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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作者:ranana 当前章节:15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1:16

许正确实去了学校,匆忙转了一圈后就出来了,路上遇到几个学校里学生的家长,村长虽然已经把去树林找人的叫了回去,不过大家还是自发地继续展开搜寻。许正跟着饭馆老板娘带来的伙计一路往树林深处走。雨还在下,许正抬头看,树木遮天蔽日,虽挡去了不少雨,却让天气看上去更阴,仿若夜晚。

许正喊何慕华的名字,喊到后来又叫起了他“小少爷”。这称呼多少带着点戏谑的成分,他们以前玩捉迷藏,轮到许正找他的时候,只要他一喊他何少,何慕华一定会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一定会拿自己软绵绵的小拳头揍他。不过他喜欢许正叫他小少爷,不过换了两个字,好像就有天差地别,好像就能亲密不少。

许正在路上发现了何慕华的拐杖,他那根黑色的,长度似乎比以前更长了些的拐杖。

“应该就在前面了。”伙计往不远处张望,看到一处树木折断的地方,他指着那个方向说:“走,去那里看看!”

许正忙跑上去,也没看脚下的路,脚下踩空,摔了一跤,伙计来扶他。许正的脚扭着了,一时间没能站起来,他抬眼看了看前方,一咬牙站了起来,快步朝着何慕华可能会在的地方走过去。

他想,他来到山上,遇到何慕华大概已经用尽了所有期待和运气。如果他真能在这片茫茫树林中找到他,成为第一个找到他,在冰冷的雨中给他温暖的人,就算耗光他所有生命他也愿意。

然后他真的看到了何慕华,他没有看到他的脸,只是看到一个屈着膝盖躲在树木遮蔽下,用自己的外套为身边躺着的人遮雨的人影。

一定就是他了。许正这么想着,跨过折断的树干,走到他面前。他没有再喊他了,只是为他撑伞,弯腰接过他手上的外套。

“找到你了。”许正撩开他耳边的头发,摸到他冻凉了的耳朵,说:“我找到你了。”

伙计也跑了过来,看到躺在何慕华身边的人,“老方??”

何慕华含糊不清地说着话:“他被石头砸晕了,伤口不严重,还有呼吸……快救他……”

“你带老方先走,我带他出去。”许正对伙计说道。

“你们认得路吗?还是在这儿等着吧,我去通知大家。”伙计扶起老方,何慕华扯了下许正的衣袖,“我没事……你帮他,带他先出去。”

许正蹲下看他,他摸了下何慕华的额头,烫得吓人,而他双手却是冷冰冰的。许正要给他暖手,何慕华却把手抽了出来。

“又麻烦你了。”何慕华抱着胳膊始终低着头没有看许正,许正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抓着他的手塞进自己衣服里。他对何慕华说:“你别说话,什么都别说。”

何慕华的手被他握紧了,再缩不回来,尽管感觉到了确实的温暖,可他还是冷的直打哆嗦。

“我骗你说方明成是骨爷的儿子是因为我想这样我们或许能重新来过,”许正紧靠着他,最后在他身边坐下,用嘴唇去温暖他的耳朵,“我想我们重新来过。”

何慕华僵硬地坐着,任凭许正挨得多近他也没有要靠在他身上取暖的意思。

“我来这里遇到你,看到你,美玲都和我说要我向前看,我知道,我也以为我能做到,”许正的额头抵着何慕华的脖子,“我以为我是那个一直在向前走的人,其实我根本就只是在过去原地踏步。李朗和你太像了,像到我会问自己,如果他的脸不是长成这样,我还会不会想要和他在一起。”

何慕华动了动手指,他的指尖已经开始温暖。许正撑伞的手环住他的肩膀,何慕华的声音在此时再度响起,他说话时声音颤抖,咬字也不是很清楚,许正辨别了许久才听出他是在说:“我听人说,许愿时,心诚则灵,如果付出了足够多的诚意,那么许下的愿望一定能实现。”

许正知道他还没说完,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以前去一个很灵验的寺庙,我就许愿,希望以前的事能全部忘记,”何慕华的声音已经低过了雨声,许正低下头,认真地捕捉他说的每一个词语。

“我想晚上再也别做噩梦,那么多死在我手上的人,他们晚上还来找我,有点恐怖。”

何慕华舒出一口气,他的手已经暖了起来,他从许正的衣服里收回手,缩进了毛衣的衣袖里。许正摸他的额头,抱紧他。

“许完愿之后我真的开始一点一点忘记以前的事了,晚上终于能好好睡觉,早上起来觉得什么都很新鲜。”何慕华咳了两声,“然后美玲来了,她和我说很多以前的事,我发现我都不太记得了,然后你来了……明明心诚则灵,都灵验了这么多年,我不明白为什么看到你,所有好的坏的事我就又全都想起来了……”

何慕华捂着嘴咳嗽,许正问他,“那是不是只要失忆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何慕华没有回答他,他终于看了眼许正,他脸上有雨水,连眼神都被雨水感染,变得湿漉漉的。

