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两天闷油瓶仍是不知所踪,胖子白天出门解决他的革命资本问题,晚上回来就睡我给他在下面大厅打好的地铺。胖子一对比他和闷油瓶的房间等级当即跳起来说我偏心,闹着要睡闷油瓶的那房间。我跟胖子说我一方面害怕闷油瓶回来发现房间没了以为我要赶他走,另一方面又对他极差的睡品敬而远之,他连在客厅都能吵得我不安稳,要睡我对面我这几天就不用休息了。说完以上两点,为了表示关怀,我又表示会给他多加几层棉垫。他抱怨几句后,晚上该睡还睡,也没再挑剔什么。我给王盟放了两天假,关门停业,自己一个人在小铺子里面上网搜索关于怒山的信息。网上多是旅游团的广告和驴友的个人感悟,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很少。我了解到最基本的是那个地方和四姑娘山同属横断山脉,是怒江和澜沧江的分水岭,雪峰众多。
又是雪山。
说实话雪山给我留下的记忆并不好,特别是在我去了三次遇两次雪崩,剩下的一次患雪盲症还害闷油瓶手部受伤后,对雪山的崇敬之感已经渐渐被消磨成了疲惫和厌倦。这次去雪山又指不定多出什么事情,也许会要了我的命,也许会比这更残酷,可是我硬着头皮也要上。讲起还真是造孽。
三天后的凌晨四点,外面还漆黑一片,只有我的铺子还亮着微弱的白炽灯光,与道路旁的路灯相应,寒得渗人,让我不由自主地有了临出发前的紧张感,不过我已经学会很好地隐藏这种感情了,深吸一口气便定住自己的心绪,静静等待。过了十分钟,外面机动车声轰鸣而至,在空荡的街上十分招摇。熄火,两辆黑色的轿车一前一后停在店门口。随着车门被啪得一声响亮地合上,小花快步推开铺子门走进来。他的目光扫了扫正在翻看检查行李的胖子,询问我道:“你说要加的人,就是他?”
胖子本来就对小花没什么好感,听到小花这明显露着轻视的语气,阴阳怪气地回他道:“胖爷我怎么着都是个带把的,小姑娘家不在家里织麻,下地做什么?”
小花笑了笑不置可否:“等到了地方,还不定是谁哭着喊着要回去呢。”然后他向门外打了一个响指,“这是我带来的人。”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下子没看到人影,正纳闷着,一个穿着黑夹克黑长裤戴着黑墨镜的男人就钻了进来,像是将外面黑夜溢出的墨汁拖曳进房门一般。见到我嘻嘻一笑打了一个招呼,露出一口被烟渍染得微黄的牙。如果他的牙再白一点,此刻一定像极了一头饥饿的野狼。
“小三爷,我们又见面了。”他把手□口袋,耍酷似的斜倚着门框,跟我说着话视线却挪到了闷油瓶身上。“哑巴张也在呢。”
闷油瓶低着头,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这两天没见到闷油瓶,他瘦了整整一圈,本来就修长的身躯套着连帽衫显得更加细弱。他这身材都让多少小姑娘羡慕不已,居然还节食,不可理喻。我努力压制下想掀开他的衣服看一看是不是他的骨头上只剩下肌肉的冲动,一回头,就发现本来还在研究闷油瓶的黑眼镜歪着头开始研究起我,就像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一样嘴角泛起奇怪的笑容。这种笑容我只在我高中一抓住班上男生看黄色小电影的班主任脸上看到过。时隔多年,没想到还能再次在黑眼镜脸上见到。
我回身抓起准备好的登山包掩饰刚才的失态,催促胖子赶紧把包都拉好拉链。黑眼镜见状识趣地没继续和我们进行眼神交流,拍了拍小花的肩道了一声时候不早了,出门在车旁默默地点起一根烟。
“看样子你们也和他合作过,那我也省事不用互相介绍了,”小花让出门的一条道“上车吧。”
我是最后出来的。亲自关上铺子的灯,锁好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下次回到我这熟悉的店铺时,我将会失去我的一些信仰,和许多非常重要的东西。
两辆轿车把我们和小花的三个同行的伙计送到了火车站。去的途中小花坐的是另外一辆他的两个伙计和闷油瓶坐的车。我,胖子,和黑眼镜则是乘了另外一辆。胖子见到闷油瓶这明显避开我们的举动,朝我耳语道:“小哥还在为那事儿生气哪?也太不够义气了吧,我们仨不是在同一条战线的吗?他自己怎么先跟着敌对分子跑了?哦!我知道了,小哥他是在牺牲自己打入敌人内部!”胖子一拍大腿,眼中迸发出充满红色激情的悲怆。
“去!净瞎说!”我推了胖子一把,瞄了瞄前排的黑眼镜和开车的伙计。伙计不发一言地专心开车,黑眼镜把手搭在半开的窗子外,指尖夹着半截刚才没抽完的烟,无所事事地平视着前方的路。
“小哥他,自有打算。”我思索了半天,这样告诉胖子。胖子听后吐吐舌头,不再多问。他是拿闷油瓶当兄弟看的,即使知道闷油瓶肯定有他的理由,但闷油瓶的选择一定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反而是黑眼镜,透过车内的后视镜对我笑了笑,和小花的笑容如出一辙。
