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囚们的目光无一不像尖利的长钉刺穿了尚书大人的灵魂.他高高在上,无处逃匿;他如坐针毡,心中惶惶.他明白用这样目光看他最后一眼的人永远也不会宽恕他,纵使再投胎三次,这些人生生死死都不会放过他,终有一天他们会找到他,讨还血债.
奶奶讲的关于她祖先的所有故事中,这个故事对我震撼最为强烈.在60年代阶级斗争天天讲的几年中,我真希望从未听奶奶说起这些故事,这至少可以使我的思想改造不那么艰难.我有时甚至希望没有这么一个奶奶和她的祖先,他们是吸血鬼、寄生虫、残渣余孽、牛鬼蛇神……要是我能把他们从记忆中统统抹去,我就能像同学们一样成为革命事业的可靠接班人.
1966年,我正暗自庆幸终于与奶奶和她的祖先彻底划清了界线,却得做些千奇百怪的梦.那是"文革"开始后不久,我作为一名红卫兵,白天四处串连写大字报,参加万人大会,批斗叛徒、特务、走资派和反动学术权威.我对文革可谓一片热情,真心相信经过这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中国人民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领导下,将彻底消灭官僚和特权,为全世界树立一个光辉的榜样.
然而到了夜晚,我完全没法控制自己的梦.一次,我梦见我正参加一个万人大会——那些日子这种集会司空见惯,但这次会上,批斗的对象不是走资派和反动学术权威,而是我自己.我周围是热血沸腾的革命群众,他们愤怒地高呼口号,对我切齿痛恨,不共戴天.我是一叶扁舟,行将沉没在巨浪翻滚的海洋中.我挣扎着想说话,想辩解,没一个人愿意听,他们定我有罪,罪大恶极,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接着我就被押去刑场.不知何时原来的绿军装和红袖章换作了一袭白色的长袍,传统剧目里这无辜的囚犯常作此装束.我戴着锒铛作响的手铐脚镣,在长街上行走.萧瑟的秋风平地而起,长衫飒飒有声,发带也飘忽不定.沿街观看的怕不下数千人,我看不出这些人脸上是悲是喜,他们似乎个个都戴了面具.
梦中我怨愤难平:我是冤屈的!我还这么年轻就得去死!但我转念又想:既然判也判了,那就慷慨就义罢,生命已到了尽头,别再丧失我的尊严,至少我还能在最后一刻保持一个好的形象.
就这样我一命归西,虽是横卧街头,似乎还残存着意识.我看见人们从我尸体旁走过,像是游行;这次他们没戴面具,于是我认出他们原来是我的同学,我的朋友,我的邻居,还有我的亲戚.没人停下看我一眼,没人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亦没人为我掉一滴眼泪.他们个个都将目光投向高远之处,我竭力呼喊,欲唤起他们注意,却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这是一个无声的世界.人群渐次离去,灯光转暗,我知这下是死彻底了.
4奶奶愧对祖先
单从我无论如何也难以将奶奶讲述的往事忘怀这点便可看出,其实我对奶奶的依恋程度比我以前愿意承认的要来得深.我是她唯一的孙女,她给我讲的陈年旧事,比给家里男孩们讲的要多得多.
在一般人看来,奶奶在旧时代的生活堪称优裕.她未嫁时,祖上有权有势;出嫁后,夫家又数京城首富之一.但我知道,她的生活并不真像外人想象得那么潇洒,由于世事变迁,时局动荡,加上她又是女儿身,她的生活也有着道不完的艰辛.
奶奶年轻时,到过中国不少地方,那是她的韶华好时光.20世纪初叶,奶奶的父亲沾得祖上福荫,出任官职.他先在湖南一带做一小官,几年后准升为贵州的桌司,又称桌台,算是省里的第三号人物,像他的父亲一样,也主理刑法.
他的妻子儿女于是随他一起南下.开始乘的是官舟,在大运河航行,其后又换乘带蓬的马车.一路上的风土人情都让奶奶陶醉:桃花流水的沉江春色,奇特难懂的各地方言,独具特色的湘川菜肴,五光十色的异族风情,还有就是农民的辛苦劳作,特别是南方妇女的聪明能干,她们不但下田干最繁重的体力活儿,还得编席织布,养猪喂鸡,生儿育女……
奶奶在旅途见的世面使她有别于其他大家闺秀,那些小姐们一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三从四德的古训让她们不敢正眼看陌生人,守身如玉.再加上一般女子从五六岁起开始缠足,更使她们身心俱伤,一如鸟儿折断了翅膀.
奶奶幸运地逃过了缠足这一关:旗人虽对汉文化推崇备至,对"三寸金莲"却一向不以为然.不少老北京都觉得旗人中女人比男人更有心计,有手段.最突出的例子是慈禧太后,她几十年玩弄整个国家于她的股掌之中.也就在她统治之下,大清帝国日薄西山.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推翻了清王朝.奶奶的父亲失了官,举家又迁回北京.他们在京城安顿下来才发现改朝换代了,大清帝国土崩瓦解,旗人的权势也尽付东流.他们统治了中国267年,一夜之间成了一个可怜的少数民族,受到四周千百万汉人的唾恨.