许正摸到手边一块石头,他眼也不眨地朝自己的额头砸了一下,他额头淌下血。何慕华依旧不动声色地看他,他的手指抓着许正披在他身上的外套,听到许正对他说:“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你是何家的小少爷,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一直保护你。有人想要害你,欺负你,我就揍他们,有人笑话你,我就让他们再也笑不出来。”

何慕华看了眼远方,“有人来了。”

他看到一些光,忽明忽暗地,他头疼地厉害,再也不想说话,光线忽然明亮起来,刺得他睁开不眼。许正半拥着他,何慕华的呼吸声渐渐低了下去,救援的人来了,手忙脚乱把何慕华抬起来,许正的脚踝扭伤了,跟不上他们的步伐,只好看着何慕华离他越来越远。

第二天却是个好天气,雨后的山间空气格外清新,阳光灿烂,鸟鸣清脆。

许正瘸着腿去看何慕华,他还在睡觉,许美玲坐在他床边看书,看到许正来了,合上书本说:“我去给他代课。”

许正点了点头,许美玲问他,“李朗下山去了,你知道吧?”

“知道,他给我留了字条。”

“你说,世界上怎么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人。”许美玲没好气地说,伸手摸了摸许正脑袋上的绷带,“你这样子,我好几年没见过了,好像去火拼了回来。”

许正点头说,“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

许美玲走了出去,站在门口还对许正比了比拳头,许正对她笑了笑,他关上门,在许美玲刚才坐的位置坐下。

何慕华的这间屋子很小,只摆了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他桌上有包烟,还有些课本,许正翻了几页,看到何慕华的备课本,他的字端正又大气,比小时候更有力些。许正从笔筒里抽了只笔,在备课本空白的一角涂鸦了起来。他画到一半,何慕华醒了,看到聚精会神地在写着什么,哑着嗓子问他,“你在干吗?”

许正合上备课本,“没干什么。”

“这里没有我的作业本给你乱涂。”何慕华坐起身,摸了下自己的额头。

许正给他倒了杯热水,“喝水吗?”

他也去摸何慕华的额头,按在他的手背上,“退烧了?”

何慕华点头,接过水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你们什么时候下山?”

许正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给秦远打过电话了,公司的事都交给他处理,刚才遇到阿泉,其实在山上当向导好像是个不错的职业。”

“昨天脑子有些糊涂,要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你别介意。”何慕华靠在床头小心地喝了口水,大概还是被烫到了,眉心立即皱了起来。

许正示意他把杯子给他,何慕华迟疑了下,还是递给了他。

“昨天我问你的问题你还记不记得?”许正低头吹杯里的热水。

何慕华觉得肩膀有些冷,拿起床边的外套穿上。

“我骗你这么多次,你也骗骗我吧。”许正望着何慕华的侧脸,是或者不是,无论是什么答案他都想听一听。

何慕华说:“我不想骗你,不过失忆真的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我们每天遇到这么多人,我遇到过这么多人,未来还会遇到更多人。有时候我觉得或许我会和一个和你完全不一样的人好好生活,样子不一样,性格也不一样,他不知道我过去做过什么,我也一定不会和他的过去有所牵连,”何慕华握着自己的手,瞥了许正一眼,“那样一定会很好。”

“可是我没办法找到那样的一个人,好像血被抽干了一样。”

何慕华没有再说下去,许正明白他的感受,这种血被抽干了的感觉。很早之前,他的身体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竭尽所能地恨,一半在一心一意地爱。这样的恨和爱占据了他的所有,他再没办法从身体里挤出任何一点感情分给别人。他以为那些和他相像的人可以,但是他们终究不是他,终究不能让他尝到这般爱入骨血的滋味。

许正喝了口水,把这口依旧有些烫人的水含在嘴里,他凑到何慕华面前,低头吻他,将嘴里已经被他含得不那么滚烫的水喂给他。

“我不还给你,你也别还给我。”许正摸到他的手,手指在他的手心里画着什么。

何慕华的嘴唇被水湿润,他看着许正,对他微笑:“这样吧,如果我们还能再遇到,那时候你身边没有别人,我身边也是空的,我们再努力试试。”

许正说:“好,一言为定。”

何慕华笑着,许正忽然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出去。何慕华张望了眼,伸手拿到桌上自己的备课本,他翻了几页,看到原本空白的角落上画着一颗糖。他想起来,刚才许正在他手心里画的就是一颗糖。

片刻后,许正又进来了。

他站在阳光盛大的地方,对何慕华笑,“这么巧,我又遇到你。”

听说,只要和你喜欢的人一起出过生,入过死,就能修成正果。

听说,你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有好的,有不好的,有更好的,有更不好的,但是对的人,就只有那么一个。没法说他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总之他就是对的那一个。

何慕华抽了根烟出来,皱着眉对许正说:“不要在我的备课本上乱画画。”

许正给他点烟,却没让他抽,反而自己夹在了手里,“病人就不要抽烟了。”

前半生一起出生入死,大概后半生就能都用来修成正果了吧。

--完--

后记:

写着写着突然发现好像是完结了????!lz的烂尾本性又暴露了么??!

