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吃蜘蛛的人》作者:杨瑞【完结】 > 吃蜘蛛的人(杨瑞).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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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瑞 当前章节:1513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6

就是这个人给她们指的路,他居然一路跟了来,而她们还不曾觉察,当地人的革命警惕性却非常之高,他们注意到他一直鬼鬼祟祟跟着两个女红卫兵,联想到这儿曾发生过强奸案,于是采取了行动.

听到这里,我吃惊不小:强奸,在我眼里,这简直比谋杀还坏.我们开始审问这个人,他说的姓名、年龄和职业我已全然没有印象,我们应该还问了他的阶级成分,似乎不属于"红五类"(工人、贫下中农、革命干部、革命军人和革命烈士),不然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

我们问他为什么要引我们的两位战友去那么偏僻的地方,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所以然,这使我们更相信他对我们的阶级姐妹不怀好意.我们缩小了包围圈,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尖,有些人已经开始解皮带.问题越问越尖锐:

"这么说你仇恨红卫兵?是不是?你老实交待,不然就砸烂你的狗头!"

"是是,我恨."

"那么你也仇恨文化大革命了?你想破坏文化大革命么?"

"是是,我仇恨……我想破坏……"

"你是不是阶级敌人?"

"我是阶级敌人."

"你是不是国民党特务?"

"我就是国民党特务,我是台湾派来的."

"你想国民党打回来吗?"

"对对,我想……"

"你有没有枪?"

"哦,有的,有的,我有枪,有手榴弹,我还有机关枪."

"有没有和台湾联系的发报机?"

"当然有啦,我有一台发报机."

"你把这些东西都藏在哪儿啦?"

"我埋在我家的后院里,你们跟我去,我带你们去看,你们可以把它挖出来."

再审下去,这个人问什么招什么.他的口供在我们脑子里全变成了事实,这些"事实"令我们对他满腔仇恨,他不再是一名嫌疑犯,他变成了真正的犯罪分子,一个不折不扣的阶级敌人.我们开始动手揍他.

接下来的一幕令我们所有的人瞠目结舌:在雨点般的拳打脚踢中,他突然站起身来,把白色的短裤往下猛一拉:他竟没穿内裤,露出来的是他的那样东西,他的生殖器,又粗又黑,在一丛黑毛中突将出来.它似乎硬着,立着,在向我们点头.

我不由自主地盯着它看,完全不知所措.我又羞又恼,手冰冷,脸发烧.几秒钟内谁都没动弹,大家都僵在那里.随即像堤坝决口,洪水外泄,女红卫兵一窝蜂逃出教室,站在走廊里,男红卫兵则拿了竹竿冲上去收拾他.

我们都恨透了这家伙!也不知是女生更恨他还是男生更恨他,女生恨他是因为他侮辱了我们,男生恨他因为他是男性中的败类,他这么一暴露,不啻把所有的男性全都毫无羞耻地暴露在大庭广众之前.他们都像是被他扒得一丝不挂,多么令人难堪.这次他们真的发了狠,打打打,往死里打,他罪有应得,这个败类!

又一通答鞭,竹竿如雨点般落下,只一会儿这人就瘫在地上.棍子悬在半空,有人帮他拉上短裤,我们涌回教室张望,这人纹丝不动.他没了气.

这下我们面面相觑,慌了神:人怎么这么容易就死了呢?简直不可思议!我们惹了乱子,闯了大祸.赶快叫公安局来,这家伙不是个阶级敌人么?我们还有他的口供.当然上面没他签字,成点问题,但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不都可以作证么?我们个个都亲耳听见他承认犯下了那些滔天罪行.

于是我们鼓起勇气打电话给广州市公安局,告诉他们这儿刚有个人死了,实际上他是被我们打死的.我们请求他们派人来调查这件事."越快越好,"我们说这话时嗓音不禁有些颤抖.

电话那头,警察一定要先弄清我们是何许人,我们说是北京来的红卫兵.听到这句话,他们的声音突然变得热情友好起来.原来他们是造反派,刚造了公安局的反,夺了他们的权.他们说坚决支持从毛主席身边来的红卫兵的革命行动,这个案子就这么了结了,不必再费事调查.他们会叫火葬场的人赶快来把尸体运走.

闻此,我们心里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不费吹灰之力就摆脱了麻烦,叫人实在难以置信.反过头来,我们倒有点不安,再次请求警察能来笔录一下案发经过."真的没必要,"既然他们一锤定音,我们也只好作罢.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倒不是怕闹鬼,我从小受的唯物主义教育使我相信世上并没有什么鬼神.是我被自己纷乱的思绪扰得夜不成寐.

