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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廿四味凉茶 当前章节:14761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3:12

他解开周瑜的绑带,见他整个胸口的伤全迸裂,周瑜的箭伤,因为反复处理,伤口腐坏的肌理要被割去,如今阔成了巨大的创口,血色沉黑,根本无法愈合。可他不得不重新将伤口的腐坏处除去,洒上药粉再包扎。这才见鲜红的血染在绷带上。

都督体外的伤与心肺衰败相比,亦不值一提。他已束手无策,只能以针灸药疗协助都督吐纳畅通,不至于连呼吸都会形容可怖。

他知道周瑜的死亡已是不可避免,如今该怎样交代?

之前一直向吴侯回禀的是:都督虽身染疾病,但只要悉心调理,便可康复如初。因他揣摩到吴侯心意,只想要这一个答案。况且彼时,周瑜之躯虽不能延年益寿,总还能再拖上几年。可临出征荆州前,都督精神竟出奇地好,医官把脉时却已把出了绝命之兆。他也曾委婉地向周都督的亲眷提及,竟无人响应。小乔流着泪,默默无语,最后道:“但请先生尽力医治。”

如今,他守在周都督府,眼皮都不敢沾一沾。时常夜不能寐,心惊胆战,怕随时传来都督病发。他行医多年,医术闻名一方,他很清楚:这病势,天下无人再能扭转乾坤。

他守着药炉,想着:明日要到吴侯府回禀,该怎么回报。

只能说,大都督因出征荆州,连日劳顿,又郁悒于心,旧疾未了,又添新伤。

他想,在尽力延长周瑜的生命的同时,一点一点把真相告诉吴侯。

汤药煎成之时,他提起药壶,门口慌张地冲入一名医所的小童,气喘吁吁,满面惊惶,道:“大,大人,吴侯传召。”

医官心中一抖,问:“何事”

小童道:“吴侯要问周都督病情——”

医官道:“知道了——”

小童道:“大人,事情不好!吴侯方才突然派人到医所召人,夜里是新入府的张大人执事,他便去府内应事,不想吴侯问了两句周都督的病情,就大怒,差点廷杖处置,现急召大人入府——”

此言一出,医官手上的药壶整个翻倒,医官只想不好,若重煎药就错过服药的点,直直用手捧住滚烫的壶身,满手登时通红。

他颤颤地吩咐药房中的侍从:“把药送去都督处。我去吴侯府。”

那张医官是新入府的小医官,虽开方问症是个中翘楚,又会接骨疗伤,也曾几次为周瑜问诊,但年纪轻面皮薄,不会周旋,体察上情。故而一概不让他去吴侯等人面前说话,怎么偏偏叫他去问话,万事休矣!

医官与小童出都督府时,手上已起了许多水泡,他顾不得疼痛,问小童:“分明是明日我去吴侯处禀报,何以召见张医官?”

小童道:“小人只听说,前日吴侯宣入府中的一名乐师是周都督的故人,昨夜突然留书离府,吴侯看了他的书信,连夜派人去追,又派人传召医所的医官,偏当夜几位大人在都督府,另一位在太夫人处,只剩张医官奉命而去。”

医官跺脚切齿,恨时运不济,吴侯府的马车正停在门口,侍从道:“大人请速上车,吴侯急召。”

作者有话要说:祝贺朋友的开心事~

☆、七十

谁也不知乐师是甚么时候走的,去了何处。侍从自琴几上找到留书,写得是周公瑾敬启,侍从立即奔向吴侯处,将信书呈送孙权。

孙权听说乐师离去,斥责孙策故所的侍从“全无用处”。展开白绢,上书寥寥几行:

愚兄与弟离散多年,今得以重聚,可慰平生。我辈山野之人,不堪庙堂侍奉,就此拜别。公瑾吾弟,汝疾危矣,亦不妨归去,青山流水。

孙权看了两遍,勃然大怒,心想你要走便走,说甚么我公瑾疾危,又说甚么归去山林,周公瑾会离开江东半步么?

孙权将绢布丢到炭盆中焚烧,唤人道:“传公瑾的医官来。”

不久,年轻的小医官随侍官匆匆入内。

医官长在车上将言辞想了又想,核对再三,出一头热汗。他为王侯大族问诊多年,深知行事须如履薄冰,方寸之间是富贵与祸端,故医得好,更要说得好,不想今日坏事在小医官身上。

他面上镇静,入堂上,见小医官眉眼五官紧张地纠在一处,跪在地下。

医官向上拜,孙权不等礼毕,道:“先生,周都督病况如何?”

医官不知道他之前听到了些甚么,只得拜道:“都督素有旧疾——”

孙权双目如电:“我不问旧疾,我只问你甚么时候痊愈。”

这岂不是把回话的路都堵死。医官伏□:“主公,周都督的病——河冰结合,非一之日寒。”

孙权指那小医官道:“你的学生向孤道,都督有性命之虞?”