他是不是也认识我们高中的那个班主任呢?这居然是我的第一个念头。
十六、上车
一天后,我们站在云南昆明的火车站出口处,没做休息,开始计划赶往下一个目的地。胖子下了火车借口去洗手间,回来后不动声色地偷偷跟我比划了个“V”的手势。我知道他的枪应该是到手了。在我们面前排开的是两辆小花的人安排的路虎,这回小花选择了与我和胖子坐同一两车,同在车上的还有他在云南的两个伙计,三十出头,虽然年轻,明显就是训练有素,该说的不该说的分得清楚,眼神里也没有小年青的好奇和毛躁。我和胖子对了个眼色,这一趟小花安排的人看样子不容小觑,我们得留多一个心眼。
黑眼镜,闷油瓶和另外两个跟我们一起从杭州来的小花手下单独坐另一辆车,开在我们前面。晚上七点多,天色暗了下来,透过挡风玻璃能模模糊糊地望见他们的背影。闷油瓶在火车上睡了一整天,现在上了车貌似清醒一些,靠在旁边的玻璃上抱着小花想办法从杭州运过来的黑金古刀发呆。黑眼镜坐在他前面一排,往后半躺在椅背上,时不时地凑过头和小花的伙计搭讪。如果忽视他带来的背包里藏着的枪管,他和那些来这里旅游的游客根本没什么两样。
上了高速公路后,路并不如我想象的顺畅。我们走的这条路是平常的旅游路线,这个季节是丽江旅游的旺季,来往的自驾车辆众多,当然也在一定程度上给我们的车打了掩护。沿途的景色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来旅游的人多了,就有较为浓重的人工痕迹。再加上入夜,周围都是相同的阴恻恻的山脉和明黄色的人家,我看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致,扭头想找点话题。胖子在一旁异常的沉默,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风景勾起了他十年前在巴乃的回忆。他察觉到我的视线,便搭着我的肩膀挤到车座中间指着前方的车对我道,“别只顾盯着胖爷我,有空多看看你家小哥,别让他被那个黑眼镜给拐跑了。”
“去你娘的。”我往窗边躲去,“你瞧天上的星星都不说话了,你还有空在这里扯鸟。”
“原来天真你是想妈妈了,没关系,伟大的祖国就是你的母亲。”胖子好像把刚才一路的伤感全都抛到了车后一样,挥挥手,对我张开双臂。
我又往窗边靠了靠,没空理他,心说你不休息我还要休息,火车上被他的呼噜声吵得根本睡不着,现在不补眠到了雪山哪还有机会。胖子自觉没趣也悻悻睡了过去,一会儿又打起呼噜。
小花在前面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睡觉。这次的行动是属于他组织的,前要安排路线后要带着人手,在火车上又被胖子毒害得只能一直玩手机消磨时间,一定很累。仔细想想,他跟我年纪差不了多少,同样是当家,在外已经能独当一面,虽然像他说的并不是什么好的经历,但至少能学到了足够的本事保护自己。现在我越陷越深,小花当年对我的劝告回想起来愈发唏嘘。等我遇到一个徒弟,我想我也会像小花当年一样告诉他,这个圈子还是离得越远越好。而我收的徒弟定会像我那时一样,似懂非懂,执迷不悟。有些事情是要亲身去撞了南墙才会回头,有些事情就算到了黄河也不会死心,这个宿命,打破的人老了后悔没再年轻时燃烧生命,没打破的人也许压根就活不到老的这一天。世世代代循环往复而无穷尽,追求一生而无法追至的终极就是未知。无数种可能选了一条,另外的路便成为了未知。谁对谁错,是是非非,怎么可能一言断定。人的命是由自己决定,由自己判断的,走哪条路没人能帮你选,选了就不能后悔,因为后悔就否认了你曾为它做过的所有努力。我凝望山影高高低低地晃过。管他娘的,我栽在这里就当是还命给那些死去的为自由奋斗的革命老祖宗,这条路我还真要一心走到黑了。
“小三爷,表情那么凶狠是想杀人越货吗?”前排的小花突然淡淡地问。我抬头看向后视镜,在里面见到了同样看着镜子的小花。
“对了,秀秀不来?”我问他。这是我在火车上就想问他的问题了,按理说霍家不会眼睁睁地让我们行动而不参与,这次为什么会不来?
“她们组成了另外一队,比我们早出发一点,现在应该已经到丽江了吧。不过别担心,今天夜里我们也能到那儿,说不定还会撞上她们。”小花伸手关掉车里的灯,温度似乎跟着骤降几度。
没了其它光源,我和小花在镜子里的眼睛锃锃发亮,诡秘异常。我撇开头,估摸目前的形式。霍家由于秀秀的关系本应也在小花的掌控之下,他们单独行动,说明霍家是想通过鬼玺在行当里重新吞掉更大的地盘,小花回去必然还要面临一系列的势力分割问题。另外一点,我并不清楚霍家了不了解鬼玺所包含的意义,因为霍仙姑死在了张家古楼,除非她临行前预料到自己可能会折在那里,把事情通过书面或其它形式传达给族人,抑或霍家根据一些前人留下的资料正确分析推测,不然他们很难破解得到鬼玺真正的作用。倒是说起鬼玺……
“小花,你找那个鬼玺是为了什么?”
