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华、项尚和项强三人跟在项林身后走入项羽寝帐,项羽起身招呼他们围着矮几落座,但是他们不敢直接坐下,一番效忠表态的拜见仪式后,才在项羽的敦促和虞姬的招呼下坐了下来。
率领先锋铁骑的项华主动说道:“项爷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项尚和项强齐声接口说道:“我等谨遵项爷吩咐,跟随少主左右。”
项羽沉声道:“刻下项爷因伤无法视事,还要你们多方辅佐。”
项华等人表明誓死支持项羽的心迹,以及项羽稍稍客套过后,他们五个人开始商讨推演各种状况,足足说了两个多时辰。在这段时间里,虞姬娴静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般。项羽没有注意到这点。至于项华他们四人,习惯在与项梁议事时,林婉君也是这样,也就见怪不怪。
项羽说到累了,忽然想起虞姬,带着歉意道:“居然把你忘了。”
虞姬淡然笑着:“我这样听着很好啊。”
项羽猛醒道:“该听听你的看法。”
素来项梁与属下议事,最后一定要问林婉君,而林婉君也都会提出画龙点睛的看法,甚至有起聩震聋的发言,项华等人习惯如此,接续说道:“请少夫人指点。”
虞姬微笑神色看着众人说道:“有关项爷受伤这事,大家一定要守口如瓶,以防军心动摇,这段时间应该加强注意秦兵那边的状况,这些你们已经说过很多。但是除此之外,你们少主如何名正言顺地交接首阀大位,应该是第一等重要大事,为何这点你们都没有提起。”
“名不正,言不顺。”项羽微笑道:“你们少夫人说的对。”
“项爷已经明确示下。”素来稳重的项强说道:“他要少主直接指挥统驭项门所属上下大小。”
“不行,这样不好。”虞姬明确说完这句话,她随即又问:“难道我娘此没有提出异议吗?”
“这……”项华语声困难道:“二夫人刚刚没有说什么?”
“我娘没有意见。”虞姬了解点破道:“是因为我爹没问吧。”
“名不正,言不顺;名器大位传承,一定要名正言顺。”
项羽环视众人一眼,裁决道:
“就依少夫人所说,大家带着自己的部队人马,堤防小心,不可因为秦军现在由刘邦掌控,就失去戒心,除此之外,还要密切注意天龙山陈胜那边的战事发展,必要时调兵支援。至于我和爹交接项门首阀一事,众人不要再说,总之,项爷还是我们项门的首阀,所有军令,照旧办理。”
项羽下了裁示,项华等四人只有接受。
既然项梁在短期间内连行走都有困难,项羽接下项门首阀大位,似是势在必行。因为担心项梁受重伤的事造成军心不安,因此对外宣称项梁只是受了轻伤,留在主帐休养。
现在就等项梁能够安稳行走,看不出伤势后,就要选择吉日良辰,当着所有项门铁骑的面前,由项梁亲自将项门首阀的大位交给项羽。当然,这样的安排是由项梁和林婉君两人拍板认定。
这几日来,项羽在项林陪同下,连同虞姬三人,在项门大营内各处行走视事,项门所属上下见到项羽,都知道他就是项门少主,也听过项羽杀死鬼婆的事,看到他高大英挺的威仪后,升起崇拜之心,又见他指点军务确有过人之处,无不心悦诚服。
项羽无法了解自己为何天生就懂军务,经虞姬说过后,倒也当是‘无字天书’潜移默化的结果。其实每个人所精、所懂不同,旁人的复杂,或许是自己的简单;旁人简单不过的事,却可能是自己的复杂。常有不同的人,对某些特定事情天生一点就通,就像与生带来般;就算项羽天生就懂军务,这也不是什么奇怪事。
话说项梁治军、指导项门属下武艺,都是亲力亲为,整个项门上下大多受过他的点拨教诲,林婉君温柔婉约,平常不见多话,但是大家都知道二夫人照顾着所有人的生活。
昔日项梁出来巡视,都有林婉君相伴,现在项羽外出,则是带着虞姬相随,项羽和虞姬仿佛是项梁和林婉君的另一个翻版,父子两代都是如此,在项门所属之间,一传十、十传百,造出无数佳话。
