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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麒年 当前章节:1503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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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WHO

作者:麒年

楔子

31017600秒,516960分,8619小时,3644天,九年十一个月二十三天整。

张起灵靠在青铜门上,水滴滑落,滴答,滴答,31017599秒,31017598秒,你会回来吗。

还有一天。他想。还有一天可以让他还拥有想象的能力。还有一天可以让他想象,他的吴邪,还会回来。

头又开始疼痛了起来,大概是将要失忆的前兆。青铜门里没有光源,可他还是能清晰地辨别出手里握着的本子上的字。那上面记录了他所知道的所有事情,从张家的历史,到老九门的约定。字符密密地挤在一起,叙述简洁明了,能让失忆后的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领悟最本质的真相,然后再次履行自己的职责。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滴答,水滴又坠了下来,入地后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滴答,张起灵在心里数着。这是在吴邪家里时放在他暂住的房间里闹钟的声音,也是和吴邪房间里的闹钟是一样的声音。

吴邪。笔记本后的内封正中,刻痕一般地留着这两个字。他不知道失忆后的自己看到这两个字会想到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起会最好。也许失忆后的他会在吴邪踏入青铜门的那一刹那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问那个强作镇定的小老板名字,然后就会听到他在笔记本上看到的那两个字。吴邪。这样也好,至少不会误杀了他。

可这一切的幻想,都是基于那个人回来的情况。张起灵发现自己有了一种他在遇到那个人之前从未有过的小小的纠结心情,带着愧疚和期待混合起来的没有尝过的味道。他本应一直是一个目标明确,不择手段,不顾一切的人。不顾一切,张起灵在心里轻笑了一声。至少自己不顾一切这点还是没有变,但那是因为吴邪变成了他的一切。

W U X I E。发这两个音时舌头都不需要太大的动作,可以让张起灵在闭合嘴唇的时候将这个名字重复千万遍而不会有人察觉。

“你要消失,至少我会发现。”张起灵觉得和那个吴家小三爷在一起呆久了,思维也会有点跳跃性。青铜门里没有火光,阴冷的空气中没有凝结任何的水汽。长白山的温度本就比外面低出很多,可他现在竟感到身上有些许的暖意。他知道自己从那时候开始,就多了一个探寻真相的动力。吴邪肯定没有想到这句话给了徘徊的自己多大的鼓励,自已当时也压根没有想到,这个动力在日后成为了阻挡他前进的的反作用力,让他几欲停下脚步。

头疼得厉害。张起灵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记忆中吴邪的脸变得模糊,他突然发现他想不起吴邪确切的模样。瘦金的字体,黑框的眼镜,局促而又天真的微笑。特写横切过他的大脑,刀一样地锋利,剧痛刺激得他眼前一黑。是真正的黑暗。这是他心中的一瞬间的死寂。握着笔记本的右手绵软无力,而依然渗透着凉气的鬼玺却被他死死地抓住。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么一个幻想呢?他说不出来。如果没有和他道别,如果没有把这个职责告诉他,如果没有把这个鬼玺交给他,自己就不会为他的失约而心灰意冷了吧。也许只是因为,他还相信着吴家的小三爷。

不,他不会回来了。他是吴老狗的后代,他是吴家的独苗。十年足够他娶妻生子,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早就下过毒咒说自己不会再掺和进这些事情里。张起灵算是谁,张家的人没有资格让他回来。

可是,我还是让他回来了。张起灵梦呓般的说。吴邪。

他的嘴唇没有波动,就好像从来没有动过一样。

九年十一个月二十三天一小时零分零秒。

一、回忆和准备

从桌子上刚处理完的拓本上抬起头来,我看了看冷清的铺子和外面被夕阳染红的西湖,便招呼王盟收拾一下准备关门。

这十年其实说不上有太大的变化。王盟和他老家的一个相好结了婚,有了孩子,每天下午还是像往常一样百无聊赖,听到我说准备关门便立即清醒过来手脚麻利地帮忙,然后匆匆打一声招呼便赶着回家。胖子在巴乃也结了婚,和另外一个瑶族姑娘。他结婚的时候我过去了,新娘长得很像云彩,见到我时有些害羞地打了招呼,说胖子有时会和她提起我。胖子本人说的话也比我离开巴乃的时候多了很多,时不时会爆几句粗讲一些俏皮话。我想胖子也许还没有完全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但这次的婚礼至少代表他开始渐渐走出来了。毕竟时间能治愈一切。虽然我在十年前以三叔的名义把铺子管理全都归到了自己的手下,可实际上在道上处理这些事的还是我的二叔,他从小就是被作为这行的接班人培养起来,几年经营下来也把三叔不在时候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而我也如家里所愿没有再下过斗,只是在我的小铺子里做做拓本,在二叔的照顾下可以给无数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要求加工资的王盟每个月几百块的奖金,过着吴家小三爷的逍遥日子。

