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布泰眼中也看同样的东西,他们注视着彼此,两张脸慢慢靠近,两人的唇就要吻上去——
“哥哥——”
“布泰王子——”
外面传来呼喊声,还有人与狼群搏斗的砍杀声和呼喊声。
两人的动作一下僵住,彼此的唇相距只有一隙,可毕竟仍有一隙。他们对视许久,终究收回动作,穿好衣服,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昨夜死亡逼近的时候,他们都将自己的身分抛诸脑后,可现在,却不得不再次考虑彼此的立场。
外面的喊声越来越近,显然是苍狼部落的人找来了,布泰看着长明,长明笑笑,“不应他们一声么?”
布泰一下咬住下唇,不说话。
他咬得太狠,一下就见了血,长明有些心疼,伸手抵开他的牙龄,轻拭唇上血迹,“不要这样,有些东西是注定的。”
他说的对,即使布泰不出声,苍狼的将士跟着脚印和血迹也能找过来,即使他们已经发生这样亲密的关系,只要他们仍活的,就是大郑皇帝和苍狼王子,天生同样高贵却对立的血。
人声已经到了洞口,堵塞的石头被搬开的时候,布泰突然迅速地沾了一手地上的土,全抹在长明脸上,长明一怔神就变得灰头土脸。长明还没说话,布塔就嚎啕大哭地扑进来,抱住布泰,“哥哥!你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真喂狼了!”
长明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布塔就转过头来,瞪着他,“你是谁?”
布泰抢先说话,“他是我的俘虏。”
“俘虏?”布塔上下打量了一下一脸土的长明,“这么麻烦的人,直接杀了不就好了。”
“昨天遇上狼群的时候,他帮我了,我要把他带回部落。”布泰面无表情地回答。
长明转头看他,布泰偏过头不敢看他,问布塔,“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布塔说,“沙暴过后,我们就到处找你,结果看见你的马被几只狼追着,我们就让你的马带路找过来。”
“白鹿城怎么样?”
布塔一笑,“听说他们的皇帝也不见了,两军主将都失踪还打什么打,全都忙着找人,也不知道他们找到没有。”
布泰忍不住看了长明一眼,布塔看着他的动作微微一笑,“母亲很担心,让我们直接先回部落去,白鹿城,她已经派扎合台叔叔接管。”
布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布塔招手让人拿了绳子过来,布泰皱眉,“做什么?”
布塔一指长明,“俘虏嘛,当然要绑起来。”复又一笑,“跑了,可就不好了。”
第二天傍晚,苍狼部落的营地遥遥在望,长明手腕上拴着绳子被骑着马的布泰一路拉着走,他忍不住苦笑,他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许会领着大郑兵将杀进苍狼的大本营里,却没想到自己会以俘虏的身份走进那个地方。
这一路上,他不是没想过逃跑,只是他身上带着伤,又连续走了两天一夜,相反对方人强马壮,自己想逃脱并不容易,况且,他看了布泰的背影一眼,他居然会觉得自己如果逃走,这个少年一定会伤心而隐隐不忍。
前面的布塔不住地回头看长明,放慢了马速与布泰并行,轻笑道,“哥哥,他到底是谁?”
“俘虏。”布泰冷冷回答,“你要我重复几遍。”
“第一次见你对一个俘虏这么好,又亲自递食物递水,过夜还把大麾给他。”布塔灵动的双眼一转,“听说大郑的皇帝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布泰猛转头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好可怕。”布塔受惊吓一般拍拍胸口,又催马向前,“我什么也不想说。”
布泰看着布塔加快迅速的背影皱起眉头,悄悄回头看长明,刚好对上对方的视线,又立刻转回头,心砰砰直跳,稍稍又再放慢马速好让长明不会走得太辛苦。原本一天一夜的路程,就因为他顾及长明而又拖得更久。一路上,他有很多机会可以放长明走,可是他却没有这么做,他知道如果放这个男人离开,也许以后都不会再见,他的自私让他下不了决心。可是眼看营地在近,若是回到营地,长明离开的机会更小,相反被发现身份的危险更大。他甚至想过将这个男人囚禁在自己身边一辈子,但如果他那样做,长明一定会恨他一生。他本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不该被束缚手脚,那等同于毁了他。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苍狼部落营地门口,歌娅站在那等着他们,布泰下了马,上前与母亲拥抱。歌娅检查了一下布泰的身上,见没什么重伤,放下心来,突然感觉到一道熟悉的目光直直逼来,她抬头越过布泰的肩膀看过去,看见站在那里静静一与她对视的长明,“那人是谁?”
