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应该知道的。”我尽量克制住颤抖。
他没说话,也没撤下手上的力。
“我是来履行我们之间的十年前的约定。”我盯着他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在进青铜门前给了我另外一个鬼玺,说十年后如果我还记得你,就过来找你。”
闷油瓶的眼里划过刀一样的光。“……你究竟是谁?”
“吴邪。”
“吴邪……是谁?”
“……”
闷油瓶的手凝在原处,表情遥远而陌生。这个表情让我一下子原谅了他。
我想我到底在气什么呢,他的失忆是包括在我之前最坏的猜想里的,我又有什么立场生气。
半晌他又缩进了靠出口的角落,外面的无烟炉还没有被熄灭,映着他的脸闪烁。
我有些不忍。他此刻就像是一个被关进黑屋子的做错事的小孩,迷茫而不知所措。不是他不轻易相信人,是这个世界不能太轻易让人相信。
“相信我,”我用左手撑起身子,凑过头去,又用左手环住他,“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他略微惊愕地看着我,他的表情我有些失神,想在他的眼睛里读到惊愕,在他失忆之前该是有多困难。
“这话是你以前对我说过的,”我淡淡一笑,放开他。外面无烟炉的火光好似塔里木的篝火。“你还说如果有一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会有人发现,然后我就跟你说,你要消失,至少我会发现。那次你从西王母宫回来后就失忆了,我和胖子就和你一起去广西找回你的记忆,在玉俑的封闭空间你又救了我一命,而且差点以你的生命作为代价。”
我还讲了很多,鲁王宫,海底墓,云顶天宫……讲到喉咙已经干哑,发音古怪难听。但我不在意,他侧头望着外面的黑夜,星火明灭在沉沉夜空般的眸子里,他也一直在听。
讲完之后,我无力地又摊在了地上。腰已经直不起来了,软软的毛衣也硌得我难受。关于他的回忆,我一直不想也不敢说出口。但此刻我觉得这十年在小古董铺子里积沉下的郁结烟消云散,内心一片空明。
一杯水递了过来,是闷油瓶。
“谢谢。”这已经不单止是我的喉咙发出的声音。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的嘴唇的波动。他淬不及防地说出了我所期待,又害怕知道的消息。
“你三叔代替了你进入青铜门。”
“你三叔他带来了一些变故的消息,关于这个终极的秘密。”他没有停顿,似乎不打算给我时间去思考这么庞大的信息量。
“这个变故重大到,青铜门提前开启。”
六、雪崩
闷油瓶没有说那个所谓的变故是什么,我也不打算去追问,他能够信任我到这个地步,我已经很感激了。
“那三叔他,现在是守在青铜门里吗?”我把他的话消化了很久,问道。
“在我解决那个变故带来的问题之前,他会替我看守在那里。”
“所以说,一切又回到原点了吗?”我没有特别绝望的感觉,相反,我像是从梦中一下子回到了现实。我发现,对于我来说,下斗,阴谋,终极这些再异常不过的异常,在我这里,已经变成了让我有些心安的日常。大概是因为他的缘故。
他没有回答,起身走到帐篷外面,我把毛衣固定在腰间,披上外套,忍着走路时隐隐作痛的伤口也跟着他到了外面。远方山脉在黑夜中显示成连绵的黑色剪影,青铜门只能在想象中被描绘。我站在他旁边,努力地想出三叔在青铜门后的模样,却发现我已经记不起他的样子了。
“小哥,”我犹豫了一下,“你这会儿回来,一下子也找不到地方住,要不去我铺子那里吧。”
“不用。”他面朝着雪山,说道。
“你别客气,之前你也住过我铺子这。”我坚持道, “你放心,我的铺子绝对安全!”
“你刚才说,我给你的鬼玺就是在你的铺子里被偷的?”
“……这……只是个意外……而且是被王盟那小子用一个景德镇的花瓶给换的!”我支吾道。心想这闷油瓶什么时候也学会调侃人了。
闷油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结下去,转向另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救过我的命。”
“就因为这个?”