医官心里恨那不会说话的小医官,道:“主公,甚么病,治得不对,都会有性命之虞。”

孙权道:“先生是说,你治得不对?”

医官道:“主公,疾病乃是时时有变。都督此次远征,新伤旧疾一并发作。只恐出师不利,故抑郁于怀,他体内毒气尚未去除,征途劳顿,肌体衰弱,因伤寒又引发了旧毒侵害五内,况他箭伤崩裂,血气大伤。”

孙权冷森森地道:“先生放心,不会再有远征劳顿,你现在去治,你要甚么孤就给你甚么。都督治好了,先生再回家。治不好,先生就一直留在府中治。或先生当仿神农,与病者同甘共苦,感其伤痛,方有心得。”

吴侯自座上甩下一道谕令:“去罢!”

孙权又下令,一二十名医官皆不可出,每日会诊,整个医所的医官都被禁足于府内。

在主公到都督府之前,周瑜已醒,小乔一匙一匙喂汤药,汤药在小乔手中已渐凉,周瑜低声道:“让子明进来。”

说罢,他接过小乔手中的药盏,自己慢慢灌下去。

小乔退去,过了片刻,吕蒙入内,见周瑜正猛烈地咳,吐出药汁。

吕蒙一言不发跪在塌边,不知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周瑜道:“子明,我有几件事——”

话音未落,仆从来报:主公到访。

作者有话要说:主公表示,一个人治不好,就圈起来大家一起治!

☆、七十一

孙权踏入室内,一眼见到周瑜,想:为甚么公瑾醒来,反比沉睡的时候更显虚弱。

又见吕蒙跪在塌边,不免迁怒:若非尔等,公瑾亦不能闹出兵谏,就不会征伐刘备,又怎会有今日之痛。

吕蒙起身退至一旁,孙权到塌边,握住周瑜的手。

:“公瑾。”

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才意识到,心中竟如此恐惧。

周瑜道:“主公,此役……”

吕蒙道:“都督。”

孙权恨他们惺惺相惜的样子,厉色道:“子明,你出去。”

吕蒙便出去,立在门口。

孙权不理会,他抬手顺平周瑜凌乱的发,口中轻而慢,道:“公瑾,我们别再提荆州了——谁也别再提了,好么?”

他说得虽轻,却一字一字,像要咬碎这些词句。

他死死盯着周瑜,却见周瑜勉强牵扯唇角,道:“好,不提了。”

孙权将他的手放到唇边亲吻,每一次触碰都粘而柔,在他的肌肤上流连,不愿结束。

他的眼贴住周瑜的手背,道:“公瑾,你快好罢,我再不同你争执——我甚么都依你。”

孙权将带来的盒匣送到周瑜枕边:“公瑾,你喜欢领兵,我将虎符送来了,公瑾,你要甚么我都会给你——”

周瑜心里如明镜般透彻,他说几句,便停息一阵,道:“主公,请将虎符收回。荆州之败乃是我的过失,主公要下诏惩治我。主公,昔日周瑜多有忤犯,是不得已为之,当年伯符将军走了,留下寡母幼弟,江东需要一个权威,来震慑旧臣老将,我知道这是犯忌的事,可我还这么做,因为,我知主公有容人之量……如今,主公可治我之罪,以绝效尤……”

孙权瞪着眼,要将周瑜刺穿似的:“公瑾,你为甚么要再提?你说不提了,为甚么要再提?”

他听到“伯符将军”四字,钻心噬骨一般,而这分明不是妒忌,是无边无际的恐惧。他甚至不敢想,为什么恐惧。

他跌落在无涯的黑暗中,四面都是空的,他惊慌地喊。

那声音一遍遍回荡。

孙权伏在周瑜塌上,周瑜眼中所见,他脸涨得发紫,眼睛通红,似怒似悲。

周瑜道:“主公,我还有事未完,我不会走。”

孙权握他的手放在颊边:“我知道,公瑾还有很多事未完——公瑾去何处,我就去何处。”

孙权踏出周瑜房,脸色即变,招府中管事问话。

府中人等皆跪地回话,孙权道:“明日吴侯府中会另派医官及侍奉的人来府中。尔等也须悉心照看,都督染疾,不可劳顿出府,都督要见甚么人,须报得孤知,非孤允准,则不得入内——倘或他勉强出门,尔等也不必回来了。”

府中人等诺诺而应。

周瑜提着一口气,孙权离去后,便召吕蒙入内。

☆、七十二

江边风卷阴云,周瑜长剑离手,向孙策身侧飞去,剑峰擦过寒风,长吟一声,入土三寸。

孙策闻声腾身而起,拔土中剑,直刺过来。周瑜向后折腰,剑刃贴衣襟走过,孙策伸手揽他的腰,周瑜借他横在腰间的力重直起上身,抬手欲回击,孙策的手臂穿过他的臂膀,从后抱住他的肩胛。