“和你的目的一样。”小花漂亮地把球踢了回来。
“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小哥。”
“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小哥家的东西。”
“……”
“吴邪,”小花从镜子上移开视线,“我为利益而行动,你为什么?”他问我,听不出感情,大概是他伙计还在旁边开车的缘故。
“为了一些比利益更重要的事情。”我顿了顿“当然也有利益,只不过利益的具象有差别而已。”
小花在黑暗里轻笑了一声,我空茫地找不到他想表达的意思。
我决定问他比较实际的问题。“另外那批人到哪里了?”
“他们已经上山了。”小花在前挡风玻璃上的映像闭上眼睛。
“上山了?哪一座。”小花他肯定还有很多同样的事情没有告诉我们,我们现在处境很被动。
“那座山有很多的传说,是旅游胜地,以前还能爬,出了事情后就严令禁止了,当地也很难找到愿意带人上山的人,因为宗教原因。”小花不紧不慢,说书似地绕着圈子回答我。
“……梅里雪山。”我答道,有些小小的吃惊。我来之前猜测过很多那些人的行踪,但没有想到他们竟是真的要去攀爬怒山的最高峰梅里雪山。像小花说的,梅里雪山在藏语里是被称作绒赞卡瓦博格,主峰卡瓦博格有极高的宗教地位,而且至今无登顶记录,20世纪的几次中外登山行动都以失败告终。最为惨烈的是1991年中日梅里雪山联合攀登队的第二次攀登,因连降大雪中日17名登山队员失踪,搜寻无果。藏民本就认为人类一旦登顶,神就会离开他们而去。而缺少了神的庇佑,灾难将会降临。这次事故过后对于登山的行为更加反感抵制,当地旅馆和寺庙中呼吁禁止攀登雪山的倡议书也言辞更为犀利,1996年后,国家明令禁止攀登梅里雪山。我额间出了一层冷汗,我们这回去,不但是违反国家法令,被抓到一看这身装备指不定我们之前的勾当都被抖露出来,而且被当地的民众发现也不好混,找到愿意带上山的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到时候别还没上山就被藏民扣押在起跑线上。
小花好像看出了我的担忧。“我都调查安排好了,这些问题不用太过操心,拿鬼玺的那帮人能走我们也行。我们就顺着他们老路走,领队的话同理,”小花反身戳了戳皮椅,“这两个伙计老家都在当地,对梅里雪山的气候环境有相当的了解,有了他们就足够了,路线还是跟着之前的那批人走。”
其中一个伙计对上我探究的目光,笑笑,“我是汉族人。家里是在祖爷爷辈搬过去的。”
“呵呵,是吗。”我打个哈哈带过去,心里又沉了一分。
十七、还有其他人
夜里12点左右,我们到达了丽江县。把行李放在车上,仔细确认锁好之后,我们在小花之前联系好的一个小旅店下榻。我本来主张赶路要紧,不必找旅店浪费一个晚上。小花说他在这边旅店的眼线可以更方便地汇报一些最新的消息给我们,同时我们第二天从丽江直接到德钦县还要走十多个小时,总要修整一下,于是我们开了三个三人房。旅店不大,建在丽江古城的一条水道边,晚上有潺潺的流水声,诗情画意。整个古城在点点星辰下蒙着待嫁新娘似的羞涩面纱,偶尔的轻响仿佛新娘的低语,柔媚进骨头里。
我,胖子还有那个本地的伙计住在一个房间,来路上胖子睡觉的时间足够多,这会儿睡不着,无聊地想拉我和那个伙计一起斗地主。好不容易没了胖子的呼噜声,我当然选择补眠休息,就让胖子去和那伙计玩小猫钓鱼。那个伙计坐了那么久的车也挺累,好心建议他可以夜游丽江,感受感受文化氛围。
胖子一摔牌,边往门口走边怒道:“还感受文化氛围,都半夜了哪里有姑娘在街上晃悠,私闯民宅这种流氓事儿胖爷我可做不出。你这里有没有通宵营业的大排档什么的,我干脆去那里和一夜酒得了。”
那个伙计倒在铺上答道:“这儿可没有通宵营业的大排档,要喝酒还得去酒吧。”
胖子回头对我挤挤眼:“哥们儿我就去酒吧潇洒一把,你睡吧,保不定能梦到你的小梦中情人。”
我笑骂:“回头我就告诉你老婆听你半夜不睡觉出门到酒吧泡妹子。”胖子一抱头,做出害怕的样子,继而得意洋洋扭着肥腰走出房门,炫耀似地砰地把门摔上。
我和伙计早上六点就被整装待发的小花敲门叫醒,两人花了五分钟左右穿戴整齐,下楼吃早餐。一楼的桌子旁围着已经开吃的小花,闷油瓶,其它的几个伙计,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吃得最欢的胖子。胖子见到我挥了挥啃了一半的油条,示意我坐他旁边。我拉开椅子坐下,边往碗里舀白粥边问他,“你昨天去哪里野了,几点回来的?吃完这口饭再说话。”我往旁边避开胖子想要张开的嘴。
“没,”胖子吞咽毕油条又喝了一口粥,“酒吧里的姑娘都没我老婆漂亮。我闲逛了半天又跑回来,出来的时候没带卡,想着你们都睡下了就在大厅坐了一整夜,刚刚被花儿爷叫起来吃早餐。”
“那那个黑眼镜呢,怎么没看见他人影。”我问小花。