总感觉写在这一章之前的话更像是后记呢,又回去看了看在这里的发文日期,总之,燃烧生命般地,每天粗长地,完结了这篇文。

大概就是想写一写攻对受又爱又恨的文,然后就写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有缘的话,下篇文再见吧!

番外:《玫瑰色的你》

丁遥上山时天色已经晚了,原本还以为下午时就能到,没想到飞机晚点,路上堵车,忙来忙去到了晚上才算找到何慕华。何慕华在许正家吃饭,许正在村里造了座两层的小楼,家具不多,客厅里空荡荡的,好像何家的老宅,在客厅里说话都能听到回音。

菜是许正炒的,汤也是他煮的,丁遥尝了尝,没想到许正有这么好的手艺,脸上有些惊讶。何慕华已经吃完了,坐到门口抽烟,饭桌上就剩下许正和丁遥。

“秦远说要来,可实在太忙了抽不了身。”丁遥捧起饭碗,看着何慕华说道。

“没事,本来就不用特意来看。”何慕华手里夹着香烟,手腕搁在膝盖上,侧着脸看外面风光。

夜里的山村很安静,许正的屋子选址选的高,往下看,瞧见星星点点的灯火,比天上的星还要亮。丁遥低头扒了两口饭,抬眼看许正,许正正好也有话要和他说。

他说:“今晚你住我这里吧。”

“本来还想下午来了,坐一坐就走。”丁遥说道。

“住着吧,晚上下山太危险了。”何慕华弹了弹烟灰,转头看许正,对他说,“明天你带他下山。”

丁遥说:“我找今天那个向导就行了。”

何慕华笑了,他说许正现在就在当向导,丁遥没说话,他想,换做是秦远在这儿,肯定要和许正聊这个聊那个,可来的是他,最不爱说话那一个。何慕华现在也不怎么爱说话,许正也是,所有人全都沉默了,何慕华抽完烟,站起身说要走。丁遥看了看许正,许正埋头吃菜,对丁遥说:“他不住在我这里,他住学校。”

何慕华还笑,补充说:“老师当然住学校。”

丁遥抹了下嘴,咽下嘴里那口饭,走到何慕华跟前,“我送送你。”许正递给他一个手电筒,让他们路上用,还说了句:“明天中午去村长家,别忘了。”

何慕华听到,举起手挥了挥,“不会忘。”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还是丁遥忍不住先说的话,“听说您在学校里当老师。”

何慕华往西面随意一指,“学校就在那里,我住那里。”

“学生都乖吧。”丁遥绞尽脑汁想着话题,和何慕华聊学校,聊学生,最后实在没什么可聊的,还说起明天何慕华给学生上课要讲些什么。

“明天村里有祭祀,传统活动,就不上课了。”何慕华看着丁遥,笑了笑说:“我以前倒不知道你这么能聊。”

丁遥头一低,也不说了。何慕华摇头笑,脚下踩进一个浅坑里,身子一歪眼看要倒了,丁遥忙扶住他,关切问:“何少,没事吧?”

何慕华摆摆手,抖了下裤腿:“没事。”他拄着拐杖,脚步放得更慢了,低头小心看着脚下的路。

“他送你吗?”丁遥扶着何慕华的胳膊,问话的声音有些低,但还是足够让何慕华听到。何慕华看了看他,点头说,“送啊,看到你来,大概知道你要送,就没起来。”

“房子还在,人也都还在,回去立即就能住,沈医生也牵挂,说不知道何少的腿怎么样了。”丁遥还是想劝何慕华回去,何慕华没有打断他,由着他继续说,说那些舒适的好生活,仿佛眼前立即就能看到那间住了许多年的老宅,还有那些服侍过他的人,那些在他身边忙缕的人,还有那个总是栽满鲜花的后院。就算是秋天冬天,也能看到亮眼的色彩。

这么想着,好像就又看到许正和他在院子里捉迷藏,在客厅里给他剪头发,剪伤他的耳朵,弄疼他,又来安慰他。

何慕华揉了下眼睛,对丁遥说:“回去一定找你们吃饭。”

丁遥用力点头,何慕华问他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丁遥一件件说给他听,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到了学校。丁遥看到何慕华住的屋子,四下张望,问他冬天怎么办,会不会太冷。

“等到了冬天再说。”何慕华给丁遥倒了杯水,让他不用太担心,还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丁遥愣了片刻,说道:“感觉何少变了些。”

“变了什么,说来听听。”何慕华坐在他的书桌边,戴上眼镜翻开了书桌上学生的作业本。

“我也说不上来,”丁遥挠了下眼罩,低头喝了口水,“以前什么事都要安排好,想好,没有把握的事绝对不作。”

何慕华头一次听丁遥评价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他,“还有什么?”