革命之后,清朝的贵族过着心惊胆战的日子.他们的钱财成了无源之水,很快用干了.很多人不敢去想将来,将来是万丈深渊,等着吞噬他们.奶奶就在那些年里嫁给了我的爷爷.此后,奶奶从不向人言及她对自己婚姻的感受.她那个时代的人不作兴谈论这类事.但事实却摆在那儿:我爷爷是个商人,旧中国,商人的地位极其低下;而且他还不是旗人,祖上也没有任何贵族血统.他生于山东诸城县一个贫苦农民家庭里,幼年失其估恃,在故乡存身不得,只好像别人一样闯关东,寻求发财机遇.
到了东北,幸运之神果然降临.他认了一位跟他一点儿亲戚关系都扯不上的中年穷汉子作义父,两人联手做生意,十年荏苒,父子俩居然赚了大钱,在京城购房置业.他们究竟靠的什么发迹?这在我家几十年来一直是个谜.两位老人对此缄口不言.这使得我父亲一辈人相当好奇,常在老人背后议论猜测,但直到我祖父1953年去世,也没给后人在这方面留下半点线索.
有时我忍不住任想象驰骋,想到半夜三更血淋淋的谋杀,或动刀动枪打劫了一座金矿,否则为什么两位老人对自己创业发家的故事要如此守口如瓶?但姑姑不同意我的猜测,她认为他们俩准是开了家餐馆或裁缝铺,她这么说是因为我的曾祖精通厨艺,对服装也在行.他们不提旧事也许是因为从前这都是些下九流的职业,若传出去,下人们短不了有许多闲话,而京城的达官显富则可能从此不再和他们交往.
且不管爷爷靠什么起家,他和奶奶不般配仍是显而易见的.奶奶是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爷爷则一介村夫,目不识丁,脾气火爆.奶奶嫁给他若非为了钱财,断无其它道理.
辛亥革命之后,京剧曾一度火爆,曾祖和祖父就在京剧的鼎盛时期拥有京城赫赫有名的吉祥戏院,戏院的进账每月就有900块银元.此外,他们在王府井还有一家大绸缎庄和其它产业,家资何止百万银元!
而奶奶的娘家在此期间则每况愈下.革命后,她父亲断了俸禄,骄奢的积习却难摒除.他抽鸦片,抽得比过去还凶;又难舍弃珍馐佳酿、歌舞戏剧.如果生日那天没有大宴宾客,他就感到颜面扫地;如果家中少了几个佣人使唤,他也会感到老大不便……就这样不出几年,他将祖上的遗产坐吃山空,值钱的东西悉数进了当铺.最后他什么都典尽卖光了,唯一剩得一个女儿.
于是他就给奶奶说下了这门亲事,而奶奶从此也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我爷爷生儿育女,一过就是几十年.她出嫁前也许根本就没见过我爷爷,仅凭父母之命.媒灼之言成婚.不过有一点她心里明白,在谈婚论嫁这件事上,她首先得恪守伦常孝道,其次才顾及男女私情:现在她父母和弟弟都指望她了,如果她不嫁一个有钱人,过不了多久,一家老小就得沿街乞讨.
奶奶嫁过去很是委屈,在夫家,所有人都生活在我曾祖父的淫威之下.我父亲、叔叔和姑姑都说我的曾祖父是个典型的专制家长.家中事无巨细都由他一人说了算,别人的一举一动必得经他首肯.
"因为创家立业是他,他觉得家里每个人都欠他该他!"多年后父亲对我说此话时还很动气,"家中的仆人欠他的,因为他给他们一份差事;奶奶也欠他的,因为如果不是他逢年过节以送礼的名义接济奶奶家,她家几口人都得喝西北风;连我也欠他的,因为我是长子长孙,有朝一日我得继承这份家产.他永远不相信我压根儿不想要他的钱,对他的家产毫无兴趣.我宁愿自食其力,过清贫的生活.说实在的,我可怜他,他整个儿成了金钱的奴隶,金钱毁了他的一生!"
这位老太爷认为是他养活了这一大家于人,而家里谁都不对他感恩戴德,于是他就生气,喜欢谩骂别人,父亲说,除了抽鸦片,爷爷就是以骂人为乐,一肚子的恶言恶语,一有机会便劈头盖脸地甩给周围的人.只有在骂人时他才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多少年来,奶奶在他手下,或说在他那张毒舌之下,一定没少受罪.依传统观念,人了人家的门,天大委屈都得逆来顺受,她不能顶撞公公,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数落公公的不是,奶奶就这样在公公的嘲诟下默默地生活.这段时间内家里所有人都怕老太爷,恨他,躲着他,而奶奶却在不知不觉中赢得了大家的心.
奶奶不仅受到丈夫和子女的敬爱,她的慷慨和仁慈在邻居和佣人中间也是有口皆碑的.她虽是家中的女主人,却极少发表意见,总是带着耐心和同情倾听别人的想法.然而人们迟早都会明白她不是没有主见、任人摆布的傻子,她条理分明,对周围的世故人情洞若观火.她的所为正应了"大智若愚"那句中国成语,在西方的谚语里,叫"流静水深,人静心深".