征战沙场的将士不能长期投闲不动,马儿亦然如是,平常军士操练,马儿则要让它们常常出来野外奔驰,如今项门和秦营两边对峙无战事,项门铁骑部队轮流外出放马,顺便操练马术。
今日项羽骑着通体黑透的乌骓,虞姬骑着一匹名唤‘骝红’的良驹,离开大营到旷野处放马;刚挑选出来的百名项门少年菁英,依照项门从主学习的惯例,分别骑着骏马,跟在两人身后。
乌骓好久没在旷野奔驰,带着身后的马队,全力驰骋,没有多久,整个马队已经奔出大营十数里远。
项羽见四周空旷,对骑在身边的虞姬说道:“咱们这就开始吧。”
虞姬转头看他一眼道:“好啊。”
原来项羽和虞姬带着刚被挑选出来的百名亲兵出来放马,同时也是要操练战场马阵。两人对答之后,项羽夹紧乌骓腹侧。乌骓得此谕示,乐得嘶鸣一声,放开四蹄,全力纵速飞奔。不瞬间,虞姬座下的枣红良驹和项羽的百名亲兵,都被它抛在半里后。
虞姬和项羽的百名亲兵没有刻意追赶,只以两军交战冲撞的正常速度策骑前进。话说这样的速度,已经十分惊人,但是乌骓放蹄纵出的速度更加可怕,在疾速变形之下,众人眼中逐渐失去乌骓的形影,到后头就只剩看到一团黑影在前方疾行。
项羽纵放乌骓全速疾驰,终于拉开后方有两里距离;此时项羽双腿内侧轻力挟紧乌骓,谕示乌骓作出一百八十度的转向。只见乌骓的一双前足猛地蹬地踏紧,疾速中马身因而高高抬起,又见乌骓踏在地上的两足碎步交叉,抬起的马身甩开急扭,瞬间完成方向回转。
此时乌骓后足犹在空中,凌空借力踢出,前足微弯,踩稳地面,就在后足落地同时,乌骓已经全速冲出。
落在后方的项羽百名亲兵,只见得到乌骓的黑影倏地反向加速冲来,却不知乌骓如何完成这个顶尖高手才能作出的动作。不过项羽的亲兵事先已经听虞姬说过乌骓的神奇本事,讶而不惊。
虞姬跨下这匹名唤‘骝红’的座骑,可是万中选一的良驹,要是她以劲御马,也可作出乌骓刚刚那样的动作。但是战场上分出气劲御马,一不小心就会为敌所趁;尤其是战场上的人潮如水,正面交锋,杀了千百人,还有千百人,除非是奇袭,否则难有多余气劲分出御马。虞姬当初说项羽要是得到乌骓,有如多了百手千足,战场平添万人杀力,道理于此。
两边加速接近,瞬间只剩里许距离。项羽蓦地呼喝一声,紧接着张手运劲引带,他背上的霸王刀倏忽出鞘,落入先前张开的手中。声音传速不如光影来得快,另边的亲兵反倒是先看到霸王刀映日的光影,接着才听到项羽的吼声雷鸣传来。
“花开四瓣。”
虞姬命令一落,百名亲兵原本前后接衔的马阵,各自侧奔,逐渐横面拉开。但是他们在奔行之间,重新组成四阵,宛如花瓣四片张开,独留中间空位。就是这会儿的时间,他们与项羽的距离已经只剩半里。
项羽将霸王刀高举起来映着天日,同时御劲转着刀把,瞬间刀面发出无数光影。除了虞姬以外,百名亲兵为霸王刀发出的光芒所夺,幸赖虞姬之前将马阵说得十分清楚,彼此之间才没失去联系。
两边就要接触,项羽透劲发出刀威,刀招‘惊舞’直劈而下。
虞姬急急下令道:“见日羞花。”
百名亲兵闻令转阵,四面聚拢,有如含羞的花朵将舒张的花瓣合起。说迟时快,项羽连着乌骓已然冲入马阵,刀招‘惊舞’斩下的威劲横逆四射,震得百名亲兵的马阵无法聚拢。
原来‘花开四瓣·见日羞花’的马阵,意在将敌人包围,聚而歼之,但是项羽和乌骓来得太快,复以威势强横,亲兵发动的阵势无法奏效,如今马阵被破,项羽连使霸王刀劲力左劈右砍,加速马阵的溃败。
转瞬之间,百名亲兵座下的骏马,颠踬扑跌,哀嚎嘶鸣声此起彼落。项羽见亲兵连人带马十之八九倒地不起,这才收起刀威。
乌骓团团转身,看着倒在自己身边的人马。项羽呼喝道:“儿郎们都没事吧,赶快起来。”
其实项羽刚刚已经算准刀威的破坏力,他将自己亲兵的马阵击溃,却没有伤到其中任何的人和马。虽是如此,这群亲兵难免皮肉痛苦,又在霸王刀刀威的震慑下,一时无法起身。
此时虞姬策骑立在东倒西歪马阵后方,摇头笑道:“这个马阵他们才刚听过,你第一次操练,就用这么大力,不怕把他们吓坏了。”
项羽笑道:“不这样怎能加速他们成长。”
虞姬微笑问道:“你要他们在多快的时间内成长?”