“他已经吃完了,在外面检查车的情况。”小花放下碗,抽了纸巾慢慢擦了擦手。正在这时,旅店的门一下被推开,走进一个服务员装扮的人,和旁边的服务员交头接耳地嘀咕几句后转身闪进了内间。那个旁边的服务员则快步走上前,微微弯腰双手捧给小花一张纸。小花抽过纸张扫了一眼,便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将纸条烧得干干净净,末了轻拍下手上沾染的灰烬。整个过程没有人开口说话,连胖子都只是埋头吃饭。小花的手指不停地轻叩桌面,打着花鼓戏的节奏,我被他弄得心神不宁,匆匆喝了几口粥就没了胃口。
“都吃完了吧,出发。”小花说着就起身。闷油瓶和小花的伙计也站了起来,跟在小花后面。我正要随着他们一起出门,突然手被我旁边的胖子一把抓住。我一惊,第一反应就想把胖子的手甩开,可我还没等我来得及开口骂娘,就觉着胖子和我手掌交接的地方,一个纸团样的东西刺着我的手心。我心里一动,手里已经握紧了胖子给我的纸团,并迅速用一只手指平展开。胖子递给我纸团时假装弯腰拿椅子上的包,用前面盖着桌布的餐桌遮住了小花安排在旅馆的人的视线。他确认我拿到后若无其事地松开我的手,把包甩在背上,宽迈步伐向外走去。我迅速地在手里将浸着冷汗的纸条展开,背起背包的一反身间将上面的字扫过。胖子写的字就像狗爬,但辨认出纸条上短短的五个字并没费我太大功夫:还有其他人。
还有其他人?什么意思,难不成胖子想提醒我我们住的是个鬼村,现在除了我们还有其他活人?即瞬后我笑了笑自己这荒唐的想法,把纸条重新揉成一团,背起包,手往口袋里一插向外面走去上了车。
小花在车上一直在手机键盘上噼噼啪啪地按键,等他终于合上手机盖,胖子先向他质问道:“花儿爷,您这算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儿,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小花略一沉吟,回答道:“也不是说要瞒着你们,这迟早也得知道,早些说还能更完备地思量一番。只是这件事有点蹊跷,我本想查查具体情况再告诉你们,但看来我低估了事情的复杂程度。”
我已经通过胖子的纸条大概猜到是什么事,但还是催促小花道:“你快先说。”
小花深吸了一口气:“除了霍家以外,我收到的情报说昨天还有一队人也经过了这里,领队是个女人,暂时没有查明身份。”
胖子听到这里眉宇间松了少许。我看胖子的面色便放了一些心,他告诉我们的消息应该是和胖子获得的□不离十,这证明小花并没有打算瞒着我们太多东西。不过胖子是如何知道的?他昨天晚上不是去酒吧……我恍然大悟,胖子晚上哪里是去逛酒吧,明明是去找他安排在这里的人收集情报了。我有些感动,胖子在暗地里为我策划了那么多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为我默默铺好了一条路。过了十年我本质上还是需要依靠出生入死的兄弟,没了他们,我也许连一步还没迈出就陷进沼泽里。
但我不能单单依赖他们,我也得靠自己的力量。
我问小花:“有没有听说那个女领队是长什么样?”
小花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他皱眉对我回答:“具体的也不好描述。短头发,样貌上佳,身材很好。”
阿宁?!我听了描述后吓了一跳,摸了摸胸口平复一下受到惊吓的心脏。这个描述范围太广了,没有办法做一个定性。也许是我潜意识里仍把她当作我们的对手,阿宁当时的死实在太超出我的意料,我到现在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看向胖子变灰的脸庞,然后明白这样想的并不止我一个人。
“那他们那队有多少人?”我继续问小花。
“四个,两女一男,还有一个是本地带路的。”小花的眉头越扭越紧,对我的口气开始变得不耐烦。
“我操,两个娘们就想来爬梅里雪山?”胖子不可置信地骂了一句。
我心里不知为何焦躁异常,听到小花告诉我这些的时候心里憋了一股闷气,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很想吐。我摇下一半车窗,迎面而来的风将我的头也吹得疼痛,我赶紧又把车窗摇上,靠在椅背上说不出话。
“小天真你怎么了?是不是晕车了?以前也没看你有这个毛病啊?”胖子拍了拍我的背,我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吴邪,没事吧。”小花也反过身查看我怎么样,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别管我,不用停车。”我为耽误了小花的行程感到抱歉。
“谁说是因为你才停车?”小花带着讥诮反问我。我愣了愣神,这才注意到前面闷油瓶他们坐的车子已经靠路边停下,闷油瓶和黑眼镜跳下车,直视着前面的路。
小花也打开车门,边走边问:“停下来干什么?”