“还不够吗?”我有点心虚。
“吴邪,”他居然面对我,很认真地问道,“我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咳……咳,”我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旋即又发现自己好像想歪了,胖子之前在这附近问我同样的问题时我被吓了一跳,这回又被这只闷油瓶子的问题给呛到,还真是不长记性。不过我要是长了记性,也不会扯上这么多乌七八糟的幺蛾子了。
“……战友,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一起下过很多斗的,战友。”
“嗯。”
闷油瓶点了一下头,真的是蜻蜓点水一样的点,让我分不清是不是他的头刚才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小哥那你的意思是愿意住我这儿了?”我想了半天,犹疑地问他,天知道他的一个嗯是对上面我哪句话的回答。
闷油瓶继续站在山风中,额头的发梢被微微带起,没有理会我的追问。
“那早点睡吧小哥,明天还要赶路!” 我默认为他同意了我的提议,受宠若惊地向帐篷一瘸一拐地快步走着,不敢回头看他,生怕他一转念又变了主意。
钻进帐篷后,我熄了灯,烧还没有完全退下,一躺下就开始犯困。模糊中我听到闷油瓶进来后贴着帐篷短暂的窸窸窣窣声,接着便没了动静。我扭过脖子一看,发现他蜷着脚倚在帐篷上,乌漆的瞳孔在暗色中流动着光。
他察觉到我看得有些呆滞的眼神,轻声说:“睡吧。”
他是恢复了记忆吗?!我看到他也被自己刚才的语调吓了一跳,不过这种惊异只是在他眼波中一闪而过。
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往旁边挪了点位,“小哥,你也躺下来休息一下吧。”
他没有拒绝。我想他也累了,毕竟从青铜门出来后,他又跳下崖壁救了我,费了不少的体力。我又尽量往旁边多挪了一些位置,但他就维持着刚才面对我躺下的姿势不再动弹。
没过多久我就陷入了无梦的睡眠,我们在彼此的呼吸声中,度过了一整个夜晚。
第二天醒来,旁边空荡地让我没来由的失落,我被自己这种莫名的感情吓了一大跳,忙摇摇头试图从困倦中清醒过来,有些庆幸没被闷油瓶看到我现在的样子。爬起来,发现自己右手固定用的冰锥被换了一个新的,弄湿的棉垫也变成了另外一件毛衣。我猛骂自己怎么睡得那么沉,幸好旁边躺的是闷油瓶,换了其他人,被粽子拐跑了自己都不会发现。他会关心人,会接骨,可是什么时候也能学会给自己包扎好伤口呢?
走到外面,他正用我的无烟炉在几米外烧着水。我赶紧回帐篷里面用左手拖出带来的背包,翻出了本来给闷油瓶准备的压缩饼干,走过去递给他。闷油瓶只是摆了摆手,拒绝了我的饼干。
难不成这家伙在青铜门里练了什么功变成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姐姐?我一急,硬把饼干往他怀里一塞,“从青铜门出来你还真以为你是神仙了,十年没吃饭已经忘记怎么吃了吗,呆会儿会饿的!”
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对他说话,愣了一下才把注意力转移到我塞给他的饼干上。我这时也饿了,便从他那里又拿了一包,拆开包装便吃了起来。等我吃完了,闷油瓶还是没有动。我突然后悔,刚才的语气会不会太重了?毕竟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我这样做说不定就毁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我和他之间单薄的信任。
正在我考虑要不要和他道歉的时候,闷油瓶刷得一下站了起来。我心一凉,他不会真要单干吧?
“小哥?”我话音刚落,便立马知道小哥为什么脸色突然间就变了。前方传来炸响,青铜门附近腾起了一阵烟雾!
伴随着爆炸的声音,我们身处的位置也跟着摇晃起来。我咬牙一骂该死,心里念叨着回到杭州就去灵隐寺求求香拜拜佛。别人一生都难遇到一次雪崩,而我来了这三次就发生两次雪崩。我这边还在胡思乱想,闷油瓶二话不说,拎起我的领子向后一拉,我整个人就顺着力地倒在他的怀里。与此同时,我们刚才坐的地方已经摇摇欲坠,烧水的锅一翻,开水在雪地上扔出一个抛物线,嘶地在周围融化了一层冰雪。
我抬头一看,上面的雪也开始抖落下来,我在闷油瓶怀里和他连翻几个滚,躲到了一块岩石后面。他把我狠狠按在岩石上,我的脑袋被撞得晕沉沉的,只能感觉到他贴在我的身上,把我护在一个由他和岩石一起组成的包围圈中。雪砸在岩石上又散成小堆落在他的头上,身上,我费力从他背后抬眼往岩石后面一瞄,立刻本能地惊叫:“小心!”
我们背后山上,大块的岩石不断滚落,其中有一个和我们帐篷差不多大小的石块,正磕磕绊绊地加速从山上直朝我和他砸过来!
