
是真的。
公瑾,你为甚么哭?
指在弦上轻拨,浅尝辄止,琴声由极远处而来,浮云流水,渐入人间,是柳絮满城的春日。
周瑜侧身与他相错,他即刻跟上来,压周瑜的肩,将他按倒在榻上,亲他的脖子,刚触碰到,周瑜已拧身翻下床榻,向门口走去。
孙权抚着周瑜的臂,感到他的臂膀从手中抽出去,孙权拉住他的衣带,周瑜走至墙边,腰间佩带被孙权扯下,牵连在手中,孙权跟上他,周瑜默不作声地避他的追逐,谨慎地绕开屏风灯盏,因琴师目盲,故内室只一盏灯座,在门口,为仆从进出而设。
孙权看出了他的意图,更肆无忌惮,抓到他的肩,整个人覆上去,将他顶在墙上。
身侧是青铜灯盏,细腰高脚小底座,周瑜不动,可他绷得太紧,以至于牵扯伤处,伤处剧烈地疼,他感到温热的血液渗出。
孙权从周瑜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痛苦。他凑到周瑜耳边,以气声道:“公……”
周瑜猛然抬起右掌,捂住他的嘴,止他发声。
周瑜竟会在性.事中主动触碰他的身体,孙权顺势握住他的手,在幽暗的灯火中,望着他的眼,将指尖含在口中润湿,又移到第二指,第三指……
周瑜感到胸口憋闷,强忍不咳出声,深深咽气,面上已赤红。
孙权见他双颐绯红,顿时心神俱散,用自己的面颊贴着他发烫的脸,来回蹭,终于到唇边,含住他的下唇,在口中吮.吸。
他感到周瑜吐出气息是沉的,是烫的。
他几乎呻吟出声:公瑾,公瑾。
他要叫这个名字,这是我的,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
琴上空弦散音切切,浑厚直透耳背,金戈铁马,是万千猛士奔赴沙场之音。
他将膝盖顶在周瑜双腿间的墙上,掀起他的下裳,伸手摸索,像灵活的蛇,缠绕抚弄他,他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手心炽热,还是公瑾也确实热起来了,他甚么也分不清,只觉自己从内至外,每一根毛发都在战抖。
公瑾……
他不能再等,不能再等。
他靠紧周瑜,再紧,再紧,要嵌入他的身体!他颤栗着,将二人的阳.物紧贴在一起上下套.弄。
周瑜侧过头。
公瑾,你是厌恶,还是屈辱——还是快乐,啊啊,我的公瑾。
周瑜露出颈上修长的骨,青色的经脉,他一口咬住,太阳穴突突地跳:公瑾,公瑾,公瑾!
要疯狂地叫他的名字,愈禁忌,愈想高声,疯狂地叫他的名字。
宫弦八十一丝,声重而尊,商弦七十二丝,声清而决。
宫音为君,商音为臣,指间飞走间,君臣二音时而相和,时而相斗,此起彼伏,余音紧扣,接续纠葛。
孙权在无法抑制地喊出那个名字前,进入周瑜。
电闪雷击般,由上自下,由下自上,激流在四肢百骸间流窜碰撞,叫嚣着,嘶喊着,要冲出身体。
那片刻间,他还在看周瑜,心里呼喊着:看我一眼,公瑾。
可周瑜听不到。
孙权绝望地放弃,闭上目,他的动作愈来愈快,愈来愈暴烈。周瑜的身体支撑不住,孙权托住他的胯,压他在墙上,贴着他的颊,他颈上有微湿的热汗,二人汗水交融。
被包含着的明明只是身体的一小部分,忽而缩紧忽而暴涨,鼓鼓贲张,火星在身体里乱迸,到处都是火,找不到出路,一节一节在身体中爆开——
琴声如狂风大作,骤雨肆虐,如刀剑金鸣,万马奔腾,又如大江巨潮,白波若山,潮头震荡,轰轰然席卷天地。
无处可去,无处可去,还要!还要!还要!更无节制地在他体内冲撞,连下.身的感官几乎麻痹,快感却直冲上脑,脑中一大片目眩的闪光,全是空白,只有一个名字,鼓点般,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最后如雷霆万钧轰鸣,贯彻他的生命。
公瑾!公瑾!公瑾!公瑾!