“花爷,您看。”黑眼镜伸手就把望远镜绕过小花横在他眼睛前面,小花本欲拍开他的手拿走望远镜,但看到望远镜里的东西时,竟僵在了原地,许久一把夺下望远镜又探头看了一会儿,才回身朝车里走来。
我,胖子和伙计也纷纷下车。胖子掂起脚眯着眼使劲往前面望,我也把手放在额前张望,只能看到前面虎跳峡的入口处,停了一列的越野车。
“霍家的人。”小花拿着望远镜,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笑意。
十八、地图
“霍家的人?”我向小花要了望远镜。他们和我们相隔短短800米左右的距离,想必也应该察觉到了我们。我举起野外专用的望远镜,从这里可以看清他们每个人的面貌。据小花说,这会霍家排出了三个女人,其中之一就有秀秀。秀秀现在应该是坐在车内,车外有一个女人,正抱着手臂听手下汇报,完了还朝我们方向看了一眼。我垂下手,望向小花,其他所有人除了闷油瓶外也是如此,等待小花的决断。
小花的脸色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他朝我们挥了挥手:“上车,接着赶路。”然后往打头车辆的头排一坐,示意黑眼镜坐在旁边开车。
闷油瓶的位置被小花所占,于是他与我和胖子坐上了同一辆车。他上车后二话不说就半躺在椅子上维持他刚才被打断的休眠状态。我在车外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那种晕眩感有所缓和。不希望让胖子担心,我望望车里的闷油瓶定了下神,先于胖子钻进车内。
门关的瞬间越野车就被踩下油门呼地跟上已经开出有一段距离的小花的车,十几秒后擦过停在路边的霍家车队而过。我回头通过在车后的玻璃窗看见本来在车外的霍家人都陆续上车,过了很久才有移动的迹象。
从虎跳峡再往前走是一大段一大段的盘山公路。所幸的是最近天气较为晴朗,没有下雨,并没有造成塌方使道路严重堵塞。颠颠簸簸心惊胆战地走了两个小时,道路才渐渐平坦,变为一马平川的高等级公路,大家的心情也像公路一般顺畅起来。为了打破闷油瓶上车后莫名尴尬的气氛,我主动和胖子还有车上的伙计拉起话头。
“再往前面走一个小时就是香格里拉了。”那个本地伙计回头对我们道。“不过我们这回并没有在那里停留的打算,如果不堵车,直接往前开6、7个小时便可以到德钦县。”
听到香格里拉,我来了兴趣。这十年里我跑了国内不少地方,但并没有来到云南这一带。出发前搜集资料的时候偶然搜到关于香格里拉的信息,浏览后不由对这个神秘的世外桃源怀揣着向往。按伙计的说法我们待会儿会经过香格里拉,那么接下来的行程貌似也没有那么沉闷无聊。
我从一直贴身背着包里翻捡出一份云南省的旅游地图,这还是出发前在书店里买来的。胖子发现后立刻张大嘴指着它对我大惊小怪:“小天真,你还当这次是秋游呐,旅游地图都备好了,那你包里是不是装的都是零食啊?”
我呸了他一口:“是地图就可以用。”接着我拿出一直笔,顺手就把我们从昆明到这里的路线描了出来,并在一些途经城市上面打好点。胖子也凑过头来在一旁看我捣鼓。
“香格里拉在这里,南面是我们昨天住的丽江,北边是德钦,再往旁边一点就是怒山……”我用笔尾敲着地图,“再往西是西藏……”
“嘿!这我知道,西藏是在青藏高原吧,那儿是被称作啥……‘世界乌鸡’!”胖子故意卖弄他学识。
“还‘世界乌鸡’呢,你干嘛不叫它‘世界母鸡’?”我不屑,胖子却已经欢乐地高声唱起完全找不着调的青藏高原,“呀拉馊“地喊得车合着他的颤音颠了几下。
我眼前浮现出胖子在雪山上放歌高唱“青藏高原”的模样,扑哧笑了出来。如果胖子真去到那儿,他的歌喉一定会引起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规模雪崩。
嗯?雪崩?我一个激灵坐直,一股寒气从脚底升上来。隐约中我仿佛抓住了什么东西,可是那些想法只是一闪便被打碎成细丝,萦绕不散。尽管混沌一片,但我明白我需要一张中国地形图,有了它我便能把刚才稍纵即逝的灵光集聚起来。反应到这一点的同时我几乎就要从座位跳起,把胖子和前排的伙计吓了一大跳,连闷油瓶都睁眼回头查看怎么回事。
“地形图!给我中国地形图!“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坐回位置。
“吴老板,地形图在这里。”前面的伙计很快理会了我的意思,拾起一边的背包翻找。我止住试图询问的胖子,不停默念着那几个关键词,思路渐渐清晰,心情也渐渐平复。我看着那个伙计的手指翻弄包里的行李,脱力般的感觉让我几欲瘫倒。
“给!”伙计刚一伸手就被我夺过折成四方的地图。我颤抖地把它打开垫在背包上,抬起笔,深吸一口气,凝聚心神在图上谨慎地打下一个个点,让它们连成蜿蜒曲折的线。