布泰紧张起来,有些心虚,“我的俘虏。”
歌娅收回目光,没有再问,拉着布泰和布塔进了营地,命令众人各自去休息,而长明则被人关了起来。
布泰不敢多看长明一眼,也不敢多说一句,他总觉得母亲仿佛看出什么一般。
果然,晚上营地众人大都休息的时候,歌娅将布泰叫到自己的大帐内,先是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说,“你想把大郑皇帝怎么办?”
布泰一惊,去看站在歌娅身旁的布塔,布塔立刻摆手,“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歌娅叹口气,“十八年前,我曾与他交过手,他的眼神,我不会认错,况且他身上那种气势岂是一点尘土就可以掩盖得了?你能瞒得了多久?”
布泰咬牙,下决心般抬头看着母亲,“可以不杀他么?”
歌娅并不惊讶,“他是你的俘虏,你有权处理,但是,我希望知道理由。”
布泰偏过脸,语气淡淡坦承,“我喜欢那个男人。”
歌娅猛地抓紧手下椅子铺的虎皮,她并不是不开明的母亲,在这一双孪生子出生的时候,因为古赫的关系,她就曾考虑过将来有一天,她的儿子可能会喜欢上男人这种可能,但是当事实陈在眼前,还是很难接受。
倒是布塔挑眉笑道,“哥哥你从小干什么事都比别人强,就连喜欢上敌人也是敌人的老大。”
歌娅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就算你不杀他,他也不是你留的住的男人。”
布泰点头,“我知道,我会放他走。”
歌娅又是一怔,她冷下脸,站起身走向布泰,布泰看着她,坦然准备接受母亲的怒气,歌娅却一下扯开布泰胸口的衣襟,露出蜜色的肌肤。布泰一惊,慌忙伸手遮掩,上面那红紫暧昧的痕迹却已落入歌娅眼中。
歌娅又受打击一般用力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你要跟他走么?”
布泰犹豫了一下,回答,“您会允许么?”
歌娅再次叹息,“你长大了,决定该由你自己来做,只是——”她顿了一下,“那个男人心里有一个结,一个人,难以解开,我怕你最后会受伤。”当年长明与长夜之间的事,她也略有耳闻,而且就凭十八年前斜阳城下长明看长夜那烈火一般的眼神就足够说明一切了。
布泰心一痛,他看出来了,那个男人心终究是隔了一层,但他还是无法放手,“我不会后悔的母亲。”
“但愿如此吧。”歌娅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布泰垂首退出大帐,歌娅有些疲惫地坐回虎皮铺的榻上,这真是意料之外,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啊。
布塔问,“母亲,您就这样答应哥哥跟那人走?”
歌娅苦笑,布泰和长明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她怎么开得了口阻止,她不希望布泰将来恨她。“罢了,两国交恶多年,也许经由你哥哥这一次,说不定能缓解两国关系,继而交好。”
布塔笑笑,“母亲就是想得比别人远,通常这时候一般人想得都是哥哥去了那地方会不会幸福吧。”
歌娅一笑,“因为我是你们的王,苍狼的利益永远都会被我摆第一位。”
长明本来被绑在一个脏兮兮的帐篷里,深夜却突然有五个草原少女来为他松绑,替他准备洗澡水。长明一下就明白了,歌娅肯定是认出他了,在营地门口那对视的瞬间,他也没认为自己可以瞒过,事实上他也没想过要瞒。待他梳洗干净,那五名少女又伺候他用膳,最后把他领到一个无人的大帐中。
大帐中的床上铺着上好的羊皮,家具摆设显然主人的地位不低,大帐里只燃了三根红烛,光线有些迷蒙。他才看完帐里的物件,就有一人一下从身后抱住他。
他怔了一下,转过身,布泰看着他洗干净英俊的脸,“你放心母亲答应我不杀你了。”
长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布泰又说,“你一定很累了,早点休息吧。”
他贴近长明的身子,把唇凑上去,长明却一下推开他,“你不是布泰。”
“布泰”一怔,有些懊恼地撅起嘴,“我是哪里露馅了?我觉得我装得挺好的。”
长明微笑,“是挺好的。”
布塔瞪他,“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长明回答,曾经如此亲密过,对方的气息他不会感觉错,却又惊觉自己居然将这个少年的气息感觉记得这么清楚。
“这样也行?”布塔很郁闷,“算了,能认出我和哥哥算你合格,你要敢认错,我是绝对不会同意哥哥跟你回大郑的。”
“你说什么?”长明吃了一惊。
布塔撇撇嘴,走向帐帘掀开,布泰站在外面看着长明,布塔扔下一句,“你们自己解决。”就走了。
布泰走进帐里,长明有些复杂地看着他,“他说的是真的?”