这人竟死了!他实在太傻了.他要是对我们所问的问题一概否认,不就没事了吗?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一条命搭进去.态度不老实也许会惹恼我们的人,一顿打是免不了的,他得咬咬牙坚持一下.要是他任凭我们拷打不松口,即便别人无动于衷,我想我也会帮他说句话,放他一马.红卫兵都敬佩英雄,我的同志们也决非不可理喻之辈.可这家伙,一副熊样,窝囊废!可惜他太不了解我们红卫兵了.

其实就算他承认了那些问题,只要他后来不那么下流,不脱他的……也不至于当场送命.所以回想起来他说的做的没有一件是对的,他被打死也只能说是咎由自取.这么个流氓,恶心透顶!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强奸犯,反革命.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我们晚上打死的这个人,夜里我还得把他在我心里再杀一回,不然我就没法睡觉.当我把他送上良心的法庭判了死刑的时候,我可是忘记了这样一个事实:我从来就没把他招认的罪行当真.其他人也不信他编的那些鬼话,不然我们会拿了他的地址去查他的后院.公安局的人根本就没向我们要他的地址,他们一准也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

第二天早上,我们搬出了中学住进广东省委所在的大院.这个大院和我从前住过的机关大院大同小异,也有解放军站岗.但哨兵拦住的全是"国家的主人","人民的公仆"则坐在四个轮子上进进出出,接受卫兵的敬礼.我们是从北京来的红卫兵,我们说要驻扎在这里点文化革命之火,谁敢阻拦?不久有关部门就通知卫兵让我们自由出入.

于是我们移师省委,扎营在一处叫冰室的地方,因为这儿可以一天到晚买红豆冰吃.安顿下来之后,我们对大院巡视了一番.这地方挺不错的,一个颇大的湖,湖畔栽满了茉莉花.一眼望去,铺天盖地的小白花蕊,清风送爽,遐迩飘香.外面的世界闷热羹沸,这儿却宁静恰人,好一个世外桃源.这正是我们到此一游的目的,我们就是要搅乱资产阶级的太平,在司令部里掀起红色风暴.

从我们调查得来的结果来看,广东省的气氛很不对劲.所到之处,听不见"文革"的呐喊,嗅不着战场的火药味儿.盘旋在街头巷尾的是软绵绵的粤剧清唱和广东音乐,街市熙熙攘攘,吃的,喝的,聊天的,买东西的,什么人都有.不少私营店铺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资本主义在这儿大行其道.

于是我们起草了一份文件,通令全广州所有的私营商店从即日起停止营业,谁若对我们的命令拒不服从,一切后果由他自己承担.接着,我们把文件拿到一家印刷厂去,厂里的工人全力支持我们的革命行动,头头们也不敢干预.工人们放下手中的活,为我们赶印了一万份这样的传单.

再下来,我们叫大院的交通队给我们派车,一会儿开来了一辆吉普.我们把传单搬上去,在市里转圈,沿途散发.传单像雪片一样飞落,行人争抢,先睹为快,孩子们跟着我们的车跑,一大群孩子,赤着脚,叭哒叭哒,像鼓点砸在街上.他们伸着手拼命叫,"给张我!给张我!"喊声热切而整齐,这一消息野火般在全城蔓延开来.在繁忙的街头,十字路口,本地红卫兵手持话筒,站在木箱上用广东方言宣读我们的通告,这都是我们组织起来的.

天擦黑我们才回到驻地,感觉真不错.广东不再是资本主义的温床,社会主义必胜……这边厢我们正在欢呼,那边厢鱼贯进来一帮中年干部,腋下夹着大大的公文包,说他们是广州市委派来的人,傍晚时分,市委被几百个私营店主围住,店主们强烈要求政府将他们的商店收归国有.

"那好哇!国家早就应该接收它们."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市里没有资金去收购这些店铺.店要是收归国有,店里的老板伙计就都成了国家职工,将来不论商店盈亏,国家都得付他们固定的工资,还有医疗费、福利奖金、养老金、住房、孩子读书等等.要不然这些店主这么积极让国家来接管他们的商店?这等于说从今往后他们捧上了铁饭碗……"

我们压根儿没想过事情还会这么复杂,但我们又不愿半途而废,那不等于革命流产了么.于是我们和这些干部展开了对话,一直谈到半夜.我们给这些干部讲大道理,让他们认识到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性和文化大革命的重要性,让他们不要让经济凌驾于政治之上.干部一方,则想用各种数据来说服我们,坚持说此举将给国家财政带来巨大损失.我们洋洋洒洒高谈阔论,他们一板一眼算着细帐.大家总是谈不拢.

后半夜,他们好歹说服了我们:实施这一革命步骤的时机尚不成熟.也许我们根本没有被说服,只是我们太困了,头脑发木.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给了资本主义当头一棒,让吸血鬼们知道他们的好日子不长了.说实话,我们还真没想到大人们(市委干部和那些私营店主们)把我们的命令这么当回事.市委把我们当钦差大臣,连夜派人来说服我们,使我们感到不无满足.最后我们答应这个命令暂缓执行,意思就是我们不会再去把它付诸实施了.

