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一直弄不清陈到底知不知道我的这些心里活动.有时我几乎敢断言他对我们没安好心,但有时我又推翻这一结论.有时我甚至觉得他对我和另一个北京女知青袁怀有特别的好感,我们俩是他的得意门生,跟他学会很多活计,除了养猪,他还教我们兽医、瓦工、木工.他这些事样样拿得起,公道地说,他蛮聪明,也很勤劳.
我们刚到养猪场不久,陈就开始教我们基本的医药知识.然后他教我们给猪打针,这绝非易事,我们得用粗针猛劲扎透厚厚的猪皮,在眨眼工夫将药液完全推进去,猪感到疼后会踢腾起来.经过一番实践,我们做这活儿完全得心应手了.而后,陈又教我们施行手术,如治疗脓疮.疝气,阉割仔猪.这些活儿中,要数阉割母猪仔的手术最棘手:用一把锋利的柳叶刀在一头吱哇乱动的小母猪肚子上恰到好处地切入,刀口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这样在刀口处使点劲,卵巢和输卵管就跑了出来,然后在血流如注中将这些东西去除干净,再一针针把刀口缝合起来.整个过程不用麻药.
出起差错会很致命,第一次动这个手术我就失败了,不知是割得太深还是割得位置偏了,我一刀下去,血便狂喷出来,一两分钟,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一头肥嘟嘟的小猪就在我手中一命呜呼了.我浑身发抖,不知所措,告诉陈我不干了.但陈说谁干这第一回都难保不弄死一两头猪,"别灰心,再试一次!"
我哆哆嗦嗦又抓起另一头猪.陈站在我后边,右手有力而准确地把着我的手,一直做到手术结束.袁则死命压住挣扎的小猪.这次手术很成功.我们直起腰来,我不由得对陈发出会心的微笑.3个人此刻的模样定然颇滑稽:一头一脑的汗,眼睛亮闪闪,乐不可支的样子,手上血淋淋的,像刚参与了一场凶杀案.
然后轮到袁操刀,又一头小猪的灾难降临.但一次次我们的经验越来越丰富,信心也越来越强,到后来我们做的手术与陈做的难分仲伯.听说单是这一技傍身,在中国农村的任何一地我都可以生活得像模像样.
随后几年中,有大量知青从上海、天津、杭州、哈尔滨、青岛等地来到这儿.1969年,村里的知青人数超过200人.其中有八九个人和几个本地女孩经常在猪号干活.如果陈喜欢炫耀,教年轻人活计,为什么他从没教其他人,而独独教袁和我?我们不在同一个政治阵营中,还准备把他拉下马,他该心中有数的.难道他知根知底还诚心教我们手艺?还是完全蒙在鼓里呢?他是不是别有用心?是什么用心呢?一个人就是一团谜.有时阶级分析也分析不出来.一个人的行为并不一定能用政治立场来解释.我应该憎恨老陈亦或感激他?我们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
19壮士之死:奶奶最后的故事
养猪场里我们一人负责一群猪,这上百头猪一出生我就得管它们的吃喝拉撒.春天来到时,我把它们赶到野外吃草,夏天出工更早,每天4点不到就起床了,4点半,我的猪已经全在草地上了.
晨风徐徐吹来,清凉而沁出芬香,6月里的北大荒是一片鲜花的海洋.金百合娇艳亮丽,红百合则像蜡制的一样,透着结实.鸢尾花有紫色有蓝色,在清浅的水塘边顾影自怜.野生牡丹更是怒放得跟小脸盆般大.这片沼泽地中的黑土壤从不缺水,植物的个儿都硕大无朋.荒园风光美不胜收,至今我还梦见她斑斓的颜色.
然而在沼泽地里放养这上百头猪可不是件容易事儿.猪儿不像羊,猪又固执又任性,不愿成群结伙.它们常常会走丢,隐没在高高的草丛里.要把它们拢在一堆,我得前追后赶,一口气不停地奔跑四、五个小时.晨露打湿了我的裤子,粘在腿上,跑都跑不快.丝丝凉意侵入着我的筋骨,脚下的球鞋在吱吱叫唤.但湿透的球鞋还是胜过于爽的橡胶靴子.靴子太笨重,每天要跑这么多路,每增加一分重量都要付出许多体力.
我不追赶猪儿时,便会一展歌喉:民歌、外国歌曲.样板戏……其他人也在放声歌唱,我老远就能听到飘过来的歌声.不知别人为什么唱,我其实并不是因为欢乐,而是因为只要我唱出美妙的歌声,猪儿就不乱跑了,也不再互相争斗,它们竞会安静下来竖耳倾听,还一左一右甩动尾巴,像是为我在打拍子.这使我相信猪很聪明,懂得欣赏音乐.