“还有……”丁遥也看他,仔细端详,末了,总结道:“还有就是,瘦了。”

何慕华说他看人不太准,“比之前胖了些,怎么是瘦了?灯光太暗看不清楚吧。”

外面吹进来的风吹动何慕华的头发,他把头发往耳后束,自己说:“还有头发也长了。”

丁遥忽然提起胡言这个名字,何慕华托腮笑,“感觉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那天我进去,拿着别人给的枪,我想我一定要亲手解决这个人。他很能打,我打不过他,为此还赔了自己一颗眼珠,不过那天他被绑着,所以没什么好怕的。”丁遥握着杯子,何慕华看他停下了,便问,“然后呢?”

丁遥依旧低着头,“然后他看到我,我不知道他怎么解开了绑住他的绳子,他没有要打架的意思,他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给我,让我拿去用。”

“我说我用不着,朝他开了两枪,两枪他都没有躲,他告诉我我们以前见过,我说,我们以前当然见过。”丁遥放下了杯子,他靠在门边,抬头望外面的月亮,“他说是在更久更久之前,我想不起来,我很小就被送去当杀手,学校只去过一次,大概是中学的时候吧,学校的名字我也不记得了,不过他一说我就知道是在说那所学校。”

“你们在那里见过?”何慕华玩着桌上的烟盒,问道。

“他说见过,我不记得,就当是见过吧。”丁遥难得说这么多话,说完之后有些抱歉地看何慕华,“突然说了这么多自己的事……”

“很好啊,说出来给别人听听,你想找个人说说吧?”何慕华笑着看他,“他留下什么遗言了吗?”

丁遥想了会儿,“不知道算不算遗言,不过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如果从没见过,幸好那天见到了’。”丁遥走到了外面,何慕华望着他,他想问丁遥是不是记漏了什么,中间省略了什么,仔细一想,这两个短句之间没有缺任何东西。

他也时常想,如果他从没见过许正,没被他吸引,会不会他就有一个更好的世界。可是又幸好见到他,幸好是他占据了他所有的少年时光,然后用那些好的事,不好的事,继续霸占他成年后的日子。

身上那些伤口依然回疼,丁遥也说,有时候右边的眼眶会疼。

“大概是旧伤难愈。”何慕华点了根烟,夹在手里没有抽,另外一只手已经批改起了作业本。丁遥走到他窗前,他问何慕华,“何少,我能揍他一顿吗?”

“谁?”何慕华推了下眼镜,抬头看丁遥,丁遥说的很认真。何慕华嘴边浮现出笑意,抽了口烟寻思了会儿,说:“好啊。”

何慕华的烟抽到一半,丁遥就走了,他也没了抽烟的兴致,一边说自己“最近烟瘾是有些重”一边恰灭了香烟。他批改完作业后早早睡下,第二天早上丁遥来找何慕华吃早饭,许正也一起来了,何慕华看到他们两人就笑了,他抬起丁遥的手背看,说道:“你来我这里一趟还带了点伤回去。”

丁遥说他没事,眼神扫过站在一旁的许正,何慕华也跟着他看过去,许正脸上带伤,看来昨晚两人真是结结实实打了一架。三人往许正家里走,何慕华走在中间,他问丁遥要不要留下来看村里的祭祀,丁遥说:“还有事,就不留下来了。”

吃早饭时,许正比昨晚积极的多,话也多了不少,问了问丁遥外面的事,丁遥没有多说,提到许美玲的珠宝店现在改由秦远的女友接手。何慕华听到秦远交了女朋友,还有些吃惊,好奇问他女友什么样,丁遥试着形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合适的词,就说:“挺漂亮。”

“这么多年没看到他交过女朋友,不过也是到了收心的年纪了。”何慕华把碗递给许正,许正给他添了碗粥,还道:“小心烫。”

三人又闲聊了会儿,丁遥上楼拿了行李下来,许正对何慕华说:“先送你回去。”

“我在这里坐会儿,作业昨天都改好了,你送丁遥吧。”何慕华搬了张竹椅坐到许正屋前的小院里,他和丁遥挥手道别,许正临走前还特意叮嘱他,“少抽几根烟。”

何慕华抓了下稍微有些长的头发,说:“我想了想还是戒烟吧。”

许正没把他的话当真,摸着他的发尾说:“少抽几根就好了,回来我给你剪头发。”

何慕华目送他们,他从客厅里翻出一本书,搁在膝盖上看。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投射下来,清晨的湿冷已经被温暖所取代,何慕华还是忍不住要抽烟,他从烟盒里摸出香烟,叼在嘴边习惯性地等人来给他点烟。翻了两页书都没人来,他才想起来许正陪丁遥下山了。何慕华叹了口气,把烟捏在手里当书签用,看了会儿就合上让眼睛休息片刻,望一眼山上风光,那些连绵的远山,如仙雾般环绕山间的薄云,还有那些炊烟,浅绿深绿的树,白色紫色黄色的花,所有的事物都是安安静静的。时间在这里过得很慢,慢也没什么不好,时间匆忙时让人想要去珍惜,那等时间放慢了脚步,那就正好能跟上它的脚步,把从前匆忙间遗失的进度都补上,追上。

何慕华给自己按摩小腿的时候许正回来了,许正说去准备给他洗头的热水,何慕华站起来,把书放在椅子上,他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走着,做一些腿部肌肉的锻炼。许正拖了长更高一些的椅子出来,椅子能调整靠背的角度,何慕华坐上去,脖子上围着毛巾,他向后仰,看着许正说:“这个角度正好。”

“正好?”许正闪开了些,指着身后说,“阳光会不会太刺眼?”