我听到闷油瓶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便起身,把我往他怀里一抄,硬生生地捞起我就往旁边一跳,几步跨到另外一块与山岩有一个夹角的岩石后面。等我们在那块岩石后面站定,就听到又一声巨响,刚才我们呆的那块石头和滚下来的岩石相撞,接连压断了几棵壁上的松树,两两落到悬崖下方,雪沫四散。
我惊魂未定,喘着气向仍然死死抱着我的小哥骂道:“他娘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闷油瓶平整了一下呼吸,但胸口还是一上一下地起伏着,他胸前的麒麟此刻也应该正在张牙舞爪腾空而起。
周围有些坚硬的冰雪钻到我的肺里,呛得我不住咳嗽。我拼命压住躯体的颤抖,往我怀里按住闷油瓶的后脑勺,努力不让他吸入雪屑。他似乎被我弄得有些呼吸困难,胸口的起伏加快了频率。最后他一发力钳住我按着他的头的手,反把我的脸整个放进他的大衣里,只留了一点开口让我呼吸。
“吴邪,我没事。”
他的心跳铿锵有力,与我无序而又快速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我被他的这一句有点无奈的责怪噎得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和他保持着这种有些微妙的姿势,等待雪崩的停止。
七、等待
雪崩其实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两分钟后雪就像沙子一般缓缓滑落在平面上,但是我在闷油瓶的胸前却好像停滞了一个世纪之久。而刚才雪崩后的一系列反应动作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也多少让我有些不可思议。那种关于时间的奇妙错觉再一次侵袭过来将我淹没,我无法细细数清每一粒雪屑落下的一个个瞬间,也不知道如果将这些瞬间串联起来,究竟会是快还是慢了。
雪崩停止后,我不好意思再窝在闷油瓶的怀里,赶紧扒拉了一下他的衣服扶着腰钻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整理整理衣服,我摸摸头发对他呵呵一笑:“刚才你又救了我一命,这样我就更没有理由丢下你不管了。”
假装没有看见闷油瓶因为这句话而从神游世界里收回转而企图将我穿透解剖的目光,我赶紧摇摇晃晃地去看被我从帐篷里拿出的背包有没有被雪冲下去。背包里还装着当时给闷油瓶回去路上准备的干粮,要是没有了,就算划十根火柴也变不出一包压缩饼干来。
帐篷被雪埋了10多厘米厚,而且有些变形,不过幸运的是还能用,里面的其它装备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有了帐篷,我很快定位下包的大概位置,在那里我把脚微踏下去也触到了包的质感。因为有一只手还是不能动,所以挖出背包是一件很吃力的工作。我连忙招呼闷油瓶过来帮忙。闷油瓶走到我旁边,一句话没说就右膝单跪下,用右手撑在雪地上,左手搭在左腿上。我一惊,闷油瓶这是要和我求婚吗?!
我很快发现自己又想歪了。闷油瓶保持着这种姿势停顿了半晌,右手开始在他面前的雪地上摸索。然后他略一发力,就将两根奇长的手指没入雪地中。等他再把手指□的时候,十多公斤重的背包短带已经套在他的指根处。我虽然早已了解闷油瓶的神力,可再看到还是不由得在内心为之叹服。同时脑子里又跑火车一样地想要不要向他恭拜行礼道“阿弥陀佛,十年不见,方丈的二指禅又是见长!”
闷油瓶把背包往地上一扔,直直地朝我看过来。我大概已经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收起了笑意,也直直地回望过去。
“我要先回去青铜门一趟。”他的语气中带有稍纵即逝的愧意。
“我知道。而且我也想回去,三叔他还在里面。但是我们不能。”
闷油瓶猛地一抬头,眼底划过一道光,看着我就像看着一只被囚禁的猎物。
我叹了一口气,抓起我带来的那个背包。“里面的食物本来只有给你一个人回去的份,现在有两个人已经是很勉强了。现在这里离青铜门赶紧也还有两天的路程,我们没有足够的食物支撑到出山。”我顿了顿,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诶,小哥,你没有带包出来吗?”
“我把包留给他们了。”闷油瓶低下头,似在思考。他最终抬起头,下定了什么决心:“吴邪,你先回去。”
“我不说了吗……”
“不用。”我一下子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不用,你把背包都拿走吧。”
“你什么意思?!”我一步跨过去抓住他的领子。当年他在青铜门外混进阴兵队伍,回头对我无声地说“再见”两个字时的那种相似的绝望感铺天盖地地淋了我一身,我恐慌,手也跟着发起抖来。我有些失控地对他吼道,“什么叫不用食物,你会死的!”