我在养第一群猪时,给它们分别起了名字.有一只猪看上去很可爱,长了一对低垂的耳朵,腆着大肚子,我管它叫小资本家;另一头猪高挑而有威严,我叫它王子.娜塔莎是《战争与和平》中的人物,这只小母猪模样俊俏,活泼风骚.林妹妹一度病得很厉害,它走起路来摇摇摆摆,似弱柳扶风.它抬起头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我时,我真觉得它通足人性,因而对它充满爱怜.陈认为它的病没治了,想把它杀掉,而我却不肯放弃,盼着有一天我们能把它的无名病痛治愈.信不信由你,我的猪听懂它们的名字.我叫一声林妹妹,它果然就病骨支离地晃了过来,知道我唤它定是有好东西给它.慢慢地我藏起一些我认为对治它的病有帮助的药,它居然全吃了下去.陈和猪场的其他人都啧啧称奇.我大受鼓舞,又试了几味药,其中有一种见效了——我也弄不清是哪一种,总之,尽管小说中的林妹妹没能熬过风刀霜剑,我的林妹妹却病体康复如初了.
北大荒常常下雨.有时一下就是几天,甚至几星期.遇到这种天气,猪儿们只能呆在圈里,饥寒交迫,凄凄惶惶.它们把圈弄得一团糟,泥水中搅和着屎尿和虫蛆,踩下去会没过脚面.
这种时候喂猪真是苦差事.我一脚插进猪圈,立刻就被挤得动弹不得,上百头猪围拢来,每只猪都抢着吃我挑来的两大桶猪食,我得把猪先赶开,把盛满猪食的桶挑进去,将猪食倒在槽里.猪栏长宽各有几十米,槽在猪圈中间,我摇摇晃晃,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有时能冲得过,把猪食撂在小岛似的槽里;有时冲不过,翻倒在地,变作一只泥猴.
泥尚可洗掉,更糟的是有时栅栏上的木板落下,带钉子的木板藏在泥里,不露锋芒.母猪发情时,常常把围栏撞坏,倘若一脚踩在钉子上,那才是一番恐怖的经历.隔三差五我们就会尝到这种滋味,防不胜防.一瞬间,尖利的钉子刺透胶靴,扎进脚心,顿时恸彻心肺,冷汗直冒.我试图把脚从泥里拔起,但肩上重重的猪食担子却把我向下压,等得不耐烦的猪又会把它们的巨嘴加在猪食桶上……
之后,其他人会帮我挤伤口,再将它洗干净.第二天我的脚准会肿起来,钉于上有锈,泥又这么脏,难免感染.我只好请病假躺着,几天下不了地.那时请假总是很难为情的.幸运的是,尽管我有过若干次这样的遭遇,我竟没有得破伤风.
1969年10月,我养的第一批猪长成了.一天从佳木斯开来一辆大卡车,该我的猪为世界革命作出贡献了.那天早起下了场雨,圈里泥泞不堪.肉食加工厂的工人开始抓猪,我的猪警觉起来,它们在栏里撒蹄于飞奔,尖声怪叫,踢起一团团泥浆.工人在后面追,气急败坏,满身满手都是泥,他们骂骂咧咧,收住脚步.
看着这一幕,我叫工人们离开猪圈,然后一只一只叫着猪儿的名字.我的猪停了下来,它们瞪着惊恐的眼睛望着我,一时间,它们犹豫不决.也许它们已经感到大难临头,直觉告诉它们不能相信人类.但它们还是慢慢向我走来,一直跟着我走上跳板,走进卡车的车厢里.林妹妹、娜塔莎、王子、小资本家……我所有的猪都在这儿.工人们高兴坏了,冲我鼓掌,他们谢过我,闩上车门,卡车开走了.
猪圈空了,我的心也空了,胃胀鼓鼓的.我晚饭也没吃,一头扎上了床.
"你怎么啦?生病了么?"
"没病."
"出什么事了?"
"没事儿,没事儿."
如果我告诉人家我爱着我养的猪儿,我的心在为它们哭泣,没人会理解,只会把我当笑柄.我怎么才能使人们相信猪既不懒惰也不愚蠢?它们真的有智慧哩!它们还有感情!看它们在最后一刻都信任我,而我却背叛了它们,成了杀它们的一个帮凶!我开始后悔我做的事,我恨自己.
我的猪儿们此刻在哪儿呢?也许正被人赶进屠宰场,它们正拼命号叫,求我去拯救它们,把它们领出那台森然的机器,那台机器正等着扒它们的皮,碎它们的肉,把它们制成猪肉罐头.支援世界革命?去他的!
试试还有什么别的说法可以为我开解?我的猪儿们,你们前世作孽,今生不幸为猪,命中注定被人喂大,就要拉去宰了.或早或晚,无可逃避.村里现在是连种猪老了都宰来吃.这么说你们早死也不失为好事.可以早日投胎,下一世,做一羽鸟,做一尾鱼,哪怕做一条虫,一只蚂蚁,再也不要做猪!做什么都比做猪强!我从哪里得来这些命运和转世的怪念头的?当然是从老乡那儿得来的.我知道这属于迷信,但这么想想似乎开释了很多.
