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布置的干净,老板也很热情,听说是阿泉介绍来的,晚饭后还送了好些水果给他们吃。许正和李朗一间,许美玲就住他们隔壁,山里条件有限,洗澡放不出热水,许正冲了个冷水澡,出来时看到李朗站在窗边抽烟,有些惊奇。
“你什么时候也抽烟了?”
李朗还没说上话,立时咳了两声,捂着嘴,眉心微蹙,“还是抽不惯,太呛了。”
许正走过去,拿过他手上的香烟,“这种事就别学了,抽烟有害健康。”
“那你什么时候戒烟?”李朗靠在窗台上对他笑。
许正拿毛巾擦头发,吐了个烟圈,说:“大概这辈子都戒不了了。”
李朗忽然伸手勾住他脖子吻他带呛人烟味的嘴唇:“我们做爱吧。”
许正揽住他腰,雨声很大,连他自己也没听清他回答了什么,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和李朗脱光了衣服躺在了床上。外面有人在上下楼梯,脚步声很急,许美玲来敲许正的房门。许正对李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李朗有些想笑,掐了把许正的胳膊,许正捏他脸,许美玲敲了几声门没人应,说了句:“大概睡了。”
接着又是一串脚步声,等到终于安静下来,许正咬了口李朗的手:“刚才掐的挺过瘾?”
李朗噗嗤笑出来,推脱说没心情做爱了,两人抱着睡了一晚。许正隐隐约约听到雨声中夹杂着人声,似乎是在大声喊着什么。早上他先醒过来,洗漱后去隔壁找许美玲,敲门没人应,下楼看到老板在厨房做早饭,便问道:“老板,我妹妹还没起吧?”
“你妹妹啊,昨晚就去了村长家了。”
外面雨已经停了,门窗大敞着,潮湿青涩的气味扑面而来,许正揉了揉鼻子问:“去村长家?”
“是啊,她还找过你,本来想找你一起去的,村里走丢了一个孩子,能帮的上忙的都去帮忙了。”老板指着自己的眼睛说,“我眼睛不怎么好,就留在这儿了。”
“走丢了孩子?哪家的孩子?”
“老方家的苗苗,本来在学校里好好的,吃了晚饭留下张纸条说要去找她爸就不见了。”
“找到了吗?”许正站在门口问。
“还在找呢,哪儿这么容易找到,昨晚又塌了好多地方,熟悉路的就去外面找,不熟路的就在周边找。”老板看许正要出门,“你也要去帮忙?”
许正点头,“我去学校看看。”
下了一整夜雨的山间小路格外泥泞,许正跑到学校时裤腿上已经全是泥水。何慕华从厨房里走出来时恰好看到他,他手里提着水壶,穿着厚实的外套和黑色的高领毛衣,还问许正:“你怎么来了?”
“你没去找那个学生?”
“我去了也只能添乱。”何慕华捂着嘴咳嗽两声,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下巴也埋进了拉高的衣领里。
“美玲去找了。”许正看他脸有些红,双眼也没什么精神,问道:“着凉了?”
“我知道,昨晚整村的人都出动了,我也劝不下她,她就在村子周围走,别担心,不会有事。”何慕华往屋后走,许正跟着他,“我是问你是不是着凉了。”
何慕华推开一扇木门,“没事,喝点热水就好了,你要想找美玲去村长家吧,还是我带你去?”
何慕华看许正不回答,对他说:“那你等一下,我把你的外套还给你。”
许正伸手拉他,却只抓到他披在身上的那件厚外套的衣袖,何慕华往屋里走,许正没松手,何慕华转身看他,对他说:“你就站在这里,不要再过来了。”
许正说好,这才松开手,看到何慕华进了屋,关上门。他在门口等他时,许美玲从外面跑进来,她跑得很急,还打了两个踉跄,许正迎上去,抓住她冰凉的手,问她:“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许美玲手里捏着一个脏兮兮的粉色发圈,许正觉着眼熟,还没来得及问她这发圈哪里来的,何慕华就从屋里出来了。他一手拿着昨天许正披在他身上的外套,看向许美玲,问她怎么了。
许美玲捏紧了发圈,她什么都还没说,何慕华看着她,看到她手里的发圈,了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来告诉我。”
许美玲抹了下眼睛,何慕华走过去拍了拍她后背,“在哪里找到的?”