布泰点点头,“你愿意带我走么?”
长明沉默了一下,道,“你知道你跟我走,将要放弃多少东西么?”
布泰看着他,“我知道。”
长明叹气,“你会后悔的。”
布泰走近他,“我不会。”
长明伸手将他拥进怀里,那狂乱的一夜,他真的没有想过以后,更没有想过这么多,甚至他走进苍狼营地时也没有想过,毕竟两人的立场,两人的身份实在让他很难想以后。如果硬要在一起,其中一方就要放弃曾经的一切,他不会放弃,也并不想让布泰放弃。
他心底也明白,自己对这个少年在狼群环伺和死亡的黑暗里滋生出的感情并没有到刻骨铭心的一步。如果他用这样的心态带他走,实在是对不起他,可是怀里少年的执拗让他无法拒绝。
☆、番外长明·五
大郑皇帝和苍狼王子白鹿城一战最终以两国和谈告终,苍狼的布泰王子还随同武帝的大军来访大郑。
不过市井百姓中不少人对皇帝陛下和苍狼王子有一腿的传言更回确定,都说陛下这次是假公济私,借口出征实际上是去会情人,这不,连情人都带回来了。而且听说那个王子一个随从都没带的跟来,显然是对皇帝陛下极放心,而且看那架势是要在未央长住了。
楚园里,布泰盯着面前那些草原上从来吃不到的美食,举着筷子发呆半天,身后传来长明的笑声,“怎么,不合口味?”
“不是。”布泰说,“这些菜弄得这么漂亮,不忍心下手。”
长明笑得更大声,摸摸他的头,拿起筷子,就放他夹菜,布泰看着面前那摆放精致的菜被破烂,可惜地低叫一声,不过还是吃起长明夹给他的菜。
长明吻了吻他的脸,“在这住得还习惯么?”
布泰点头,“挺好的。”应该说太舒服了,他在草原磨练惯,在未央皇宫里才待几天就觉得自己骨头都犯懒了。
长明笑,“那就好。”
这时,一个小太监垂首走进来,“陛下,上皇快不行了。”
长明的脸慢慢冷下来,“朕知道了。”
布泰看着长明,“上皇,是你父亲么?”
长明点点头。
“你不去看他么?”
长明柔声道,“嗯,现在去,你自己慢慢吃。”
布泰有些不解地看着长明冷着脸走出去,为什么自己父亲要死了,他却一点都不悲伤,不着急?
上和宫内,长清闭着眼睛躺在床榻上,太医正帮他把着脉,他苍老很多,却依旧英俊,发间夹着丝丝雪白。他其实没有病,他只是累了,他等了太久,那个人始终没有回来。
长明慢慢走过去,看着床上曾经叱咤风云,一呼百应的男人,他曾经是自己难以超越的帝王,如今却脆弱得如同一捏就碎的糖人。
他心里还是在恨着这个男人,整整十八年,从来没有减少过,如果说造成他与长夜之间最初的裂痕的人是长溪的话,那么这个男人就是扼杀他与长夜之间所有机会的杀手。
可是他终究要死了,长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长清苍白的脸,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朕能为你做什么?”
长清慢慢睁开眼睛看他,目光依如从前的清冷,但多了太多的疲倦,“孤想见他。”
长明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许久吐出一个字,“好。”
桃花洲城东市口贴了一张告示,却是一张墨线勾勒的鲤鱼图,据说太上皇重病,皇上诏告全国要找一个人。
看过告示的百姓都很纳闷,你说你找人吧,好歹告诉别人形貌特征,姓名身份,画图也该画那个人的肖像才对,你把张鲤鱼图贴得全国都是有用?鬼知道你要找谁。
带着纱笠的长溪有些担忧地看了身边同样戴着纱笠的长夜一眼,这副图,他太熟悉,多少次亲热的时候,他看见长夜肩上这副图都会想起皇宫里那个男人,他的兄长。
“你要去么?”
长夜看着那张图点点头,长溪叹口气,长夜笑,“你不阻拦我么?”