项羽被这话点醒,憾然道:“就算我再刻意紧逼,要是没有一年半载的时间,也没有办法完成训练;看来接下项门首阀大位后,还是得带着我爹的人出征作战。我可是极不愿意这样。”
虞姬好笑般道:“不都是你们项门的人吗?怎么跟你爹分内外呢?”
项羽洒然一笑,自信道:“我有我的想法,要是能够不靠爹训练出来的人打仗,就尽量不要的好。”
项门传统上核心干部养成的方式就是如此,被选在门主身边,经过长期的训练考核,才有机会外放独当一面。
两人交谈之间,终于有人站起身来。项羽见他长得魁武英挺,端是练武的好身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不安道:“启禀少主,属下单名一个庄字。”
项羽满意道:“虎父无犬子,项焰清的儿子果然不同于常人。”
项庄惶恐道:“少主认得家父。”
项羽道:“缘铿一面,但你父亲是我们项门十杰之首,我当然听过。”
项庄挺身道:“祈请少主不要在意我的父亲是谁,更请少主对我加强磨练,我要走出自己的路。”
项羽仰天笑过一阵后,道:“你这些话说对一半,我当然会在意你的父亲是谁,不过,更会因此加强对你训练。”语顿续道:“你说想走出自己的路,但是有你父亲在前,我看你的路不好走啊。”
项庄道:“路是人走出来的,能跟在少主身边,就有机会走出比我父亲更宽、更远的路。”
项羽点头道:“很好,既然你有这个决心,就跟在我身边好好走吧。”
那些倒在地上的项羽亲兵,终于全数站起身来,个个不敢怠慢,纷纷跃上自己的座骑。虽说他们难掩在霸王刀下的惊恐,但毕竟都是项门中的少年菁英,眼神中未见丝毫畏惧。
项羽环视众人一眼,道:“大家还可以再来吗?”
项庄吆喝一声,带头道:“请少主不要客气。”
其他亲兵跟着项庄的吆喝作声,项羽道:“那我们继续再来。”
放马操练结束,项羽和虞姬率着百名亲兵返回项营。项羽御下的百名亲兵,他们所住的营帐围着项羽专属大帐分立,连同中间项羽专属的大帐,共有十一顶同样大小的营帐,这十一座营帐,就在项梁所住的主帐隔壁,自成一个区域。众人骑入自属的营帐范围。
项羽立在马上道:“兄弟们各自回营休息。”
百名亲兵轰然齐声应诺,分头下马打点,陆续走入营帐。
项庄过来项羽马下,道:“让我帮少主照顾乌爷。”
乌骓仿佛听懂般地点着头。
项羽见此笑道:“你怎么称乌爷呢?”
项庄道:“刚刚乌爷对我特别照顾,所以我才这样称呼。”
向来乌骓都由项羽亲力照顾,如今项庄提起,乌骓居然点头同意。
项羽哈哈笑道:“乌骓同意,你连虞姬夫人的‘骝红’也一并帮忙。”
项庄欢喜道:“没有问题。”
原来他们在野外操练马阵时,每当两边冲撞,乌骓特别找项庄麻烦,几次将项庄的座骑掀倒,使他落马。但是乌骓举腾之间别有分寸,项庄居然没有因此受到半分伤害,他也在连续几次撞击落马的经验中,找到马阵上对敌保持不坠的经验技法。
项庄对此原本觉得奇怪,等到他有次没被乌骓撞倒时,却发现乌骓好像在对自己笑,这才猛然想到,乌骓刻意找他座骑的麻烦,是为了加强对他的训练。如此一来,项庄认定乌骓是匹可以通晓人心、听懂人语的通灵宝马,也对乌骓格外尊敬,现在甚至以‘乌爷’称呼。
话说项庄在项羽面前夸下海口,要求加强磨练,项羽自然提醒乌骓,给那项庄特别的训练。又因项庄表现出的智慧、领导力和功夫质素都在众亲兵之上,遂在训练结束后,被项羽封为亲兵之长。
项羽轻拍乌骓,跃身下马。
虞姬舞转身形下马后,微笑道:“项庄不累吗?”
