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洋脸上也有伤,他的手被反绑着,何慕华也是。他四下看了看,周围灯光很暗,只能隐约看个大概,四周破旧,大约是什么废弃的工厂。
“你怎么在这里?”何慕华支起半个身子问道。
“我被光业会的人带来的,他们让我爸去筹钱,要不然就把我干掉。”陆海洋坐下,“外面有人看守,周围都上了锁,逃不出去。”
何慕华的拐杖也被拿走了,陆海洋问他怎么也会在这里,何慕华不愿多说,只道:“惹了不该惹的人。”关押他们的屋子很小,窗户确实被木板钉死了,门也被锁上了。何慕华趴在地上看外头的光,贴着门板听声音。
“三个人。”他说,“大概在打牌。”
陆海洋张大嘴,“这也听得出来?”
何慕华对他笑了笑,“他们给你爸几天?”
“三天,已经过去两天了。”
何慕华看到地上的面包包装袋,他问陆海洋:“什么时候会送吃的进来?”
“每天早上。”陆海洋咽了口口水,压低声音对何慕华说:“何老师,你该不会是想……他们有枪的……”
何慕华的神色凝重了起来,两人的手都被绑着,对方又有枪,陆海洋又还是个毛头小子,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看看明天有没有什么转机。陆海洋到底还是没长大的少年,忧愁了会儿,还是靠在何慕华身边很快睡着了。灯光忽然熄灭,黑暗笼罩了一切,何慕华不自觉地往角落里缩。他睡不着,连眼睛都不敢闭上,他有些怕这样的地方。这么坐了一整晚,早上也没人来送吃的,约莫到了下午,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两个马仔进来带走了陆海洋,他们腰间确实佩了枪。陆海洋看着何慕华,眼里不舍,何慕华让他别担心。大门再次合上,何慕华坐在角落里,从木板缝隙中泄露的阳光让他很好的看清了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它们摆放的位置,破旧的姿态都让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地方。
何慕华作了个深呼吸,他脖子上的伤口有些痒,腿也开始发麻了,别说走路了,大概连站起来都困难。胡言会怎么处置他,他为什么当时不杀他,这些问题还在何慕华的脑子里盘旋时,外面传来两声枪响,紧接着又是一声。大门被踢开,他看到陆海洋跑进来,手里拿着枪,胳膊还在发抖,何慕华头一句就问他:“你干了什么??”
陆海洋扶起他,他什么也不说,他带何慕华往外面走。何慕华不停问他,“你是不是杀人了?有没有杀人??”
陆海洋把他扶到了外面,外面确实有三具尸体,他叹了口气,把何慕华放在一张椅子上,“老师,我没有杀人。”
何慕华没了平时的沉稳冷静,焦急地问他:“那是谁干的?你爸呢?”
陆海洋咧嘴笑,竖起拇指,比向后面,“我老板干的。”
“你老板?”
陆海洋抹了下何慕华脖子上的血迹,“老师你受伤了?我马上带你出去。”
何慕华抓着他的手腕,向他寻求更多的解释,陆海洋真诚地看着他,“老师,你相信我吗?”
“你说,我就信。”
“你这么相信我?”
何慕华点头,他相信眼前这个学生不会骗他,再说,他骗他又有什么好处。何慕华这样想着,然后他看到许正从外面走进来,他在抽烟,走得很慢,他给他带来他的黑色拐杖。与此同时,陆海洋手里的枪也对准了何慕华。
“真不好意思,你这么相信我,别怪我啊,是老板的主意,我收钱办事罢了。”陆海洋笑得一脸天真,他对何慕华说,“昨天看到老师你被别人架走了,老板说不能让别人干掉你,我就解决掉他们,按照老板的意思把你带来这里啦,这个老板好奇怪,特比喜欢看人演戏,还好我演技都不差。”说到这里,陆海洋还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啊,这三个人都是我干掉的,好像是你们什么什么安的人吧,没办法,老板说要真实些。”
何慕华哑然,他瞬间明白许正这么费心费力作这些的目的了。他无力地垂下手,许正也终于走到了他面前,他坐下,叼着香烟问何慕华:“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感觉你明白了?”
何慕华笑了:“他还谈不上我最信任的人。”
“何少,你都不知道你刚才的眼神有多精彩,我站那么远都看到了。”许正叫陆海洋把枪给他,让他去外面守着。
“所以,什么都是假的?”何慕华平和地问。
“演员很好请,只要给的起价钱,我偶尔也会亲自去监督。”许正拿衣摆擦了下枪,“对了,还没和你说,胡言往洪福安寄了根手指,说是你的手指,丁遥已经冲过去了,也就是刚才的事吧。”许正绕到何慕华身后,打量何慕华的双手和脖子,用枪口撩拨了下他的头发,问道:“你说我现在要是把你干掉,再砍掉你一只手指,再推给胡言,是不是又是一场混战?”