长溪只是握紧他的手,“想去就去吧,只是一定要回来。”
长夜点头,又看了一眼鲤鱼图,转身和长溪一起离开东市,十八年过去了,他已年近不惑,许多从前看不清,看不开的东西,现在早已看开了。
那个男人曾经给他的伤和爱,他都已明白,不管是爱,还是恨,终究该做个了结。
布泰有些无聊地坐在楚园里,长明这几天都是匆匆来看他一下就离开,他知道太上皇的身体快要不行,所以也很懂事地没有去缠他。只是一个人在这个都是陌生人的地方,还是有些寂寞的。
突然,有一行宫人簇拥着一个华服高髻的中年妇人向着这里走来,她步态端庄而不失优雅,全身都散发着雍容华贵的气质。
布泰有些怔愣地盯着那个美妇人看,就见她直接向着他走过来,她身旁的宫人冲布泰喝道,“大胆,见了皇后娘娘还不行礼!”
陈莺摆摆手,“罢了。”又对布泰笑,“布泰殿下,天气这么好,愿不愿意陪本宫在皇宫里走走。”
布泰点点头,陈莺一笑,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布泰对大郑的事情还是有所了解,陈莺是长明什么人,他自然知道,而陈莺今天来的目的他大概也猜得到。
他一路等着陈莺向他讥讽发难,对方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领着他一路走到一座安静的宫殿前,宫门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字“紫庞宫”。
陈莺终于开口,“殿下,你知道你住的宫殿叫什么名字么?”
布泰不懂她什么意思,回答,“楚园。”
陈莺一笑,“那你可知道楚园曾经是太上皇眷养男宠的地方?”
布泰手一抖,没有回答。
陈莺并不逼迫,走上前伸手推开紫庞宫的门,“你到皇宫半个月,陛下从来不在你那过夜对不对。”
布泰还是没有回答,这是让他难受的事情,长明虽然与他亲热,却从不在他那过夜,可他从来没有开口问过长明。
他盯着陈莺,难道长明晚上都是在她那过夜的?所以他来炫耀?
看出他在想什么,陈莺微微一笑,“陛下并没有在任何一个妃嫔寝宫过夜,而是一个人睡在这里。”
布泰一怔,陈莺走进紫庞宫,回头笑,“你不进来看看么?陛下每天睡的地方?”
布泰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宫殿仿佛一个巨大的深坑,一旦踩入,就会坠入深渊。可他还是踩进去,他不想躲藏,他想知道长明的一切。
这座宫殿的庭院很简单,屋里的家具都很旧,一点都不像一个帝王长年居住的寝宫。陈莺叹息,“这里以前住着一个男人,他离开之后,陛下就住进这里,而且下令不许换掉任何旧的东西,因为这些都留着那个人的气息。”
布泰怔怔地看着屋内的一切,似乎真的可以看到一个人曾经生活在这里的影子,有些看书,有些休息,有时在庭院练剑,原来长明一直跟这样一个影子生活在一起。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个男人心里有一个结,一个人,难以解开——
他的心开始阵阵抽痛,虽然早已做好准备,但是真正面临的时候,还是那样难受,他去看陈莺。这个女人能坐上皇后的宝座并不止因为她为长明生了个儿子,她的手段直接高明,甚至不用出手,只用一个长明心里的人就将布泰击溃。
布泰忽然有些佩服同情她,自己只是这样就受不了,而这个女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感受着丈夫心里有些别人,并不爱自己的事实,却坚强依旧。
他一下没有了信心,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陈莺这样,坚定地守在长明身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提,却不会发疯。
他的呼吸有些困难,却痛苦地发觉,心里越是难受越是感觉到自己对那个男人的感情有多深。
陈莺看着他,终究是个孩子,她依旧笑,“那个人,今天会到皇宫来,你想不想见一见。”
观天阁上。
李文齐与长昊相坐对奕,李文齐笑道,“平淄王特意从封地赶到未央来,难道就是为了找我这个老头下棋么?”
长昊笑看他一眼,李文齐年近六十却依旧满头黑发,神采奕奕,丝毫不显老态,“今天皇宫听说有热闹看,大师不想去凑一脚么?”
李文齐大笑,“原来你是来求我的,这样好么?与皇上做对,被知道了,王爷的日子怕不好过。”
长昊微笑,修长干净的手指落下一粒白子,“我不希望皇上与父皇一样,该断的东西,终究断了好。”
小几上的半钵水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李文齐看向路口,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跑上来,一下扑上去抱住长昊,“三皇叔你来了!”