我对奶奶的好感其实不是自己悟出的,而是受了二姨的影响,而二姨对奶奶的好感又是部分来自她的姨妈,一位我爷爷家多年的老佣人,就是她在1950年把二姨推荐给奶奶来带我的,为此我对这位老阿姨永远感激不尽,虽然我根本记不得她长的什么模样了.
奶奶出嫁后7年,她的父亲去世了,母亲不久也撒手人寰.奶奶便负起了帮助弟弟的责任.奶奶的弟弟年幼时上过私塾,倒也断文识字,听说还写得一手好字,会画几笔山水花鸟.可惜以前他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他也须得找份职业维持生计,在他想来,只要大清还在,皇上总会赐他一官半职,就像前朝皇帝赐封给他的祖上一样.
即便没有官职,旗人当年亦毋须为衣食稍加担忧,他们每月可循例领一份钱粮,领了钱粮,就算是在编的八旗兵,不必另谋职业.北京的汉人把钱粮戏称为"铁秆庄稼",旱涝保收.二百年来,八旗子弟在这个制度的荫庇下游手好闲,成天提宠架鸟,出入于茶馆、酒楼、剧院.古玩店,有些人出落成了艺术家,多数人则打发时日,一事无成.奶奶的弟弟以为他也会这样终此一生,谁知革命一起,一切都成了泡影,他的生计陷入了绝境.
奶奶想帮他找份工作,但这并非易事.自己家中虽有几个买卖,那些活计弟弟却是一件都拿不上手,再说了,老太爷定了规矩,若非确有专长,决不雇用亲戚.奶奶又能怎么办呢?
最后她想出了一个主意.她对我爷爷说戏院晚上要一个可信的看夜人手,她弟弟是个合适人选.他要做的便是晚上曲阑人散时睡在戏院里,白天仍可泡他的酒馆茶馆,演戏时又能大饱眼福耳福.每月能领一份薪金,当然不能说是薪金,得叫谢礼.纵是如此,她弟弟仍不堪胜任:一个晚上他睡觉时受了寒,不出数月,便赴黄泉与父母相会了.
弟弟的死使奶奶悲痛欲绝.她很钟爱这个弟弟,他们小时候乘同一驾马车长途旅行,受业于同一位私塾先生.朝朝暮暮,姐弟俩一起练字,比赛背诗.弟弟体弱多病,冷暖嬗变,若染时疾,奶奶便帮母亲悉心照顾他.多年来,姐弟俩相依为命.
奶奶的伤悼还不止于此.真正的原因是弟弟身后无子嗣,使奶奶的娘家这户曾经显赫一时的满清贵族之家断了香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奶奶虽有二子,怎奈女儿的后代只能承接夫家的香烟.
奶奶的祖宗没了后人,几百年后逢年过节谁来给列祖列宗祭祀,送上美味的供品呢?清明时分谁去为他们上坟扫墓,修葺他们的安息之所呢?谁会记得为他们烧纸钱,迭寒衣,供他们在地府使用?又有谁会为他们焚香念佛祝祷,以超度他们有罪的亡灵?……
奶奶的祖先于是万劫不复了.他们像是枯枝败叶,在阴间的寒风中颤抖、号泣.他们泪流成河,却是再浇不活这棵家族的死树.此后的旭日光芒,满月清晖,春华秋实,太平盛世全都与他们无缘,这些美好年景的福分由别的家族享占了.奶奶的祖先求助无门,他们与人间的联系已一了百了.他们被人遗忘,家族昔日的辉煌刹时风流云散.
5父亲为什么参加革命?
奶奶嫁后的10年之内共生了10个孩子.父亲和叔叔出生时都有7斤多,姑姑则不到6斤,接下来,每年问世的婴儿,一个比一个小.奶奶又不能不生,生了又养不活他们.有的宝宝出生几天就夭折了,有的只活了几个时辰,甚至还来不及睁眼看看他们母亲毫无血色的脸.
一次次失去儿女的悲痛使奶奶更加宝贝上天留给她的三个孩子.她为先天不足的姑姑找了最好的奶妈,因为奶奶自己太虚弱,无法哺育孩子.两个儿子也分别雇了保姆,而奶奶自己则全力以赴,照顾全局,结果3个孩子都长得结结实实的.
俗话说,三岁看到老.父亲和姑姑的性格像奶奶,待人接物一团和气.而叔叔则像爷爷的火爆性子,高兴时开怀大笑,不高兴时马上给人脸色看.但他说归说,不记仇,对人不满当场开销,过后仍当人家是朋友.
尽管奶奶的3个孩子性情迎异,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对母亲都怀着爱心与孝道.在母亲受公公责骂时,孩子们都知道如何使她用一丝微笑扫却愁容;在母亲对娘家人接连去世感到万念俱灰时,孩子们又围在她身边,抚平她的伤痛.正因了孩子,奶奶心中重新燃起希望之光.她暗下决心,要让自己的子女都上大学,特别是她的女儿!一定不能让女儿再像她那样依附于人,年年岁岁空将羞辱的苦水往肚里咽.女儿长大得有一技之长,自食其力.