虽然没能根除广州的私营企业,我们仍在广东省委的后院点了一把火.当地干部从我们这儿得到了关于文化大革命的内部消息,他们很受鼓舞,也跟着起来造反.有些人却非要做"保皇派",同事操戈,朋友分道,夫妻反目,孩子和父母闹翻,盖因他们参加了不同的派别.红卫兵推波助澜,整个大院折腾得像开锅一样.

孩子们了无心机,大人们在他们的既得利益受到威胁时,却可以使出极其卑劣的手段.有一张大字报指控我们从北京来的红卫兵抽烟喝酒,偷公家的东西,还乱搞男女关系.所有这些都是无耻的造谣.特别是最后一项指控,简直恶毒透顶.在中国,说一个人男女关系不正当,乃是破坏他或她(尤其是她)名誉的最有力的武器,这个人从此臭不可闻.

不用说,我们火冒三丈,如果能查出这个蛊惑者,我们非砸烂他的狗头不可.但是大字报是匿名的,落款只写"几位革命群众",我们去砸谁的狗头?我们又不能袖手不管,让流言蜚语把我们弄得名誉扫地.在这个大院,没几个人真正认识我们,可是很多人会看到这张大字报.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大字报并不是总讲真情实话,也可以用来诬陷栽赃.人们用它来闹革命,也用它来作人身攻击.读者又怎能明辨真相?它可以给无辜的人带来不可挽回的伤害.

我们只能星夜赶写一张大字报反戈一击.我还记得很清楚这张大字报的内容,当时觉得掷地有声,今天看来,却是毫无逻辑可言,我们的论点是:我们都是红卫兵,来自红五类家庭,根正苗红.我们对毛主席有天然的深厚感情,对阶级敌人无比仇恨,我们决心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由于这些原因,我们对坏习气有天生的免疫力,决不会沾染抽烟喝酒偷东西乱搞男女关系等恶习,那些匿名造谣诽谤红卫兵的人别有用心,革命群众应该提高警惕,挖出他们的黑后台.这个事件是阶级斗争新动向,走资派正在进行垂死挣扎,我们一定会把这件事搞个水落石出.

大概我们的威胁惊动了高层领导,没几天,我们接到邀请去和中南局党委副书记吴芝圃谈话.他对我们的态度和蔼亲切,几个小时坐着听我们批评广东省委,还建议为我们安排一次"接见",当面对广东省委领导进行帮助.

"我们可没有时间'接见'他们了,我们还要做更重要的事呢."我记不得究竟还有什么大事等着我们去做,回想起来,那时我已开始对政治斗争感到厌倦.这远不是我想象中的斗争:理论和宣言,灵感和激情,真理的追求和崇高的牺牲.这是对权力的争夺,既丑恶又冷酷无情.够了,够了.9月还没过完,我们已决定离开广州.

在我们离开广州时,我们这一干人个个鸠形鹊面.我的嗓子全哑了,张开嘴什么音都发不出,真是种怪异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发表了太多的演说,终日跟人辩论,高声引用毛主席语录来压倒对方,加上睡眠少,饮食又无规律.有时我们连续两、三晚不睡觉,有时一天只吃一餐饭,甚至不吃饭.

其实我觉得能活下来已属万幸.我们离开广州前的一个晚上,我跟着一队红卫兵在中山路上走.后半夜,整个城市都睡了,街道昏昏暗暗,我走得精疲力尽,两条腿像拖了两块大石头,越走越慢,另一个才14岁叫武良的女孩和我走在一起.结果我们腿一软,竟在马路中间睡着了.

其他红卫兵走出两里多,发现我们丢了,回过头来找.还好在他们找到之前我们没让汽车或卡车压死,不然我们就成烈士了.像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去,在后人眼里是愚不可及的.为了一个荒谬的信仰而牺牲了生命,而今历史已几乎完全把他们遗忘了.我庆幸自己还活着,可以写出这些书来.

15半透明之夜

我若能在1966年倒头睡着在广州城里的大街上,第二年回到家中又何以夜夜失眠?这真有点儿不可思议,但事实如此.躺在床上,睡眠像是跟我捉迷藏.我只好和自己论理.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去年,红卫兵是毛主席的小闯将,领导着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每天都有于不完的事情,即使一天给我们48个小时,我们还是没时间睡觉.现在却镇日无所事事,这么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事物总是要走向它的反面",毛主席的话一点不错.老革命变成走资派,老红卫兵为了保爹保娘开始反对文革,虽然不是每个干部子弟都这样,但也为数不少.这些人真做得出!好了,现在我们又恢复学生身分了,毛主席说"复课闹革命",但复什么课呢?老师们全都学乖了:什么也不做的人永远不会犯错误,日后也不会有人找麻烦说他们与学生为敌.