长昊爱怜地摸摸他的头,“长泠,别闹,让大师看笑话。”
长泠对着李文齐转过头露出充满敌意的表情,转头去看长昊又立刻笑得一脸阳光。
李文齐微笑起来,恍惚间觉得这景象有些熟悉,曾经长明来这里找长夜的时候,也是用这样的表情看他。
他站起身,下了天台,回到自己房里,拿下墙上挂的那柄长灏赠予他的宝剑,慢慢抽出来,寒芒刺痛了双眼。
长明站在上和宫门口,看着一个男子高挑瘦削的身影慢慢走过来,他的脸俊美依旧,却比从前多了平和。
长夜停在台阶下面,与站在上面的长明对视许久,才慢慢举步走上去,走过长明身边,进了寝宫里,长明藏在袖子里的手握得死紧。
上和宫里很安静,所有的宫人和太医都被遣走了,长夜慢慢走近床上的男人,那张被风霜洗涤的脸与记忆里霸道强硬的男人重叠在一起,有一瞬间,他顿住了呼吸。
长清慢慢睁开眼睛看他,“你来了。”
“我来了。”长夜回答,男人终究是老了,发间那么多的雪丝。
长清抬起手,长夜坐到床边,俯□任由他摸自己的脸,长清的手指摸到他的眼睛,“你的眼睛治好了。”
长夜托住他的手,不让他太过吃力,“治好了。”
“那就好。”长清有些释然地笑,眼中的光芒又黯淡许多,声音越来越无力,“你原谅我了么?”
“嗯。”长夜握住他渐渐发软的手,“我原谅你了。”
他本就不是一个记仇的人,而这个男人是真的想要珍惜过他,虽然不得其法,而那些往事,早在这十八年里被时间冲淡,伤口也已平复。
长清最后笑了一下,慢慢阖上眼,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长夜的爱,十八年里,他一直等的,只是他的原谅。
长夜看着男人失去生气的脸,一滴眼泪从左眼流出,落在男人被他握着的手上,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十八年前,在书房里,长清问过他。
如果朕死了,你会这样为朕落泪么——
你不会死的——
朕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朕死了,你也要像这样为朕流泪,能答应朕么——
好——
长夜慢慢将长清发凉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站起来,转过身,长明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他。长夜只停了一下,就向门口走去,走过长明的身边——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么?!”
长夜停住,转头看着长明的脸,当年的少年如念已是一世帝王,“你好么?”
长明冷笑,“你好么?十八年了!你觉得朕会好么?!”他追逐大半生的爱恋,却始终失之交臂。
长夜咬咬下唇,还是举步走出去,他看见殿外已经被当年的东宫十二卫,如今的御前十十卫率领禁军包围,他回过头,“长明,别这样。”
长明转过身看着他,十八年,这十八年里,他只明白了一件事,如果当年他不顾长夜的拒绝,强行要了他的话,也许长夜就会留在他身边。那时他心太软,不忍他受伤,可现在他不会了,因为这十八年的思念已经将他的心磨成磐石。
这一次,不会放你走——
长夜叹口气,拔出剑,直接冲出大门,外面的禁军不敢伤他,顿时后退一段,长夜趁机施展轻功窜上一旁的宫墙,却也立刻有人紧追上来,他四下一望,发现所有可能逃脱的位置都已埋伏了人。
长夜看向长明,十八年了,为什么还放不下?
长明走出宫殿,看着不远处宫墙上长夜与六卫的身影,在知道长夜要来的时候,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决定非要留下长夜不可,所以他才没有阻拦让长夜带武器进宫。他笃定长夜走不了,因为就算手上有长夜,长夜也不会伤自己人。
长夜一路在宫墙屋顶上向着宫门处飞纵,十八年里他的武器突飞猛进,但是十二卫的武功也是强了不少,他一个人应付两个就觉吃力。眼看十二个人前后左右包围住他的所有突然口,突然一道人身从禁军之中冲天窜上房顶,替长夜挡开十卫和九卫的进攻。
长明猛地一拳砸在身边的宫墙上,长溪——他想千刀万剐的男人!没想到居然让他混在禁军里。你果然跟他在一起么。
长明看着长夜的目光多了几分痛恨。
长夜回过头看见离自己不远处长溪的身影,有些吃惊,“你怎么来了?”
长溪笑道,“你一个人,我怎么放心,我早知道他是一定不会放你走的。”
长夜一笑,“我果然还是太天真对不对。”以为自己放下了,别人也可以放下。
突然从禁军里又窜出四道身影,一个白衣飘飘,一个手执纸扇,正是沐清远和方千方。长夜一笑,“江南,你也来了。”
沐清远笑起来,冲长溪嚷,“我们可是从不做亏本生意的,报酬别望了。”
长溪无奈,“知道了,快帮忙,出不去还谈什么报酬。”
而另两人黑衣蒙面,一个身材高大,一个娇小清瘦,只一个照面,长夜就认出来,贺兰天和白鸟,他惊讶,“为什么你们——”
白鸟淡淡道,“我们听说你要进宫,就来了。”
只有长夜会这么天真觉得自己能够凭一已之力出去。
有这四人参战,战局立刻改观,但是十二卫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人数又占了上风,长夜几人还是很吃力,更何况下面还有这密密麻麻的禁军。
六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就都边打边将战局往皇宫大门方向引,想要慢慢退出去。
长明站在下面自然看出他们的想法,可他并不着急,他慢慢地跟着他们的战局走,他知道这些人绝对逃不出去,他们再强也敌不过千军万马,最后都会耗尽力气一一被抓住。
长昊远远站在一处高阁上,看着那被围堵的六人,长泠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长夜,“那就是大皇叔么?”