何慕华帮他分析,“混战肯定不至于,我都已经退出,洪福安不必要为了我和光业会大干一场。”
“也对。”许正笑着说,“确实没必要,就让丁遥去解决吧。”
“这里感觉怎么样?”他问何慕华,何慕华低着头,“挺好。”
“何少真是贵人多忘事,一点都不记得了?”许正把椅子拉近了,让何慕华仔细看看。何慕华皱起眉,“我知道,我杀你爸的地方。”
他语气里的不耐烦让许正不舒服,他拿枪抵着何慕华的下巴,“你喜欢哪种死法?从太阳穴,额头,下巴,还是嘴里?”
“随便。”
他的口吻越平淡,越无所谓,许正就更恼火,他克制着没有立即连开数枪射穿他身体,他要给他两枪,就两枪,一枪不多,一枪也不能少。
许正记得,第一枪是射在右腿,他瞄准了何慕华的右腿。何慕华抬头看他,用他一贯平静的眼神,许正问他死后要不要和他爸妈葬一起。
“不用,我已经买好墓地。”何慕华笑了,这种笑容非常陌生,许正从没见过,他一时愣住,然后还是朝何慕华的左腿开了一枪。何慕华闷哼了一声,身体向边上倾,摔到地上,许正走过去,他不太记得何慕华开的第二枪落在他爸身体的哪个部位。何慕华看出他的心思,好心地告诉他:“额头,我朝他额头开了第二枪。”
许正踩着他左腿上的枪伤,揪起他衣领,拿枪对准他额头。何慕华的脸上脏兮兮的,半边脸颊粘到了灰尘,嘴角还肿着,眼底的瘀青也还没散。如此近距离的看着他,许正忽然意识到,他那么多女友,隐隐约约其实都和何慕华有些相像。林雁的眼睛非常像他,又黑又亮,叫人移不开视线。还有他的脸和脖子,他都曾偷偷亲过,摸过,在万籁俱静的深夜里,在珍宝街合租的屋子里。他因为自己这种不正常的冲动震惊过,愧疚过,后来也就心安理得了。无人知晓便是秘密,没要必要对秘密感到内疚,害怕。
许正垂下手,自嘲般笑了笑,他的这一举动让何慕华愣了两秒,他催许正动手,他怕看不到许正朝自己开最后一枪他就先因为腿上的枪伤痛晕过去。
许正重新抬起手,他对何慕华说:“从前我有多把你放心上,现在就多想杀了你。”
然后他开了一枪。
何慕华还是没有等到许正的最后一枪,他被送进了医院,那一枪许正射偏了,擦过他的耳朵,枪声在他的耳朵里久久回荡。何慕华的意识不太清楚,模模糊糊看到丁遥和秦远来了,医生或者护士在说话,他们的声音都隔得很远,医院亮白的灯光在他眼前不停闪烁。他感觉有人握住他的手,手感不怎么好,有些冷,皮肤也皱巴巴的,像是他妈的手。
何慕华醒来后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医生站在他床边告诉他,子弹穿过了他的左腿,他需要住院治疗。何慕华不太在意,本来他的左腿就不太好,现在最多算是雪上加霜,最坏打算不过是坐轮椅。医生还和他说,已经有人为他支付医疗费,让他不用担心。何慕华问医生大约什么时候能出院,医生没给他一个准确地答复,扯到什么复健,全身体检之类的,拉拉杂杂说了一堆。
何慕华的老相识沈医生来了,他接到秦远的电话便来了,他给何慕华带了个果篮和一束花。
“他们来不了。”沈医生把花插进花瓶里,对何慕华说道。
何慕华点头,“他们也不用来,沈医生,你看我多久能出院?”
“枪伤,是吧?”沈医生拿他的病历翻着看,“不用太久,最多一个月。”
何慕华住的是单人病房,没有其他人打扰,午后的阳光洒进来,何慕华伸出手在阳光中抓了抓,他说:“天气挺好。”
沈医生给何慕华切苹果吃,何慕华忽然请教他:“沈医生,要是突然有个人告诉你,你一直最敬重的人其实一点也不值得你这么敬重他,其实他干了很多坏事,你会怎么看?”
“我?”沈医生眨了眨眼,“大概会觉得挺难受的吧,就像你突然告诉我超人其实是个大坏蛋,我一定会哭吧,哈哈。”
“那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何慕华拉起被子,“我想睡会儿,下次再聊吧。”
之后茂叔也来看过他,两人没说上几句,何慕华就又困了。他在医院里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吃得也少,又瘦了些。除夕夜他在医院里度过,他的父母都已经过世,其他亲人也都在国外,很长时间没有联络。第二天护士和他说“新年好”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已经又是一年。吃过午饭后,照顾他的护工推他去楼下晒太阳,他怕冷,穿得厚实,衣服都是他自己的,不知道是谁整理了他的东西送到了医院,就连现在膝盖上盖的毯子也是他从前用的。他不止一次想给许正打电话,让他过来赶紧补上之前错失的那一枪。他一只脚已经踩进了棺材,就差一把,只要许正轻轻推他一把,他就进去了。棺材就能上钉子,即日便可出殡。
他想不出除了那个墓穴,他还能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