这之后我还是一如既往照料猪群,但我再也不会称呼它们"我的猪儿",也无心给它们起名字了.让它们在我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实非明智之举.猪到底不是宠物,养它们就是为了吃猪肉、猪肝、猪心、猪肚、猪耳、猪舌、猪蹄、猪血、猪骨、猪皮……相信猪又懒又蠢的人才是明白人,知道得越多,对我越没好处.
如果说在猪号工作的第一年还有几分新鲜,接下来一切都变得司空见惯:母猪秋天怀胎,冬天产仔,我们在春天和夏天把它们喂大,到了秋天卡车来把它们拉走,母猪又怀上了,新的一轮开始.
虽然这一循环周期亘古不变,我们还是设法做得精益求精.在报上读到糖化猪饲料,我们也动手试做.我们在猪圈里搭起木地板,让猪睡在上面,冬暖夏凉.我们还大力消灭了猪肺疫,否则一次传染会死几百头猪.我们保证每头猪都有足够的运动量,饮食均衡.从早到晚,我们不停细致观察,发现问题于它的端倪.总之,我们把大量的心血倾注在猪身上,有一天,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我们这么关心猪,怎么就没有人来关心我们一下呢?当然这么想问题真是荒唐,我马上就排遣开了.
除了制作糖化猪饲料,我们还做豆腐.豆渣用来喂猪,我们天天吃豆腐.颇似和尚尼姑的素食,他们吃斋是为了礼佛,而我们是别无选择.10月底就吃光了大白菜和洋葱,再过多一个月,连萝卜和土豆也告罄.从12月到来年6月,豆腐就是我们的副食:煮豆腐、炒豆腐、炸豆腐、酱豆腐、冻豆腐、熏豆腐、豆腐干、豆腐馅做包子.豆腐花,……一周七日,一日三餐,在饭堂工作的知青想方设法多翻点花样,可是"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却难为无豆腐之菜肴.到后来,我们个个都对豆腐倒了胃口,只要一提豆腐两个字,就觉得反胃,烧心,直冒酸水.
天天吃豆腐斋不算,我们还得干繁重的体力活儿,睡觉很少,几乎没有节假日,没钱,没性生活——1971年以前有个男朋友或女朋友绝对是大忌.如果这还抵不上和尚尼姑的清心寡欲,那么冬天没有炉火就真是十足的苦行僧了.我们的煤块用完时,屋子变成了冰窖.晚上人人都穿着皮帽子缩在床上,第二天早晨醒来,帽沿一层白霜.盖三床棉被,再压一件羊皮大衣,还是冷得直打哆嗦,手脚痉挛.屋里的水缸结成冰蛇,毛巾冻得僵硬,挂在绳子上像一排冻藏鱼,要想取下来往往把它们拦腰折断.
回忆这段日子,凉水泉有如一只深山古洞,我们在里边修行: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苦其心智,荡涤我们的灵魂,憧憬的是一幅人间天堂的绚丽画面.每天都长似一年,而每一年过得天天都一样.我就这么坚持了3年,如果我能像达摩大师那样面壁9年,对外部世界不加闻问,我或能修炼成佛,或得道成仙,要不就干脆发疯.谁说得准?到了1971年,我们却突然接到通知,说可以休24天的探亲假,于是我在8月回到北京.
我想见的第一个人自然是二姨.一听说有探亲假,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思念她.我扑人她怀抱中的感觉,恰似梦想成真.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这些年已长得高大结实,二姨却缩得又矮又小,但她把我搂在怀里的动作还是把我当成20年前奶奶家那个无助的女婴.我感到有些异样和尴尬,却又很受用.
"哎呀!我的亲女儿回来啦!"她一见面就大嚷一声.("我的亲女儿"既可以理解为"我的亲爱的女儿"或"我的亲生女儿",也可以兼指.)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融化了我的英雄面具.3年来我一刻不停地戴着这副面具.现在我回家了,作些儿女情长的娇态也无妨,没人会批评我,没人会笑话我.能放纵感情是件美妙的事!但我不想和二姨一起哭,相反,我要让她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就像小时候她哄着我一样.
我打开带回来的旅行袋,一袋全是黄豆,另一袋装满红豆和绿豆,外加一小桶豆油,一包巨大的土豆,金针菜,山蘑菇,……二姨瞪大了眼睛,仿佛我是个魔术师.她的脸上泛出笑容,这些东西在北京的商店里消失已久.那时市面上连像火柴、肥皂、洗衣粉、卫生纸等生活必需品都成了珍稀之物.
二姨这下开心了,我仔细端详她,岁月无情地留下道道刻痕.她67岁了,还在独自照顾小炼和小跃.1969年,如果不是她在我父母下乡时同意让小炼和小跃和她一起住,我的两个弟弟都得跟着下乡,不单丧失北京户口,教育也大成问题.这会儿,小炼是16岁,小跃刚满11.他们给二姨平添了无数麻烦,让她有操不完的心.二姨劳累不堪,我感觉得到.她需要我帮她一把,我真想帮她一把!我曾答应为她养老.我可如何践言?