三叔和解连环的下落依旧不明,我长白山回来后没有再追查下去这些事情,真相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小花总是神龙不见首尾,过年的时候打个电话过去也只是客套地寒暄几句,聊聊近况,让他代我向秀秀问好。但他有时会在电话里突然很认真地喊我的名字,然后是一段令人压抑的停顿。这时我就会匆匆地以各种理由挂了电话。次数一多,他也放弃了,再也没有提过什么事情。我心里对他还是有点感激。虽然这样做有一些掩耳盗铃的意味,但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说出来,有些回忆,不要提起来,这样对我们每个人都好。

可是这些东西,不说,不提,还是会像一只被心脏团团包围住的尖针,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把你弄得疼痛欲绝。

那个人在走之前留给我的鬼玺我一直锁在我铺子卧室房间的柜子里。之所以锁起来只是一种本能的自我欺骗心理,不想让自己那么轻易地受到伤害。但是我每天晚上睡觉时还是会很手贱地把他从锁住的柜子里拿出来抱在怀里,让被寒气刺激得清醒的神经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起那个人同样寒冷的体温,寒冷的眼神,寒冷的言语。等到了早上又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把鬼玺锁回柜子里。这么积累下来就成了一种习惯,竟然也改不了了。当然我也没有怎么试图去改变,能有一个人始终记住他的存在,总是好的。

家里人隐隐约约地猜到了那个人的存在,原因就是我对他们每次提出让我找个姑娘结婚的提议的坚定否决。为此父母也和我谈过很多次,但我在这时候都会摆出刘胡兰宁死不屈的架势,对有关那个人的信息闭口不提。我这样做的时候心里同样也会痛,伴随而来的是深深的愧疚,但是我知道我说出来的话带来的影响和伤害是我所远远不能想象的。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了,我要对所有的人负责。所以即使是二叔亲在上阵审问,我也只是以沉默回应。我感觉到二叔应该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也并没有说出来。

我和那个人有一个十年的约定。十年后,我会去那座长白山上找他,接替他的位置。

我对于时间的概念总是在不停的变换之中,比如在斗里就是十秒如一生,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是十生如一秒。仔细想想,好像也只有那个人可以让我的时间颠来复去,不管是不是在斗里。在离开他的时候,我的时间变得正常了起来。这十年就是按照十年应该有的样子过了过来。我不知道在那扇青铜门里那个人的时间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流逝,还是压根就不会流逝,我只知道在这之前,在我认识他的那么几年里,他会念咒般喃喃着“没有时间了”,也会在塔里木的风沙中,在广西巴乃的魔湖边,让人感到他的时间是一场无止境的灾难。

在那个人不在的十年里,我像他所希望的那样,没有去沾惹任何斗里的,老九门的麻烦。有时会有错觉好像回到了见到那个人之前平静而又无聊的日子中。不过每天晚上透着寒气的鬼玺都清晰地向我诉说这一切事情的真实性。我还记得他拍昏我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会用我一生,换你十年天真无邪。”。14个字。温柔得让我怀疑这句话是不是我在太大的风声中的幻听。

今年年初,我着手开始准备去长白山的事,为了能够秘密安全不引起我家老狐狸的注意,我预先就开始把手里的东西交接出去。 在整理我要告别的东西的时候,我才发现其实我拥有的东西真的不是很多。我给王盟又涨了一千元工资,也算是给他的小孩的奶粉钱,把王盟惊得感激涕零,连声说老板岁岁平安,财源广进,并且主动精神饱满地看了一个星期的店。其实也就一个星期而已,之后他仍是该偷懒时就偷懒,让我一度怀疑把店交给他是不是一个错误。也好在我的店就那么几平方里地,平时来的都是二叔介绍过来的熟人,和王盟都打过照面,以我家伙计的能力还不至于出什么太大的纰漏。

冲锋衣,背包那些登山用的装备都可以用以前的,食物用不着买太多,足够支撑我走到青铜门外,那个人走出长白山就足够了。那个人当年进去的时候也没有带什么吃的,说明青铜门里面要不就是能几十万倍延缓人的新陈代谢,要不就是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蘑菇,那个人说不定在闲来时还会在青铜门里面做蘑菇炖小鸡。

至于父母,也许算得上是我在这世间唯一放不下心的人了。回家的时候看到他们的白发听到他们的的唠叨,我就在心里给他们磕了无数个头。我不敢想在我不辞而别后他们受到的打击会有多大,我只有在我还在的时候经常回家陪陪他们。等去了长白山,就得拜托小花照料他们了。虽然我实在不想麻烦小花,解家的事已经够他忙得焦头烂额,但他是唯一可以帮助我照顾父母的人。我也相信他们会为我感到骄傲,因为他们的儿子已经成长到会承担起应该承担的责任,并为所追求的事物勇往直前。

