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正借着许美玲这事为借口时不时去东区闹事,那天何慕华从医院看望他妈出来了,丁遥接到电话,说许正带着人去东区的一个地下赌场砸场。光天化日之下已经演起了在大街上砍人的戏码。何慕华让司机驱车去东区,他到时,警察也已经来了。何慕华由丁遥陪着下到赌场,来的警察他都认识,一一打过招呼,其中一位带队的警官找何慕华借一步说话。
“何少,大白天的,就别闹了。”
何慕华点头,笑道:“是,是,影响不好,麻烦您了,我这就好好他们说说。”
许正这会儿正和赌场老板芽菜对桌坐着,芽菜生得瘦小,看上去像个没张开的学生。何慕华打发了警察后,坐到他们中间,“怎么回事?”
芽菜一拍桌子,手指在空中上下摇晃:“何少,我打开天窗说亮话,许正莫名其妙来我的地头抢人,发广告,你说,我怎么忍??”
说着,芽菜捡起地上一张印上灰扑扑脚印的传单拍在桌上,何慕华瞅了眼,又看许正:“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许正抱着胳膊笑:“公平竞争,我来宣传,没拉人,是客人自愿跟我走。”
芽菜气得跳起来,倾身上前伸手一把抓住许正的衣领,许正握住他手腕,反而把他压制在赌桌上。
“够了!”何慕华凝眉,拿拐杖敲地,丁遥上前分开许正和芽菜,芽菜不服气,何慕华问他,“那你想怎么解决?”
芽菜朝地上啐了口,“赔礼道歉总少不了吧??!我要求也不多,南区新弄的场子关个三天,何少你说怎么样?”
芽菜的要求不过分,合情合理,何慕华转而问许正,“那你呢?”
许正笑,“给你赔礼道歉,关三天新场子?我的兄弟都跟着我喝西北风??”
何慕华让他就此打住,“你不想你的兄弟喝西北风就来闹别人的场子?都是洪福安的人,东区的兄弟就不是你的兄弟,他们就活该被你闹?”
许正脸上的笑绷不住了,“何少,你现在是以话事人的身份同我讲话?”
何慕华斜睨他,音调提高了些:“我不以这个身份和你说话,你想我用什么身份和你说话??”
许正敲着桌子,他身后有个马仔为他送来根香烟点上。何慕华站起来,把他放在嘴边的香烟抽走,扔到地上,“事情还没谈完,就算要点烟也是你去给芽菜点。”
他这番话说得抑扬顿挫,许正把脚摆到桌上,翘着椅子,示意马仔送烟上来。何慕华看他自说自话甩开打火机的盖子,凑在火苗上点烟,心知许正今天就是要和他对着干。给他台阶他不要,何慕华没办法,许正这次确实太离谱,他这个话事人现在要是什么都不作,洪福安就真得四分五裂了。
何慕华对许正不再客气,踢掉他悬空的椅子一脚,许正没料到他会这么干,重心不稳,抓着桌子才没摔倒。芽菜在桌子另一头看热闹,何慕华对丁遥使个眼色,丁遥扭着许正的手把他的脑袋压在桌上。许正的手下没敢上来解围,许正挣了下,被丁遥压得更死了。
“烟。”何慕华转身看刚才给许正送烟的那个马仔,马仔打了个机灵,整盒烟都交到了何慕华手上。何慕华招呼芽菜过去,抽了根烟让芽菜叼着。他捡起许正掉在地上的打火机,交到许正手里,“借个火。”
许正不肯点,何慕华握住他的手,手心贴着他的手背,替他拨开打火机的盖子,火苗噌地冒出来,照亮何慕华嘴角的笑。
芽菜嘴边的烟点上了,他朝许正吐出个烟圈,许正咬牙切齿让他等着。
“这样多好,大家和和气气,南区的场子我还没去过,不知道正哥介不介意我去那儿看看,那叫什么来着,视察?”何慕华让丁遥松手,许正直起身,何慕华拍他的肩,“我去视察三天你不介意吧?”
许正拉了下上衣,什么也没说,带着一众兄弟离开。芽菜谢过何慕华,晚饭与何慕华一块儿去华美吃了顿,东区几位大哥也都来了。
“他来闹事,打电话给我。”何慕华对于许正最近的小动作,只说了这么一句,众人也不好多嘴。
之后他果真去了南区许正新开的地下赌场待了三天,没人敢赶他,也没一个客人敢进来坐。芽菜的事算是告一段落,可许正也是愈演愈烈,一点没把何慕华放在眼里似的,不分白天黑夜总是去东区闹事。他现在学聪明了,只要何慕华一出现立马老实了,赔礼道歉一个不差。秦远对何慕华说:“许正八成故意的,不烦死你也累死你。”
何慕华近来睡得少,难得一天休息在家,懒洋洋地看秦远,说:“我没事。”
秦远问他:“何少,月底的聚会还办吗?”
“办,为什么不办?”
“我就是怕没什么人来……”秦远压低了声音,“许正那儿也挑了一样的日子办聚会。”
“是吗,我怎么没收到请帖。”何慕华笑着看秦远,“他在哪里办?”
“在他家,他换房子了,自己买了新的。”
“你去过了?”