再到后来,孩子们大学毕业了都能找到一份工作.然后他们就会择偶婚配,生儿育女.不论男孩女孩,多多益善.孙儿们会欢蹦乱跳,大闹天宫,她家会有一屋子的笑声叫声.她要为每个小孩找一个好奶妈,她会对孩子们讲很多故事.三世同堂,和和睦睦.她理想中的生活,便是如此.
时至1942年,奶奶的理想似乎指日即可实现.父亲、叔叔、姑姑全都上了大学,父亲是辅仁大学西方文学系三年级学生,叔叔在燕京大学经济系读二年级,姑姑则刚开始念医科,奶奶为他们每个人都感到无比骄傲.
奶奶不知道,她的孩子们正计划着远走高飞.是时日本侵华战争硝烟正浓.30年代,先是东北沦丧;接着,上海、南京、天津、北京相继陷落.全国各地民众义愤填膺,既恨日本鬼子凶残狠毒,也恨国民党政府抵抗不力.许多学生都被一句呐喊打动——偌大的中国,已经摆不下一张平静的课桌了.
一日日沦为亡国奴,父亲、叔叔和姑姑忍无可忍.学生们每日都能在街头见到市民被日本兵肆意凌辱,西方国家来的教授相继被迫放下教鞭,爱国仁人志士被逮捕,被折磨,被屠戮.人见人恨的"膏药旗"耀武扬威地飘在头顶,压得每个有骨气的中国人透不过气来.他们都认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父亲在外面很有些朋友,所以他安排弟弟妹妹先走.在地下工作人员协助下,他们通过了日军的封锁线,直下西南.他们的目的地有数千里之遥,战事纷乱,行路艰难,沿途到处刀光血影.轰炸、抢劫、抓人、翻车,五花八门的敲诈勒索屡见不鲜.叔叔和姑姑或搭车,或徒步,数月后才到达四川,重新进大学复了课.
至于父亲,他没去西南大后方继续学业,而是到晋察冀加入了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他为什么这么做?这又是一个费解的谜.关于爷爷的发家史,我绝少线索,而关于父亲的这段光荣历史,他给过的答案太多,而且互相矛盾.
比如说父亲曾告诉我他入党是因为他相信惟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并创造一个人入享有自由、平等、幸福的社会.
还有一种说法是他对日本侵略者满怀仇恨,作为一个热血青年,他得亲自上前线去搏杀.国家危亡,年轻人岂能坐视,让别人去捐躯流血?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这说法给富家子弟的良心预留了宽阔的退路,但父亲对此说极不以为然.
于是他去了正频遭日军疯狂扫荡的晋察冀.那里一方面鬼子兵烧杀抢掠,一方面八路军游击队坚予还击.战火中一批批人倒下,但更多的人自愿参加抵抗队伍,其中不乏像父亲那样的大学生.
父亲到晋察冀时生活条件恶劣到了极点.由于日军的反复扫荡,1942年冬,这个地区所有房子的门窗都被烧光,夜间的气温降至零下10度甚至20度,山风呼啸,战士们打的草帘实难御寒.当时莫道没有煤炭取暖,连冬衣棉鞋都很难得.食物奇缺,士兵村民时靠糠麸野菜度日.上乘的美味窝窝头、贴饼子,白面和青菜根本见不到,连盐也非常紧缺.
另外由于日军封锁,这一地区极度缺医少药,有时受伤的士兵要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进行手术.再加上伤寒、天花、感冒流行,许多人因得不到及时的药物治疗而丧生.
父亲在北京时清楚这种情况,他有位朋友是地下党.父亲离开北京时,不动声色地采购了当时根据地亟需的大量药品.这些药品在北京被日本人控制得非常严,但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父亲既有祖父的大笔银子和生意关系可资利用,把清单上的药品买全倒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带着这些禁运的药品穿过日军封锁线.此举万分危险,鬼子、汉奸屡屡在火车上搜查乘客的行李,若药品被发现,父亲便会被捕,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一场平地风波,行至中途,联络人之一突然被捕.由于一路上都是单线联系,出现这种情况,父亲他们就不知如何才能和下一个地下党人接上头.他们几个外来人又不敢在当地久留,怕被汉奸发现告密,于是前功尽弃,只得折回北京从头开始.
历尽千难万险,父亲终于带了所有的药品到达晋察冀,二话不说他把药品悉数捐给了当地政府.正是这些药物雪中送炭,拯救了很多人的性命,为此父亲受到嘉奖,这是他在战争年代第一次立功受奖.
其后父亲进入抗大分校——华北联大学习.数月之后,父亲自己也染上了伤寒,差一点不治.
这个时候,父亲带来的药已经罄尽,他只能以自身的力量与病魔抗争.许多天他倒在床上,持续高烧,粒米不进,剧痛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他能活下来不啻为奇迹.等他终于离开病榻,移步户外的阳光下,已是形销骨立,衰如槁草,一阵山风都能将他吹倒.
一天他问别人借来一面镜子,镜中的形象使他大吃一惊.这一病,他的头发大把大把脱落,顶都快秃了.两只眼睛深陷成两个黑洞.皮肤又干又黄,脸上皱褶横生,像劳作一世的老农.这副模样,谁能认出他就是不久前大家在舞台上看到的那位英俊潇洒的达西先生呢.