说实话,这3年我仍一直没离开二姨的呵护.每逢节日,她都没少给我寄巧克力、奶粉.点心、果脯等等,每次我收到包裹都给她写信,叫她无论如何不要再寄了.但下一个节日来临之际,我却不由自主地引颈盼望.劳动节、端午节、国庆节、中秋节、我的生日、元巳、春节,在这些古今中外的节日之前我的企盼总不会落空.
旧历年前,几乎所有知青都会收到家中寄来的包裹,我总是收双份,另一份是我父母寄来的.几百只包裹从全国各地涌向距我们十几公里的一个小镇,邮递员不可能一次送这么多,村里派出马车一天接一天往回拉.
二姨除了寄包里外,还给我写信,告诉我她做了些什么事,有多想我.但是信里还是有许多事不能言及,白纸黑字,会给我们两人都惹麻烦.我回北京的当晚,小炼和小跃睡着后,二姨便和我谈开了.
她说最近北京发起了一项新的运动,叫什么"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据说是一个家庭妇女带的头,志愿去大西北.上头用她的事例对其他没有固定工作的市民施加压力,让他们都"志愿"到大西北去.
二姨很是有些心虚,我听说后也六神无主.她这把年纪要是去大西北,一准受不了这个罪,那简直等于杀了她.还有她那些老街坊,老邻居,二姨说不少老头老大半夜三更偷偷地哭,他们吓坏了.如果她和邻居们在劫难逃,不免一死,他们宁愿死在北京.这是他们的家乡,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二姨在小炼和小跃睡着后也常独自抹眼泪.她很高兴我回来,可以一诉愁肠.
"我能帮上什么忙?"我听二姨说完,难掩内心的困懑,"我什么都帮不了!"一家六口,三个大人已经志愿下乡,这还不够,他们还想把老二姨和我的两个幼弟也赶出北京.这样他们好大模大样地进来,取代我们,在我们的故乡,这个古老而美丽的城市安家落户,这真太过分了!
我说的"他们",指的是当时成千上万进驻北京的军代表.他们前脚还没站稳,后脚就利用职权把在农村的一家老小全弄了进来,外加他们的"七大姑八大姨",北京人对此不无讽刺.结果我1971年回来,见到北京的人口比3年前还要多,但其中真正我们想与之交往的有天分的农民子弟却屈指可数.这一事实令我沮丧,我在这儿受到的冷遇更令人心寒.在汽车上、商店里或大街上,人们看到我都翻白眼,好像我是个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乡巴佬.他们的眼神暗示我的衣裳不入时,脸黝黑,鞋破旧.但我就不愿妄自菲薄.
岂有此理!如果不是我们志愿离开城市,哪儿有你们进北京的份儿?如果不是我们在农场累死累活种庄稼、养猪,你们都喝西北风去!这些人怎能如此不思感激?但回过头来想想,过去我们一零一中的学生不也和这些人一样无知愚蠢?我在这些丑恶嘴脸中仿佛照见了自己当年的样子.
二姨的老邻居对我倒是一如既往地关心,但他们的话同样令我感到无所适从.
"你找到'门路'了吗?"他们一见面就问,语气中透着急切,"把你自己调回来.张家刚把儿子弄回来,办的是'困退',老两口儿年纪大了,需要一个孩子在身边照顾.王家正给女儿办'病退'.你还不抓紧点?叫你父母找找能帮得上忙的人,或找找你的姑姑,她不是医生吗?弄个证明……"这些话听多了,我渐渐明白了:当我们还在农村埋头种地,外面的风气可就变了:上山下乡不再光荣,而是一种耻辱,证明你家无权无势,没有门路,没有关系,你的孩子别无选择,有门路有关系的,就能把孩子调回来.无怪乎那些新贵们视我们如粪土,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失败者.
这一发现使我有好几天睡不安稳.如果这些老北京的话是对的,那就太惨了,我无路可行.父母无权无势,而且他们自己也在农村,连"因退"的借口都找不到.我寄望他们的言论是错的,毕竞他们是些小市民,以前我们看不起他们,就因为他们目光短浅.我何必太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还是先听听父母的意见.巴.
几天后我去探望父母,我们谈到这个问题.他们的态度给了我不少安慰和鼓励,虽然没什么新鲜内容,听来颇像报纸的社论:"坚持下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别犹豫,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这些话正是我想听到的,然而又是我不想听到的.
那时我父母双双下放在河北省饶阳县一个叫北歧河的小村.我感到他们也一样生活在深山古洞里.地图上这地儿离北京不算远,但我先得搭7小时的长途车,车破旧,路颠簸.到得县城,我还得坐"二等",即雇个人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再花一个多小时,才能到达目的地.