长昊点头,长泠一笑,“果然是难得的美人,难怪父亲那么喜欢他。”
长昊轻笑,“你不懂,你父皇喜欢他,并不是因为他的外表。”
长泠试探道,“你不想见他么?”
长昊微笑,“终有机会再见的。”又问,“我让你帮我办的事呢?”
长泠笑起来,“放心,皇叔交待的事,我什么时候没办好过,这半数禁军都吃了下过泻药的食物。”
长昊微微转头,看向观天阁方向冲来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心慢慢放下来。
李文齐一身道袍,手持长剑冲冲战局里,长夜更惊讶,“问天?”
李文齐笑,“你还欠我一年的棋子没洗。”
长夜大笑,“糟糕,我已经忘了。”
突然,禁军里一大半人都捂着肚子一脸痛苦不堪,更有不少人冒着杀头的危险脱离包围攻往外冲,包围立时乱了。
长明皱起眉头,看着长夜几人越打越快地往宫门口移动,很快就要脱离他设下的包围。乱成一团的禁军也立刻发现了,其中一队马上就要追上去,谁知面前的石板路不知是谁什么时候泼满了油,前面的一冲上去,立刻滑倒,后面的人一下子都撞上去,后宫宫墙间路本来就不宽敞,这下一堵,后面的人都没法过。
梅潮海蹲在一处角落,苦着脸对着对面的李文成说,“咱非要这么干么?”
李文成瞪他,“再啰嗦,晚上你就别上我的床。”
有杂乱的脚步声逼近,李文成一招呼,“拉!”
梅潮海只好听话地跟李文成一起拉起面前的绳子,正冲过来的禁军不防一下被绊倒,摔了个狗啃泥,后面的又撞上来摔在一起,这条路又给堵了。
李文成满意地拍拍手,梅潮海迅速冲过来拉着他就跑,“让皇上知道了,咱这俩老骨头就有苦头吃了。”
这两下一阻,禁军对长夜几人的包围立刻跟不上,沐清远打了个胡哨,禁军里一下又冲出几个黑衣人,看手中的铁针,显然是绝尘楼的杀手。
长溪大笑,“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没准备。”
这几个杀手一加入,十二卫立显败势。
长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着长夜越逃越远,而自己明明设下如此周密的网,为什么,为什么却有这么多人来阻碍他?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不让他如意?
布泰和陈莺一起站在战局西面的高阁,布泰看着长夜,那个男人戴着和长明一样的耳环,原来那就是他深爱的人么?
陈莺没有说话,只是暗暗观察布泰的表情,她有信心可以赶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草原少年,一个长夜就够了,不用再多一个。更何况长夜并不再宫里,长明只能想不能碰。
她看了看战局,淡笑,“看来陛下仍旧留不住他。”
布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禁军,和拼力阻止长夜离开的十二卫,他这么想留下这个男人么?
那么——
他突然拔出腰上的弯刀,跃下高阁向着长夜冲过去。
陈莺一惊,又冷笑,“傻瓜!”
长夜正准备向宫门冲,突然感觉背后劲风来袭,他猛回身,用剑格挡,熟悉的弯刀,熟悉的招式,熟悉的银灰色眼睛,他有一瞬间的错觉,“古赫?”
却又立刻看见面前的少年,布泰对他举起刀,“布泰。”
长夜一怔,想起市井传闻里与长明暧昧的草原小王子,微微一笑,“你长得很像你母亲。”
布泰一楞,“你认识我母亲么?”
长夜微笑点头,“你为什么要拦我?”
布泰转过头,远远看向长明,长夜懂得了,他笑起来,手上一直防守的剑突然攻势凌厉地逼向布泰,布泰一惊忙用刀挡。
因为布泰出现而惊讶的长明失声叫道,“长夜,不要!”长夜出现之后,他几乎忘记了布泰的存在,现在想起自己将他从草原带回来,却让他面对如此情景。
让布泰替自己阻拦长夜,这是多伤人的事情,他做不到!