吴家的事务,等我十年后回来,我也会彻底做个了断。我想我不会结婚生孩子了,这样也遂了爷爷希望洗白吴家的心愿,虽然这样的方式有些极端。如果我结婚,对于我妻子那将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情。我没有办法爱她,没有办法做到心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个人家族里只剩他一人身怀宝血,没有办法近亲通婚以获得拥有麒麟血的孩子。

小花曾说过他会为了解家娶一个女子,不管他是否爱她。他是笑着说的,但我知道他会这么做。甚至会为了家族和与他没有爱情的青梅秀秀结婚,秀秀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虽然她可能会不甘心。

算上下落不明的半截李,陈皮阿四,齐铁嘴的后代和没有子嗣的黑背老六和二月红,老九门还真的没有在现在这个时代还能延续千千万万代的人。这也许就是干这一行的报应。

十年的期限就快到了,我也基本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二、遗失

2015年大暑·杭州

今天中午我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说是她刚煲了一大锅荷叶粥,让我过去和他们吃午饭。我交代王盟看好铺子,便开着我那辆破金杯摇摇晃晃地回父母那里。

“小邪啊,你看都那么多年了,怎么还没有结婚?”母亲递来一碗刚舀好的粥,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不会结婚。对不起。”我接过碗。

“你这又是何苦。”父亲叹了一口气,却没再说什么。

“对不起。”

“算了,不要老唉声叹气的,现在时代也不同了,你不结婚,我们也还是能接受的。回来就多吃一点。”母亲装作不在意地安慰有些局促的我。

之后我和父母也就是聊聊最近的情况,想到很快就要和他们告别,心里不由得有些酸楚,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我只好不停地喝粥。父母大概看出了我有心事,也没再提结婚的事。只是一个劲地让我吃多点菜。

帮他们洗完碗后,我又陪母亲去买了菜,然后在他们的劝说下留下来吃了晚饭。临走前,他们两个人执意送我下楼。在我准备打开车门和他们道别的时候,父亲突然叫住了我。

“如果有一天你有女朋友了,要记得和我们先说,我和你母亲帮你看看。”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快掉下来了,赶紧吸了吸鼻子,转身打开车门。“好。”,我应答道。

我驾着车离开,从后视镜上还能看到他们看着他们的儿子在夏日夜晚微暖的风中,站了好久好久。

回到铺子里已经差不多是晚上九点多了,王盟已经锁好铺子。我进去打开了灯,发现王盟在柜台上给我留了一张纸条,旁边还放着一本帐簿。纸条上就是说我这铺子今天做成了一笔生意,卖出了一个我以为会和西泠印社一起烂死在这里的民国时期的景泰蓝花瓶。那个花瓶由于经历过战争瓶口被磕出了几个参差不齐的口子,而且本身就不是“老天利”、“德兴成”之类的字号,应该是无人问津的。时间也不早了,我打算明天等王盟来了再问问具体情况,看是不是二叔又让他的一些手下来光顾我的生意。

上到二楼进了我的房间,我突然感到有一点不对劲。这种不对劲只是一种本能的感觉,与印象中的房间一对上,却没有什么出入。这种感觉就好像放学回到家里,你感到放毛片的柜子被妈妈打开过一样,明明没有任何证据,却异常清晰的一种感觉。我又向房间里面走了几步,这种不对劲感越来越强烈,让我陷入强烈的焦躁不安和一股莫名的恐惧之中。我从门口开始扫描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与我脑中的图像一寸寸地进行核对。我久违地有了当年下斗时的紧张感,我的脑海里甚至出现了粽子禁婆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画面,禁婆长长的湿湿的头发仿佛就在那里随风飘荡……我被自己下了一大跳,赶紧低头拍了拍脸让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下去。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我的目光凝聚在了我床头的柜子上。

我终于知道我究竟真正在害怕什么。

我从身上摸出那一把钥匙,咽了一口口水。

喀嚓,锁还是完好的。我微微松了一口气,慢慢拉开了柜子的门。里面是空的。

我的脑子轰地一下就炸开了。那里原本有一个装着那个人留给我的鬼玺的盒子。我把手伸进空荡荡的柜子里上下乱挥,却捞不到任何实体的东西。心中的一阵绝望使我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还没有开空调的房间闷热难耐,只有地板的凉气才让我清醒了一点。我艰难地扶着床边站了起来,只想着来回两个问题。“没了鬼玺,我还怎么去接替他的位置,他会不会以为我没有遵守约定。”