我到村里,发现父母的模样变得几乎认不出来了.父亲像个在田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农,皮肤黧黑,人精瘦,留一板刷头,皱纹爬满了前额.一件发了灰的白汗衫,外加一条短裤和一双黑布老头鞋.这绝对不是我记忆中的身为外交官和学者的父亲.但他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农民,虽然干的是农活,政府每月还付他近200元的工资.当地农民一天的工分才8分钱,即使每月干足31天,也不过挣不到2块5毛钱,所以那时农民都欠生产队不少钱.
母亲的变化更大.过去人人都说她比实际年龄小10岁,她本身段苗条,烫一头卷发,脸颊红润,考究的衣着,配上精心挑选的饰物挂件……现在这一切都去影无踪.3年时间,母亲变得像一个十足的"黄脸婆",45岁的年纪,看上去快60了.她的背有点儿驼,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脸肿肿的,嘴唇发紫……我见母亲这般模样着实大吃一惊.
"究竟什么事使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得面目全非?"我忍不住想问,但我若真个动问,母亲一定不高兴.我只好东猜西猜:因为高血压,或是更年期,或是近期在腿上开刀,割了一个瘤于,听说她还崴了脚……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尚未诊断出来?村里又没有医生,她恐怕很难适应艰苦的农活.但依她要强的性格,这些她都不会承认的.也许还有其它原因:家人天各一方,诸事都艰难.
搬家以及维持一家三地的日用开支,母亲卖了她的几件首饰.最后连镶有钻石的结婚戒子也卖了.二姨知道这件事,偷偷告诉了我,"文革"来临时,二姨为她保管这些东西.戒指在一家二手店只卖了100元,"简直像抢一样."二姨看不过眼,愤愤地说.但母亲还是把它卖了,因为她刚接到我的一封信,信里说我需要一件羊皮大衣.
母亲在回信中没有提过戒指的事,但她详细描述了买这件大衣的壮举.头天晚上,她在二姨家用几把椅子拼在一起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5点她便搭头班车去东四的人民商场.母亲到商场门口刚6点,已经有人在门口排队了.母亲暗自叨念,希望商店那天有几件羊皮大衣出售,而且前边排队的人都是买其它东西的.1968年,几十万北京知青奔赴东北、西北和内蒙古,这些地方都极其寒冷,一时间,人人都需要大衣,越厚越好.结果羊皮大衣脱销,在北京所有商店里都难觅踪影.
7点后,等的人越来越多,队开始乱了,所有人都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在大门前胸贴着背.8点整,门开了,母亲跟在别人后边一直朝店里跑,来到出售大衣的柜台.她一眼看到柜台后挂着几件羊皮大衣!太棒了!母亲急奔过去,拉下一件看上去最厚的,双臂紧紧抱着.其他人也迫不及待地搂住一件,他们都是家长,每个人都抱着一件大衣,仿佛抱着的是千里之外在寒风中冻得发抖的他们心爱的孩子.母亲高高兴兴付了钱,大概85元,像刚在一场决定性战役中凯旋的将军.
如果母亲1968年时是为我操心,后来她对小炼和小跃则更加牵肠挂肚.但是她和父亲"学习"的五七于校规矩森严:除非奔家人的丧事,任何人不得离开村里.1970年母亲甚至没机会在她父亲弥留之际见他最后一面.
我从村里回来在北京探望了外祖母,听她数落母亲:"她怎么这么没有心肝?你知道你外公最喜欢她,把她当掌上明珠,送她进上海最贵的中西女子中学,又送她上全国最好的燕京大学.你外公1949年没跟公司迁去香港,提早退了休,也是因你母亲一句话,说他应该留下来.后来我们又从上海搬来北京,就想离她近一点.到了他临终前,想见你母亲最后一面,拍了一个、两个、三个电报,可她总也不露面!她难道要和我们划清界线,因为她是党员,我们是资产阶级?你外公真是死不瞑目……"
外祖母边说边掉泪,不停地讲了两个小时,我向她解释于校的纪律,但她根本无法理解,我只得静静地听下去.外祖父去世后,外祖母非常孤独,我很同情她.可是我与她略有芥蒂,因为20年前她让奶奶辞退二姨,用一个她们从上海请来的职业保姆带我.对此二姨和我一直都耿耿于怀.两年后,外祖母去世了,我这才彻底原谅了她.
奶奶才真是我的救星!就是凭她的一句话,二姨才得以留下来带我,而上海保姆则被辞退.这会儿,我听父亲说奶奶还活着,就住在原来的地方,我答应父亲我会在回东北前去看望奶奶,父亲也一样不能请假探亲.其实我自己也很想奶奶,自从"文革"爆发后,我就再没见过她.
二姨听说我要去看奶奶便难掩兴奋,她马上忙碌起来,做了荷叶蒸肉和三杯鸡,这些都是奶奶爱吃的菜.她又买了点心和水果,"快去吧!下午就去,代我问奶奶好!"二姨对奶奶向无二心,政治运动也不能改变她的立场.她把东西一样样包好,放入篮里,几乎把我推着出门.一小时后,我站在奶奶家四合院的大门前.