可是长夜原本的退势却在布泰出现之后,转变成招招取命的攻势,逼得布泰无力还手。长明惊慌起来,他不明白长夜为什么突然要取布泰性命,“布泰,回来!”
偏偏布泰却听不见一般,只是拼命抵挡长夜的剑。
长夜边打边在心里称赞,这个少年很强,比之他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十八年前,他也许会输,可是他毕竟比他多活了二十年。他的攻势越来越猛,毫不留情地攻向布泰的致命处。
布泰被他逼得渐渐后退,他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好像同他有深仇大恨一般,而他又不能伤他,因为他是长明在意的人。
五招之后,长夜长剑一抖,猛格开布泰的刀,借势直逼向布泰的心脏。布泰急急后退,却是不及,眼看利刃就要穿透他的心脏,他却一下被搂进一个强壮的怀里,长夜的剑一下刺在长明的手臂上。
布泰诧异地看着冲上来保护自己的长明,长明将他护在怀里,左手血流如注,他定定地看着长夜,“你就这么不愿意留下来么?”
布泰的心一下凉下去,他看着对望着的两个人,他们之前仿佛有些他不能介入的东西,那种感觉很不好,他突然对自己坚持要来大郑有一些迷茫。
长夜笑起来,“长明,其实你早就放下了不是么?”他的眼神落在长明左臂的伤口上,又看向布泰。
长明看看布泰,刚刚在长夜剑要刺进他心脏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要停止了,他一下明白长夜攻击布泰的原因。
他看着长夜右耳的鸳鸯坠,咬牙道,“为什么你还要戴着。”
长夜叹气,“对,我不该戴的。”当断不断,是他的错,他伸手摘下鸳鸯坠扔给长明。
长明接住,苦笑起来,“为什么你下决定能够那么容易?”他却那么难。
“长明,该过去了。”长夜转过身,像曾经那样离开。
这一次,长明没有再下令拦他,他握紧那块玉坠,看着长夜同那些帮助他的人一起消失在宫门。
当天深夜,长明独自坐在紫庞宫里,手里握着两块玉坠,这一次,他还是没有留下那个人,他想起为长夜的心痛,又想到看见布泰面临死亡时的心惊。手猛一握,两块玉坠碎成数片,落在地上。
他站走身,走出寝室,“来人!”
小银子跑过来,十八年过去,他依旧在看顾着这个宫殿,等着他的主人,“陛下,有什么吩咐?”
“拿火把来!”
小银子楞了一下,立刻明白长明想做什么,跪倒在地,“陛下,这是殿下的宫殿啊!”
长明淡淡道,“他不会回来了。”
小银子呆住。
“你也离开吧,别守了,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小银子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紫庞宫的大火惊动了很多人,许多人都围在周围看着这座宫殿和那些它曾经盛载的记忆一起慢慢被烧成灰烬。
长明到楚园的时候,布泰已经走了,用膳用的长案上被他用刀刻着一些苍狼文:我走了,我不该任何地将自己交付给你,却没考虑过你的想法和负担。
长明用手指轻轻摩娑那些文字,苦笑起来,“就算要道别,也要用朕看得懂的字吧。”他好像总是会错失重要的东西。
一个月后。
未央皇宫书房里,钱义匡正向长明做着汇报,长明突然问,“苍狼最近有什么动静?”
钱义匡一呆,回答,“布泰王子和左贤王女儿要成亲算不算动静?”
长明挑眉,啪地一下将手中的毛拆断,这一个月里,他不停地向苍狼送信,结果布泰都没有回复过他,现在却得到这样的消息。
“你帮朕拟份东西。”
钱义匡问,“什么?”
“战书!”
钱义匡:“…………”
半个月后,白鹿城下,大郑军队和苍狼军队再次在这个地方交战,而这一次,下战书的却是大郑皇帝。
长明骑在马上,看着对面的布泰领着军队慢慢靠近,然后停住,长明直直看着布泰,布泰回视他,眼中的伤痛一闪而逝。
长明催马上前,对着布泰伸出手,“过来。”
两国军队都一头雾水,过来?这算是邀战?