“村子后面的树林里,石头砸下来,树倒了,倒下来了。”许美玲有些语无伦次,“苗苗的爸爸回来了,大家都去帮忙挖了。”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靠在何慕华肩上,嘴里不停说:“那么小的孩子,还那么小的孩子……”
何慕华把外套递给许正,他安慰了许美玲很久,自己的眼眶也有些红了,却没哭。
许正知道,他绝不会在人前哭,得知他母亲过世的消息时他也没有在他面前哭,暗地里和什么较着劲似的。
何慕华说要去村长那里看看,许正和许美玲和他一起去了,村长家的院子里围了很多人,大家都低着头不说话,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哭声。看到何慕华来了,有人喊了他一声何老师,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跳出来,扑到何慕华面前揪着他的衣领揍了他一拳。这一拳来得突然,许美玲看愣了,还是许正反应快,一把拉住了何慕华,待他站稳了,他立即上去拦住那个中年男人。其他村民也都去拉他,嘴里劝着:“老方,你冷静点,冷静点。”
许正认出这个男人就是那天他们上山时看到的挑夫,此时此刻他的双眼血红,冲着何慕华就骂:“你是老师你为什么不看住她!!那么小的姑娘你怎么都看不住!!”
何慕华低着头,他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一块隆起的白布。他拨开人群走过去,弯腰掀开白布的一角看了眼,他扶着拐杖,慢慢跪到了地上。村长上前扶他,“何老师你腿脚不方便就别……”
何慕华按住村长的手,说道:“我只是想看看她,再看看。”
村长叹了声,没再扶他,挥了挥手上的烟斗,“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
围聚在院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何慕华依旧跪着,苗苗的爸爸推开他,抱起苗苗走了。何慕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才站起来,村长让他别放心里去,“老方就是直性子,过些日子就好了,老师你也别自责,这事不怨你。”
何慕华点了点头,村长拍了拍他,又说:“昨晚你冒雨赶来,赶紧回去好好休息吧,别着凉了。”
“那我先回去了。”何慕华咳了两声,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别过村长后,许美玲送他回了学校,许正说他有话想和何慕华说,让许美玲先回去民宿等他。
他敲何慕华的门,何慕华在里面问:“什么事?”
“有些话想和你说。”
“说吧。”何慕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上去更闷,更远了。
“别太自责,这种事谁都不想发生,就像芽菜那次一样……”许正顿了会儿,继续说,“不要把什么错都归结在自己身上。”
“还有,”许正背靠着门,抬头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我想我们以后大概都遇不到了。”
屋里传出咳嗽的声音,许正说:“方明成的事,是我骗了你,他不是骨爷的儿子,只是个很好收买,还想干出点业绩来的警察。我们的计划,既能搞垮光业会又能让我对你报仇,我觉得很好,很完美,我想那时我一定是你最信任的人吧。”
“然后,我看到你,你坐在那里看着我,我发现我还是下不了手。”
许正又敲了敲门,“你还在听吗?我在想,要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好了。”
何慕华没说话,许正在门口默默抽烟,一根烟抽完再没说什么就走了。
第二天许美玲去找何慕华,屋里学校都找不着他,她有些着急,就去村里打听,有人说看到老方一早和他往村后的树林去了。
许美玲二话没说去了村长家,村长听了也直拍脑门,忙联系了熟悉那一片的人去找。树林里太危险,许美玲只好在村长家等消息,这时许正和李朗也来了,听说是这么一回事,许正一言不发地去外面抽烟。
下午时外面下起雨,树林里更不好找,也更危险,村长把人都叫了回来,等雨停再去。许正说他想再去学校看看,他临走前,许美玲拉了他一下,“别给别人添麻烦。”
许正对她笑笑:“没事,我就去学校看看。”
许美玲不肯松手,还是李朗说了句:“让他去吧,他自己去了才安心。”
许正看了他一眼,转身打起伞冲进了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