闷油瓶轻轻把我手从他衣领上拨开,闭着嘴,不发一言,背过身就往群山深处走去。
我知道他决定的事情是不会再改变的,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
“我跟你去。”
“你去只是给自己找死。”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明白他的意思。食物已经不够了,我再跟去,很有可能就会活活饿死在雪山里。
“那你就可以去送死了吗。”
“吴邪,我不会死。我的体力就算不用干粮也还可以支撑一个星期。”
你以为你是观音姐姐么。我暗道。我听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忽悠我,闷油瓶也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我之前下地学到的一点就是学会接受匪夷所思的事情,所以我虽然心有疑惑,但现在暂时不会再对这个问题过度好奇地探寻下去,特别是在闷油瓶绝对不会回答我的情况下。
“那我在这里等你。”
闷油瓶转过头,眼中横着极细小的不可思议。
我看着他眼神的变化,很有成就感地坐下,抱起背包说:“没关系,我坐在这里不用耗费什么体力,吃少一点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你说你能支撑一个星期,那应该可以挨到出山吧,我省一下就行了,还可以减肥。”我其实是在赌,赌他去青铜门外看一眼就回来。
闷油瓶没有再反驳我什么,几分钟就看不见身影了。我伸了一个懒腰,志得意满地躺倒在雪地里。闷油瓶作出这种反应,就意味着不会放着我不管,我至少还能成为他从青铜门回来的一个理由。这听起来挺不错的,我想。我相信他会回来的,凭证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他走后,我吧帐篷清理了一下,然后用了几近两天的时间补充睡眠。没有人打扰我睡得很实,第三天醒来的时候看看表,正是半夜半时分。这里不是旅游区,方圆百里可能只有我一处人烟,夜晚连风的呜咽都被雪山所阻挡,空旷得让人心慌。那个挨千刀的闷油瓶也不知道现在到哪里了,他是不是也在体会着深入骨髓的寂寞呢。发明千里传音这种武功的人,说不定初衷也是想要时时刻刻和某个人保持着最紧密的联系,陪伴在那个人的左右,不希望对方曾尝一秒钟的孤单。我有时觉得自己真的是丝毫也不了解他,我只是一个企图用望远镜窥视星空的无知者,而他对于我却像望不见尽头的宇宙。我学着他平常的样子抬头看天,发现这里因为是无人区,所以星星远比在城市里要多。辨了很久,勉强认出了几个星座。眼睛这么一晃又开始花,于是我闭上眼睛,让自己再次睡倒在帐篷中。
接下来的几天还是老样子,我吃了睡,睡了吃,醒了烧烧水数星星,反而带上了陶渊明般悠然望雪山的闲适。
约摸过了四天,我醒来后正是黄昏,眯着眼就感觉到夕阳像是被什么阴影遮住了一样,我哗然起身,就看见闷油瓶背对着我,盘腿坐在那里神游。淡紫色的雪山,淡紫色的天空,竟给他的侧脸勾勒出妖冶与淡然完美协调的轮廓。
我站起来却觉得全身上下有点什么不对劲,一低头,才知道趁我睡着的时候他又替我换了一回绷带。我脸一热,无法想象他是怎么帮我换绷带还不惊扰到我。
“小哥,你回来了。”我笑着对他说。
“嗯。”他点了一下头,很给面子的回应了一声。
“我三叔他……怎么样?”
“炸药炸塌了一部分山体,把能进去的那条路都堵着了,我没能进去。”闷油瓶平静地叙述道。“不过看样子炸药是在山体外面放的,青铜门在较深的山体里,而且周围结构很坚固,所以不会受到爆炸太大的影响。”
我不能像他那么冷静。“路被堵了?那三叔他之后怎么出来?!”
“青铜门还有另外的出口,吴三省应该找的到。”
还有另外的出口?我疑惑,难道那个青铜门还能像小时候看的机器猫的任意门连接到任何地方?可看闷油瓶的样子他也不打算详细给我解释。
不愿意回答也没有什么关系,是谁炸的青铜门现在也不重要,他能回来就足够了。
“带我回家。”艳色的残阳照在他的脸上,红得柔和而耀眼。
“好。”
八、杭州
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过多赘述。我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闷油瓶一直没有动过饼干,但是精力似乎比我还充沛。等出了无人区,下了雪山,我立刻到山脚下的一家小快餐店点了两份青椒肉丝饭解决口腹之欲。闷油瓶在离开雪山后也终于肯吃东西了,他点了一碗素面,埋头把面连同我往他碗里夹的肉丝闷不作声地吃得干干净净。之后我在当地的小诊所简单的处理了一下骨折的右臂,有赖于闷油瓶的处理,医生没有给我上石膏,只是简单地垫了一块木板,嘱咐我休息一个星期,不要提重物,便把我们打发走了。我们在旅馆里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清晨便返回杭州。
我和闷油瓶刚一站在西泠印社外,就听见王盟迅速拉开椅子,哼哧哼哧地快步走过来招呼道:“客人您先进来看一……诶老板?您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您的手……还有这位是……”
我一边为王盟这死小子对他不可以多净赚几个古董钱而无比惋惜的语气白了他一眼,一边对他说道:“你什么记性,这不是你一直崇拜的小哥吗,他又没变样,你居然还没认出来。”王盟恍然大悟地叫道:“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张小哥张老板!”他又看了我一眼,略带些责怪“原来老板您失踪这么久是去接张老板回来,也不跟我交待一声。”我说听他这话我怎么好像变成一个专给客户接机的小职员了,而且他叫我老板显然没有叫闷油瓶“张老板”那么恭敬,心里顿时不爽。“给你那么几天的营业权你还真当自己是这里的老板了,嗯?你先上去收拾一下我对面的房间,小哥以后就先住这了。”王盟听了这话又是两眼放光,连声应答着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敬仰地问道:“张老板您对房间有没有什么要求?”