周瑜被他搂着肩,道:“孙策,我从庐江城就开始追你,足足追了八百里。”

孙策刚才在父亲墓前一番怨艾的话都被周瑜听到,颇有些赧然,掩饰道:“早知道你要来,我就让你再我追八百里。”

周瑜笑道:“今天总算追上了。”

孙策大笑,甩剑道:“公瑾,今天是我十年来最高兴的一天。”

孙策与太史慈定约,太史慈自荐前去劝降刘繇残部数万,去后数十日不归,人皆言其背信,孙策却道子义高义,断不会背诺。周瑜亦道:“再等等又何妨?”,六十日后,子义领军卒归来,孙策同周瑜并辔在大道上相迎,太史见二人,高声大笑,促马奔来。

年轻的甘宁斜背弓箭,头插翮羽,腰间佩带上系铃铛,赤着上身在船头奔走,向岸上高喊:周将军。

赤壁酣战,甘宁被曹仁困在南郡城中,急送信与周瑜。周瑜回信:使军中勿慌勿惧。守城十日,援军必至。

曹军每日几千支箭向城内放,甘宁坐阵军中,谈笑自若,十日后,周瑜果然如约率大军奔赴城中解围。

周瑜居于袁术帐下,只愿得区区居巢县长一职,借机回江东,与孙策汇合。周氏世代公卿,身逢乱世家道倾危,家中全部的期冀都背负在年轻的周瑜身上,他初遇孙策时,孙策的家境还远不如衰败的周氏,而周瑜不离不弃,二人并肩十载,方有所成。

周瑜的一生中,仗剑快意,谈笑破敌之时固然有,亦有无数坚忍的岁月,他不是不懂等待,不懂隐忍。在最艰难的时候,也要咬牙撑下去,不可急躁,不可乱心分神。

可这一次,我太急迫了。

吕蒙见周瑜说话时困顿艰难,不忍再听,又怕他有未尽之言,再也听不到。

他看到周瑜枕边的漆盒,道:“都督,主公将虎符送回来了?”

想到周瑜恐再不能掌兵,将兵符置于塌侧,反令人心酸。

周瑜道:“主公怎么说?”

吕蒙道:“主公说,命吴侯府中人来都督处侍奉。”

周瑜无心力再问,道:“子明,我去后,三年内,不要再主动提及袭取荆州之事。”吕蒙忍了忍,听他继续说道:“子明领兵,切勿急于扩军,勿贪多,勿收编同僚旧部,如有封赏,不吝于下。事主上以诚,待部属以义。治军时,须重军容威严,特别是在主公面前。”

吕蒙面色严峻听着,周瑜道:“荆州兵败后,主公绝不会再同意发兵。”

他将虎符送来,是为儿女私情。可绝不会让我们有所行动。况此次兵败,军心亦散乱。

周瑜道:“前日吴侯府之事,我亦思虑不周,乃有今日之败。日后无论何时,绝不可效仿。”

吕蒙马上明白他指的是甚么,跪在塌边道:“都督,我记住了。”

周瑜忍着疼,道:“过犹不及。此事是犯了大忌,主公定然更厌恶我等之计。只是没想到,败得那么快……”

周瑜说不下去,又停了一会,说了三个字:“你须等。”

周瑜道:“当乱世,时局必变。主公不会永远只用同一种的方略。刘备,世之枭雄,其势必壮大——子明,你须深藏若虚,勿再露锋芒。待时机成熟,你若献计,要让主公觉得,这是他自己的计策,是他的意思,你只是追随他的心意。”

吕蒙鲜少听周瑜说这些话,心中感慨万千。

周瑜道:“子明,如今应做甚么?”

吕蒙道:“封赏财物,犒劳三军。”

周瑜吐一口气,又尽力说话,却全无声音发出来,他只能向吕蒙点点头。

子明,去重新聚拢人心。所有的人,必须把失败的记忆留在我一人身上——

☆、七十三

天气一日日变寒,这一年即将走到尽头,天气很干,偶尔会飘几粒雪。

孙权每日来看周瑜。

孙权欲将周瑜迁入府内,医官们说周都督伤重,不可疲于行动,孙权遂作罢。便常守在病榻旁,周瑜自病后,对他情态渐缓,孙权更觉贪恋。

他坐在周瑜榻边,一口口喂他喝各种汤药,周瑜有时吞咽不下。孙权便即命人重做,吐出多少,定要补足量。

小乔实在不忍,隔帘请罪道:“主公,若实在饮不下去,不饮罢了。勿使周郎苦痛。”

孙权缓缓调汤药,道:“夫人去休息罢。”

为甚么不饮?药不饮足量,病怎么会好?真是奇怪。

他将屋内人都屏退,亲自将碗端到周瑜唇边,周瑜接过碗,全饮下去。

孙权很欢喜,只听周瑜道:“主公,我有两件事。”

孙权道:“公瑾说。”

周瑜道:“其一,请主公将府上的人撤去罢。”

孙权的脸色变了,他切切道:“公瑾,他们是来照料你的——我不放心——”

周瑜道:“请主公给我一点尊重。”

孙权沉默了半天,突然向外高声道:“来人,命吴侯府中人都撤回去!”