“啊,这是……”那个伙计倒吸一口气。胖子虽关于寻龙点穴技艺不精,此刻也瞧出了门道,大骂了一个操字。
我经过推断,已经基本上冷静下来,便开口道:“没错,梅里雪山也是处于一条龙脉的分支上。当然它和长白山的龙头位置没得相比,不过位处怒江澜沧江分水岭,西又依靠海拔极高的青藏高原,是一块风水宝地。它属于昆仑山系龙脉的分支,和长白山并不在同一个范围。手握鬼玺的那一队会来到这里,是不是意味着梅里雪山也有和在长白山上一样重要的东西呢?”我犹豫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说出我的推测,“比如……青铜门。”
我说完把目光投向闷油瓶,他在我解释的过程中一直盯着我,在我陈述完后既不表示赞同,也没有表露出反对,可我总觉得有很多他不能用语言向我诉说的东西将我包裹起来。这种极具压迫的气场让我喘不过气,但我能分辨出他并没有表露敌意。我无法准确把握他的心思——能把握他心思的人,大概只有他自己。我只是凭借毫无逻辑可言的感觉,猜测在他的眼里看到的,是如深浊潭水的疑问,和无穷尽的混杂着挣扎的空茫。
那个伙计当即拿出电话拨给小花,低声转述了我的推断。我注视着小花在前面侧头和黑眼睛一面商量一面低头摁手机。
不久我的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
“青铜门吗?真是大胆的推测。”
“只是单纯的推测而已,并没有实际证据。”
“所以你想利用我们来帮你证明?”我的手机屏幕还没有暗淡他的短信就追了过来。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毫不知情吗?”我的指甲滑过键盘,一个字一个字打到。
这回小花并没有立刻会我的短信。我静默等待,半晌,握在手里的手机才开始震动。“最了解情况的人不在你们车上吗?你为什么不亲自问他呢?”
我哑口无言。的确,知道最多的人是闷油瓶,瞒着我们最多的也是他。但我又能做些什么?抓住他的衣领逼问他真相?我看在把他的衣领抓烂之前我也已经被他拍昏了。况且我一对上他那双包含了太多,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的眼睛,我准备的所有逼问的陈词就全部落入这个黑洞中,连思维都会被拉伸延缓。
简而言之就是我束手无策。
小花发完那条短信后没有再解释另外的事情。我曾以为我可以把握一部分主导权,事实上是,在他们面前,我就像一个傻瓜,努力思考来的答案是他们早就拥有的砝码。即使是与这件事情毫无直接关联的胖子,所了解的情况都比我这个当事人多。我发现这一点后,巨大的挫败感席卷而来。我却不能逃脱,只能忍受一波波地冷水从我脚底冲刷而至,站稳脚跟,抬高头颅。吴家的那点子风骨此刻是支撑我的最好的杖杆。
十九、飞来寺
我最终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早已开过中甸,直向德钦而去。我没有能如愿以偿地从车窗中一览香格里拉的风采。
我们在傍晚到达德钦县飞来寺。来路两旁长长的白色迎宾塔在夕阳下呈现出藕荷色,在雪山的扶持下蜿蜒地漫向天的尽头。这种绮丽瑰幻却又沉稳的,尚未干透的水彩般的颜色在我们的车带起的风中飘散成一丝丝的晚霞,飞过高速行驶的汽车两侧。不知道何时醒来的闷油瓶也在我们的一声声惊叹中扭头看向窗外,我在从天空和雪山的景色收回目光时不经意又瞟到了闷油瓶在窗户上印下的半侧脸,上面平淡柔和,无悲无喜。
并没有给我们太多时间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车已经开始驶入街道。几个小转折过后,前面的车子便停在了我们今晚要住的旅馆门口。这家旅店的老板娘十分热情,她并不知道我们来这里的真实目的,只把我们当作了一般的游客,提醒我们最近天气良好,是看日照金山的好时节,如果需要她可以早些准备早餐,并把我们一一叫醒。我们本就是需要早起出发,便答应下了她的提议。
简单地解决了晚餐,我们几人各自上楼回房间休息。在胖子的强烈要求下,我,他以及闷油瓶住在了同一个房间里。我在胖子这么要求的时候一直有注意闷油瓶的脸色,担心他会非常干脆的一口回绝。我知道胖子的用意是想在上山前和小花挑明界限,夺得一定的主动权,但是要明白如果被闷油瓶拒绝的话,不管在面子上还是在我们的气势上,矮得就不止短短一截了。这一点胖子并不是不懂,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也没有底。值得庆幸的是,闷油瓶并没有反对,要了钥匙后就率先一步上楼。我在闷油瓶接过钥匙的那一刹得意地望向小花,有了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感。胖子拍了拍黑眼镜的肩,一点也不掩饰骄傲之情。