灰色砖墙仁立如昨,门牌号码依然如故,我将大木门从中间推开,吱吱作响的声音唤起我遥远的记忆.但当我一走进院子,眼前所见与我的记忆别如天壤.
第一进院子现在拥挤不堪,三户人家瓜分了面对面的两排平房,煤炉、脸盆、尿布……孩子在院里跑来跑去,大人向我投来狐疑的眼光.我是一个擅自闯入的陌生人.
第二进院子原本是一个多姿多彩的花园,现在却满目芜杂.白色的丁香树和迎春花早被连根拔起,奶奶的芍药和姑姑的玫瑰也了无痕迹.取代花草的是些简易棚,用残缺不全的砖瓦和油毛毡拼搭起来,也不知是厨房还是储物间.
有一个五口之家住在奶奶的房间里,"原先住在这儿的老太太,你们把她弄到哪儿去了?"我刚想启问,但看到这些人对我敌视的眼神,硬是将话咽了回去.最好还是别惹这些革命群众,我一踏进这个院子,就回到了一个大资本家孙女的身分,顿时比人矮了半截.也许这就是5年来我不愿涉足这座院子的原因?我一壁想着,一壁垂下眼睛,绕过他们,去敲姑姑的门.
姑姑打开门,一脸惊恐,也许我敲门敲得急了.弄清楚只有我一个人,她这才舒了口气,引我进屋.等我坐下后,才发现在这间屋里根本无法交谈,这个房间原先与奶奶的卧室毗邻,中间的隔断墙是一件工艺品,许多处故意镂空了,比一层纸强不了多少.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教隔壁人家听个真切.
所以我只简单说我回来看奶奶,不知她在哪里.听罢,姑姑站起来对我做了个手势,我跟着她一直走到原先的大餐厅北头,这儿原来还有一间储藏室.一路上姑姑告诉我:因为患上了严重的糖尿病,奶奶这5年来一直卧床不起.我们到了门口,姑姑帮我开了门,我走进屋,她将门轻轻带上,离开了.
起先,我所看到的只是一点摇曳的烛光,我这才意识到这间屋又没窗,又没灯.待眼睛稍稍适应了昏暗之后,我看到了奶奶.半躺半坐地倚着些枕头,她看着我,我们对视着,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这么熟悉的、属于她的微笑!
"奶奶!"
"小瑞,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今天来."
"奶奶,你好吗?"
"好,好,我挺好."
但是我在这间屋子里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教我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屋子又窄又小,中间放着一个黑炉子,火炉的烟筒应该在春季到来时就挪走的,现在夏季都快过完了,烟筒还留在那儿.看着这只不起作用的炉子,我突然感到一阵透心的寒意,这间屋子即便是8月,也是湿冷湿冷的.屋里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奶奶的床边放着一只夜壶,白天没人来清理,姑姑要上班.靠近奶奶床头的小桌上点着一支蜡烛,还有几只馒头,这就是她的伙食了,把冷馒头在蜡烛的火上烤一烤,吃下去,没有蔬菜,没有汤,连茶水都没有.
原来这5年来,他们把我亲爱的奶奶扔在这样的风洞里!活活地把她埋起来,不见天日,不分寒暑.她因病卧床,一天中绝大部分时间却没有一个人在身边照顾.父亲和叔叔都不能来:一个是老革命,一个是反革命,他们两人谁也不能获准离开.谢天谢地,还有姑姑在,但她是医生,邻居们都虎视眈眈,她只能一天来一两次.而我呢?我可以来,我应该来!我只是忙于干革命,忘了还有个奶奶!这么些年,我居然一直不知她的悲惨处境!
奶奶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说:"小瑞,你听我说,我这儿什么都有,你别难为自己.你看,这是《人民日报》,我每天都看报.还有这本地图册,剩下的时间看看地图,特别是这张——湖南——我生长的地方.那个地方山清水秀,春天,湘江和沉江流着桃花,一江水都是红的.夏天,河岸边的竹子青翠欲滴.湘竹又叫斑竹,竹子上的斑点是娥皇和女英的眼泪.
"她们是古代尧帝的女儿,姐妹俩都嫁给了舜.舜死在南方,娥皇和女英泪下不止,投入湘江,遂化为女神.湘竹沾了她们的热泪从此斑斑驳驳.死是永恒的生;生的每一步都在走向死.湘水女神在桃花中翩然起舞,姿容妙曼.看!她们在落叶上飞,悠悠地打着转,待还我自由身了,我便去和她们相会,相会于空朦的湘天楚地……"
"奶奶!你在说些什么呀?"