“去过了,还挺大。”秦远顿了会儿,接着说,“他赚得不少。”
何慕华陷在躺椅里,丁遥为他披上毛毯,他看上去十分疲倦,秦远问他要不要医生来家里看看。何慕华反倒说起他妈的事,“我今天去看我妈,医生说她前几天动了动手指,我就一直等着,等了一个多小时,等她握一下我的手。可她没有动,我就叹气,对她说,要是我之前真的去当老师就好了。我就随口一说,可她的手指真的动了。”
“何少……”秦远干笑着要给何慕华说笑话,何慕华却让他别说:“等有好笑的再说给我听吧。”
月底时,秦远来到何家参加聚会,何慕华照老规矩摆了三桌,还是请了华美的师傅做的菜,席上却没了以往的热闹,只有茂叔和东区几位熟面孔来了。何慕华招呼秦远坐,福伯和辰伯都差人来打过招呼,其余人什么也没说,大约都去了许正的聚会。吃了约莫半个小时就散场了,茂叔和秦远留下来配何慕华喝茶,说到下个月十号就是选举的日子。
“最近好像好些了。”茂叔虽已不在江湖上拼,消息倒还算灵通,许正最近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疯,稳扎稳打地扩了不少地盘,说是还挤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帮会。
“再闹也闹不出什么事,”何慕华说许正,“从前像个小学生,现在像高中生。”
茂叔摸着肚子笑,“何少你还真当他是自己学生。”
“我也就小时候教过他认字算术,他比我大,就是不爱老实读书,他可不是什么好学生,老在我课本上乱涂乱画。”何慕华撑着脸颊,“不过我倒是真的从前就想当老师。”
“怎么没当成?”秦远问。
何慕华的眼神落在窗外那茫茫夜色中,“那时觉得混黑道更风光。”
还有半截话他没说,那时觉得只要能跟在许正身后就比什么都高兴。
“很多人说瘸子混什么黑道,砍人还没拔刀就被人砍死了。我一个已经在道上混的朋友也不同意,还揍了我一顿,我就骗他说我想给我爸报仇,一定要让那些欺负我爸的人好看。”何慕华难得说起从前的事,秦远听得津津有味,想问何慕华那个朋友现在混得怎么样,转念一想,这个朋友多半就是许正。
选举的当天,许正到何家老宅找何慕华。他问何慕华要不要一块儿去会场。丁遥担心地看何慕华,何慕华转身与他耳语,“要是有人说我没去会场,我到了明天都还没回来,你就去找秦远,你们两个以后就待在许正身边。”
说完他拍了拍丁遥,“既然许正来接我,丁遥你就别跟着了。”
丁遥皱起眉,他拉了下何慕华,何慕华对他笑笑,挥了挥手:“回去吧。”
他钻进许正的车里,和许正并排坐在后座。许正佩服他有胆量,敢上他的车。何慕华握着拐杖,手指细细描摹拐杖上的龙头雕刻。
“何少,我这个人向来追求双保险。”许正这么说,何慕华更明白了。他上了贼车,这一趟肯定是有去无回。
“投票这事不到揭晓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还烦请何少在结果揭晓前暂且不要露面。”许正说着从何慕华手上拿走他的龙头拐杖,“这根棍子我也替何少先保管了。”
何慕华看他,许正穿了身正装,神采奕奕的,立体的五官像那些传世的俊美雕塑。神话中那些屠杀恶龙的骑士大概就长他这样吧,何慕华靠在座位上想。他背部的线条隐藏在了西服外套下,握住他拐杖的手比他要宽大些,关节突出,捏成拳头揍人肯定很带劲。这么看了许正好一会儿,何慕华像是又找回了那时躲在墙边偷看他时的感觉了。他突兀地笑了,许正问他笑什么。何慕华摇头,“没什么。”
许正给他套上个黑色的头罩,何慕华估摸又坐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的车才停下,有两个人把他架下车,拖着他走。他闻到咸涩的海味,他听到开门声关门声,感觉自己一路向下走。从许正的立场来说,他的出发点没错,这样他才更有把握拿下话事人的位置。
何慕华脑袋上的头罩终于被拿开,他被人按在一张椅子上,许正给他一根木棍让他暂时先用这个将就将就。何慕华环视四周,密闭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不远处的一道铁门,此时它大敞着,门口站着两个人高马大的打手模样的人物。
屋里唯一的光源来自悬挂在天花板上的一颗电灯泡。
“你们出去等着。”许正把跟着他的兄弟叫出去,何慕华以为他有什么话想对他说。结果许正只是给他点了根烟。
他先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摇晃着抖出两根烟,一根递到何慕华嘴边,一根自己咬在唇间。他俯身,两根香烟碰到一起,接着,他拨开打火机。橙红色的火苗映照在何慕华略显苍白的脸上,他垂着眼,睫毛在脸上留下一下片阴影。他的五官耐看,看多久都不会腻。因为火焰的关系,原本缺乏温度的脸看上去似乎也带了几分温暖的意味。
火苗同时将两根香烟点燃,何慕华把香烟夹在手指间,许正朝他喷出一口青烟。
“再见,何少。”他隔着烟雾与何慕华道别,转身离开。何慕华垂着手,仰起头看那颗孤单的电灯泡,它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都几乎无法维持了。不一会儿灯光熄灭了,他陷入一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