他转而倒在周瑜榻上,靠着周瑜的膝,道:“行了罢?”

他蹭着周瑜的手,委屈道:“你不知我每日见不到你之时,是怎样煎熬,只是多派人侍奉,怎么不尊重了……”

周瑜道:“其二,我去后,诸事宜简,主公可明示我的过失,众将平日见我行事霸道,然终得咎,必有所震慑,扬主公之威。然以瑜之名,主公亦不可降罪过严,恐寒天下士人归顺之心,也可示主公宽仁待士。我所言并无私心,主公可定夺。”

孙权的埋头在被褥中,没有声音。

屋内只有炭火荜拨声,渐渐地,也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周瑜感觉他越来越紧地狠握自己的手,因握得太紧而彼此都疼得发抖,他的声音沉闷:“别说了……”

他想跳起来冲周瑜大声喊叫,戳穿他的谎言伎俩。

可他只是握周瑜的手,不断地说:“公瑾,别说了……再也别说了……”

周瑜感到手背上温度。

多年前,九岁的孙权坐在马背上,为他指出孙策所在之处。那时,他满心只想尽快与孙策会面。那孩子靠在怀中,只留下淡淡一层温度,半暖的触感。

孙权走出周瑜的房间,高声命道:“让他们——让医官们来见我!”

他在站成一排的医官面前来回走,反复问:“公瑾的病甚么时候治好?甚么时候?”众人皆不敢言。

吴侯平日并不暴虐,甚至有几分年轻人尊长的客套,此刻,却嘶声斥责在场的每一个白发医官,问他们治不好病还有什么颜面出来见人,做甚么医,为甚么人!

周瑜昏昏沉沉睡去前,想:还有一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经常给我打鸡血要我二更的GN,愿你现在有个好梦~

☆、七十四

周瑜听到清脆的铃声,细细密密,像蚊蚋在耳旁嗡鸣,屋中有酒的香气。他睁开眼,见一人穿黑纱衣,在案前祝祷,上下摇动手中的铜铃。将五色草浸泡在醴酒中,点洒在屋子四角。

周瑜撑起身,家中的管事忙上前回禀:“奉主公命,吴侯府中派来的巫医。”

周瑜自于吉事后,对玄幻巫术始终不太喜欢,便命巫医离去。

不过一个时辰,孙权带着人又回来了。

他令巫医等人在庭院中设坛,自入屋内,见周瑜坐在塌上。

孙权到他榻边坐下,总要触碰到他才安心,靠近了道:“公瑾嫌聒噪,令他们去院中——公瑾今日神色好了很多,手也是暖的。”

他将周瑜的手贴在颊边,又凑上脸碰了碰他的颧骨,

府内医官长失职,吴侯盛怒将其下狱,又寻访各处名医,那医官长因替周瑜诊疗多时,悉知详情,在狱中还得与众人会诊,一次三次仍往都督府来。

在漫长的年月中,孙权自吴侯到吴王乃至吴大帝,身边常有重臣亲眷罹病离世,他一次次向天祝祷,素服减食,戒除娱乐,大赦天下,以期他们康健,或作出期望他们康健的样子。

但周瑜迟迟不醒来听他说话,他却不知向谁祈求,只能一遍遍对周瑜默念:公瑾,别这样。公瑾,我该怎么做?我怎么做你才会不生病?

晨起,小乔亲自奉盘盛水,服侍周郎沃盥。周瑜坐到台前,小乔见台上铜镜,伸手要取,周瑜按她的手道:“无事。”

小乔勉强笑道:“周郎,今日出门,要早些回来。”

周瑜应允她,小乔取梳,她的手势像温缓的水,淌过周郎的长发。周瑜多日卧床,发髻凌乱,可稍一用力,发丝就会掉落。小乔低头认真地替夫君梳头,怕抬眼见到镜中周郎容貌,怕周郎见她目中泪水。

小乔为他插上发簪,扶正冠,仍是作笑颜,道:“周郎今日穿的衣袍,是前日新做的,还剩些衣料,妾替循儿胤儿也做了同色的,你回来时,让他们穿与你看。”

周郎,你能再陪伴我们一程么——到他们长大,替他们行冠礼,见他们成家立业……

她的手落在周瑜肩头,周瑜握她的手,道:“你辛苦了。”

周瑜自小为人赞誉风采容止出众,这样的人怎可能丝毫不在意仪容,到成年后,心中满是天下,孙策离世,带走了他全部的少年时光,留下整个江东,举步维艰,四面危机。从此,只有文武筹略,交御豪俊的周公瑾,再没有锦绣华服的小周公子。