衬衫上印出我被七月末的高温熏出的一道道汗渍,很快我的脸上也布满了一颗颗的汗珠。一手扯开衬衫的扣子,我抖着另外一只手在房间的书桌上胡乱地翻着空调的遥控器。开了空调以后渐降的室温让我逐步冷静下来,脑子开始自动地整理这件事的线索。

首先,偷鬼玺的人是谁。其次,这个人为什么要来偷鬼玺。第三,他是怎么知道我把鬼玺锁在这个柜子里。第四,他是怎么把鬼玺偷到手的。

最后一个问题比较容易得到答案。我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王盟的电话。电话响了好久那头才接起。还没等他开口我劈头盖脸地就向他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今天下午来买东西的人是谁你认不认识有几个人长什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征和你谈了多久,把王盟吓得够呛,直问我除了什么事是不是那单生意不能做。我随便敷衍他几句后,王盟吱唔地开始回忆起来。

据王盟所说来的是两个很陌生的男人,其中一个衣着很普通,身材样貌更普通,是丢进人堆里见谁谁像的天生间谍苗子。另外一个人更瘦高一点,一直低着头,带着一顶鸭舌帽。那两人进门后也没有怎么仔细看,扫视了一眼店里的东西便指着放在最高的柜子上的景泰蓝花瓶让王盟拿下来。等王盟搬来凳子,爬上去,辛辛苦苦地把花瓶抱下来后,就发现那个瘦高个不见了。长相普通的男人说瘦高个有事先去外面打个电话,就让王盟先给他介绍一下这个花瓶。王盟闲着无聊也是无聊,就和他东扯西扯地讲了一大堆废话。过了差不多有十来分钟,那个瘦高个又进来走到王盟身边,直接就和王盟说这个景泰蓝瓶他们要了,把王盟吓了一大跳,随口就报了那个花瓶的三倍价出来。两个人眉头都不皱一下就从包里翻出了几叠大钞放在柜台上,然后就离开了铺子。

听到这里我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听王盟在电话另一头显得有些担忧的追问就挂了电话。去到洗手间泼了自己满脸的水。这些家伙肯定是乘我不在家里的时候用一个人支开我的伙计,另外一人上楼去偷我的鬼玺的团伙作案。想了一想我又拨通了几通电话,嘱咐王盟和另外几个三叔以前的伙计追查那两个人的下落。

虽然解决了第四个问题,但是要找到那两个人估计是不可能的了。我让伙计去找完全就是碰碰运气罢了。我相信那个人既然敢派他们来,就有把握我绝对没办法再找到他们。现在萦绕在我心里最大的前三个疑问仍然线索不足,一切都只可能通过推测。

这些人究竟知不知道这个鬼玺的意义是什么?好的情况就是不知道,偷鬼玺只是一种纯粹的经济利益行为,如果这样事情就好办很多,我只要打听有没有什么人最近入手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再留意一下像新月饭店那次一样的大型拍卖会就基本可以找到幕后的头目了。现在最麻烦的是第二种情况,他们知道鬼玺是什么意义。那策划这次鬼玺偷窃行动的人就很有可能是老九门的人。甚至有可能我三叔二叔也参与其中。想到他们我心里飕的一惊,如果是他们的话,知道我喜欢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床头的柜子里,知道我今天下午要去父母那儿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了。而且说不定连父母突然把我叫过去吃饭都与他们的行动有关。

我不敢再深想下去,毕竟这只是推测而已,在一切尚未被证实前,我不愿意先怀疑我身边的人,虽然之前和我下过斗的兄弟们都说这才是我的致命伤。

那么,如果是老九门的其它人偷了鬼玺,他们会做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

我给王盟发了条短信,让他照看好铺子,然后就连夜收拾好我之前就准备好的行李,冲去火车站,买了一张直达吉林的火车票。

希望我能在他们之前赶到长白山。我在火车上默默地祷念着,努力压下心头的不安。

三、途中

等我放好了行李,列车开动,才缓过一口气来。这时已经是早上7:00了。这时我发现走得太过仓促,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处理好。打开关掉的手机,按在电话簿的一个名字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了过去。电话那头接得快的超出了我的预料。

“小三爷,有什么事情吗?”小花语速很快地问道,语气里却加上了一丝戏谑。

“小花,我想让你帮我个忙。但是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会另想办法。”

“你让我帮的忙还少么,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小花听我说得很严肃,也正了正他那唱戏用的腔调。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能,帮我照顾我的父母一段时间吗?”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我也没有再开口的打算,静静地等着。

