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毒药取自蚀骨草,又以艾草提炼,无色无味,吃后能令人骨头酥软,遂不能动。
原想着只是将慧明药倒,一旦他回到两人同住的客栈里找到金像和舍利,就立即远走高飞。没想到那两样宝贝都不在客栈,它们被行事谨慎的慧明放了起来,却不知究竟被放在了哪里。眼看着药性所维持的时间一刻刻过去,吴青黍唯恐慧明醒来后会报官,从此断了自己的仕途,只得重新返回河边,将躺在那儿淋了一宿雨的慧明抛进了河里,亲眼看着他淹死,再返回旅店,谎称他是失足落水而亡。
之后,本打算将慧明就地安葬,但从恰任地方知县的当年同窗好友刘伯仁那里,他得知了关于死影师的传说,了解到死影师不仅能制出同死者生前一般无二的皮影,还能令其同亲友交谈,甚至还可唤回部分生前的记忆,便动了心。于是抱着试试的心,吴青黍带着慧明的尸身连夜赶往周口镇,找到了隐居在那里的死影师阎先生,又带着阎先生制好的皮影人慧明匆匆赶回平遥,试图借着他回魂在皮影里的机会,探听出金佛和舍利的下落。
他记得清桐说过:“魂魄重新附在皮子上,虽能勾起他生前的言行,记忆却很难再拼凑回来,毕竟黄泉路上走过,早破碎了的。”
他同样也记得清桐说:“但若一定要令他想起某段遗忘了的过往,那么就带他到那段过往发生之地,慢慢走一遭,兴许一切就能想起来了。”
为了制作人皮影,吴青黍将自己全部家当都押了进去,所以一路上纵使面对慧明的皮影胆战心惊,仍是下定了决心要从他口中探得关于金佛和舍利的藏身地。
未料慧明虽然如他所愿恢复了部分记忆,但并没有按他预想,恢复他所期望的那些记忆,慧明险些把吴青黍亲手杀了他的那段记忆恢复了。
所幸因着记忆混乱,他只在吴青黍身上看到了过往的模糊影子。而他之前在河边所说的那句话倒是提醒了吴青黍——他问吴青黍背上为什么会驮着慈相寺的金身韦陀。
众所周知,慈相寺是没有金身韦陀的,只有那尊封存着舍利的金身观音。
但是慈相寺的正殿里却供着一尊巨大的漆金韦陀像。
也许慧明所见,并不是韦陀像驮在他吴青黍身上,而是潜意识地看到了他当初为了在临走前确保金像和舍利的安全,而将它们存于慈相寺韦陀像下的一段过往。
明白到这点,吴青黍立刻收了慧明的皮影,以后恐怕再也不需要他活转过来了。随后匆匆赶到冀郭村,待到天色变暗,慈相寺的和尚全都进入了寺里念经打坐,他才悄悄潜进寺内。直挨到和尚们的功课做完全部离开大雄宝殿,方始悄悄进入殿内的韦陀像下,在那尊大佛面无表情的目光下,开始寻找起藏匿宝物的机关。
凭着直觉,他估摸机关应是设在佛像的背后,果不出所料,没等三更天到,他就在大佛的莲花台第三层台基下找到了一处机关,忙喜滋滋地伸手过去探了探,见并无什么特殊的锁具在,便正要过去推。
不料手还没碰到机关的按钮,忽然背后有人轻轻一声叹息。
随后身上阴测测湿漉漉地一阵发冷,吴青黍一惊,刚要回头去看,却感到后背上有什么东西一阵耸动。继而沉得他连头颈都扭动不了了,片刻,便见半张黑糊糊的身体慢慢从他那酸胀了一整天的脖子处滑了下来,带着股淡淡香片的气味,和河底淤泥散之不去的腥臭,轻轻对他道:“青黍兄,河边一别,你真叫我好找……”
吴青黍的眼睛一瞬间瞪得很大。
因为他想起这香片的气味,正同他当日药倒慧明,又将他淹死后,从他溺毙的尸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而随着这味道逐渐从他鼻端进入体内,他的身体便如同当日慧明中了蚀骨香的毒一般,一动也不能动了……
10
连下几天雨后,天终于晴了起来,夜里明晃晃一轮弯月上了树梢,清桐躺在床上朝那月光看着,出了会儿神,随后用力咬了口手里的萝卜。
忽然睡在一旁的癞皮狗阿莱跳起身朝窗外低低吠了两声,被清桐伸手拍了拍,安静下来重新钻进了被窝里,留一双慌张的眼睛朝外瞅着,片刻,窗外一阵阴风掠过,一道黑影慢慢显现在了月光照不见的槐树下:“姑娘,受惊了。”
清桐笑了笑,坐起身:“你还认得路回来么,小和尚。”
窗外立着的那道黑影正是慧明。
见已被认出,便从树荫下走了出来,到窗边站定,用他那双笔墨所绘的眼睛朝她看了看:“这么晚,姑娘还未入睡么?”