这几日重病,憔悴太过,今日出访,方又着新衣。

他也想,到那一世,要见很多人,他们不会想见我蓬头垢面的样子。

只有孙权,到最后还不觉周郎有甚么改变,早春冰冷的阳光中,他抱着周瑜的身躯,想:公瑾,哪怕你变成骨,变成灰,哪怕你面目全非,四肢不全,与我又有甚么不同。

周瑜到车驾上,忽又想起一事,开车门,叫来管事亲信吩咐。他开口前,有一瞬间犹移,觉血往面上涌,管事喁喁领命而去,周瑜方向车驾道:“去鲁子敬府上。”

☆、七十五

鲁肃自卸职后,搬回家中居住,周瑜此次见他的宅邸,觉得比往日更简朴,门前一干人等全无,随从碰了三次门,方有应答。

周瑜走过花木衰败的院落,鲁肃见庭中有人走来,竟是周瑜,忙落笔迎上来:“公瑾,听说你病了。”

周瑜踏入室中,室中阴冷,也不用火盆。周瑜道:“子敬不必担忧。”

鲁肃宽怀道:“好,好。公瑾,今日见,气色尚好,”他又唤人,“去打些酒菜来。”

家中小仆看了看周瑜,为难道:“主人去年的俸禄,都周济了赤壁将士阵亡的遗骨,今年的俸禄还不曾领到,就——家中实在无余钱打酒。”

鲁肃撑开手臂,令小仆解袍,道:“这有何难,将我身上的袍子拿去做押,换些好酒菜来。”

周瑜抬手想解下自己的外袍,令多换一壶,但终作罢。转而对鲁肃道:“子敬啊,今日我来,你以貂裘换酒相待,令我十分感动。”

鲁肃兴致甚高,引周瑜上座。

不过多时,小仆送酒菜上来,周瑜舀一盅酒,敬鲁肃道:“子敬,敬你的一腔豪气。”

二人笑饮。冷酒入周瑜喉中,不久,觉得内腑灼烧般疼痛。周瑜面色不改,放下酒盅,道:“子敬,我曾想,如果再给我二十年,我一定会按你的方略行事。可惜——”周瑜道,“时不与我。”

周瑜道:“我已经不能走最好的那条路,只能走最快的那条路。”

鲁肃道:“公瑾啊,你的苦心我明白。可凡事欲速则不达。”

周瑜调转话题道:“子敬,当日你归营,主公持鞍下马相迎,你却说:此事未足道显,愿助主公克成帝业,威德加四海,方是你鲁子敬赫赫彰显之时。主公从此以你为他的邓禹。子敬,主公倚重你胜于我。”

鲁肃忙道:“公瑾,切勿这样说。”

周瑜道:“子敬啊,想来你是与我有大恩的人,如今虽相争不下,成为政敌。但今日还能在一起喝酒,我甚是畅快。”

鲁肃道:“公瑾,你我绝非政敌,只是方略不同罢了,当初我倾家荡产相助的,不是公瑾个人,而是天下之人,你我相争的,也不是私下的事,而是天下之事。”

周瑜微微一笑,赞道:“鲁子敬毕竟是鲁子敬,大义凛然,毫不通融。”

二人举觞对饮。

周瑜道:“子敬,我意天下之计,必先囊括荆州,令关张之辈俯首,然后方能挥师北伐,剿灭曹操,助主公实现一统治江山的愿望。”

鲁肃道:“公瑾,你以为我鲁肃,真是一心一意同刘备联合么?刘弱曹强时,刘备是友,曹操是敌。刘强曹弱时,曹操就是友,刘备就是我的敌人。只有这样,江东才是永远的胜者。你与我的分歧,只在时机而已!”

周瑜忽然避席,长拜道:“大兄,万事拜托了。”

还有一些话,留给主公说罢。

孙权接报,听闻周瑜出府,火急火燎前来。

他策马往周府来,见前方周瑜正从车阶上下来,府内管事凑近回禀了两句。周瑜听罢,又向前走了几步,突然站立不稳,扶门框猛烈地咳,呕出血来。

☆、七十六

周瑜自车驾上下来,深紫的衣袂扬起,下摆微澜。玄色滚边的绛红绅带,垂至膝下,绶带系着白玉璧,银灰的狐裘簇着他的颈。

孙权停住马,不曾上前。

府内管事上前,低低在周瑜耳边道:“都督要小人去打探的人,府中人言,前几日忽不告而别,主公曾几番寻访,终是音讯杳然。”

周瑜怔了怔,自顾道:“好。”