"我在说湖南.当地的女巫法力无边!有一位女巫看中我,她在我身边做了5年的嫫嫫,晚上等别人睡着后,她教我怎样打开天目,这样我可以看到天上地下,前世今生.我小时跟她练得人了门,可后来我回北京结了婚,又生了孩子.我的心绪不佳,没有再练,我天目中的光黯淡了.但是 现在我又把天目打开了.
"你过来,其实每个人都有一只天目,就在这儿,在你额头的中间.这只眼睛是竖着的,不像其它两只眼睛是横着的.深吸一口气,让'气'慢慢沉入丹田,闭上眼睛.你能感觉到么?"
我似乎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一小团火球在我前额处燃烧,火石电光划破黑暗.也许这只是我在异想天开?这又何妨?这么多年,我对奶奶这般不孝,现在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弥补的机会,不论奶奶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不问因由.
"很好,你有点开窍了,有朝一日你也会拥有这种能力.告诉你父亲他不必来看我,我可以看到他.我白天黑夜都和他在一起.我和你叔叔、小牛、小强、小炼和小跃在一起,特别是和你在一起!
"我不但看到在东北的你,还能看到你的前世.你的上辈子不是女儿身,你是个男子,一个非比寻常之人.你很小的时候,你的父亲就教你武功,7岁那年,你开始跟一位高人学习兵法韬略,七八年后,你便出入真正的沙场,屡建奇功.20岁上下,你已是一位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哦,不,我不太喜欢你的前世:总是右手一杆长枪,左手一把短剑.在战场上你叱咤风云,杀开一条血路.谁要拦你,必死无疑.
"但我不怪你,你是忠臣,一个正人君子.你重义气,轻钱财;你英勇善战,虽然你大字不识.是呀!你的前世是文盲来着!所以你才写字屡屡出错.你25岁那年,皇帝赐你爵位,你有一所官院,光宗耀祖,荫庇门桅.但是两年后,你在战场上结束了一生.
"那场战斗你方寡不敌众,敌人包围了你守的城池.你拼死守了七七四十九天,等待后援.最后,弹尽粮绝,你的士兵和城里的壮丁都相继战死在城墙上,城门洞开.大火吞噬了半座城,烟雾笼罩.你的士兵仍在浴血奋战,但是你心里明白天数已绝.
"你在几个侍卫掩护下手持短剑杀回宫邸,那口剑是你祖先传给你的无价之宝.你的妻妾出门相迎,见你刀剑在手,以为你会先杀她们,这是传统.可是你说:'别怕,我不伤你们,逃出去,躲起来,跟着别的男人走吧,我不怪你们.赶快!不然就来不及了!'说完,你将剑倒转,对准自己,一下刺进了胸膛."
一刹那,我感到心口剧痛,仿佛真有一把利剑穿透其中.刀刃冰凉,却又如火般炽热,只有剑柄露在外面,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剧烈燃烧.天黄地苍,碧血丹青.利剑像一条饥渴的蛇,噬吸着我的每一滴热血……
奶奶发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剑的名字叫饮碧,这口剑是几百年前为你而铸的.它系着你的生死大限!你一旦离开人世,这口剑也就此沉埋,不复存在.
"我来告诉你死后发生的事吧.你的妻妾没有逃走,她们爱你.你的绝命使她们痛不欲生.她们将你的尸体投入近旁的一口古井,这样在敌人来到时,你能得以全其身.那口剑于是随你沉入了井底.这时敌人已经包围了宫院,四面一片火海.你的妻妾纵身跳进井里,宫墙坍塌,盖住了这口井,于是井成了你最终的栖身之地.这就是为什么在你的今世,每当你走近一口井时,你总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你忍不住要朝下面张望,总觉得井底有样东西吸引着你,同时,恐惧又紧紧攫住你心,你想逃得离它越远越好."
这倒是千真万确的事,奶奶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我们之间真有神秘的血链拴住,她能进入我的感觉,我也能进入她的世界?我好像突然"回忆"起在我的"宫邸"中的那口古井,井口是六边形的,用六块青石板砌成.井水深深,晶莹透彻,井边不远处,几株桂树花开烂漫.一阵风起,小黄花蕊如香雨洒落,洒在我的脸上和身上,落在血泊中.英魂不朽,百世留芳.
我还"回忆"起诀别这个世界时我那锥心的悔恨,那一刻似乎有一生那么长.留芳百世?百世后谁还记得我,谁又在意我做过些什么事呢?再一刻,我即葬身九泉之下.我将永远见不到阳光,沐浴不到风雨.唯一的此身此生,我竟用它换取了功名和权位.我好愚蠢!我不愿这就死去,我还年轻,洋溢着活力,精气弥漫.现在我的力量正离我而去,一切都行将结束,在我自己的手中结束.我不得不这么做.我这才惊醒:人类相残相杀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我悟得了这一道理,恨为时已晚.上天!我咎由自取.我认我命.唯请许我来世变作女儿身,这样我可以远离兵燹战乱,我要生活在和平宁静之中,我要读书明理.仁爱爱人.