黑眼镜摊摊手,把头转向正盯着楼梯口考虑什么的小花。小花瞥他一眼,对我们道:“那我要找哑巴张商量行程的话就上你们房了,有什么事来隔壁找我。”在我们走上楼梯时,又补充道:“任何时候都行。”
“花儿爷您大半夜不睡觉我们可还要休息呢,就不劳烦您了。”胖子回道。我拍拍他背让他不要在瞎抬扛,对小花颔了一下首就催着胖子抓紧上楼。
可能由于白天精神上波动太大,晚上我做了许多十分飘渺的梦,一个接一个,没有连续没有因果,以至于醒来的时候忘得一干二净。我按着疼得突突跳的太阳穴坐起身,夜间极低的温度立刻使我打了一个激灵。我拉起被子披在身上,起身下床。我的床位是在最里面,旁边的胖子不管在哪里都能睡得像现在这样踏实,只要听到他的呼噜声,我就知道他没有像闷油瓶或者三叔一样一眨眼之间消失不见。
对了,闷油瓶。我走向最外面的那张床。
不出意料,他果然又不见了。
飞来寺这边秋天的夜晚只有六七摄氏度,套上厚厚的毛衣,披上冲锋衣我才敢踏出旅店。店里的老板娘早就睡下,大厅空空荡荡。我小心地推开木质的深色门扉,防止它发出吱呀的恼人噪音。站在门外,一排整整齐齐的雪上迎面向我扑来。没有迟疑的,我依照来时伙计给我介绍的去往飞来寺的路途走去。
飞来寺早已闭门,而且要进去还得凭门票,身无分文的闷油瓶理所当然地只能坐在寺院门口,一动不动地凝望可以供人免费观赏的雪山。他见我朝他走来并不惊讶,甚至连头都懒得一抬。闷油瓶在连帽衫外加了一件冲锋衣,风吹来摩擦在他的衣服上,嘶嘶作响。我径直在他左边坐下,他往右移了稍许,算是对我坐在这里的默许。我搓搓冻僵的手,呵一口气,调转好方向和他并肩眺望雪山。
“吴邪。”闷油瓶率先打破沉默。我扭过头,但是他紧闭嘴唇,没有了下文。
“小哥,什么事。”
“……”闷油瓶依旧沉默,似乎在斟酌着用词。“你不应该卷进来。”他说。
“现在说这话还有什么用,难道叫我打包行李走人吗?”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我现在其实基本不会抽烟,但总是习惯性地备着一包在身旁。自从他找我要过烟之后。
“现在走还来得及。”我注视进闷油瓶的眼睛,发现他是认真的。
“呵,”我吸了一口烟,作举手投降状,“饶了我吧小哥,你的意思是说,我和胖子辛辛苦苦千山万水跋涉来这里,就当作是飞来寺半日游?”
闷油瓶抿嘴不语。我又猛抽几口烟,在真切地感到缺氧之前把烟丢在地上用脚踩灭。
“我来这里也有我自己的目的,你不用再劝我了。”我盯着脚下蜷缩成一团的烟头。
他摇摇头,对我道:“吴邪,你在山上根本没办法照顾好自己。就比如说,你的手。这瞒不过我的。你的手无法支撑你进行长时间的攀爬。还有你现在头部应该非常疼痛。你有了轻微的高原反应。这在现在不算什么,但等到了梅里雪山,你就会成为全队的累赘。”
闷油瓶的确说中了。我上了云贵高原后身体状况处于低谷,我尽管顺利躲过了小花胖子他们的怀疑,但毕竟还是不能逃出闷油瓶的眼睛。
“如果我在这一步退缩,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我撇过头看着雪山说道。“到时候上山假如我出了什么意外,不要花费大量精力来找我。我赚到的时间足够多了。”
话音未落,我的右手就突然被闷油瓶狠狠地一把攥住,尚未愈合的骨头在他极强的力道下挤压我被外力扭曲的神经。我在初始的剧烈疼痛中紧闭双眼,几乎要晕厥过去。几秒后他并没有松开,反而越抓越紧,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手指紧绷向上,关节不住地抖动,骨头磨动的声音在我耳边,清晰可闻。汗很快从我脸上密密地浸出,我咬紧牙关,忍住一波比一波强烈的痛感,对闷油瓶说:“没用的……你把我这只手废了也没用……花瓶还在我手上……”
这句话一出,闷油瓶握住我的手在片刻间松弛。我扶住失去知觉的右手,喘着气,勉强靠着台阶两侧的石块稳住身形。
“……我暂且还不知道那个花瓶里究竟藏着什么,但一定与拿着鬼玺的那队人寻找的东西有关。既然他们来找过这个,那么我们拿着它,就多了一分胜算。小花必须选择跟吴家合作。”
闷油瓶没有答话。他再一次握住我的右手。不同的是这回他把我的手横放在他的右腿上,像那次在铺子里一样,用和他平常毫不相称的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手法,轻轻地揉捏着,舒服得让我差点睡着。