闷油瓶进了铺子便不发一言地径直走到我的展柜前,静立着扫视着我的古董。王盟问他时也是一副闷劲,对着一副仿齐白石画发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对这幅画产生了兴趣,仿佛完全没有听见王盟的问话,弄得王盟在那里尴尬不已,连连给我发送求救电波。我忍住笑意,咳嗽了两声,给王盟使了一个眼色,替他打圆场道,“收拾一下便好了,打扫的干净一点。”“哦,知道了。”王盟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如获大赦地跑上楼,不一会儿又跑下来:“老板,你那间屋子要不要也顺便整理一下?”
看来这小子还有点良心,知道主动干活了。恢复了老板尊严的我心情大好地吩咐王盟:“也跟着收拾一下,收拾完你就回去吧。”
我看着王盟立马变得干劲十足的身姿,不由直感叹我的伙计的知足常乐。然后我刚准备叫住闷油瓶让他先坐下休息一会儿,就发现他有些不正常。
闷油瓶是一个生性淡泊的人,我想灵隐寺的老僧都不一定能修炼到像他这样无欲无求。能让他产生兴趣的,必然是什么极端重要或者异常稀奇的事情。但我至少肯定,我这个用五百块钱就收回来的齐白石画赝品绝对不是什么隐藏着惊天秘密的奇作。
我没有打断闷油瓶的神游,顺着他的目光想仔细看看这幅画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观音姐姐都为之动容。这时我才注意到,闷油瓶感兴趣的好像不是这幅画,而是挂着这幅画的木架。我更感到奇怪,这木架和周围的古董店都是同一个款式,当初我接手这个铺子的时候,还犹豫过要不要把这个架子换掉,但看它还是上好的梨花木,就一直没舍得。现在这个架子那么得到闷油瓶的青睐,难不成还是一个古董?
我毕竟还是一个商人,一想到这点立刻兴奋起来,赶紧扯扯闷油瓶的袖子问他:“这个架子有什么稀奇的地方么?见你看了好久。”
闷油瓶侧着脸,冷冷地问我。“你说丢失的花瓶,原来是放在这个架子上的吗?”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半晌才“嗯”了一声。敢情这闷油瓶感兴趣的不是这架子,而是那花瓶?那花瓶收进来时还没这架子值钱,倒是那两个骗走鬼玺的人还让我大赚了一笔……不过照这么说的话,最后钱还是我家三叔出的。想到三叔,我叹了一口气,但旋即疑惑到,那闷油瓶为什么对这个花瓶这么感兴趣?
闷油瓶得到了我肯定的回答后就把眼光从架子上收回,绕过我就往门口走去。
“小哥你这是去哪?”我喊道。但是他连一个回眸都没赏给我就出了门。我连忙跟上去。
他见我紧追不舍,终于停下脚步,回头问:“还有什么事吗。”
我看他这个样子立刻气结,我辛辛苦苦把他带回来给他安排住处换来一句还有什么事,他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奶妈吗?