项庄肃立道:“不累。”
虞姬将马疆送出,道:“你体内真是有用不完的劲啊。”
项庄接过‘骝红’的疆绳,昂声道:“那是当然。”
项羽骑驾乌骓根本不用马鞍,乌骓自己过去项庄旁边。
项庄道:“乌爷请跟我来。”
乌骓嘶鸣一声,缓步跟在项庄身后走去。旋即不久,这一人两马掩入一顶帐棚的后方。
虞姬道:“项焰清的儿子不错啊。”
项羽不以为然道:“项庄自己好不好,跟他父亲有什么关系。”
虞姬嫣然笑道:“是啊,儿子强悍,怎么可以说是父亲的功劳。”
项羽听出虞姬这话别有用心,也不多作争论,转口道:“你设计的马阵颇有威力,一日操练下来,已经逼出我三成功力。”
虞姬愕道:“你刚只用三成功力?我一直以为你用的是五成功力。”
项羽呵呵笑道:“第一次冲撞时,我是用五成功力没错,但是一下子就掀翻他们七八成的人马,这样下去还练什么,所以后来我改用两成功力对付他们,一直到最后几次,才被逼出三成功力。”
虞姬想了想后,释怀道:“霸王刀在战阵上,确实有过人的好处;不过这应该也跟乌骓有关,你要是换上其他座骑,绝对无法如此。”
项羽同意点头道:“你说的没错。”
语顿,抬头看了看,续道:“天色快暗了,我们回到帐内沐浴更衣,待会还要跟爹娘一起共进晚膳。”
虞姬看着自己的身子,道:“这一身汗臭淋漓,非得赶快梳洗不可。”
项羽和虞姬进入自己专属的大帐,朱雀迎面走来招呼,道:“浴帐里面已经打点好等着你们,夫君还不快带姊姊去沐浴更衣。”
项羽心中一乐,拉起虞姬小手道:“朱雀说的没错,我们一起洗吧。”
虞姬寒着脸,将项羽的手甩开,道:“你忘了我怎么跟你说的。”
项羽叹道:“我知道你正在练‘冰心’这门功夫。”
虞姬正色道:“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这样?”
项羽微怒扬声道:“我也不过开个玩笑,何必这样生气?”
虞姬脸色稍缓道:“我已经千交代、万叮咛,你还这个样子,而且你也不是开玩笑,难怪我要生气。”
项羽忍住气,转口道:“到底这门‘冰心’功夫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们是夫妻,你却坚持分房睡,后来又说要练‘冰心’,不准我拥抱触摸你的身体,现在变本加厉,居然连手都牵不得。”
虞姬坚定道:“我选择陪伴在你身边,也决定我们的生活方式,你要是不接受,我可以走。你要怎样都可以,其他我不想再说。”
项羽甩手道:“我也不想跟你说。”转头对朱雀说道:“你来陪我。”
虞姬立刻补上一句,道:“本来就该找朱雀,这种事情何必缠我。”
项羽因这话怒到极点,却不敢发作,猛一转身,点地踏出脚步,倏忽转到瑟缩躲在旁边的朱雀,熊臂一揽,抱起朱雀往浴帐而去。
虞姬见两人消失在自己眼前,颓然坐到椅上,道:“不这样不行,要是让项羽纠缠下去,别说练不成‘冰心诀’,迟早也会因为守不住自己的‘冰心’,而犯下无法挽回的滔天大错。”
原来上次虞姬听到‘刘邦’两字,心志陷入迷心离魂的浑沌,却又在后来的转念之间,以神机谷的‘冰心’功夫,意外进入忘我入定的境界。虞姬在‘冰心忘我’入定之中,忽然发现体内丹田气海和五经十脉起着变化,分明对自己的功力大有帮助,她同时感觉到灵台清明无比,可以灵敏感触天地间的微妙气息。
虞姬本来就是二十五世纪的武道天才少女,悟得‘冰心’的神奇,立刻苦心思索,终于让她推衍出‘冰心诀’的窍门;但是‘冰心诀’还在摸索阶段,短期间无法有任何功效。由于担心会在时空返赴的迷序中犯下错误,加上‘冰心诀’的基本功夫是守心,虞姬不仅不与项羽同房,甚至不让项羽有任何身体接触的机会;刚刚她对项羽的态度,在在传达自己的坚决,要项羽不可再心存侥幸妄想。
正当虞姬思忖之间,大帐走出一名俾女,躬身道:“虞姬夫人,少主说他和朱雀夫人不过去项爷那边吃饭,要您自己过去。另外奴俾已经在您的寝帐准备,请您进去沐浴更衣。”
虞姬微笑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这名俾女走后,虞姬望着浴帐那边,道:“我也知道他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