当时根据地有位导演一眼相中了父亲气质不凡,他要父亲在话剧《傲慢与偏见》中扮演达西先生一角,父亲被他的约请逗乐了,声明他这辈子从未上过舞台.导演说这不打紧,演就是了,于是父亲就扮了一回傲慢的达西先生.
据父亲说尽管他毫无演技,他们的话剧在当地还是引起不小的轰动.农民们即使看得一头雾水,也还是非常喜欢,倾村而出.他们只觉得话剧这种东西奇怪又好玩,父亲说,我们扮演的英国绅士淑女个个都很滑稽.
父亲康复后被派去延安工作.40年代初,延安地区外语人才不多.晋察冀的领导发现父亲英语不错,还懂一点法语,便立即送他上延安当翻译.因此整个战争时期父亲的从军徒有虚名,他始终就没向敌人发射过一枪一弹.
至于和他一起的同学,有些被派回北京做地下工作,有些则留在农村打游击——什么人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都由党组织来决定.父亲和他的同志们对这些安排并无二话,他们在入党时曾宣过誓:"牺牲个人,服从组织."
父亲入党不算,连名带姓都改了.他原名刘炽昌,跟祖父姓,名字也是他祖父给起的.一到太行山革命根据地,父亲就改姓于,名山.当时投奔革命的城市青年一般都爱起单名儿,而且笔划简单,叫起来琅琅上口.
以前我总以为父亲改名只是为了与剥削家庭划清界线,后来我的革命热情灰飞烟灭,才意识到父亲改名还在于保护奶奶和在北京的亲人使他们免遭日本宪兵和国民党特务找上门的麻烦.
其实父亲说过他参加革命的真正原因,乃是我曾祖父.日积月累,老太爷对全家人,尤其是对奶奶的欺压侮辱激起了父亲的无比愤恨,他暗下决心有朝一日一定要推翻这个人吃人的旧制度,打倒封建专制,铲除一切大大小小的封建暴君,在旧制度的废墟上建立新制度,再不允许人压迫人,这样奶奶的生活就不会像往日那么艰难了.
带着这一梦想,父亲上了太行山.临别时他并没有告诉奶奶他的去向行踪.多年来奶奶一直以为他像叔叔、姑姑一样在大后方读书,这对奶奶来说倒真是难得糊涂,倘若她对父亲的真实处境稍有所闻,她非担心得折寿不可.
至于奶奶那些年在北京的生活,我从她那的两个忠心耿耿的老太太那儿听到过一个故事.
父亲离家前有一天,动手在院里种了一棵山药.这不过是心血来潮之举,父亲自己也很快忘了.不久他便离开了北京.而那山药十来天后竟抽了芽,奶奶看到后弄了个考究的栅栏将山药围了起来.
山药本是多年生的农作物,登不得大雅之堂.奶奶把它置于花园里,与牡丹玫瑰等名花为伴.不多久,山药的嫩藤便爬满了太湖石.
那段岁月,奶奶对几个孩子牵肠挂肚,其落寞可想而知.战火连天,路途险阻,他们兄妹都渺无音讯.奶奶忧虑难忍时,便去向那棵山药窃窃私语.
有时山药树善解人意似地默默听她倾诉,只是无法开口安慰她;有时熏风徐来,心形的绿叶婆娑起舞,发出沙沙声响,奶奶只把这看作是山药用一种秘语向她吐露天机.凭着深厚的慈母之爱,她听懂了山药所传递的消息.一颗焦灼的心平静了.她感到只要这山药依然枝叶繁盛,向她说着悄悄话,孩子们便都健在,逢凶化吉.
奶奶日夜祈祷,求祖宗保佑她的孩子平安归来,求上苍使得人间战火早日停息.1945年日本投降,叔叔和姑姑终于回到奶奶怀抱,而奶奶等父亲却一等又是十个春秋.
6叔叔是个纸老虎
我们1956年从瑞士回国,奶奶终于圆了她的心梦:一家人骨肉团聚,三代同堂.此时,我的曾祖父和祖父都已去世,奶奶成了一家之主.
虽然我不曾见奶奶读过《老子》,她的治家之道倒是深得个中三昧.老子主张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也就是说让世间万物自由自在,率性发展,各得其所,各安天命.于是天下太平,皆大欢喜.
偏偏姥姥家就有着许多规矩.饭桌上,我拿筷子的姿势总是不对,手肘不可撑着桌子,一边吃饭一边说话不礼貌,连筷子碗碟也不能碰出声响.吃饭时我自始至终得端着饭碗,水或饮料是不能和食物一起上桌的,汤则必须吃完饭才开始喝.
这些清规戒律使我对姥姥家的饭桌敬而远之.虽说姥姥做的南方莱大人都赞不绝口,我一小孩,对吃什么并不在乎.不是说自由最可贵么?
奶奶家最自由了.我乐意的话,爬石上树、搭梯打枣都不成问题.那年国庆节的晚上,小牛、小强和我还获准爬上奶奶住的大瓦房的房脊,看天安门的焰火.
后院的老槐树,枝桠横逸.那天晚上挂住了几顶被西南风吹来的小降落伞,每一顶都有方巾大,还带了个哨子.对我来说,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我激动万分,焰火放完了还不肯从房顶下来,希望有更多的降落伞飘来.父母对我颇有温色,奶奶则一笑置之,说多呆一会不碍事.