“多久。”单纯的陈述,他的声音听起来沉了很多。

“可能十年,也可能会更久。”我克制住自己情感的波动,尽量平稳地说出这句话。

又是沉默。电话那头有嘈杂的人声,远处隐隐约约还有人叫花儿爷过去。我正想他是不是在忙什么事情,准备先挂电话让他考虑一下的时候,他说话了。

“你难道还有其它可以帮忙的人吗?”我仿佛能看到他苦笑的表情。

我愣了一下,我根本没有仔细考虑如果小花拒绝我该怎么办,也许我的潜意识里,一直觉得小花最后一定会帮我。

“是为了那个人吗?”小花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我感觉到他好像和我一样,不愿意面对那三个字。

“算是,但并不仅仅是这个原因。”这是实话。我还为了吴家在很多年前,应该履行却没有履行的一些职责。

“叔叔阿姨以前也对我有照顾,我会替你尽孝心的。你现在欠了我一个很大的人情,你打算怎么还?”他又恢复了原来不靠谱的语调。

“你打算让我怎么还?”我认真地问。

“别那么严肃,我让你以身相许,可以吗?”我没出声,一下猜不透他是真心还是玩笑话。

“小花,说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他那边传来不知道谁的喊叫。“以后再说吧,反正欠了我解雨辰债的都跑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吃力,话筒那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呵!”我能想象到他在那边把一个准备袭击他的人一脚踹倒的场景。

“哦,我刚才不是用脚踢的,是用另一只手打的。”我有些疑惑他到底是怎么在群殴中淡然自若地跟我打着电话。

“好了,不说了,我这边遇到一点麻烦,等我想到要你还什么再打给你。”话音刚落电话就断了。我相信他那边的麻烦绝没有他口气里那么简单,因为连他解家小九爷都要亲自上阵,那他遇到的问题肯定不比我的好解决。

但是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帮了我的忙。我在感动之余,又对他感到歉意。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会在我最需要援手的时候过来帮我,而我无以为报。

如果他真让我和他结婚……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脑中竟一下子浮起了那个人的面孔,那个人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让我有种被人捉奸的不舒服感。小花他,不会提出这种要求的。我的理智这么说着,但心里的歉意却越来越浓。我突然有种感觉,有些东西,我一辈子都没办法还给他。

火车一路北上,温度也降到了二十多摄氏度。我穿上了长袖的衬衫,可是杭州的酷暑和北部的凉爽的反差,还是让我这十年养尊处优的身子骨着了凉。早上睁开眼睛,我发现全身的骨骼酸痛得像在晚上做了激烈运动似的。我又浑身乏力地拉了拉铺盖上的棉被,紧紧地团成一团可仍感觉到透骨的凉。剧烈的头疼逼着我紧紧地闭上眼睛,痛苦地沉沦到了睡梦中。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距离到达吉林还有一个小时。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头晕的状况减轻了不少,但仍然头重脚轻。我从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衣服,去到洗手间换了,然后又打了一杯温水,站到窗边,才开始认真看起窗外的风景。

第一次来长白山的时候还是为了寻找三叔的下落。当时被雷子盯上了,而且一路都在担心三叔的安危,根本没有什么闲情逸致欣赏旅途中的风景。

第二次去长白山是为了看着那个人不要做傻事。一路上更是忧虑交加,心急如焚,回想着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追寻的每一个目标。并没有注意到沿途的山山水水。

这次来的时候,昨天早上一直在忧心关于小花和父母的事情,下午又在思考老九门的恩恩怨怨利益联系。所以这时候闲下来看风景,我竟一下子有些不适应。电线杆有节奏地向后方划过,田野铺陈开来却又倏地收回。正值盛夏,墨绿的小麦密密麻麻的在地里排开,在夕阳下散射出油油的橙光。建筑物没有了杭州江南风的骄傲地向上翘起的屋檐脚和笃实的沉沉瓦房,而变成装着朝南的太阳能板的平顶屋。看着看着,我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和那个人一辈子生活在这里的渴望,一直陪着他到老的渴望。

我猛烈地摇了摇自己的头,想要从脑中排出这些不合实际的想法。束缚我的东西实在太多,捆绑他的命运也同样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我们之间相隔的距离,并不只有那么一点点。

列车还有半个小时就要进站了,我收拾了一下我的行李,然后就坐在卧铺上发呆。不由自主地又开始整理起这回的鬼玺被盗事件。

这件事还有几个疑点。其一,那个人在分别的时候曾经说过,老九门的那一代人没有遵守约定,为了保存实力。照这样看,那个秘密并没有能让老九门动心的价值。可现在他们为什么又要用这么低劣的手段想方设法地拿到鬼玺呢?难道他们突然醒悟当初对不起张大佛爷,因为没人履行约定害得他们家差不多等于断子绝孙所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其二,所谓的老九门,现在有实力剩下的,也就是吴家和解家。那么现在有三种可能,或者说是三种选择。要不就是相信二叔三叔,要不就是相信小花,要不,就是相信是所谓的A、B势力重出江湖,打算再秘密地继续当年的行动。我不相信小花会做出这样的事,虽然他的眼中家族利益高于一切。我也不相信二叔三叔会害自己的侄子。