七弦轰鸣,锵锵如雷震,琴声戛然而止,清晰的脚步声,由屋内向屋外而去,片刻消失。
:“公瑾啊啊啊——”孙权破口喊叫。
:“公瑾,别去!别去!别毁了一切!我只能杀你!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二人瘫倒在地上,孙权痴狂地不知自己在做甚么,撕开他的下裳,来回抚摸他裸.露的肢体,再一次冲入他的身体。
霎时被温暖包容,要化做一团水,蒸腾而去。
:“不对——不对!你我之间,不是势不两立,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你死我活!你赢了公瑾,你赢了,你赢了你赢了你赢了!我甚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只要你!我杀不了你!我杀不了你!你杀了我罢啊啊啊——”
:“公瑾,别去……”
作者有话要说:主公嘛,我们都了解,翻脸比翻书快~
☆、六十六
周瑜咳了一阵,将喉间的血块吞咽回去。
他这一生,有过很多意气高扬,花团锦簇的时光,也曾把很多悲郁咽下去,淤在怀中,融成血肉,永不为人知。
这是最后一战,甚么都不可扰我心神。
旌旗招展,三军列阵,战鼓擂动。吴侯与众臣为大军践行,吴侯立在远远的高台之上,并未下到军列中。
周都督自阵前走过,所经之处,每一双眼睛都热切地注视他,甘宁上前道:“都督,车驾已备好。”
周瑜望遍三军,望到远处高台,道:“牵马来。”
孙权在台上,望见吕蒙伏□,以身躯作为基石,承周瑜上马。
马上的周瑜,白袍迎风飞扬,英姿勃发,万军之中,呼声雷动,一波一波,传到高台之上。
孙权想:这些人愿意为他死。能否再为我所用?
直到马蹄声隐没在尘烟中,孙权才与众人返还城中。
吴侯府中,孙权对鲁肃说:“子敬,你去公安前,曾告知公瑾之意,你知道,孤是用你之计,不会答应假途灭虢,但公瑾率众将请战——”
鲁肃低低俯首道:“在下知道。”
孙权道:“子敬,你说公瑾愿以合家大小为质,难道孤还真去动周公瑾府上?天下人岂不嘲笑我江东大乱?”
鲁肃道:“公瑾这是求战心切,口不择言——”
孙权道:“子敬,公瑾这一仗如胜,孤该如何?如败,孤又该如何?”
鲁肃暗叹:公瑾啊,你怎能把我主逼得无路可走?
孙权道:“如今,我江东的将士,非周公瑾之命不从,你可见他们,皆愿为周郎赴死?”
鲁肃道:“身为阵前之人,他们今天会为公瑾而死,明天,也可以为别的将军战死,但归根结底,吴侯才是他们的主公——而所有的人臣,士卒也罢,将军也罢,最希望得到的,是我主吴侯的赏识,无一例外。”
给他们丰足的军饷,让他们更好的活下去,能得到江东之主的垂爱,神武的周都督,不是不能被遗忘的。
只有公瑾之志,无法动摇。
鲁肃道:“主公,公瑾若胜了,即便能取回荆州,我们便成了曹操最大的死对头。曹操必然如鲠在喉,欲除之而后快,曹操必然又要来犯,我等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如何有精力再准备一场死战。”
孙权道:“子敬啊,你说的孤都明白,公瑾不明白。我们该如何行事?”
鲁肃道:“若公瑾取了荆州,主公必仍需封赏。”
孙权道:“好。”
鲁肃道:“公瑾曾说——荆州之战后,他要交出兵符——”
孙权不语,鲁肃道:“届时,请主公不要对刘备赶尽杀绝,不要斩杀关张赵诸葛亮,返还他们辎重若干,留他们一条生路,在下愿再往刘备军中。孙刘联盟未必不可再续——至少,表面上,可以做给曹操看。”
孙权道:“子敬,你真以为,公瑾能交出兵符?”
孙权道:“孤所虑者,并非仅仅荆州一役,公瑾所行之事,若再而再三,孤何以自处?”