何慕华闭上眼睛,他让许正把椅子上的书拿给他,“不会太刺眼,正好。”

他把书里的香烟拿出来,许正瞥了眼,没有给他点烟。

何慕华睁开眼,他看到许正嘴角的红肿还有脸颊上的擦伤,觉得有些好笑,没忍住真的笑了出来。许正抹了下嘴角,他用热水弄湿何慕华的头发,问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何慕华又闭上了眼睛,“好像看到以前,你也常被人揍。”

“我不被人揍,那你不得挨揍了。”许正往他头发上摸洗发水,何慕华敷衍地谢谢他,许正拿干毛巾擦了擦他额头,他给自己点了根烟。何慕华闻到烟味,还说:“烟灰别掉我头发里。”

许正叼着烟敲了下他额头,“你放心。”

“你这本书哪里来的?”

“你那里看到的,觉得挺有意思就拿来看了。”

“我还想我怎么突然找不到这本书了。”

“你找不到的东西肯定在我这里。”许正给何慕华做头部按摩,问他感觉怎么样,何慕华皱着眉头,半晌才说:“还行,你哪里学来的?”

“自己领悟的。”许正在毛巾上擦手,夹着香烟弹了弹烟灰。何慕华说:“美玲今天是不是要打电话过来?”

“是啊,再过一会儿吧。”许正试了下水温,听到何慕华说有些烫,就去加了点冷水。冲洗头发的时候,何慕华忽然说,“下次我给你剪头发啊。”

“你会吗?”

“不就是拿着剪刀把头发剪短吗?”何慕华还加了句:“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对对对,你最聪明了小少爷。”许正低低笑,他拿干毛巾给何慕华擦头发,把椅子的高度调整回来,梳着他的头发,比划着说,“剪到耳朵这里?”

“再短些。”何慕华说。

“再短的话,天气转凉,脖子会冷。”

“那干脆别剪了,留长了更保暖。”何慕华转头看许正,认真地说道。许正把他的头转过去,一剪刀下去,剪了一长截头发,何慕华不说话了,他把烟叼在嘴里问许正要打火机。许正不给他,“不是你说要戒烟?”

“不是你说让我少抽几根?”何慕华理直气壮地,许正把自己快抽完的香烟递给他,何慕华用他这小半截香烟给自己点烟,却怎么也点不着。许正凑过来,咬着过滤嘴,香烟剩下的部分实在太短了,他和何慕华靠得很近才能碰到他的烟头。他们努力了会儿,终于点上烟,何慕华放松地舒出一口气,笑着说许正身上有血腥味。

“当然有,昨天还流血了。”

何慕华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回话的语气有些假,“真的?这么惨?”

许正踩灭香烟,搓了下何慕华的耳垂,“那就剪到这儿了。”

何慕华默默抽烟,他感觉耳朵后面凉凉的,剪刀一直贴着他的耳朵,他叮嘱许正:“千万别再剪破我的耳朵了。”

他还开玩笑似的说:“上面一定很多伤疤。”

许正拿剪刀尖戳了下他的耳朵,低头看他说:“剪好了。”

他把毛巾挂在何慕华的脑袋上,把椅子转过来,扯着毛巾的两边,抽走他嘴边的香烟,俯身吻了他一下。他揉着何慕华的嘴唇说:“我想起来这里还没给你止血。”

何慕华把烟抢回来,他伸手碰了下许正嘴边的伤口,说:“你记性还挺好。”

“偶尔吧。”许正隔着毛巾揉他的头发,他屋里的电话响,何慕华看他也不去接,推了他一下,“可能是美玲打来的。”

许正这进去接电话,何慕华在外面晒太阳,他摸了下后面的头发,是他想要的长度。

他和许正偶尔会有这样的亲密的举动,不过也仅止于嘴唇的触碰,深吻这件事已经很久没尝试,许正没有要求,何慕华也没有将浅吻深化的意思。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好像一旦深入下去,对方就会被吓跑。

中午两人去了村长家,村里的人也全都来了,聚在村长家里商量下午的安排。村里祭祀的流程传了好几百年,搭台唱戏,演的是爬刀山下火海的戏码,接着便是祭拜祖先,全村人一道唱歌跳舞再吃顿饭。按照村里的规矩,何慕华和许正还有其他几个外乡人不能参与祭拜,村长邀请他们参加祭拜结束后的余兴节目。说是晚上六点在村中的古树边见。