如此甚好。

周瑜往前走了两步,只觉胸中堵塞,狠命地吸气,肺上像有巨大的空洞,怎么也吸不足气,再一张口,血就犹自心肺中喷出。

周遭的人大惊失色,管事一面架着周瑜,一面高喊人。

孙权在对面,他不相信。

有一瞬间,他听不见对面的呼喊声,整个世界变得很安静。

耳膜骤然要被刺穿,所有的人都在呼唤他的公瑾。

他从马上跌下来,恍惚地奔过去。

人们七手八脚将周瑜扶入府中,人们见他过来,让出一条道。

他站在人群中,不断重复:救他,救他。

孙权这一次,看足了整场救治过程。室内宁静无声,几个医官同时上阵,一个在他几处穴道施针,周瑜口中又涌出几口血,方才止住。另两个脱他的紫袍,一层层解开绷带,孙权见了那血洞一般的伤口,眼前一片红:为甚么是这样?我以前见过公瑾的伤,不是这样的!

而他们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周瑜是醒着的。

半个时辰后,重换了药,缠上绑带,医官又让周瑜服下安神的汤药,轻声道:“都督,歇一歇罢。”

医官们都退去了,可没有人敢吩咐孙权作甚么,于是他在屋中坐了很久,见周瑜阖上目,平静地吐息,终于起身向外来。

都督府内管事在门口侍奉,孙权走出来来时,他垂首行礼,方抬起头,孙权手中的马鞭猛然抽过来,直从额头抽到下颌,力量之重,将人推倒在地。

孙权怒吼:“为甚么让他出府?

管事伏在地上,却没有回答。

孙权得不到回应,暴怒之下再扬鞭,屋内传来周瑜的声音,他叫管事的名字。

管事应道:“都督。”

周瑜道:“你退下。”

孙权返回屋内。

周瑜睁着眼,很虚弱却很严肃:“主公,在我家中,鞭笞我的家仆。好,主公欲怎样惩罚,请由我始。”

孙权一时激怒,自知理亏,便不接话,到周瑜榻边,道:“公瑾,我要将你接到府内去静养。”

周瑜听闻此言,方才门口所感受到的巨大羞辱又涌上来。

他想告诉孙权,这些痛苦和耻辱,几乎将他压垮。

可周瑜没有说,之前是因为他不承认自己能被压垮,而如今,他无暇将生命中所剩无几的时光,用在苦痛之中。

周瑜道:“主公,你忘了,人主不可为所欲为,相反,是许多隐忍和宽仁。”

孙权有点慌乱,抓住他的手:“公瑾,我都听你的,你跟我回去。”

周瑜缓了很久,终于道:“主公啊,你难道不知,你辱我甚重?”

孙权懵了:他怎会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我得说,GN们的回复比文好玩。

真是要谢谢让我有这么多期待~不知说啥好,更吧~

☆、七十七

他怎会不知。

他吐出炙热气息,在公瑾耳边呢喃:公瑾,你喜欢么?你快活么?公瑾,这样好么?

后来,他抱着周瑜的肩,埋首在他怀中,不看他眼,痴语道:公瑾,疼不疼?

公瑾,疼不疼,疼不疼?

公瑾,只要你说疼,只要你说一句,我就会停止,可你甚么也不说。

无论他怎么发狠怎么伤害,总是无法撼动公瑾分毫。

他着了魔,将利刃刺入周瑜的心,绞他的皮肉,剜他的心,可公瑾的心,铁石一般。

他是蒙上眼睛的斗士,分不清在和谁厮杀。只是想:我不能输。于是紧握利器一遍遍冲上去,对方强大得无懈可击。他被封闭在黑暗中,无限恐惧。他嘶喊,挥舞刀,却始终无法伤及对手,他于是更疯狂地砍杀,一刀,一刀,一刀!

当他睁开眼,他的公瑾满身是血,站在面前。

孙权的手指滑过周瑜的手,问:“公瑾,这样,是辱你么?”

他又摸周瑜的脸,问:“这样,是么?”

他俯□,吻周瑜的唇角:“这样呢?”

他沿着周瑜嶙峋的轮廓,到他的脖颈,突然想到他那血洞般的伤口,骤然停止,抽身离开他的身体。

孙权低声轻语,告诉周瑜:“我比谁都喜欢你,比谁都喜欢。我已无法再等下去,公瑾。再等,一生就要过去了。”

孙权道:“公瑾,你的心如此刚强。我在你面前,你视而不见。如今,你是不是会在想到他的时候,偶尔想到我——”

孙权怕周瑜不悦,没有再说,转而道:“公瑾,我做错了很多——你别生气,你好起来罢,求你。”

周瑜在他喁喁的恳求声中,最终没有说。

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教导主公情爱之事。在这世上生存,他再也无法向人吐露:这负担很沉啊。他必须举重若轻,做给世人看。

时入深寒,周瑜衰败地更快,日间也时常昏迷。后来,他身边的人宁愿让他睡,也不愿看他醒来时所受的折磨。

但孙权来了,就一定要等到周瑜醒,要跟他说话,一天才算过去。

这一日周瑜醒得早,吕蒙来探望,周瑜屏退了旁人,对吕蒙道:“子明,替我备些笔墨。”