鲁肃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公瑾,不可言而无信——”
之后,孙权果然没有一夜得以安寝,他知道,这一次,夺取周瑜的兵符,不同以往。
以往他可以和周瑜斗气耍狠,可以闹得天翻地覆,但他可以收回来,随时再还回去。因为他知道周瑜绝不能害江东,不会犯江东之主。
但这一次收回,绝不可能还回去了——
他突然想到,周瑜的毕生的心血皆系于此,这是穿透他的心,一刀刺下去,再也不能拔.出来。
周公瑾盖世英才,他怎么能忍……
他的念头越来越古怪,他甚至想到,把周瑜囚禁在无人知晓的深处,如公瑾不肯交出兵权,即将他困于府内,倾尽所有偿他所愿……一时又觉得自己荒唐……
吴侯的各种计划,最终无一实施。周瑜的军队已从前线撤返归来,周瑜遭遇了他生平第一次失败。
吴侯再也不必整日忧心忡忡,设计夺取周都督手中的兵符,因为,周瑜再也没能以主帅的身份,身披铠甲,统兵符率众将,回到战场上。
作者有话要说:GN们新年快乐!谢谢GN们去年给我那么多鼓励!居然已经大半年了~
☆、六十七
多年后,吕蒙执江东大都督印,号令三军,与陆逊合谋设计,引士卒白衣渡江收复荆襄,此战名动天下。当他登临荆州城头,望长空万里,却想起,当年与周都督城下兵败。
吕蒙守在周瑜塌边,感到都督的生命在有形地流逝,抽丝剥茧般散去。
刘备诸葛亮早有防备,他们对外号称五万人马,欺骗我们说荆州大门敞开,备下茶饭,备下的却是八万伏兵。
荆州如兵败,都督——
吕蒙贫寒之身投军,识尽世人嘴脸,却仍很努力,很热情。后受周瑜提携赏识,周瑜身是公卿之后,却不计门庭出身,宏量洒脱,对吕蒙有半师之恩,吕蒙追随周瑜,因为周瑜给他士卒,给他军粮,给他地位,给他施展才华的机会,给他情谊和尊重。
而且,周瑜让他看到了,战无不胜的神迹。
子时,周瑜清醒了一会儿,问:“子明,外面情况如何。”
吕蒙不忍告知真相,可他需要周瑜的决策,只得实言道:“诸葛亮四面伏兵,我军猝不及防,他们冲散了我大军,十亭折了三亭。”
周瑜的箭伤在战场上全部撕裂,但此刻他连感知痛苦的力气都丧失,只是脑中想:那么,他们此刻为甚么还不冲上来,他们在等甚么?
在等我们断粮,好让我们自己乱起来。
周瑜道:“粮草如何?”
吕蒙道:“粮道被截断,只有三日口粮。”
绝望中,周瑜心中突然充满戾气,他眼中突然爆出杀意:此刻我已知敌军实情,凭我军三万兵士,再战!可以再战的!即使只有三成胜算,不,即使只有一成胜算——我要战,至最后一刻,最后一人。
吕蒙觉得刚才流逝的生命,又源源地回流到周瑜的身体里,他的眼睛射出肃杀的光。
帐外有报:刘备军遣使送来信函。
周瑜道:“是劝降书罢?”
军卒道:“来使说,是诸葛亮写给大都督的信。”
周瑜道:“念。”
军卒展信念道:“昔兄告以假道伐蜀,以蜀易荆,亮不胜感激,已备好粮草,随时候调,不料今足下引大军来犯,如此背信弃义,令亮不知所以。自黄巾乱起,汉室倾危,曹操内挟天子,外凌诸侯,江东亦深受其害,全赖孙刘联手,方有赤壁大捷,使亿兆生灵,免遭涂炭。曹操雄踞中原,为天下之祸,孙刘两家唯有同舟共济,方能御此强敌于北,合则两立,分则两败。今日之战,我主实为自保,为示友好,已令三军敞开东南一阙,公瑾可引部东归,我军绝不袭扰,所获贵军人马辎重,亦一并奉还……”
吕蒙道:“都督,不要听诸葛亮假慈悲!”
周瑜阖目许久,再度睁开眼,那束光熄灭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片刻,才道:“传我将令,顺东南小道撤回江东。”
:“不行!”吕蒙暴起,止住传令官,“你退下。”
他转而跪倒在周瑜榻前:“都督,末将与三万士卒,只要一息尚存,绝不退军,定要拿下荆州。都督,不能撤啊!”
都督,你回不来了!
子明,我回不来了。
:“子明啊,”过了很久,周瑜才道:“我败了。我——”
太着急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刘备怎么会有这么多军队,在与我虚以委蛇之时,诸葛亮已在荆州城内调兵备战——这些事,如果我再多用一点时间,本可探明——
周瑜道:“我败了,但你不能败——为江东留下这些士兵——留给你,终有一日,你要带他们回来,收复荆州。”
吕蒙听这些话,是临终遗言一般。他不能接受“我败了”这三个字从江东周郎口中说出来,执意道:“都督用兵如神,定能出奇制胜,请都督下令,我这就率军和他们决一死战!”