敌人……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革命……1966年我的第二次串联是为革命还是为旅游?说实话,我登华山的初衷纯是为了游山玩水,可到了那儿却阴差阳错地又闹了场革命.都是那些老道士,不然我也不至于……他们自以为聪明,以红卫兵之道还治红卫兵之身,结果引火烧身,悔之晚矣.

他们让我在山顶上填的那张住宿表得回答他们多少问题?60个?也许还不止.我父母的阶级成分,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七大姑八大姨,他们的姓名年龄职业单位政治面貌,是否参加过反动组织,有无历史问题,有无海外关系……问得没完没了.去他的!无非在他们的寺庙里过一夜,要一个在寒冬腊月连炭火都不生的房间.他们给的被子又冷又潮,我整个晚上都在簌簌发抖,阴气深入骨髓.窗外,山风横起,松林咆哮,西北气流雷霆万钧般碾过峰峦.

我通宵目不交睫,咬牙切齿一遍遍咒骂那些老道士: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是为我立档案的干部,还是公安局的户籍警?胆大包天,竞敢以阶级斗争为名耍我,一个红卫兵,来填写三代人的出身,这问题最让我没面子.哼!咱们走着瞧.山下华阴县中学有500名红卫兵,扫平这座道观人手足够了.把他们动员起来,半夜出发上山,到山顶10来公里,黎明时分给他一个突袭,搜查一下看能不能找到枪支弹药、电台或其它反革命罪证,否则也可以破除迷信.哈,这个主意不错.

三天后,计划如期执行,虽然没有找到枪支电台,仍然不失为毛泽东思想的又一伟大胜利——所有的道士,那些精神鸦片贩子和寄生虫,都由当地的红卫兵押解山下,扫地出门.那天晚上,我睡到了道长的大床上,暖和舒适,腥红色的丝缎被面,棉胎是新絮的.房间里,淡淡的檀香味仍在缭绕,古老的铜盆里,炭火熊熊.冰天雪地,春意融融,骑驾跨鹤飞越四海,山巅的青松,五彩的云霞,阴阳的和谐,甜美的梦境……

睡觉!睡觉!我一定得让自己睡着才行.5点半以前,别去想5点半!想想我全身的神经都紧张起来.放松,数数字,1、2、3……16,我今年16岁了.

我16岁生日是在贵州的遵义度过的,花了一分钱,买了一粒水果糖,自己庆祝了一下.那时我身边只剩一分钱了.11月间我和另外5名红卫兵一起离开北京,瞻仰了毛主席的故居就分手了."东方红,太阳升……"别去想那首歌!它简直能让我发疯.我们一行人个个有自己的主意,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分道扬镳,说好回北京再见.

生日过后的第二天,天刚破晓我便起了床,自己一人大踏步走进遵义城.我打着绑腿,脚穿草鞋,头戴竹笠,时下步行串联又大行其道.我也想亲历一番,选定的路线是当年红军走过的长征路:娄山关.

1935年,中国工农红军在此受到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四渡赤水,殊死奋战.寡不敌众,饥寒交迫,几千名红军战士长眠沙场.他们的墓碑树在路两旁的山坡上,有些墓上刻了姓名,更多则写着"无名烈士墓".

站在墓前,我仿佛听见每一位烈士在讲述一个英雄故事:子弹像蝗虫般飞过,河谷回荡着战斗的呐喊.日色昏黑,流水血红,痛苦和绝望深不见底,爱和梦驻留在青山翠谷之中.我被深深打动了,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这些没有能够活着看到新中国的先驱们给的.我发誓要继承他们未竟的事业,让先驱者的热血在我身体内流淌.为了牢记这誓言,我决定把名字改掉,从此不再叫瑞,不管是瑞士还是吉祥,这些意思全不合我心意.从今以后,我要叫红军!脱胎换骨,面貌一新.山河日月,请鉴我心."

红军,我第二次串联途中就一直用的这个名字,从云南边唤来的红卫兵也这么称呼我.我在路上与他们相遇,边走边谈,几个小时后我们已经彼此十分了解,成了好朋友.那时,我们脑子里不存在"隐私"这个概念,聊起来百无禁忌,有疑必问,有问必答,五句句是肺腑之言.

我一路与之同行的15个云南红卫兵都是硅矿工人的孩子,家乡在个旧.带队的年轻人17岁,高挑英俊,其他队员有的简直就是孩子,最小一个女孩才13岁.

人小志不小,我的这些新朋友雄心勃勃地计划从云南一路走到北京去见毛主席:先沿长征的路线到延安,然后取毛主席在解放战争中行军的道路进北京.好一个宏伟的计划:全程300多公里,全凭双腿步行!