午饭后何慕华在村长家帮忙做一些手工活儿,许正被叫去村里的空地搭戏台。戏台搭好,他被留下来看了会儿戏,他看何慕华没和村长他们一道来,有没心思看完整场,听了一半悄悄溜走了。他去学校找何慕华,进到他屋里,他房门没锁,推门进去就看到他在床上睡觉。

“怎么没去看戏?”许正看何慕华微微睁开眼,上前柔声问道。

“不知道怎么搞的,有些困,就回来睡了。”何慕华拉着被子盖住手,又闭上了眼睛。许正坐在他床边拍了拍他,“那你睡吧,有事我叫你。”

许正给何慕华拉上窗帘,以免阳光扰了他睡觉的兴致,还帮他擦了下枴杖,整理了下桌子,把书桌上的香烟收进了自己口袋。做完这些,他静静看何慕华。听校长说,从前住在这里的是位女老师,房间里贴着明星海报,窗帘也用的是女性化的玫瑰色。海报当然一早就已经被何慕华揭下来,窗帘倒是没换,阳光透过窗帘照在他脸上,将他也染成了玫瑰色。

许正也有些困了,他趴在书桌上打盹,还做了个梦。他梦到他和何慕华在何家的后院玩耍,他摘了一朵玫瑰花给他,何慕华高兴地伸手来拿,结果却被花枝上的刺刺伤了手指。他手指滴下一滴血,哭丧着脸跑开了,嘴里还在嚷嚷;“妈妈,妈妈,阿正又欺负我。”

许正立马追上去,可何慕华跑得太快,一下就没影了。他在屋里找他,耳边是他的哭声,可就是看不到他的人影,他哄他,说好听的话。后来他在二楼的大露台看到他,他整身衣服不知怎么都染红了,爬上围栏,什么也没对许正说就纵身跳了下去。许正吓醒了,猛地睁开眼,看到何慕华伸手进他口袋里,半包香烟已经露到了口袋外。何慕华看到许正醒了,皱眉叹气,“你怎么醒了?”

许正抹了下额头上的冷汗,抓住他手,笑着看他,“你想干吗?”

“你收我香烟干什么?”何慕华的手指扒拉在许正的口袋边,辩解说:“我今天只抽了两根。”

许正和他算了算,“昨天抽了五根,今天抽了两根,平均下来一天也要抽三点五根,有点多,再说你在学校,学校里不让抽烟。我帮你保管,你要抽烟到我家抽。”

何慕华松开手,坐起身说:“那你留一根给我。”

“怎么还讨价还价?”许正拍了拍口袋,对何慕华摇手指,“今天就别抽了。”

何慕华抱着胳膊不搭理他,许正说:“要是以前就把烟盒看紧了就好了。”

他说起何慕华从前偷拿他香烟学抽烟的事,何慕华拉长脸,不高兴地回击他:“不是我偷你香烟,是你给我点的烟?”

“那你是怪我?”

“不怪你怪谁?”何慕华看了眼外面,他让许正把窗帘拉开些。许正站起来把窗帘拉到一侧,那些玫瑰色从何慕华的手上脸上消失了,只在他的眼角留下些暧昧的余韵。

许正弯腰吻了下他暖暖的头发,“是都怪我。”

何慕华靠着枕头笑,抬眼看许正:“听上去不情不愿。”

许正捏他脸,额头抵着他额头,说道:“心甘情愿。”

何慕华的手指有伸进他的外套口袋里,夹出他的烟盒,抽出一根香烟,“那你给我点根烟,表表诚意吧。”

“我刚才做了个梦。”许正摸出打火机,何慕华已经把烟夹在手里,盯着他的打火机看了,嘴上漫不经心地问:“什么梦?”

“梦到我给你一朵玫瑰花,你被花刺扎伤了。”许正说着看向何慕华,何慕华把右手的食指含进嘴里,“你这么一说,确实手指有些疼。”

许正忙把他的手拉过来看,他的手指干净,没伤没疤的,就是带着点烟草味。何慕华对许正笑,他说他不想抽烟了,要起床了。

天色已晚,外面隐约传来敲锣打鼓的声响,许正拉了何慕华一下,“你再歇会儿吧,不着急。”

何慕华已经披上外套,看许正没有要走的意思,一只手按在被子上,提议说:“那抽根烟再走。”

许正看了下时间,“才四点半,约了六点。”

“那确实不着急。”何慕华让他从书桌上抽一本书给他,他躺在床上看书,许正坐在床边看他。偶尔说几句话,聊的也都是与自己无关的事,美玲的事,村里孩子的事,学校的事,说别人时就有说不完的话,说到自己一下子就无话可说了。

回忆的话题也是浅尝辄止,许正摸着何慕华的书桌,微低着头,说:“要是这二十几年都是一片空白,我们现在会说些什么?”

“这算是科幻的范畴?”何慕华笑着想了会儿,“丁遥那天告诉我,胡言死前有一句遗言。”

“哦?他说什么了?”