一豆灯火,映着周瑜虚弱的面容,他的眼深深陷下去,喘息不匀,艰难地说:“诸葛亮虽诡计多端,但他此刻不愿与江东决裂,这封信,不但会送到我这里,也会送到子敬处,送到主公手里。子明,他巧言令色,可你看他的话何其堂皇,恰合江东联盟之士的心意——今日我如执意要战,战至死,耗损巨大,令全军陨覆,我一人虽可无憾,只恐十年、二十年内,江东朝堂之上,主公再不会用主战之将——子明,回江东去——我这一败,孙刘之间再无羁绊,联盟大势无人可阻。但此战之后,我江东由强势变为弱势,天长日久,刘备军中一定会滋生骄矜懈怠,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机会——”
他狠狠握住吕蒙的手:“回来——”
万丈豪情成了壮志未酬,那些灼灼的誓言都成了凄凉与愧疚。
子明,委屈你们。我身后,要你们替我含屈受辱——
☆、六十八
敌人的喊杀声,像奔流的潮。
燃烧的箭矢阵雨般一波波浇下来,空中漫开硫磺硝烟。
东归的路道狭且长,荒草丛生,苍山重影。西面残阳还未落尽,冬方天际已有半轮月。
他听见荒原上狼群的嗥鸣。
有一阵他失去意识,醒来时,感到马车颠簸。
忽觉手上黏湿,是伤口的血浸透外衣。他从半透的车窗里望到橘红的天。
荆州,荆州。
我看不到江东的旗帜插上荆州的城头了。
孙权接到战报,大军败归。
孙权问:“是不是公瑾用计诈败?”
使者道:“禀主公,周都督已率军返回,明日抵达健康。”
夜色愈深,漏壶中的水滴声愈清晰,孙权仿佛听到阡陌道上,周瑜的马蹄声。
是他第一次来我家,身骑骏马,织锦鞍辔,青红穗,踏碎满地春光,蜂蝶绕驹蹄。
是他出征时,飞扬的旗下浩荡的奔马。
还是此刻,他的归途。
孙权反复谋划,却没料到周瑜的败。孙权当然不希望周瑜与刘备开战,可他没想过周瑜真的会打败仗。
他恨周瑜一意孤行,罔顾主上,全然不理大局,但此刻他败了,所以,他的出征是错误。
孙权怎么会不知道,周瑜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甚么——
他怎么会不知道,周瑜的愤怒与屈辱,当周瑜深夜从吴侯府出来,侍从为他驾车,他道:“我是甚么人?我是即要出征的将军,为甚么要坐车?”
孙权心中腾升地快感:是因为,片刻前他在我身下雌伏,才出此言。公瑾,你在大堂上,当着众人的面,逼我出兵,可你就是我的!公瑾!如果这是折磨,那我也是像你折磨我那样行事。
然而周瑜败了,孙权听到这消息,倏忽不寒而栗:他用尽手段伤害周瑜,可他不能想象周瑜承受荆州之败。
公瑾百战百胜,怎能经受兵败之辱。况正如子敬所言,公瑾恨那诸葛亮已入骨,誓要杀他,如今败于他手,怎肯罢休。
公瑾的兵权,不能不收回——无论用甚么手段——可他竟败了,再夺他兵权,恐公瑾亦不能承受——公瑾,之后,我会倾尽所有来取悦你……
孙权头疼得坐不住,在大堂上来回踱步。
第二日,当孙权回到堂上,等待周瑜时,殿中有上百士卒,隐于殿阁两厢。
他前夜见了鲁肃,今日却没有传召任何一个谋臣,独自一人在府中等着周瑜。
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
吕蒙上堂来拜见吴侯,告知兵败详情,交还虎符。又回禀主公,周都督伤病复发,卧床不醒,无法亲自觐见。
孙权道:“甚么人伤了公瑾?”
吕蒙道:“都督乃是固疾旧伤复发。”
孙权暗自怀疑:公瑾,是在使性子,还是另有所图——
孙权道:“子明先回去,稍后,孤去探望公瑾。”
孙权细察吕蒙,见他脸上有感怀之色,方疑心周瑜真是受了伤。
当他坐到周瑜塌边,见周瑜沉沉地不醒,才信他是受了伤。周都督总是不眠不休,怎么会在人前睡。
孙权抚他的脸,他额上滚烫,孙权就用自己冰冷的手一直覆着周瑜的额。
公瑾,你为甚么不听我的——以至今日之败,伤及自身。
公瑾,我会对你很好很好,你痊愈之后,别再那样了,好不好?
☆、六十九
吴侯府的医官长连日来忧虑重重,茶饭不思,如坐针毡。
此番周都督之病,沉积多日,来势凶猛。回府当夜,已高烧不退,神志不清。他担心周都督会死在那一晚,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施针喂药,终于熬到天明,烧退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