在奶奶的家中我实实在在地感受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以前我总是形单影只,现在我可以跟小牛、小强和邻居家的小孩玩儿.那条街上家家的大门白天永远敞着,孩子们随时都能东家西家地串门儿.在这种环境里,我的心里很踏实,不像在瑞士,老莫名其妙地怕这怕那.
偶尔我父母也会对我发脾气,他们觉得我太野了.遇到这种场合,大家庭中总会有人出面为我说情.奶奶是我最大的靠山,她一出面,狂风暴雨无须多久就化为和风细雨,然后乌云四散,我的周围重又洒满阳光.
奶奶年事虽高,思想却开化.比如说,她从不像别的老太太那么重男轻女.我反倒觉得她对我比对男孩们更疼爱.回想起来,这大概是旗人独有的传统,女孩在家中受到优待,因为将来(其实是过去)每个女孩都有人宫的机会,若蒙皇上宠幸,或可成为妃子皇后,那可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又或者,奶奶念我是个女儿家,接她的经验,中国的女子讨生活不容易,将来的日子里,有的是飞短流长、明枪暗箭在等待着我.
在奶奶家的其他人也都过得不错.大人们不论男女,全都参加了工作.新社会,受过良好教育身体又没有病的年轻人不工作是件丢人的事.坐吃家底的人被看作寄生虫,尽管有钱,仍遭社会唾弃.时代不同了.
星期一到星期六的早晨,婶婶总是轻手轻脚第一个起床.她在北京东郊一家纺织厂上班,路上乘车足足得花一小时,她6点半就得出门.
婶婶一走,院里又安静下来,父亲、母亲和叔叔都还没醒.他们是夜猫子,清晨睡得正香.挂钟敲了7下,他们才老大不情愿地离开热被窝.然后我就听见他们从脸盆架上取下铜盆,到厨房打水洗脸.之后就是哗哗的刷牙声,呼噜噜往院子地上喷水.再后来,他们会说太迟了,来不及吃早点了,旋即风也似地冲出门去.
这段时间我醒着,躺着,外面的动静声声人耳.奶奶的房子一间间只用木板隔开,顶蓬更是纸糊的.北京的老房子大抵这般建造,大概意谓同一屋檐下,家庭成员之间不应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砖墙是用来隔开外人耳目的.
老人和小孩不用赶时间,起得迟,吃早餐也迟.我们有一整天的空闲玩耍、讲故事,那时还没人听说过有件东西叫"电视",所以我们也不感到有什么缺憾.没有电视我们已经够开心够忙乎的了.
树上蝉儿在嘶鸣,我们便把猴皮筋用火烧化抹在长竹竿的一头去粘它们;墙脚有蟋蟀在叫,我们又赶去用水灌人它们藏身的砖缝里,将其一一逮住.第二进院子里有两只大瓦缸,金鱼在睡莲间悠游穿梭.屋檐下燕子筑巢哺养它们的儿女.有时我们从槐树上采下槐花,吮吸花蜜;有时我们拿一把杨树的叶茎,玩拔河比赛.
也有的时候我们会在奶奶的箱子里寻宝.我们翻到的宝贝有:一枚发亮的桃仁,上面雕了一棵树和五个孩子,奶奶说这叫"五子登科";一枚银匙,匙柄上刻了一嘟噜梅花;一枚玉坠,碧绿晶莹,状如葫芦;还有珊瑚珠子;墨旋;骨牌;绢花发卡;绣花手绢;长满钢锈的古钱;……许多小玩艺儿都有一段故事.奶奶讲述这些故事时,时间在不觉中逝去.夕照中大人们一个个下班回家了.
晚上6点半,一家人围桌团团而坐,端上来的饭菜热气腾腾,鲜美可口.菜肴放在饭桌中间,大家用筷子随意往自己的碗里挟,没人硬让谁吃什么,还说这样东西吃了对人有好处,也没人禁止谁在饭桌上说话.既然一大家子好容易坐在一起,很自然他们会谈及白天的见闻.即使有人开怀大笑,也不会有失体统,笑一笑,十年少嘛.若人回来晚了——姑姑在医院脱不开身或婶婶误了一趟车——也不要紧,会给她们留起足量的饭菜,这样的晚餐每个人吃得都很香甜.
晚饭后,叔叔有时会带小牛、小强和我去就近的东安市场逛一圈.当时的东安市场内各类私营小店星罗棋布.叔叔偶尔也会解囊,给我们买上点小玩艺儿:泥娃娃啦,面具啦,玻璃做的小动物啦,瓷塔啦……花不了几个钱,我们却能爱不释手地玩上好一阵子.
不然我们则会缠着叔叔请他表演武术.叔叔兴致上来,就去打开一口红漆大木箱,从里面掏出他的行头:一把闪亮的钝剑,一对木制的匕首,一杆红缨枪,一面画着笑面虎的盾牌.然后他便摆开阵势,满院子转着,跟无形的敌人打斗起来.只见他窜高伏低,拳脚并用,还高声呐喊,一会儿像是躲过对方一刀,一会儿却又狠狠追杀.我看得大气不敢出,心生敬畏,直把他当作故事里听到的武林高手.待我长大后,才知道叔叔的招数全是花拳绣腿,他是个京戏迷,这套武打动作是他从舞台上学来在家里逗我们小孩子玩的,实战中根本不管用.