这样一想,这个选择题在我心中的答案已经十分明了了。

据我猜测,整件事情,就是A、B势力或者其他什么C、D势力,突然认识到了鬼玺,也就是当年那个秘密的潜在价值,想要进到青铜门。然后他们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打听到了我和那个人的关系,发现我在那个人失踪前是和他在一起的,于是猜测鬼玺在我身上,就派人用调虎离山计偷走了鬼玺。王盟那边没有什么消息,那他们一定就是直接来到长白山。我这次很有可能会和他们发生直接冲突……

不对!我一下子从铺上跳起来。以他们的实力不可能没有预料到我在发现鬼玺被盗之后的反应,他们本可以用一个假的鬼玺替换调真的,这样我发现鬼玺丢失的时间就会延后,等那时他们就可以直接得手,而不用冒被我阻拦的风险……

而我现在这样追过来,就中了他们的陷阱!

“列车已经准备到站,请所有乘客……”火车已经快到吉林火车站了。卧铺车厢的其它乘客陆陆续续地拖着行李从车厢里出来。我擦了擦刚才一下子冒出的冷汗,深吸几口气,站稳脚跟让自己不被时不时经过狭窄通道的人挤倒。

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对自己说。

四、进山

下了火车后,我又在车站买了到二道河的车票,准备连夜赶到那里。在车站等火车来的时候,我又打了一个电话给王盟,问他让他查的那两个人的下落怎么样,这两天我的铺子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老板,我和三叔手下的人都尽力了,但没查到什么消息,道上都不知道这两个人的来头。”我没有感到意外,又问他行里有没有进了什么龙脊背。

“最近没有听说。不过,要说最近铺子里有什么事……”王盟这小子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磨叽得像个娘们似的!快点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二爷他来了一趟,专门找老板您。”

我心下噔时一惊,二叔为什么偏要挑这个节骨眼上来找我,难不成他听到了什么风声?

“二爷他走的时候,还让我捎个话给您。”

“他说什么?”

“二爷说‘不要再白费工夫了。’”王盟语带疑惑地转述了这句话,但是很识相地没再开口问。

“‘不要再白费工夫了。’……”我沉默了一会儿。“王盟,还是要拜托你继续帮我照看着铺子。这几天得的钱都归你了。还有,我让你调查的事情,不要再让三叔那边的人插手了,你再找一些其它信得过的人打听一下。”

“哦,好。不过老板,你不在时赚的钱,真的都归我了?”本来弱弱的声音高了八度。

“嗯。”

“老板你,没事吧……”王盟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事,再罗嗦就扣你工资。”我一下子挂断了电话。

二叔他果然还是知道些什么的。

他到底知道到什么程度,我想,最坏的结果就是他什么都知道。我很可能要面对我最不想面对的结果。不过好的一点是二叔他本人现在看来还在杭州,这也就意味着我不会和他在长白山上碰面。那这回来到长白山的,会是三叔,或者解连环吗?我有了一种想在碰面时抓住他们领子把什么都逼问清楚的冲动,与此同时,我却害怕见到他们出现在长白山的身影。这让我感到寒冷。

接着的十八个小时的火车旅途我一直强迫自己睡觉,不要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然后我果真睡着了。没有梦,没有之前一直出现的那个人的背影,也没有预想中二叔三叔的脸,平静得不像是在睡眠中。可能是由于最近太多的事让我太疲惫了,十年的闲适果然养懒了我,以前在斗里我的体能和精神承受力是没有这么弱的。这又有意无意应验了我爷爷的那句话: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

从二道河火车站坐面包车一路颠簸到长白山北坡后,已经是离开杭州第三天的下午三四点了。长白山在夏天是旅游旺季,各个旅馆和招待所都挤满了来自旅行团形形□的人。好不容易找到空闲的床位,我计划着明天早起进山。

第二天清早,我便动身出发。上了雪线,走过游人区,我第三次来到了进到长白山中要走的那条小道。

这一次,那个人不在我的身边。

这次来的时候我有了经验。为了防止患上雪盲症,我一进到小道就掏出了一副滑雪专用的护目镜戴上。太阳一下子变成了灰白色,仿佛六七十年代的黑白电影,拍摄的视角就从我的视线范围展开。我心里一下子苦苦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戴上护目镜就像一下子穿越时空把我带回了过去,和胖子插科打诨,潘子在旁边时不时与胖子吵起来,那个人向着夕阳下的雪山拜倒的,我们都在一起的过去。