我刚把他揪住想好好和他理论一番,可一对上他毫无感情的双眼,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其实真要追究这些事还不都是我自找的,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不只自己麻烦,闷油瓶他也觉得烦心。
想到这点,我讪讪地把手缩了回来,但我法使自己移开阻在门口的身子。我不甘心。
“还有什么事。”他重复,连不耐烦的心情都不愿意给我。如果我再不离开,下一步估计他就会出手直接把我打昏。
“没……没什么,就是……嗯,那个……对了,你今天晚上回不回来吃饭?”问完这个问题我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我这奶妈还当得上瘾了。
意料之外,闷油瓶没有把我打昏,也没有强行离开,他就站在那里,额前的碎发阴影遮住了他一半的脸,看不清他表情。我看得不顺,没仔细思考什么伸手就把他前面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让他苍白的脸露了出来。他没有反抗,反而弄得我很不自然,赶紧缩回手背在背后,低下头不敢看他。而他趁我恍神的空子,把我轻轻挤到了门边,自己侧身踏出了门外。走了一两百米以后,才远远回过头,张开嘴对我说了一个字。硬朗的唇角剪影呈现出一个微微的缺口,在满街的阳光下他的周围竟像是起了一层水雾。
我看清了,那是一个“好”字。
下午的时候王盟打扫好房间就赶回家了,我纠结了一会,便放弃了晚上亲自下厨的念头。闷油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那就像往常一样定一个楼外楼的单房就好了。
等到傍晚,我接到了二叔的一个电话。二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地开口,汉字死板地从他口里按秩序列队而出,让人分辨不出他的态度。
“小邪,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不要再白费功夫了。”
“我知道。“在二叔面前,不要说太多的话是一种最好的选择。
“既然已经回来了,你以后就不要再搀和在这些事情里。吴家付出的代价,已经足够了。”
“这事情不是由我说了算了。”
“如果你真心想要脱离,我会帮你。吴家的全部力量都会帮你。” 二叔是认真的,我知道他有这种能力。
“这真的没办法由我决定的。”我坚持。二叔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东西的样子。
“是因为那个小哥吗。”我对二叔这话感到很惊讶。不是因为他话里的内容,而是他那平静的语调中竟被我听出了笑意和说不出味道的苦酸和怜悯。
“是,但不只是。”我觉得每次和二叔说话,就像和隐居多年的老僧论禅。
“小邪,我知道我们家里的长辈说了很多话,你都不会听,但是这回,我还是奉劝你,”二叔有些小心翼翼地说出下面这句话,掩埋了之前笑意的平静之中竟有一些警醒意味的波动。能让二叔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
“那个小哥这回的目的不单纯。离他远点。”
九、胖子的电话
我暗自笑了笑,不以为意。二叔并不是第一次这么警告我了。“二叔,如果你坚持这么说的话,请给我个理由。你们每次都希望我不要惹这些事,可是,你们从来没有给我过真相。我现在已经并不奢求你们把所有事情对我和盘托出,我会凭借我自己的力量去找。我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吴邪了。”
“这是为你好。”
“我心领了。我也想过平平凡凡的日子,但是,”我指了指自己的心,虽然我知道二叔在电话那头看不见,“这些事如果和我,和他扯上关系的话,我不能坐视不管。好了,如果没有其它事,我就挂了。”
二叔匆匆地说了一声好自为之,就咔嚓一声果断地把电话挂了。我想他也明白这对我来说是无济于事的,我的性格和我爸一模一样,决定了的事十只牛都拉不回来。
至于那天晚上,我在铺子里一直等到凌晨,闷油瓶还是没有回来。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便利店买些东西回来吃,可又担心趁这个功夫小哥就会回来,只好翻箱倒柜出一些泡面和罐头,把他们煮在一起,盖上一层保鲜膜,就上楼睡觉去了。闷油瓶没有钥匙,所以大门我没敢锁,临睡前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的铺子遭窃了,闷油瓶到底有没有那么多钱赔我。
第二天一清晨,我就被楼下的一通电话吵醒,踢踏着拖鞋挪下楼去前,我注意到我对面小哥住的房间的门是关上的,看来他已经回来了。我看着响得像催债一样的电话,好不容易才抑制住骂娘的冲动。我看也没看来电显示就一把抓起电话,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呦,小天真,你还在睡啊。”
我清醒了一点。“胖子,你也不看看这什么点,你不抱着你家媳妇睡觉找我这大老爷们干什么?”
“这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好歹也是上过粽子山下过禁婆海,有着深刻的革命友谊。俗话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若穿我衣我夺你手足,小天真我找你可是有正事的。”
我一大早听他顺口溜一样的有的没的,没好气地打断他的万丈豪情。“行了行了你有什么话就快点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干嘛!”
“嘿嘿小吴你是不是要找你女朋友暖被窝了?……哎好好,我说正事,别挂电话。”
其实我听到胖子着不靠谱的话还是很欣慰的,他能从过去的阴影里主动走出来,那是最好不过了。
“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大的动静?”
“那王胖子你主动给我打电话肯定就要排头条。”
“你这就不对了吧,”胖子不满,“凭咱俩的交情我怎么不主动了,你没革命热情可别给我乱扣帽子。我是说认真的,比如,你店里有没有来什么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怀好意的家伙?”
我仔细从头到脚回忆了一遍小哥的样貌体型,很肯定地回答:“没有。”
“真没有?”
“要说有……”我突然想起骗走鬼玺的那两个人,他们肯定不是什么好人,至少不是我这一边的。“那也是一个月前的事了,我这一个月都不在铺子里,得问问王盟。”
“你跑哪里去了?不会是下地吧!”胖子一下子紧张起来。胖子的正经让我很不习惯。我合计了一下,小哥从青铜门里出来看来并不是什么十分机密的事情,更何况我们都还是出生入死过的兄弟,胖子这人是可以信赖的。
“小哥回来了,现在住在我的铺子里。”我简明扼要地把我认为最重要的事情汇报给胖子。
胖子半晌没有回复我,我使劲喂了好几声,说实话,看他难得严肃起来,我莫名地有些心慌。
“你们居然没跟我说一声就同居了。”
“滚犊子……”
胖子连忙喂了几声。“好了别生气胖爷我就是开个玩笑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胖子顿了顿,很快换了一幅语调。“小天真你在听吗?既然小哥回来了,我也大概猜到些什么了。这事情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承担的,你确定还要继续和这件事扯上瓜葛吗?”