"不打紧,我们能走.每迈一步,就离毛主席近一分.今年如果走不到,明年也一定能走到!我们有决心!"

这番话是一个14岁的女孩带着浓郁的云南口音对我说的,她的发音绵软轻柔,所表达的信念却是谁也不会误解的."我们每天走100里,一星期走7天,明年3月准能走到北京."

好个主意!我暗想,没准我也可以试试.毕竟我比这里多数女孩都大,她们能行,我难道就不行?这可是一个对我毅力的考验.

在陡峭的山路上一天走100里决不是闹着玩的事.当天下午我就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无能,真是一个典型的口头革命派.不论我如何紧赶慢赶,就是赶不上我这帮新朋友.他们抢过了我的背包(背包里装满了老三篇,我原打算一路上散发给农民看的,后来才发现有好多农民根本不识字),又抢过了我的铺盖卷儿,即便如此,我还是拖了他们的后腿.又走了一段路,我死活坚持让他们先走,不要再等我了.

天黑了下来,山峦化作大片的暗影.星星布满天空,没有月亮,脚下的路也沉到黑暗中去了,极目处看不见一座村落,听不见一声狗叫,还得走差不多10里才能到达今天的目的地.我几乎要哭出来了,不是因为怕鬼怕坏人,而是感到实在力不从心."红军会哭吗?当然不会!红军流血不流泪."

"毛主席教导我们:'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那个年代,无数的中国人遇到困难都会背诵这段语录给自己打气.话音刚落,奇迹出现了!我突然看到前方闪出一点灯光,开始时灯光在暗夜中飘忽不定,再走近一点,又亮了一点.最后我看到一盏马灯,映照3名云南红卫兵的笑脸,那个带队的小伙子也在其中.他们告诉我他们早就到了目的地,左等右等不见我的人影,天这么黑,他们决定返回来接我.

他们陪我一起走到村里的红卫兵接待站.女孩们已经为我准备好了一切:热水倒在木盆里,一只小板凳放在边上,她们坚持要我先泡泡脚,说这是走长路的人应该做的第一件事.之后她们又给我在桌上摆好了饭菜和开水,连床单和枕头都帮我从接待站借来了.这时已近午夜,所有的女孩都走足100里,3个男孩为了找我,走了120里,他们也都精疲力尽,然而他们为了照顾我都还没睡.我感动万分.

此后的日子,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山路弯弯,数十万红卫兵向着北方日夜兼程,为圆一个共同的梦.在这漫漫征途上,人们萍水相逢,却真心地互相关心,互相帮助.一句"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便使大家情同手足,心贴着心.如今回首往事,明知自己也曾经沧海,这记忆却已恍若隔世,中国变了,我也变了.

第二天,我们又走了100里,我的脚打起了大大的水泡.咬紧牙关,我强忍剧痛朝前走.这次我不再坚持让云南红卫兵先走了,免得他们半道又得回头找我.我们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才到达目的地.

第三天,我遇到了怪事.不管我怎么努力,就是起不了床.背毛主席语录也不起作用,两条腿像不是长在我身上一样.我难为情极了,不用说,云南的红卫兵不会把我扔下,于是我们在桐梓县住了下来,一住住了3天.我心里好着急,这次我真的把大家的行程都耽误了.

第四天,我对云南红卫兵说,我决定坐火车去重庆.我作出这个决定有一部分原因是我需要钱,虽然步行串联能在接待站得到免费的食宿,但身无分文终究是老大不便.只有到了大城市,我才能让父母给我汇钱.

我的新朋友送我到火车站,看他们站在车窗口,我颇为惭愧.但同时我也感到一种优越:北京的红卫兵事务繁忙,我不必像他们那样徒步大半个中国走到北京.我们毕竞有所不同.

开车之前,我给他们留了北京的地址和电话,相信第二年春天我准能在北京见到他们.但事与愿违,第二年开春,一个同学从延安回来,他说在延安遇到了一队云南的红卫兵,那时,红卫兵已不让串联了,步行也不让.云南的红卫兵被迫返回.而他们在离开前,曾托我的同学给我捎一顶竹笠.

"他们说那是你的帽子,再三嘱咐一定要捎给你."

"帽子呢?"

"喔,那斗笠已经不成样儿了,旧得一塌糊涂.给雨一淋透,全发了黑,边上也有好些地方磨破了.我想你不会要它的,就把它扔在车站了."

那是我在桐样县和他们分手时落下的帽子,这么说,云南红卫兵把这顶帽子一路带去了延安!他们完成了长征的壮举,走了差不多2000公里.无尽的山道,迈出的步子何止以百万计!雨雪风霜,日出日落,竹笠是这一切最好的见证.它又是我们友谊的象征.我把这段不寻常的历史讲给我的同学听,他立即失悔.可惜已经太迟了.我也心中难过,还不是为帽子,而是为我的朋友,我知道他们一心想走到北京见毛主席.这场梦竟无法实现.他们被送回家时,其伤心失望可想而知.