炎热的夏夜,叔叔的观众包括所有在奶奶家院子里纳凉的男女老少,大人们人手一把大葵扇,既驱汗又驱蚊.婶婶是唯一不出来纳凉的,她喜欢呆在屋里自己做衣服.那时她新买了一架缝纫机,晚饭一结束,缝纫机便像蜜蜂似地嗡嗡响起.夜深了,我随着它安稳的节奏入睡,就像以前无数人曾在吱吱呀呀的纺车声中沉入甜蜜的梦乡一样.
在我眼中,婶婶是当时北京最漂亮的女人.她身材苗条,穿着入时,鹅蛋脸没一丝皱纹,眼里总是漾着笑.时至今日,她孩童般甜甜的微笑仍在我的记忆中栩栩如生,但在现实中,自从1957年叔叔被打成右派起,婶婶的笑容就永远消失了.
那一年,几十万学者和干部被打成右派.运动伊始,党号召人民给各级领导提出意见,帮助他们发现和改正错误,然而时日无多,政治风向很快变了,那些听党的话站出来提意见的人成了阶级敌人,他们善意的批评顿时变作"恶毒攻击"的铁证.可笑的是叔叔连批评领导这件事都没做,他被戴上右派帽子全因他不会做人.
"文革"中间,姑姑看我已经懂事,才关起门来悄悄告诉我这件事的原委.反右前,叔叔在中国民航做会计,他的几个上司利用职权,带家人乘飞机去外地度假,让叔叔报销差旅费.叔叔不给报,说这有悻于领导自己制定的规章制度.
这一来可得罪人了.几个领导自己掏钱不算,还丢了面子,因为叔叔在大庭广众中拒绝他们.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帮家伙从此对叔叔怀恨在心,而叔叔对此却毫无防范.他当时问心无愧地回家,晚上照常呼呼大睡,第二天就把这件事忘了个干净.
反右运动终于让这些领导得到了报复的机会.他们大权在握,定一份本单位的右派名单真可谓易如反掌.叔叔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扣上右派帽子,尽管他一句右派言论都没有.根据当时的理论,既然叔叔是资本家出身,那他必然天生就有反党反社会主义制度的情绪,意识到也罢,意识不到也罢.
谁也不敢对这一理论说半个"不"字,人人自危,知道领导手里还有不少右派帽子等着出送.整个运动过程中,叔叔始终没有一点机会为自己辩护,更谈不上找地方申诉,控告那几个领导的行径.就这样,虽然我儿时见叔叔舞刀弄枪,觉得他英勇善战,不曾想他在50年代第一轮政治斗争中就一败涂地,20余年不得翻身.
父亲和姑姑则比较幸运.父亲是老革命,政治经验颇多.在晋察冀,他就听到不少关于1942年延安整风运动的小道消息,所以到了反右运动中父亲小心谨慎,三思而后言.姑姑则性格内敛,秉承了奶奶与人为善的脾性,不见圭角,在单位里人缘很好.
当年我对叔叔政治上的麻烦一无所知,只知道不久他就走了,踪影全无,母亲说叔叔是去一个盐场"劳动改造".劳动改造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懂.但叔叔走后,再没人带我们去东安市场逛店,也没人为我们表演武术了,于是长夜变得有些无聊,而奶奶家的院子也寂寞了许多.
我的外祖母和奶奶一样难过,因为舅舅也成了右派.他是被一个好朋友出卖的,当时他有三位知己,他曾在这三个人面前说学院领导专派家庭成分好的学生出国,而从不考虑他们的学习成绩,这么做难免让人不服.反右一来,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领导耳朵里去了,这可是对党不满的证据.接下来他就有幸成了中国最年轻的右派,那年他才19岁.
22年后,有一次我忍不住好奇心,问他是否心中有数究竟是哪个朋友出卖了他.他一脸漠然,说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现在他平反了,"向前看吧,纠缠过去的事有什么意思?对谁都没好处!"
话虽不错,我却禁不住总想把这类事弄个水落石出.大人们越把一些式瞒着我们,我就越要没完没了地刨根问底.
反右给中国的知识分子留下一个大的教训.20世纪以来,这些人反帝反封建,反饥饿反内战,一直敢说敢为,宁折不弯.但经过反右运动,人们学会了夹着尾巴做人,看上头的眼色行事,即使在朋友和家人面前也三缄其口.
老辈们有句成语: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人们突然发现此话乃至理名言,隐含着世故的智慧.出言不当或误信小人,自己往日的大小言论都会成为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一声巨响,全部理想、幸福、事业、家庭顷刻间便灰飞烟灭.
是否为了这原因,反右之后,姑姑的朋友周末不怎么来串门了?即便有朋友来,也开始感到游廊里说话不自在,他们更愿意把茶搬到屋里喝.姑姑性本文静,在运动前也不露山水.运动之后,她更是沉默寡言,除了埋头工作,就是侍弄她的花草.渐渐地,年青小伙子不再踏足她的领地,她也不怎么在乎.她越来越不爱交际,常一个人静静呆在家里.