“你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胖子他不是无缘无故就会给我打这种无聊电话调侃我的。
我听到那边传来一声打火机的声音,胖子他像是点着了一口烟,吸了几口才说:“天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十年前的事情,看样子远远没完。”
虽然我早已猜到,但是从胖子那里听到这句话,还是不免有些恍惚。
“胖爷我以血和泪的经验告诉你,你最好别再瞎掺和了。”
“我不能丢着小哥不管。”
胖子没有劝慰,反而响亮地一拍大腿“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你等着,我这个星期就去你那。”
“胖子,这是我,还有小哥的事了,你已经结婚,没有必要再牵扯进来。”
“呵,怕我去向你爸妈揭发你金屋藏娇吗?咱们谁跟谁了,放心,我不会说的。”
“胖子!”我对着听筒喊道,“你真的不要再牵扯进来了,是兄弟就别过来,你过来了,那你老婆怎么办?!”
“小天真,你果然还是这么天真。”胖子没有反驳我,反而笑了一笑,我也没有心情去纠正他这句话奇怪的语法。“如果真的和十年前的事有关,胖爷我还会被他们给漏掉吗?说实话,我在巴乃已经被人给盯上了。我就是为我媳妇着想,也不能无视这件事情。”
“盯上了?谁?”
“要知道我还用躲他们吗。你听我说,小天真,我只是想要提醒你,要小心。甚至……”胖子闪烁着言辞“你那边也应该有眼线了,你和小哥是昨天回来的,他们估计很快就会采取行动,我们这通电话也可能正在被人监听。操他娘的!”胖子啐了一口唾沫,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对那些人骂的。
“好了我得先挂了,小天真你在事情真正发生之前也不要多想其它的,保持警惕就行了。你就继续和小哥暖被窝吧。”我心说你都说到这份上了还叫我不要瞎想,我又不是粽子。
我挂上电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北京号码。看来胖子这家伙行动也还真够快的,一下子就跑到北京,把他媳妇就扔在巴乃那里。不过我也不是很担心他媳妇的安全问题,胖子既然到了北京,就说明他把事情都安排好了。胖子说现在我还被人监视着,我环视一周,对天花板比了一个大大的中指。
我走到电话旁的桌子前,闷油瓶把我煮的面都吃完了,碗筷就堆在那里,也不晓得收拾一下。算算王盟到这里一般也就是九点,油腻腻的盘子放在这里实在碍眼,既然醒了,我抓抓头发,就把它们移到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太阳还没出来,水管经过一夜的冷却,流出的水冰凉冰凉的。很冷。我被激得打了一个冷颤。真的很冷。
我关上开关,把手浸在碗里。这种冷把我一下子唤回现实,真正的现实,而非在这之前的心理麻痹状态。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从进雪山到现在,我一直给自己下了一个心理暗示,就是把事情简单化思考,也可以叫做反阴谋论思维。
说起来这种思维方式也不是我独创的,我只是给它起了一个名字而已,真要追究也许胖子还算得上是我的老师。之前在斗里,很多次我们都依靠这种思维方式找到破解方法逃出生天,比如实际是大头尸胎闹鬼的死循环。这十年我一直都有研究这种思维方式对现实的屏障作用,并且在出发之前,把这方法用在了自己的身上。目的很简单,也很愚蠢,中国古代有个成语形容得很好,叫做掩耳盗铃。
记忆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很不可信赖的东西。就比如说你回忆一件亲身经历的事情时会在其中看见你本人的身影,但就事实而言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所以所谓的记忆也就是一个按自己的逻辑所拼凑出来的剧本,修改剧情并不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特别是在不用和出演的演员商量的前提下。
心理暗示强大到让我有选择性地忽略很多很明显的暗示和怀疑。我不希望闷油瓶一出来后就面对诸多老九门的恩怨,所以我让自己变成了那个不理杂事的天真无邪,但是二叔和胖子的电话让我醒过来了。我不可能一直逃避下去。
这种心理暗示要说脆弱也是一碰即折的,就像古墓里出土的光彩衣帛,遇到空气就迅速被腐朽成晦暗的碎屑。特别是这种逻辑薄弱的甚至可以说是幼稚的暗示。它在各种阴谋的侵扰下,只有破灭的命运。闷油瓶骗了我,胖子则帮我证实了这一点。
我回忆起了闷油瓶在雪山那句被我当成调侃的话,“你刚才说,我给你的鬼玺就是在你的铺子里被偷的?”他的表情明明就是很认真的。他在很认真地向我确认:“那个景泰蓝花瓶是在我店里丢失的吗?”