"你总算想起一些事儿来了,"奶奶说,"很好,不过也别走远喽,否则你的心会受伤的.有些事忘了也就忘了,你能悔过,上天见怜,你的遗愿已经实现.你身为女子,不让须眉,知道吗?旗人家里的女子个个聪明能干,坚毅非凡,我在过去照顾我的父亲和弟弟,你将来也是一样.你还会帮你叔叔.有朝一日你的羽翼丰满,会飞过关山重洋,你会得到自由的."
我情不自禁朝奶奶笑了,这是心底里发出的充满自信的微笑.奶奶也在微笑,她目光里爱意绵长,智慧无限.她的脸苍白,又不能算苍白,几乎是半透明的,渗出些晶莹温润的光来.在我眼中,她是一尊玉菩萨,坐在黑暗的神龛里.这是奶奶留给我的最后印象.
我走出奶奶的房门,很快就又心烦意乱.姑姑建议我们去北海公园走走,在那儿至少还有一席之地可以坐谈,让行人在你面前穿梭而过.
"你看见了吧,"姑姑看着我说,"你的奶奶脑子已经糊涂了,我告诉了你爸和你叔叔,他们也还是不能回来看看.我会为她送终的,从她的血糖和心肾的情况看,也拖不了太久了."
停了一小会,姑姑又说:"有时我真想还不如让她一了百了.5年来,陪伴她的惟有孤独和疾病,这种日子5个月我都受不了,邻居从不帮忙,他们不帮忙也罢,有一次一个以前的老佣人让女儿来帮忙,邻居都要汇报到居委会,找她们麻烦,以后她也不敢再来了.这些邻居就想叫你奶奶早点死,因为她活着,他们就觉得不自在.她是这儿的房主,这些人根本没有征得她同意,强行把她赶出去,自己搬了进来.一共6家人,打着阶级斗争的旗号."
"你是说奶奶脑子不清楚了吗?你能肯定么?"
"哟,你没听她讲那些故事?你说呢?不觉得它们有点匪夷所思么?"
"她有没有跟你提到一把剑?"
"什么剑?"
"一把名叫饮碧的剑."
"没听说."
"那么井呢?"
"也没听说过什么井."
听到这里,我放心了,而且一阵高兴:奶奶跟我讲的事从来没向第二个人提及,连姑姑都无从得知.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她说的故事兴许怪诞,但我喜欢它!还不曾有另一个故事这般打动我的心.因此,我宁愿相信这个故事有些真的成分在里边.但我也不能自圆其说.我没法跟姑姑解释,她是医生,只相信显微镜下看得见的东西:病毒、细菌、组织、细胞等等.抽象的东西,如命运、前世、天堂,甚至"气",她都会归在迷信一类.于是我没有再继续谈这个话题.
我离开北京不久,奶奶就谢世了.她是9月死的,死在那间没窗的储藏室里,死前她终于没有机会和父亲、叔叔见上最后一面.没准她真见到他们了?就像她自己说的一样.没准她的天目一直追随着他们,没准也一直瞧着我哩?
20悔恨
我从北京回到村里,不知为什么,觉得凉水泉样样不对劲,我像是突然换了一副眼睛.也许如四季膻递,在我离开的这阵子这个地方真的起了变化?一个早晨我睁开眼睛,夏天嘎然到了尽头,每一样东西都沾上了秋的气息:花儿从野地里消失了,落木萧萧,风的刀口也磨快了.虫鸣凄厉,仿佛知道自己的大限将临.
迎接我的头条新闻便是老眯子被强奸了,调去了一个偏僻的村子.陈丢了职位,他总是躲着我,也许他自己也感到难为情?
我被任命为猪号的班长,安排自己和其他人干活,于是不再做关于陈的梦.毕竟,这不叫爱情,我很快把他给忘了.忘了老眯于则不太容易,有时我们心自问,如果我不带头值夜,今天她是否会安然无恙呢?现在她前途黯淡,虽然没人会想到来责备我,我是否在某种意义上也应对此事负责呢?
如果老眯子事件只在我心中搅起些微澜,那么,另一场路人皆知的"九一三"事件则在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回头看看,这成了我们这代中很多人一生的转折点.
"九一三"是指"我们最敬爱的林副统帅"企图暗杀"我们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严重事件,结局是林彪于1971年9月13日摔死在蒙古.这件事使我极为震惊,并随之对"文革"的实质产生了极大的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一场人类历史上开天辟地的伟大革命,而它的发动者和领导者们是一群目光如炬、高尚无私的人?我此前一直如是相信.亦或它竟是一场自上而下、最后弥漫全国的权力斗争?如果文革仅仅是一场权力斗争,这就意味着我们受了大骗,被一小撮别有用心的权术家利用了.林彪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谁能想到毛主席亲自提拔、党章中已经确认的接班人会是这样一个包藏祸心的阴谋家?如果林彪是如此,那么其他像他一样在文化革命中青云直上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