再往后,我们就搬出来另住了.父亲对奶奶说他单位分了房,离他和我母亲上班的地方很近.这是实话,但也未必不是另有难言之隐:反右之后,政治气氛一天天紧张,父母都是共产党员,而奶奶是剥削阶级,叔叔眼下又划了右派,能不划清界线?再住在奶奶家显然不合适.孔子有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的父母都是明白人,而奶奶断文识字,天天看报,只怕对此更是心知肚明,故她既不点穿,也不挽留,只说冬天来了,住得离单位近的确方便.这就是我奶奶的作派,她从不使人难堪.
搬出来以后,到了周末父亲仍带我们回奶奶家.但奶奶心满意足的好心情却已一去不复返,平日里她既想念我们,又牵挂叔叔,年复一年,叔叔那边的消息越来越糟.
叔叔初到劳改盐场时,一天到晚拼命干活,好象他不是个文弱书生,倒是一辈子扛活的.他以为这样便能使领导相信他已改造好,可以早日回到北京和家人团聚.但那些年,右派是很难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更不用说感动管制劳改犯的干部了.4年过去了,叔叔的不懈努力换来的只是些渺茫的希望.
转眼到了1962年,一个早晨,全国报纸的头版突然都登了国民党准备反攻大陆的消息.社论竟然警告人们:要准备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因为一旦共产党和国民党开战,苏联和美国必将插手,原子战争一触即发.一时间,疏散城市人口,部队和民兵都进入战备状态.
战云密布的气氛使叔叔忐忑不安,他恍恍惚惚,脑子里尽是出现抗战期间人川路上耳闻目睹的那些恐怖场景:炸弹呼啸着从天而降,烈火腾空,卷噬着一户户人家,来不及走避的被活活烧死;侥幸逃离火海的,也不免在突如其来的枪雨中丧命.伤者被掳去钱物,死者被剥去衣裳.女人被强暴,孩子被遗弃道旁……
万一打起仗来,远在北京的老母妻儿可怎么办?叔叔不敢再往下想,数夜辗转难眠.噬心的忧虑使他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提笔给婶婶写了一封信,商量战争爆发后的对策.
婶婶永远不会读到这封信,它被劳改队的政工干部扣下拆看了.1954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中明文规定公民的私人通信权受到法律保护,这些政工干部似乎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回事,或者,在他们看来叔叔已不是公民,因为他是个右派.这封信成了叔叔盼望国民党反攻大陆的证据.他们于是得出结论:叔叔是个暗藏的现行反革命分子.
叔叔听到他的罪状,啼笑皆非.他想为自己辩白说他最怕的就是打仗,避之唯恐不速,岂有希望国民党反攻之理.现在他戴了右派和反革命两顶帽子,又有谁会信他说的话呢?
"他准是在说假话!他当然希望国民党打回来啦!他在睡梦中都惦记着失去的天堂.醒着的时候,他更是阴谋犯罪:给大饭堂下毒,在人挤人的百货商店放炸弹,纵火焚烧医院,……反革命分子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什么都做得出来!"60年代初中国人就这么看反革命分子,叔叔真是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生活的逻辑就这么荒谬,叔叔为了顾家念家,反倒落了个无家可归.当这个可怕的消息传到北京,婶婶关着房门哭了一夜,第二天她出来时却一脸平静,直奔法院申请离婚.因为这是革命行动,法院很快就同意了,并把两个孩子判了给她.婶婶这么做完全是她自己的意思,没人给她施加任何压力,但谁都知道,她如果不和反革命丈夫离婚,她和孩子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那时她对叔叔有朝一日还能平反已经彻底绝望了.
然而到了1980年,叔叔居然就平了反,清清白白回到北京.他的档案记载的正式结论说1957年的右派是错判,1962年的反革命分子罪名也不成立.一句错判,轻描淡写,可惜党却花了22年时间才得出这个结论,试问人的一生又能有几个22年?叔叔回到北京后,又和婶婶复了婚.其实那些年中,婶婶从来不曾离开过奶奶家.她不但没有改嫁,还一力带大了两个孩子.如果这事发生在旧社会,人们大概会为她造一座贞洁牌坊,街坊邻里都会为她感到面上有光.现在立牌坊当然谈不到了,但认识叔叔和婶婶的人还是为他们的复婚高兴.
传统上说,中国人一向喜欢大团圆的结局.悲剧总是不大对我们的胃口.所以我愿意这样来结束叔叔婶婶的故事,他们22年历尽艰辛,坚贞不渝,终于苦尽甘来,二人重结连理.小牛和小强跑出来迎接父亲.他们含泪告诉老人这些年他们如何把他的爱深藏心底,终于等到骨肉团聚这一天,一切都像是在梦中.叔叔伸出颤巍巍的手抚摸着婶婶早生的华发,心中涌起爱怜与感激之情.婶婶把叔叔的手紧紧攥住,无声抽泣,涌出的是幸福的泪水.她看到59岁的叔叔满头霜雪,额头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不用说这些年叔叔经历了多少苦楚,她的心同样泛起疼爱的涟漪.自此,他们相亲相爱,白头偕老.这结局连石人听了也会感动得泪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