我们去年路遇时,那些云南红卫兵以为我见多识广.去年,一个从毛主席身边来的红卫兵那可是号人物.所有的人都对我们敬佩不已,不论是老干部还是青年学生.连我也以为自己见过大世面.但事实上,我究竟懂得些什么呢?现在我算是知道我很多事都闹不明白.第二次串联回来,我便感到如坠五里雾中.

文革伊始,红卫兵起来反对修正主义教育路线,打倒走资派,破"四旧".现在,红卫兵在斗红卫兵,四三派,四四派,联动派,三者必居其一.昨日的战友,今日的死敌,友爱化成了一腔深化大恨.

吴和我现在见面招呼都不打."文革"前,我们是知心朋友,曾一道在东北义国的桃林里复习功课,其他女孩可不敢去那儿,因为那儿是一大片坟地.我们也曾漫步在荷塘畔,冒着蒙蒙细雨吟了诗来送给对方."文革"刚开始时,我们还在一起讲家史,像阶级姐妹一样相互挚爱.但后来,她参加了联动派,我加入了属于四三派的毛泽东主义公社.从此我们俩便势同水火,彼此的轻蔑与日俱增.

吴看不起我,这我心中有数.她认为我太天真幼稚,不了解上层的路线斗争:江青不光彩的历史啦,林彪的个人野心啦,周恩来的机会主义啦,等等,等等.他们关起门来谈论起这类话题总是一副津津乐道的样子.我想如果我附和进去,就不天真了.其实我岂能天真到看不出他们这些高干子女高谈阔论背后的动机么?这些人若唱什么解放全人类的高调,我半点都不信.当"文革"触及他们的既得利益时,他们马上就背叛革命,转而关心父母的官运.他们心目中哪里有人民的位置!他们想的就是如何保住特权.他们在乎中国的命运仅仅因为在这个国度里他们曾经是天之骄子.他们自私伪善,虽然如此他们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我简直受不了这帮人!

不管怎么说,吴和我再不喜欢对方,至多也就是白眼相向罢了,我们还没到恶语相加的地步.在其它地方,革命群众用棍棒和砖头对付革命群众,有些甚至动用步枪和机关枪.最近一零一中就有一个学生在江西被人用机枪打死,他和另外一些人在卡车上中了伏击,死的时候才16岁.

他属于我们这一派,我参加了他的葬礼,当时这派的许多红卫兵宣誓要去江西完成烈士未竟事业,我没吭声.真是可耻!不过我实在不想这样去送死.

哒——哒——哒——哒——哒——哒——哒——

在漆黑一片中,我的胸膛突然被一串子弹打得千疮百孔,周围的人在痛苦和混乱中尖叫.血流如注,像消防龙头喷出的水.我呼吸困难,强忍着不喊出声,但恐慌的人群把我踩在脚下,他们的皮靴揣开我的伤口,虽然我的心已停止跳动,我仍能感到剧痛.是谁杀了我?为什么要杀我?我永远也搞不清.

我是个懦夫吗?我将来会叛变吗?……在酷刑下会招供我的同志么?……谁是我的同志?谁又是我的敌人呢?……这些事一辈子都想不出个结果.风车一个劲地转呀转,堂吉珂德大战风车……像这种混沈状态我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几点钟了?唤,不!不能看钟.听也别听,滴咯声会越来越响,我最恨这响声了.

深深吸一口气,就像准备潜入海底一样.定定神,水克火,火克金……火在我的心中间烧,夜复一夜……红烛滴泪……还是换一个姿势试试,两只手臂都放在枕头下,有时这挺管用的.

夜又开始泛白了,几乎是透明的.奇怪.过去我老觉得夜昏黑而浑浊,现在才知这是误解.透过薄薄的蓝色窗纱,微光流入我的房间.我像在海洋的深处,暖流寒流,漩涡暗礁,我的思路随波飘荡,了无定向.记忆沉浮,珍珠闪亮,鲨鱼游过投下一片阴影.

我的房间过去多么温馨.冶人,现在却冷冷清清.虎子死了,似乎还能感到它卧在我被子上留下的那种温暖和分量.孩子们怎么能这么残忍?什么可爱的天使,祖国的花朵,这些小孩全是混帐王八蛋!我要能逮住他们,非把他们的牙打掉,把他们屁股踢歪.得用皮带狠抽他们,抽得他们求饶,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也好泄泄我心头的无名火.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恨这帮小混蛋,也恨我自己,我简直是废物,连一只猫的性命都救不了!