“如果从没见过,幸好那天见到了。”何慕华理了理头发,看许正时脸上轻浅的笑多了几分温柔。

许正忍不住吻他,把他双手都握住,贴在自己胸口。如果有双手将何慕华完完全全从他的过去抽离,他也想过,在看到何慕华开枪时,在监狱中时。他在监狱的墙壁上记录时间,记录自己还需要多久才能向他复仇的时间。没日没夜的这么想,让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如果他从前没见过何慕华,没有想要拥抱他,吻他的冲动,没有对他身上气味的眷恋,他大概就不是他了。起码,不是一个完整的他。

好像两个咬合的齿轮,或者是两头缠斗的野兽,拥抱彼此,攻击彼此都在一个旁人无法插足的领域。

“可以抱你一下吗?”许正谨慎又小心地问何慕华。

何慕华点头,许正抱住他,贴在他耳边问:“接吻呢?”

何慕华靠在他肩膀上没回答,许正说:“要是我二十岁时这么问你,你会答应吗?”

何慕华想了想,说:“会吧。”

“十六岁算是早恋?”

“十六岁怎么算早恋。”

“你那件白色衬衣校服很好看。”许正吻着何慕华的耳朵,“你在窗边撑着下巴看外面的风景,很好看。”

何慕华的耳朵红了,玫瑰色一般。

许正重新坐下,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外面有人敲窗户,两人转头看,看到是学校里的学生们,正笑嘻嘻地靠在窗边看何慕华。许正走过去给他们开门,学生们站在门口也不进去,伸长脖子张望,喊何慕华去吃饭。

何慕华坐在床上说:“老师换身衣服就来。”

还有学生偷偷塞给许正两根细长的烟火,说是别人送的,给老师两根玩玩。何慕华穿上衣服和许正一道往村里灯火最亮的地方走,许正给他点烟火,何慕华说:“山里放烟火不太好吧。”

他话音才落,就看到一群孩子手里拿着这细长的烟火从他身边跑过。何慕华朝他们喊:“放完之后一定要熄灭,用脚踩,用水浇!”

许正趁他不注意时给他点上了烟火,何慕华眼前被闪烁着的火光点亮,他向后退了一步,捏紧了烟火看许正:“你也不说一声……”

许正看着他被烟火照亮的脸,哈哈笑,他把自己手上那根也凑上去点着了。他说:“小时候好像也玩这个。”

何慕华说,“是啊,我一件外套还被你烧坏了。”

“你也烧坏我一条裤子,我还烫伤了去看医生。”许正仰头看星星,他问何慕华认不认星星。何慕华摇头,“以前倒有个望远镜,后来卖了。”

许正想起来了,“我和你一起去的当铺,多少钱来着?”

“不记得了。”

他们走到了村中央的流水席里,村长热情招待他们,大家一块儿吃啊喝啊好不热闹。有人来给何慕华敬酒,说这碗是忘忧酒,喝下它,什么忧愁烦恼都会忘光光。何慕华道:“这么好的酒,那我一定要喝。”

许正劝他喝慢些,拿纸巾给他擦漏到手上的酒。接着又有好几个人来找何慕华喝酒,许正也跟着喝了不少,他酒量比何慕华好些,看何慕华已经半醉就把他拉下了酒桌,带着他到篝火边坐下。村民们围着篝火跳舞,孩子们聚在一起玩烟火。何慕华靠在许正肩上打瞌睡,火光将他的脸涂抹成温暖的橙色,他安安静静的,外面再怎么热闹也吸引不了他,打扰不了他。

何慕华醒来时,村民们还在唱着跳着,他揉着眼睛,觉得脖子有些酸。许正用单手给他按摩,他另外一只手被何慕华靠得有些发麻。

“这个姿势睡觉一点也不舒服,你肩膀太硬了。”何慕华看着许正的肩膀说,许正拍了拍自己的腿,“那你躺我腿上?这里应该软一些。”

何慕华伸了个懒腰,摇头说:“不了,回去吧。”

许正要送何慕华回去,却被人拉着要继续和他喝酒,何慕华在边上说:“反正路也不远,我自己回去也没问题。”

拉着许正喝酒的青年人给他叫来了几个高年纪的学生送他回去,许正本来想跟着走,可找他喝酒的几人看得太紧,一时间没找到机会。他看何慕华走远了,敷衍地陪着喝了几杯就要溜,村里这会儿手拉手跳起了舞,许正也被拉着,人围着人围了三圈,他再回头看时,已经看不到何慕华了。夜色吞没了他,连手电筒的光都没留下。许正松开了别人拉住他的手,他拨开人群,往学校的方向跑。路上遇到折返回来的学生,他们又点起了细长的烟火,金色的火光在夜空中燃烧出薄薄的烟雾。

这层烟雾后面,仿佛有一张少不经事时的顽皮笑脸。

许正挥开烟雾,跌跌撞撞往学校的方向跑。何慕华在院子里看到他时,手里夹着香烟,笑着问:“你跑这么急,该不会是来监督我别抽烟的吧?”

许正摇头,什么话也没说,上前抱住他。拥抱来的太过突然,何慕华愣了会儿才把香烟送到嘴边,问:“怎么了?”