我想摘下护目镜擦一擦眼睛,但我发现我没有流下泪水。心里只是空旷旷地疼。

当天晚上,我在十年前和他生过篝火的那个地方,独自坐了一整夜。有了坐下来喘口气的时间,我遥望着远处深黑的如无底洞般的剪影,一遍一遍问自己,我为那个人付出那么多,究竟有意义吗?想了半天,我顾自轻笑,就像那个人说的,意义这个词语,本身就没有意义。我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我想着追寻他的意义,只是一个可笑的借口。我根本不会因为我得到的结论,改变之前我所做下的决定。所以当我追问自己所谓的意义的时候只是浪费时间而已。我想他也一定是一样的心情。

进入雪山后的第二天下午,我看到前面雪地上有无烟炉燃烧过的痕迹,还很新,在我之前来的人应该还没有走太远。我一下子激动起来,努力平静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前进的步伐。距离那个人上次消失的地方还有两天的路,如果我加紧,应该能在明天下午之前赶到他们之前。

但是第三天早上,我是被帐篷外面的雨声声吵醒的。

长白山的夏天天气总是变幻莫测。这场雨实在来得是太过突然,打乱了我昨天晚上的打算。这种恶劣的天气下我没有办法再继续往前走,只好在原地修整。不过之前就考虑到可能的糟糕天气,我在进山之前也有在旅馆附近又采购了一些食物。所以食物还能够支持我呆上五六天。而且我没办法往前走,前面的那些人肯定也处在同样的状况,不用担心他们抢先进入青铜门的问题。

这场雨下了足足三天,我搭在石头后避风处的帐篷啪啪地被雨水狠狠击打。这大概是长白山入秋之前的最后一场雨了。被这场雨一耽误,离十年前我跟着那个人进山的立秋的日子,只剩下差不多一个星期了。

进山后的第五天,雨停了,同时我的体温也迅速升高。

之前从杭州到吉林的火车上我就已经发了烧,之后又连夜转车,进山后的暴雨又让我着了凉,种种因素叠加起来,我这次发烧比在火车上的时候更加厉害。

喉咙发烫发干,我挣扎着从包里翻出所有的水,发着抖升起无烟炉,想把水热一热再喝。可即使我强撑着眼皮不让自己睡着,我还是一头栽在雪地里睡了过去。这回我做了梦,梦到了我的爷爷。爷爷抱着一只狗,不知道对我说了什么。他的背后依次浮现出奶奶,二叔,三叔,父亲,母亲。他们都微笑着看着我,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什么咒语。我努力着向他们挪去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二叔突然从我的身边冒了出来。嘴贴着我的耳朵。

不要再白费工夫了。

那些字是在背景上出现的,一个字一个字,哒哒地打在屏幕上。倏地又像被丢进火里的纸条,又一个字一个字地燃尽,发出嘶嘶的声响,化成灰烬向我扑了过来。

我猛然惊醒,但是嘶嘶的声音仍然从梦境中出来,在我周围响着。我费力地扭过脖子,就看见烧水的锅升起道道白烟,嘶嘶的声音越来越响。

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熄灭了无烟炉,我拿起锅一看,我剩下的所有水,都化成了水蒸汽散失在长白山雨后潮湿的空气中。

我有些颓然地向后退了几步,混沌的脑子一片空白,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叹气,都没有力气了。

脚下突然一空,危险让我勉强想起来,我的帐篷是搭在附近唯一的一块石头背风处,那块石头旁边,是几十米高的雪坡。

恍惚回到了十年前,我从坡上摔下,他为救我而这断了手。

但是这次我连救命声都发不出了。

摔在雪里的闷响很快被耳鸣所掩盖,我感到全身上下的骨头,以我听不到的脆响,接连断了几根。

被我摔下时挤开的雪报复式地又向我反扑过来,把我慢慢地压在下面。

周围的雪很软,很冰,作为一尊棺材,很适合。

就在我要闭上眼的时候,一股大力把我从雪中拉起。冲锋服的布料摩擦有着奇怪的声响。

背包上的雪无声地掉落到地上,护目镜被摔在了一旁

我对上了一双,淡然无波的眼睛。

五、闷油瓶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开着桔黄暖灯的帐篷里。帐篷并没有拉严实,有一角被风时不时地卷起来,可以看到外面漆黑的背景色和一点无烟炉的火光。

我第一感觉到的是右手肘部和后腰的疼痛,吃力地扭头看了一看,发现右手已经被两根冰锥固定起来,冰锥与皮肤之间垫着一块折叠成正方形的棉衣,所以冰锥的低温不会刺痛皮肤。后腰也被一套毛衣温柔地包裹着。确定自己除了摔断几根骨头以外没有其它威胁生命的大碍,我松了一口气,这时才油然生出一种焦燥。

口很渴,我被几重登山外套裹着,摔断的手不知道被谁接了回去,我被浑浊的空气憋得透不过气来。记忆慢慢开始复苏。我摔下山崖,之后摔断了手,再之后呢?