吕蒙便移书案到榻前,亲自替都督研墨,他有些不好意思道:“都督要写甚么,不如口述,让末将代笔。”

周瑜笑了,道:“此事不能代笔。”

吕蒙心中难过地无法应对,仍默默地研。

周瑜提笔,在竹简上写:当今天下,方有事役,是瑜乃心夙夜所忧。

吕蒙低着头,一声不响地在砚中打圈,水凝了起来。周瑜坐在床榻上写,写了一会儿,提笔道:“子明,我会推荐子敬继任大都督一职。”

吕蒙沉默了片刻,但又即刻道:“都督英明。”

周瑜道:“我知道,子明在军中威望很高,军中多有人瞩望。”

吕蒙道:“都督,蒙此心可鉴,只愿追随都督。”

周瑜止他,道:“子明,我推举子敬后,你也要上书主公,同我一起推举子敬。”

周瑜道:“子明之才之志,定有所成。但主公如今不会用你。军中众将愈是推举你,主公愈不会用你,你明白么?”

吕蒙安静地道:“明白。”

周瑜道:“主公眼下深恶孙刘交战。他继承大业后,但因年少,受多方掣肘。荆州一役,我多有僭越。我去后,主公绝不会再容忍。

主公要得是自行其道,子敬恰与主公同。无论任何人说甚么,主公一定会用他。

也许一年,也许二年,刘备此人,绝不会甘心为丧家犬,必会扩进。子敬虽不会放弃孙刘联合,但定会随情势变更方略——子明,你须事子敬如师长,不可因政见不同与之龃龉。子敬重名,且有忠义,你视他为师,他便会教你许多。”

吕蒙道:“蒙定谨记不违。”

周瑜看着吕蒙,终究还是嘱咐道:“子明,他日向主公进谏之时,若要成事,须先替人主分忧,去其顾虑。”

吕蒙道:“所有正确的决定都是主公的决定,末将只是荡除阻碍。”

都督放心。

多年后,众臣纷纷恳请征讨刘备,殿上惟吕蒙一言不发。

程普激他表态,吕蒙道:“主公何曾不想夺回荆州,只是太夫人不会允准,因小姐为刘备挟持,困在荆州。”

同年,孙权派周善渡江,暗中接回孙小妹。

当孙权来到周瑜房外,透过窗纸见周瑜在伏在案上,吕蒙跪坐于旁,陪他说话。

他每次来,都是旁人给他让位,由他同公瑾说话。可这次,他没有推门而入,静静地站在门外,看公瑾脸上,有些像笑意的神色。

他生平第一次想:如果公瑾能高兴,就是这一刻不见到我,也是好的。

那时,他站在门外,不知道周瑜写的是遗书。

☆、七十八

小孙权坐在门槛上背书。

那英俊的少年停下马来,他的面容如春光一般明亮。

他下马俯身问道:“孙公子,在下庐江周瑜,令尊可在府上?”

孙权道:“你认识我?”

周瑜仍弯腰对他,笑道:“孙将军膝下有位洽闻博记,见识过人的二公子,谁人不知?”

孙权自小跟随父亲在外,不是见识浅薄的孩子,可他第一眼见到周瑜就喜欢,也不过是因为小周公子长得好看,话说得好听。

那一天周瑜未曾得见破虏将军,却见了好笑语,美姿颜的孙家小霸王。

一见如故。

周瑜常到府上来,带他骑马射猎,游山历水,孙策好热闹,出游总要呼朋引伴,一群人中数孙权年纪小。有些上树抓鸟凫水的游戏,周瑜也不会,然他心细且多思,默默地学,琢磨窍门私下告诉孙权。

孙权常日里盼着周瑜来,周瑜一来,他连读书的心思也没了。

父亲的死改变了一切。每个人的脸都变得冷淡。可孙权更明晰地感受是:母亲的哀戚怨艾与兄长性情中突增的猛戾。

只有公瑾哥哥——在孙权的记忆中,周瑜全是好的,越来越好。

周瑜将孙家接往庐江城供养。因为是公瑾哥哥,孙权便愿意去。他不曾在周瑜处感到丝毫施舍之意,仿佛于公瑾而言,是一桩荣光的事。

当然,孙权不知道原因:年轻的周瑜是多么热切地注视着孙策。

到庐江古宅,孙权见公瑾哥哥的家比他的家更宽敞。他以为母亲已是严厉的,可阿哥仍是上树下河地玩耍。公瑾哥哥回家后,言语皆低声,每日见高堂,总是衣裳楚楚,缓步徐行。孙权在他身边走,连吐息都变得拘谨,可他甜甜地对着公瑾哥哥笑,等周瑜牵他的手同行。