而一向英勇的草原王子,这一次面对大郑皇帝的邀约却居然忍不住后退。长明一步步逼近,又重复一遍,“过来。”
布泰咬着下唇,他不明白长明既然不爱他为什么还要再与他见面,他看着长明慢慢靠近,一下失去勇气,突然一抽马臀,一下策马向着东边狂奔而去。长明一皱眉,一加马鞭迅速追上去。
两国大军就这么看着他们的主帅当着他们的面跑得不见踪影,然后莫明其妙地跟对方大眼瞪小眼,这算怎么回事?到底还打不打?两军主帅同时落跑,还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布泰和长明一路追逐着,长明不停地加鞭,而布泰因为心慌意乱驭术反而大失水准,一下就被长明追上,他却不肯停下来。长明轻哼一声,从马背上跃起,扑向布泰,抱着他一起滚到草地上。
布泰被长明护在怀里,丝毫没有受伤,他沉默许久,声音有些哽咽,“为什么?”他已经放弃了,已经离开,还要来扰乱他。
长明叹气,“你都没看那些信么?”
布泰顿了一下,小声回答,“我看不懂。”又不好意思让别人帮着看。
长明呆了一下,文字不通还真是大问题。他叹口气,抬起怀里人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你比朕勇敢。”面对感情毫不逃避,“朕不该没整理好感情就带你回去的。”
布泰苦笑,“现在你整理好了么?”
长明点头,布泰推开他坐起来,“可我已经没有勇气了。”那种东西,有时候只能有一次,伤过就怕了。
长明抱住他,“没关系,朕有,你只要再给朕一次机会就可以了。”
布泰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回抱住这个男人。
武帝两次征战白鹿后来都被载入史册,第一次突然遇沙暴,两军主帅失踪,之后两国突然交好,布泰王子出使大郑。第二次两军主帅一起落跑,结果两军僵持半天后,两国再次交好,布泰王子再次出使大郑,从此长住大郑。
作者有话要说:这番外真是长到我无力。。。OTZ。。。。我好想给长昊配个年下,谁来阻止我,再这样写下去,这文要彻底成为“皇室家族搅基始”了。。。。。。。。。
☆、番外江南篇
作者有话要说:昊昊的年下还没出来,先放江南的。。。。。。
绝尘楼里,沐清远坐在黑幔后的楠木椅上,用右手支着头假寐。
“楼主。”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在空寂的殿中。
“嗯?”沐清远依旧保持着假寐的姿势。
“那个蒙面男人又出现了。”黑衣人说,语气里有一丝不甘,“他闯进锦孤城分舵打伤弟兄,还撂下话扬言要与楼主一战,若是他败了就任我们处置,若是他胜了,就要……”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沐清远淡淡问,“就要怎样?”
“就要楼主做他的人。”
沐清远睁开眼,嘴角挑起一丝冷笑,“有意思。”
这个蒙面男人在一个月里连挑绝尘楼数个分舵,极是猖狂,原本沐清远只想交给手下处理,没想到那个男人超乎他意料的强,看来他不出面是不行了。
做他的人?难道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么?沐清远微微皱眉。
时值桃花洲的千方会馆夏季拍卖盛会,千方会馆里热闹非常,唯有方千方居住的偏厢极为安静。
沐清远坐在偏厢里喝了一口下人奉上的秋茶,方千方的声音就飘了进来,“这回又是什么事要我帮忙?”
沐清远放下茶碗,看着走到面前笑眯眯的方千方道,“不找你帮忙,就不能来么?”
方千方摇摇手中的缀风扇,笑道,“不是,只是通常你主动来找我都是有事,除非——”他一收手中的扇子,伸手抵在沐清远左肩慢慢往下滑停在心脏的位置,“你的心又哪里受伤了?”
沐清远眯起眼,“为什么这么说?”
方千方收回扇子,“你哪次受伤不是来找我?十年前未央你被当年的皇上,如今的太上皇伤透了心的时候,两年前你亲手杀死裴炎的时候,哪次你不是跑来拉着我大醉一场。”
沐清远苦笑,“原来时间过去这么久了。”
方千方看着他清俊的脸,“这一次是什么?李侍郎家的公子怎么你了?”
沐清远摆摆手,“不是,我这次来是让你帮我查一个人的。”
“果然没事是不会来找我啊。”方千方笑起来,“可是要查那个连挑绝尘楼几个分舵的蒙面男人?”绝尘楼与千方会馆息息相关,这么大的事,他自然知道。
沐清远点头,“不错。”
方千方道,“你要应战么?”
“自然。”绝尘楼怎么能做缩头乌龟?
方千方笑得有些暧昧,“我今天倒遇上件趣事,有个男人出了十万黄金向千方会馆买一样东西。”
“十万黄金?”沐清远有些好奇,“什么东西这么名贵?”
方千方弯下腰,贴近沐清远的左耳,轻声道,“你。”
沐清远的身子因方千方突然逼近的气息一僵,就听见耳边方千方轻笑道,“怎么办?千方会馆可是没有买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