“该回去了,小哥。”我欲站起身,他却没有半点想要离开的样子,固执地坐在原地。“这里冷,会感冒的。”我用哄幼儿园小孩子的口吻规劝闷油瓶,要是胖子在这儿,不
免被他好好一顿嘲笑。
闷油瓶干净利落地站起身,我的右手臂被他牢牢控制在手里。
“没关系,我没事。”也许是嫌我这个谎话太过拙劣,闷油瓶用薄刀一般的眼神斜瞟着我被汗水打湿,仍没干透的额发。
“你他娘的要我骂你才爽是吗!”我在他的目光扫视下有些心虚不安,一转念觉着不对,怎么轮着我愧疚了?“老子的手再被你这么弄一次还不残废定了,等姑娘们全都嫌弃我看你怎么负责!”我本要对他发火,说到最后竟反笑出声来。
“对不起。”闷油瓶又轻捏我的手臂,一直绷着的肌肉略略放松下来。
我和他步行到旅店门口的路灯下,推门进去前,我对他说:“上雪山后,如果我跟不上你们,真的不用管我了。我会找到下山的路,等你们回来后,就到飞来寺找我。”
他停顿了一刻,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进门中。
二十、第三队人
老板娘第二天早上5点半如约一一来到我们的房间前,叩门招呼我们吃早餐。
我和闷油瓶跑出去半个晚上,困顿不已,硬生生撑起身子答应了一声。等到脚步声旁移,敲门声重复在隔壁响起,我揉揉头发盘起腿坐在床上,发现旁边的胖子仍旧睡得舒服,而闷油瓶则背对着我换上厚厚的上衣,没有一星半点睡眠不足的样子。我在心里骂咧着闷油瓶与众不同的生物钟构造,同时连忙把胖子踹醒。
要说胖子被叫醒难,而他脑子开机的速度却是首屈一指的。他蔫蔫地耷拉了几秒钟,恍然间坐直,探个脑袋在我和小哥之间来来回回打量,把我盯得一阵发毛。
“你们昨晚是不是去私会了?胖爷我起夜的时候看见你俩床上空荡荡的,不必瞒我。”胖子勾勾手指头,像个街口的算命骗子。
我从他床上随便抓起几件衣服向他丢过去。“别乱说,我们出去有正经事要谈,你以为各个跟你一样?”说罢我偷瞄了一眼闷油瓶,他就像没听到胖子说的话一样,动作流畅地拎起背包往门口的方向走。
“那是,我出去私会找得都是小姑娘,哪能跟天真你比?”胖子唾沫星子乱飞,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到闷油瓶背着整理好的包,闭眼靠在门口的墙上,似乎是在等着我们。
“还不快点!”我拿起一件衣服胡乱往胖子头上套,胖子挣扎了几下终于老老实实地快速换衣。我被胖子这一闹有些尴尬,也连忙不敢耽搁地穿衣服。
昨晚被闷油瓶的手使劲攥过后,我的右臂从刚才开始就处于一种僵硬的状态。此时套头衫就成了意想不到的困难,勉力套上身后两只手臂没能伸进袖管,被桎梏着紧贴着腰,憋得难受。而胖子正在抖着肥膘与各种保暖的棉衣奋斗,没有空闲注意我的窘境。我也不想面对胖子接下来会有的盘问,只好自顾不动声色地挪到床头柜前,压住衣角试图先把左边的袖子解决。
我还在努力蹭着,就感觉到一只手扶着我的右肩,另一只手大力拉起我左边的袖子,我没空多想就顺从地把左手伸进袖管。这时那双手又拉低我右边的袖子,让袖管和我的手呈同一个角度,帮我把右手顺利地放进去。
“谢谢啊小哥。”我咕哝着对站在我正后方的人道谢。闷油瓶没说话,又退到门口处,露出他身后目瞪口呆的胖子。
胖子张嘴半晌,突然对我伸出拇指:“有一手!”
我们三个磨磨蹭蹭地下来时,小花和他的几个伙计早已吃完早餐,悠哉悠哉地和老板娘聊天。我随便找个位子坐下,三两口地啃着微凉的馒头。黑眼镜拖了把椅子坐在我和闷油瓶旁边,兴致勃勃地与我们搭话。我才应着他没几句,外面天空的深蓝色便开始慢慢被冲淡。
“时间差不多了。”老板娘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对我们说。本地的伙计对我们解释到已经日出点快到了,在旅馆外面可以看梅里雪山著名的日出景观——日照金山。于是我们和老板结了账,带上行李陆续步出旅馆。我出门后特意往飞来寺的方向望了一望,不管是昨天丢弃在地上的烟头还是台阶上灰尘掉落的印记,都遥远得像是跨越了一个空间的距离。一晃神间闷油瓶他们已经走到公路侧的护栏前,站在仍带着夜晚冰凉的地面上,仰视着眼前渐渐从沉睡中苏醒的庞然大物。
我快走几步追上他们,站在闷油瓶的右侧。感受着他此刻散发出的庄重和虔诚,我从心底里升出一股肃穆。连胖子也停止了唧唧歪歪,每个人都在原地,心照不宣地体味着身为人类的自己与自然的融合。曙光一丝丝地露出,仿佛一场洗礼,有层次地从东边轻拂而来。我一面对圣山心怀畏惧,一面又矛盾地急促期待着上山。如果想要结束这场荒唐的游戏,只有在上山之后才可以按下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