周瑜受孙夫人之托与孙权一同念书,孙权很高兴,终于可以一展所长。周瑜对他平素不吝赞美,但他总觉得还不够,还想听。

他先到书房看周瑜正读的书,连夜写了赋论,删改再三,自觉无一字可添,无一字可减。便不动声色,装作无意呈给周瑜,周瑜果然赞他用心,他心里得意得飘然,却一本正经请公瑾兄赐教。

过了一日,周瑜将文章还予他,增了许多的评注,又删减几处浮文,怕他看不清,特意以小隶重抄一份附上。孙权拿回房中,愈看愈觉脸上发烫,自悔卖弄。

自此更爱同周瑜在一起,习字作文不敢松懈。但他总隐约觉得,周瑜的心并不在这书房斗室中。

周瑜偶尔握他的手,教他习字不可轻浮,不知从哪一天起,当公瑾哥哥再握他的手时,孙权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孙权在舒城暂住的时光中,颇有一段闲暇,冬日过节,家中可饮酒,他们在室内燃着小火炉温酒,炭盆燃得太盛,周瑜松开衣领,解下裘袍铺在座上,小孙权滚在袍上,紧挨着周瑜,触到他腰间微凉的软玉,他袍上绣的暗纹,喝得微醺时,孙权两颐绯红,凑过头舔了一口公瑾哥哥杯中的甜酒。

这天夜里,孙权和周瑜都梦到了庐江舒城的古宅,梦中有许多不同的人。

孙权睁开眼,仿佛还看到那些人在嫣红的桃色中,来来往往交错的影。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是很想努力在放假的时候完结的,可是没成功……

☆、七十九

孙权躺在床上,想起幼时——睡觉醒来,揉眼睛要找他,不及穿戴整齐,拖着外衣,靸着鞋啪啦啪啦地跑,由紫花繁盛的春庭穿过,在高阔的宅院里转,就能找到公瑾哥哥——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公瑾,我不能见不到你,他们——每个人,每个口中信誓旦旦说敬你慕你要誓死追随的人,都可以没有你。

我不能。

天还未亮,四面黑魆魆的,周府门人被主公的莅临吓了一跳,赶紧燃起庭中沿途的灯盏,有人上前提灯照明,又有人跟在身侧听命,孙权一面走一面道:“没事,孤去看看公瑾,你们不用跟着。”

孙权到廊上,见周瑜房内亮着灯火,门扉半敞。心中生疑,走近两步,听到剧烈的咳嗽。屋内有两位医官,周瑜已无法喘息,满脸泛青,喉间发出可怕的声响,医官只得施针以图畅通气道,强行助他呼吸。

医官在周瑜身上下针,突然抬起左手,手上一片血红,赶紧向身侧医官道:“快拿止血粉来。”

于是又解开周瑜的衣带,重上了药粉,换绷带,纯白的绷带换上去,即刻又洇出血迹来。

医官低声缓言语道:“都督需卧床静养,不可挪动身躯。”

二人喂周瑜喝了几口药,待他略平复。便收拾医囊退出来,才发现门外的阴影中站着主公。

医官们如今凡要见主公时,便惊恐得很,此刻突然一见,唬得不轻。方要下拜,孙权在黑暗中摇了摇头。他的脸沉在黑色的影中,只有屋内散出的光,打在眼眶边。

孙权向后侧首,命他们离去。

周瑜喝了安神助眠的药,药效未起,迷蒙中见孙权站在门口。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不进也不退。

他的脸隐在暗处,面上神色全无,有微光映照的半侧,看起来煞白,他直直地看着周瑜,却一步也不能靠近。

这神情,周瑜几乎忘却。二十年前,那孩子坐在路边,一心一意地等,抬起头看高马上等来的人,他不知该向谁求助,只能直直地望公瑾哥哥。也不知能不能哭,只能绷着脸,望公瑾哥哥。

“主公,”周瑜道,“你来了。”

孙权动弹不得,站了半晌才启步,到周瑜身边,却不说话。

周瑜道:“主公,生死有命,诚不足惜。”

孙权摇头,周瑜又道:“主公虽年轻,却已经得生死之事。”

孙权压抑着声调道:“他们走了……所以公瑾不会走的……公瑾会陪着我的。”

他这才伸出手,要去摸周瑜的面孔:公瑾是在的,是永远在我身边的。

周瑜沉重地从被褥中抬起手,拦住孙权的手:“主公,我的时间已不多,别这么做了。”

孙权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贴住颊边,从牙缝中挤出:“公瑾,公瑾。”

子敬说:人主没有错,不会错——你不是也教过我,宁可扭转乾坤,不能犹豫不决——公瑾,我已照你所言去做,为甚么你却不应允。

孙权道:“公瑾,我今天梦见庐江城了。”

周瑜终于回应道:“我闭起眼,能看到很多以前的事,很多庐江城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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