二姨也走了,我也留不住她.不知此时此刻她是醒着呢还是睡着呢,她呆在她的老房子里,那是她曾经和丈夫儿女一起生活过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堆积着回忆.抽屉啦,衣橱啦,床底下,蚊帐边,像蛛网一样,粘住了瞌睡虫.在二姨的故事里,这些看不见的小虫飞到人的鼻子里,人们就睡着了……快睡吧!我的房间里也有蜘蛛网么?

我明天要去看看二姨,她见到我一定会高兴,她会跑上街买肉买菜,切呀切,炒呀炒,出锅的尽是我最爱吃的菜."尝尝这个,尝尝那个,多吃点!"二姨脸笑开了花,眼角里却残留着许多寂寞.她不敢来探望我们,邻居兴许会打小报告,给我们造成麻烦.我应该多去看看她.

上次我去看她……我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我没敢跟谁说起,一种偷了人家东西的感觉,其实那只箱子里每件东西都是我们家的,母亲的钻石婚戒,一只金手镯,父亲的德国照相机,几本珍藏的旧书和古典音乐唱片,一只新的瑞士手表,林林总总.箱子放在二姨那里是最安全不过的.没人抄家会抄到一个在旧社会贫困不堪的老太婆身上,二姨深受居委会的信任.她答应帮我们保管这只箱子,问题是怎么把箱子弄到她家去呢?

父亲和母亲朝我看看,一言不发,我心领神会:只有我去最合适.我真不爱做这种事,不过我还是做了.在街上,在公共汽车里,所有人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和那只箱子.人民群众的眼睛雪亮而犀利,他们在我身上扎出了一个个洞,我则活像一只纸老虎.外表上看,我武装到了牙齿,一个杀气腾腾的红卫兵;但在内心深处,我且疑且惧,惶惶不可终日.

我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地道.李叔叔的女儿就没这么多私心,她揭发她的父母,把什么都报告了她父亲单位的红卫兵,包括父母晚上说的话,他们藏东西的地方.

说她"大义灭亲"也罢,说她"落井下石"也罢,这一切都是她父亲多年来对她教育的结果."你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不能不相信党;不论发生什么事,对党一定要忠心耿耿;热爱毛主席要胜过爱你的亲生父母……"

李叔叔被"拉下马"之前是某学院的党委书记,做政治思想工作的行家.我认为他的女儿背叛出卖了自己的家庭全是他的错,现在他和妻子对女儿恨得牙根痒痒的.他们应该以她为荣才对,我就很佩服她,这样的事我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我承认我是个是伪君子.可是我宁愿做伪君子,也不愿做傻瓜.

毛主席和我的父母,我究竟更爱谁多一点?哈,这倒是个难题.老实说,我真觉得我爱毛主席胜于爱父母,要是毛主席、父亲、母亲和我坐在同一架飞机上,这架飞机马上就要坠毁,而机上只有一顶降落个,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它给毛主席,宁愿我和父母在烈焰中被炸得粉身碎骨.又比如我们在汪洋大海中航行,我们乘坐的船即将沉没,我会把唯一一件救生衣给毛主席穿上,我和父母当含笑葬身鲨鱼之腹.可这会儿,毛主席他老人家在中南海里安然无恙,我父母却危在旦夕,我当然得帮助他们啦.他们并没有反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事实上,他们的麻烦大半是因为他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积极参力.文化大革命招来的.

直到去年父母还不见有什么宿敌,学生都喜欢他们,同事亦相安无事,其中一个原因是我父母不与任何人争.遇到提级、分房和长工资等事,父亲的哲学是"激流勇退",母亲虽则勉强,也只好听父亲的.因此,去年父亲的许多老战友被打成走资派,挨了斗之后,都说父亲棋高一着.

高?哼!"文革"开始时他们批判学院的领导这一着就高不到哪里去.他们这么做,顿时就给贴上造反派的标签,学院里有一半人与他们不共戴天.对这些人来说,将我们碎尸万段都不解恨.

为达目的,我父母的同事翻起了陈年老帐,还搬弄出许多新的是非.他们成立了专案组,到全国各地调查我的父母.至于他们当不当权,这无关宏旨,打不成走资派,至少可以戴顶"幕后黑手"的帽子,或是叛徒、外国特务、现行反革命等等,各种各样的帽子多着呢.

有一点值得庆幸,我父母没有历史问题.母亲在解放前是燕京大学的进步学生;父亲给派去了延安而不是回到北京去做地下工作.这实在帮了他的大忙——做地下工作难免会和党失去联系或被敌人逮捕,碰到这种情形,谁又说得清楚他有没有叛变,是不是国民党特务?只要有人对他的清白产生疑问,他的罪名就成立了.父亲许多老朋友的厄运就是这么来的.有些还给抓了起来,实行逼供信.