“天天总有客访,今天难得清闲,倒是睡不着了。你呢,怎会深夜到此,是要见先生么?”
“先生身旁有戾气,我接近不得……”
清桐闻言笑笑,低头朝阿莱头上抚摸了阵,抬头道:“你大仇可报了?”
“已报。但不知……姑娘是怎知我身藏仇恨。”
“不是我知,是阎先生知。”她咬了口萝卜,“阎先生说,此人尸身面色如生,又以金鸡镇棺的方式把你抬了来,必有蹊跷。而且割开你的皮囊,见你体内骸骨竞已脆了,见风便化,还生出一股药香味,所以,必然不是如吴青黍所说,单纯地死于溺水。”
“所以,你们便让我不仅复生,还恢复了记忆…”
“错,是吴青黍让你恢复了记忆。我只是忘了告诉他,如你这样的横死之人,最好还是不要恢复记忆,来得安全一些。”
“呵……那要多谢姑娘了……”
“勿用谢我,我跟先生一样,只认银两,银两既已到手,总得把一切操办妥当才成。所以慧明和尚,阎先生便在我身后那间屋里,你可进去见他了。”
话说完,见慧明在月光下站着不动,不由有些奇怪:“怎么了,小和尚,还不舍得离去么?”
“我只是想再感觉一下活着时的滋味。”他幽幽道。
“早些见到先生,你早些得到解脱,既已身死,便不要再留恋活着时的滋味。”
“姑娘话虽如此,但你未经死后又再还魂,自是不知我心中所想……”
“那么你究竟心中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后面说了句什么,清桐没有听清,正觉得有些不妥想站起身时,阿莱一下子从被中钻出,再次朝着窗外大声吠了起来。
但没吠两声蓦地没了声音,因为窗外突地吹进一团黑气,所过之处,那癞皮狗全身一下子瘫软了,一头朝着床底跌了下去,留清桐紧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瞪大了眼慌乱地看着窗口那一瞬间近在咫尺的人影:“我在想,姑娘可否借我一世延续……”
说罢,又一股黑风骤起,猛地自窗外朝清桐身上扑了过去。
眼见便要将那吓呆了的少女整个儿罩住,恰在此时一道红光闪过,在黑风裹住清桐的一瞬间嗤的一声自它中间穿透而过,径直刺向窗外,随后一声闷哼,清桐身上的黑风倏地散了,而窗外那近在咫尺的人影,也啪地跌倒在了树下,被过往夜风轻轻一吹,啪啪一阵颤抖,兀自合拢了起来。
“让你少同它们交谈,你偏爱多嘴。”伸手往窗口轻轻一招,外头那卷皮便噗地飞进窗内,到了那正从门外走入的男人手中。
清桐的脸已恢复了常色,一边嘴里嘟嘟哝哝,一边将阿莱从地上抱了起来,拍去它身上的黑灰:“先生只知训斥清桐,却不想那些人原本的可怜之处。”
“过于感情用事,会要了你的命。”
“有阎先生在,谁能要得了清桐的小命?”说罢清桐重又笑了起来,两只眼弯得跟月牙儿似的,因那昏睡的癞皮狗终于在她手中睁开了眼,随后咕噜一翻身朝着阎先生身旁蹭了过去,欢叫几声,早已不将那笑嘻嘻的少女放在眼里。
“狗眼看人低……”见状清桐蹙眉道。
她忽而又将笑容绽开了,跟那癞皮狗一样,欢欢喜喜朝那如夜色般安静的男人身旁蹭了过去。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