闷油瓶?!

我几乎一下子就要跳起来叫出声,但嘶哑的喉头只是爆发出一声怪异的尖细的呻吟。几秒钟后,帐篷的那一角布料被人拉开,闷油瓶钻了进来。

我动弹不得地睁大眼睛看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那个人,他这时候不是在青铜门里种蘑菇吗?!

闷油瓶进来后没有说话,只是猫下腰,轻巧地坐在我的脚边,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茶杯,就开始一口一口的喝水,一眼都没有瞟过来。

“呃……嗯……”我咽了一口唾沫,舔了舔嘴唇,发现它们已经干得发紧,“水……”

他这时才停止了喝水发呆的动作,微微把头往这边一撇,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水……很渴……”我用尽全身的力气重复,说完这句话,我想就算闷油瓶他求我开口,我也没有办法再张嘴说一个字了。所以我索性把眼一闭用睡眠来麻痹自己饥渴的神经,虽然我不知道它还会不会睁开。

脸痒痒的,身子很沉重,呼吸困难。有几滴水滋润了嘴角,却没有流进嘴里。睁开眼,我只能看见几乎快顶住帐篷顶的闷油瓶的脸,他从正上方俯视着我,背对着帐篷里的灯,毛茸茸的光线勾勒在他的深蓝色外套。他牢牢地用腿压住我的膝盖,左手支撑在我的左边胳膊上,右手举着刚才他用来喝水的那个搪瓷杯,让水滴在搪瓷杯上闪着透亮的光。但他丝毫没有想让我喝的意思。

“你是谁?”十年绕了一个圈回来,他的声音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带上了我们初遇时他对我的冷漠。

“水……”我闭了闭眼,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他抓住我的手陡然增大了力气,我在他的手下就好像斗里的血尸被他狠狠捏碎。我没有呼喊,没有挣扎,把目光对着他没有表情的双眼。我以为他会把我另外一只手捏断的时候,他放开了我,从我身上爬坐起来,把水杯放在我的左手边,转身背对着我,对着帐篷布又发起了呆。

我贪婪地用左手抱起杯子,已经顾不着什么形象,稀里哗啦地用半侧抬起的头喝着水,将嘴唇浸泡在温热的液体里。很快我把最后一滴水也倒进了喉咙,把空杯子缓缓放回原处,我又躺了下来,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谢谢。”虽然十年不见,但我相信小哥是不会做出在水里下毒这样的举动的,那我也不必和他客气。

闷油瓶把眼睛刷地转回来对着我,我不甘心地回瞪过去。然后他眼帘下垂,斜眼望了望我刚放下的杯子,又把寒冷的目光投向我。

我一下子就火了,我还没有沦落到求他赏赐给我水的地步,虽然我不得不承认他这回又救了我一命。他对我的态度,像对之前下斗时遇到的另一队残余的土夫子,而不是对一个和他出生入死下过斗的战友。这接踵而至的冰水浇得我心头的火只剩一堆死灰,

“我叫吴邪。”这样足够了吧。说这话的时候我从心底泛出困乏,很想回到杭州的小古董铺子里,泡杯龙井赏西湖碧荷,一个人耗掉一整个下午。

我一说完,就看到他突然不可遏制地抖动了一下,然后没了下文。我们就这样互相对视着,很平静,所有情感波动都被压了回去。我是这样,能看出他也是。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他才从衣服里面的口袋掏出了一个本子,皮面的,被他在怀里保存的很好,但可以看出里面的内容记了一整本。他直愣愣地望着本子的侧面,并没有立刻翻开来,而是用把它夹在手心里,像是要感受它的重量。

他把本子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我看不见最后一页到底写下了什么字,但是我看见他的表情,解冻回了十年前的难得的对我流露的柔情。我在那一瞬间几乎要相信他恢复了记忆。

“吴三省……的人?”他以极低的声音,问道。

“你看见了三叔?!”我讶异于他说出来的这个名字,三叔他们已经和闷油瓶见过面了?!

“那三叔呢?你又怎么会提前从青铜门里出来?”我一口气问他。

我还没看清楚他的行动,他的手就瞬间落在了我的脖子上,两腿巧妙地扣住我的脚和手,让我无法动弹。颈部的大动脉贴着他手掌的纹路咕咚咕咚飞速流淌,像一支即将射出的箭。

“你知道到什么程度。”说这话时他的手又加重了力度。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漠然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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