延安相比之下安全得多.很多人都认识父亲,他们可以证实父亲从未离开过解放区,也没有脱党,更没有被捕过.鸡蛋里怎么能挑出骨头来?且慢!若是采取逼供信,鸡蛋里什么东西挑不出来?子弹、匕首、机关枪、无线电台……你随便说好了.

延安又怎么样,安全在哪里?单是认识很多人这点就已经让父亲招架不住了.在延安时,叶剑英是他的上司,王光美是他的同事,又是他辅仁的同学,伍修权是他和母亲的结婚介绍人等等,这张名单可以开半天,即便父母在这些人当了大官儿之后再没与他们联系,专案组的人魔镜在手,定要找出他有历史问题的蛛丝马迹.

跟这些人说实话?专案组的有些人就会勃然大怒.他们拍桌子,跺地板,薄薄的门板挡不住从父亲房间传出来的声音.父亲态度和蔼忍让,审问他的人却声色俱厉:"我们警告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的问题!要是想包庇叛徒和走资派,你决没有好下场!小心你的狗头!"嘭!嘭!

要父亲诬陷老同志,他所受的压力莫可言状,泰山相形显其轻.父亲何去何从?他态度坚决.

"我得讲实话,"他对我说,"不能无中生有.捕风捉影的猜测,不负责任的说法,在这样的情况下,是会置人于死地的,也会毁了别人的家庭.我不能这么做,我是共产党员,我必须对党负责.我知道坚持真理也许是要付出代价的,很惨重的代价,也许你也要受到牵连,瑞,你明白么?"

我明白,父亲,便是付代价,你也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敬佩你的勇气和正直.但是别人也会像你一样讲真话么?你们学院的红卫兵对你的老战友施加压力时,他们会怎么办?只要他们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或者干脆编造点什么来迎合这些人以求自己过关,我们便完了.千钧一发,一把利斧此刻正高悬在我们头上,每一刻都可能落下来.我好怕这一刻,日日夜夜提心吊胆.

红卫兵来了,为数甚众,嘭!嘭!嘭!响声惊醒了每一个人."开门!""快点儿!快点儿!"沉住气,越慌乱事情就变得越糟.门一开,人群蜂拥而入,皮带解了下来,绳子和手铐也都备齐了.搜捕令?没必要,有人坦白交待了,法律不再保护我们.抽屉拉出来了,箱子打开了,东西倒了一地,他们逮捕了父亲,他们逮捕了我,把我们押上因车,在电影里见过的那种,解放前国民党用来抓人的."再见了,妈妈!再见了,我的同胞!不要哭,坚强些!黑暗就快过去……"

黑暗.我被黑暗完全笼罩住,地牢里伸手不见五指,只闻到血腥味儿.我的眼睛瞎了么?严刑拷打……实在是不堪忍受……我的血肉之躯……但是我必须坚持住,不能让同志们遭殃.

"我得讲实话,不能无中生有!"

"我不会告诉你们,我决不出卖同志!

他们在父亲面前拷打我,他们拷打父亲……拷打我……父亲……我失去了知觉,两眼漆黑,从高山之巅跌下落入万丈深渊,像一片羽毛,飘忽而下.气流摆动.晕眩……睡……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毛泽东……"

噢,真倒霉!我刚要睡着,这首曲子就响了起来,每天清晨5点半,准时得很.一星期七天,天天如此,不让人有片刻喘息…….现在我真烦透了这首曲子,以前我对它曾那么钟情.……事物总是要走向它的反面……红卫兵,阶级敌人……大概没有一个反革命有我这么痛恨这首曲子.这不是音乐,这是对人的摧残,我卧室窗外的松树杆上给安了一只高音喇叭,曲子就从里面没遮拦地泄出来.它快把我弄疯了.这所学校还有没有一个能睡觉的地方?不受高音喇叭搅扰的?恐怕没有.

黎明时分,学院的每个角落都沉浸在这首震耳欲聋的乐曲声中.老师、学生、工人、家属,都不得不就此醒来.北京其它学校的情形也大同小异,东方一红,每个人都必须早起.

高音喇叭里的广播,一巳开始,没两小时别指望它停下来.乐曲过后紧接的是新闻联播,然后是本地新闻,各种声明、宣言、通令、最后通牒、节选的大字报等等,没完没了.

我的头用被子蒙住,藏在枕头下,还是不管事,声音硬是钻进耳朵里去.我的脑袋像是一个战场,顽固的声波和我的瞌睡展开一场殊死的搏斗,搅得我头疼欲裂,忿火中烧,神志濒于崩溃.

"打倒某某某!

"砸烂某某某狗头!"

我恨不得砸烂这个喇叭!把它踩扁,踢出墙外.这下它就哑巴了,让它躺在阴沟里像个没人要的夜壶,让它烂掉……

"工人阶级,起来夺取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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