而他在店里的举动则完全可以说是故意的。为什么他要刻意在那个架子前站那么久,他明明可以等我睡觉以后再独自行动的,在此之前他可以装作对景泰蓝花瓶毫不在意——这对他这种影帝级人物并不是一件难事。但是他还是这么做了。
那他这样浪费时间煞费苦心的,是想给我传达什么信息呢?
我不可能再继续欺骗自己下去了。他的意思很明白:我来你这里住的确是有私心的,你可以赶我走,我和你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没有关系。这是世界上对于我和闷油瓶最残忍的评价。
于是我做下了这十年来最大的一个决定。就在这个决定做下的下一秒,命运就开始一刻不肯停留地将我和闷油瓶推往未知的漩涡。
我听到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声九曲八折的戏腔透过初晨下飞舞的灰尘飘进空荡的古董铺子:“小三爷,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呢~”
十、小花
如果真细说起来,小花其实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当然这一点不可能只体现在上次和我下斗开的那一个玩笑上,他这些不同也许是他从小跟着二爷唱戏有关。但是,小花他最奇怪的地方,我想是关于我的态度。对小花来说,童年的伙伴也许是他最纯真的记忆,可是他现在是解家当家,所以我和秀秀就是他既怀念却又不能沉溺的美好幻想,这大概就是他对于我的纠结。小花不是一个适合当家的人,他更适合穿着戏服在台上吟唱戏词,或者开家什么小企业,不用上心盈亏,有了兴致就和秀秀去逛逛街喝喝茶培养培养感情。我曾和他说过这一点,他摇头笑笑,抬起一对好看的双凤眼问我,那如果我约你出来逛街喝茶培养感情,你有这时间吗?而且我们家在我童年时都已经中落了,我怎么可能有财力开个公司还不顾盈亏,小三爷,他们叫你小天真,实在不假。然后他就再没理我,像是对这个话题完全失去了兴趣。我对他感慨,如果南唐后主也有你这样的家族责任感,也没那么快灭亡,他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认真地纠正我道,我不是浪漫主义者,我只是一个有着浪漫主义情怀的现实主义者罢了。
现在小花他站在我的铺子里,一脸玩味地打量着我和我的铺子,手指飞快地绕着一串钥匙。他还是穿着骚包的粉红色衬衫配黑西装,惹眼的要命。在这个方面,他和那个跟我有着一斗之缘的黑眼镜还真是般配。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他拉了一把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下,“你又拜托让我照顾你父母,让我失眠了好一会儿,怎么和他们解释他们儿子的下落。”小花低下头,斜瞥着地板。我盯着他的西装角,怀疑我要是说错一句话他的小弟们就会抄着菜刀把我包围起来。这不怪我,小花的气场实在太黑帮了。
“小花,谢谢你帮我。我的事情已经解决完了。如果你以后想让我帮忙,也尽管提出来。”
小花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转着钥匙。“还算数吗?”他突然抬头看我。我一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接着就猜到他说的是之前答应还他的一个人情。“当然算。我当时都答应你了。”
“我指的是让你以身相许。”小花从椅子上站起。他应该是错误估计了我的身高,本来平常看的话因为他体型修长所以看不大出来我比他高了一两厘米,但是他这样一和我对视,我立马就占了身高的优势,俯视着他,压下了他一半的气场。谁料他没有一点放过我的意思,发现了身高的不足之后便采取进一步动作,握住我的肩膀把我压得后仰到比他还低,他出手的时候我心里不由赞叹他真不愧是练过把式的,反应迅速行动敏捷,怪不得被叫做倒斗小王子。可他现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想强吻我吗?!我一悸,身体下意识地就向后退了两步,撞翻了一把椅子。
“咔嚓”。我心说这把椅子质量那么不好,居然撞一下就断了,回头一定要叫王盟买把好的。然后反应回来,这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我趁机推开小花,跑到楼梯口一望,就看见闷油瓶下来了,穿着那件从雪山到我铺子里都没换过的蓝色帽衫,正站在下面的楼梯口朝这边看过来,面无表情。
那声响动就是闷油瓶开门的声音了?我靠那他也太快了吧,我躲开小花的时候他就从楼上下来了,还插着手站在这里,看我吃亏也不来帮忙,算不算兄弟啊?!
“小哥,是不是吵醒你睡觉了。”
闷油瓶沉默着摇了摇头,无视掉我言语中的不善,便把视线转到了小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