“还以为你不见了。”许正按住他的后脑勺,松了口气。

何慕华闻到他身上的酒味,说道:“你喝多了。”

“一回头,就又看不到你。”许正紧紧抱住他,用力呼吸着何慕华身上的气味,“还在想,你该不会又走了。”

何慕华叹道:“我能走到哪里去?”

“不知道,走到我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

“我为什么要躲你?”

“以前就这样,我欺负你,对你不好,你就躲我。”

何慕华还说:“是啊,你的肩膀是不怎么好靠。”

“我要睡了,你回去吧。”何慕华在许正耳边轻声说,许正听到了,松开他,又低头吻他。

何慕华推了下他,左右看了看,也没兴致抽烟了,垂下手,拄着拐杖转身往屋里走。许正伸手拉他,牵着他的手,从他手里拿走他的烟。他说:“我一定不是你最好的回忆。”

何慕华打开门,回头看他,“当然不是。”

“那是最坏的?”

何慕华肯定地回答他:“也不是。”

许正笑了,何慕华走进去,许正还握着他的手,何慕华低头看他的手,又说:“我要睡了。”

许正依旧没松手,他对何慕华说:“有时候觉得你在身边,可是又好像在很远的地方。看得到,摸得到,却碰不到。”

何慕华拍了拍他,“你进去坐吧,我去给你弄点热水喝。”

许正跟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说:“我喝得是有些多。”

何慕华要从他边上开门,被他拦住,他摸着他的脖子吻他的脸,还有嘴唇。何慕华有些抗拒,许正搂紧他,告诉他:“你是我最好也是最坏的回忆。”

不是黑色的,也不是白色的,而是玫瑰色的你。

谁也代替不了。

何慕华笑了笑,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许正在门口看他,看了许久,觉得头有些晕,靠在桌上睡着了。何慕华给他泡了杯热茶,拿着茶杯回来时,看到他已经睡下,喊了他一声,许正模模糊糊睁开眼。何慕华看到醉得厉害,便说:“不然你在我这里睡吧?”

许正又阖上眼,手撑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身,摆着手说,“不了,我回去。”

何慕华看他路也走不稳,拽着他衣服说:“你睡吧。”

许正这才摸到他床边,和衣躺下,何慕华给他脱了鞋,关了台灯,换上睡衣,在他身边躺下。他仰面躺着,许正的手碰到他的手,他的酒气渐渐袭来,将何慕华包围。何慕华摸了下鼻子,翻了个身。许正的手搭在他腰上,额头抵着他的背,他对何慕华说:“我知道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可能永远也不回来了,那我跟着你,你不要走太远,好不好?”

何慕华睁着眼睛看面前灰扑扑的墙,他转身拉起被子,靠在他身边说:“睡吧。”

许正吻他的头发和额头,他也无动于衷,他双手伸进他衣服里,说不上是暖还是冷,就好像是他的体温一般,贴上来不会有任何异样的感觉。许正捧着他的脸小心,轻柔地吻他嘴唇,何慕华说:“你好像喝了很多忘忧酒。”

他说完,自己就笑了。许正把被子拉过他们头顶,他在黑暗中吻何慕华,吻他带着烟草味的嘴唇,还有躲在睡衣下的锁骨。他往何慕华手心里塞了块石头,何慕华握着石头问他:“什么东西?”

“你拿着,要是我又欺负你,你就拿石头砸我。”许正抱着他说,“我每天给你一块。”

何慕华笑了,手指磨蹭着石头粗糙的表面问道:“那我能拿这个换烟吗?”

许正蹭着他的脖子,手心贴在他后背上,摸索到他的背骨,手指在描摹那些凸出的脊骨时,轻声说:“当然可以,十块换一根。”

何慕华叹气,拿手心里的石头敲他,语气里有埋怨的味道:“你怎么这么小气?”

许正的脚伸进他两腿中间,脚趾擦过他光裸的脚背,何慕华觉得冷,反射性地缩起肩。许正揉着他的肩膀说:“那你戒烟吧。”

何慕华摇头,枕在许正的胳膊上睡,“大概一辈子都戒不了了。”

许正吻他的眼皮,“以前有人叫我戒烟,我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有点闷。”何慕华扯了下被子,想要探头出去呼吸新鲜空气。许正却拉住他,他让何慕华张开嘴呼吸试试,然后他趁他张嘴时吻了上去,何慕华没有给他足够的反应,许正还是认真地吻他。

周围看不到一丝亮光,好像坠入了深海,没有氧气,只好分享别人嘴里那一点空气。这点空气也耗尽,就会窒息而死,可还是义无反顾地与他分享。

何慕华感觉自己的睡衣睡裤都被弄湿了,昏昏沉沉仿佛真的落进了水里,许正一直拉着他,他的脸上也都是水,有些像雨珠又有些像汗水。恍惚中,何慕华似乎重新变成了在雨巷中探头张望的那个少年,他偷看着许正被雨水打湿的脊背,然后许正也转过头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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