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独立,农场的女青年绝对独立过人.男女同工同酬,我们中大多数与男生比在哪方面都不比他们差.男人能做的事,我们一样能做,而且我们还做得更快更好.
农场的活儿要数割大豆来得辛苦.只有在秋雨连绵,机器没法下地收割时,才需要人工出动.我们双脚陷在泥泞里,一把镰刀在手,慢慢往前挪,整条垄割完要挪一两公里长.这种时候,全村男女老少都走出家门,下田割豆,肩并肩你追我赶地跑这场马拉松.一天下来,割得最快的总是些"铁姑娘".
开始时,男人试图与我们较劲儿,一段时间下来,他们知道不是对手,只好放弃,作出满不在乎的姿态.有个从上海来的叫老冯的女学生在割豆子上独占鳌头,谁也别想比过她,男人送她一个"橡皮腰"的外号,因为不管田垄有多长,她从不需要直起身子歇口气.她的毅力简直惊人!除了她之外,还有花儿和我们好几个人都是硬手.那些年里,有谁听说过"铁小子"如何如何?在中国,只有"铁姑娘"创造奇迹,叫大伙儿心悦诚服.
年纪大一点的妇女,那些家属,却毫不恋战.她们拖拖拉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男人都烦她们."这些臭家属没治了!"老职工们说这话时带着明显的轻蔑.当面叫这些女人臭家属的,却正是她们的丈夫和兄弟!
我们第一次听到"臭家属"这个称呼,不免有些吃惊.在中国,若在孩子的小名前加个臭字倒无所谓,往往还表示亲呢;而以此称呼大人,岂止是大不敬,简直可以说是种辱骂.毕竟这些妇女不也是贫下中农么?她们不也是毛主席说的"半边天"么?理论上说,革命也要靠她们出一份力,打江山的也不仅仅是男人……
但慢慢我们耳熟了这个称呼,甚至我们也在背后半开玩笑地管她们叫臭家属,反正也不是我们先这么叫的.一度我觉得这个称呼并不太冤枉她们,她们虽然并不依赖男人,但有些人的确散发着臭味,衣冠不整,蓬头垢面,好像很久没有梳洗过.离得近一点,你能闻到她们身上的洋葱味、大蒜味、煤油味、小孩的尿味,有些人满回黄牙,早晨张开嘴,宿臭刺鼻.那么我们知青是否就没臭家属那么臭呢?不尽然.我们到了村里几个星期后,身上也开始有一种怪味了.
我们的衣裳尽管新,但也搞得很脏,在村里洗衣服可是件大工程.首先我们得去井台上打水,将水匀在桶里,用扁担挑回去.然后把冰凉的水倒在一个大铁盆里,打了肥皂用手慢慢搓衣服,再将衣服漂洗干净.一次打的水不够,还得再打.洗完后绞干,用绳子晾起来.这个过程每一步都耗时费力,而从地里干活回来,时间和精力都所剩无几.
我们于是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我们发现衣服脏了,便把它们脱了,塞在床下,等后来的干净衣服穿得更脏了,又把先前穿过的衣服比较一下,挑一件看得过眼的再穿几天.这样一轮一轮转了两三个月,期间我们便免除了洗衣的麻烦.
而且这段时间我们谁也没洗过澡.我们完全没概念应该怎么洗澡:村里既没有公共浴室,宿舍又没有盥洗设备.到了10月的一个晚上,我们宿舍的人在衣服缝里突然发现了一个个奇怪的白色的小东西,体积虽小,却有着一个大肚子.它们慢慢爬过,还留下些光亮的小卵."这是什么玩艺儿呢?"我们不得其解,上上下下挠痒痒.突然有人惊叫一声:"是虱子!"这一说我们头发都倒竖起来,一身鸡皮疙瘩."真恶心!那怎么办?太可怕了!怎么办?"
最后还是"臭家属"向我们伸出救援之手."别怕!别怕!我们来帮你们的忙,弄干净就是了,有办法的!"她们来到宿舍,把我们的衣服和被单都拿回自己家,在大锅里用沸水煮了又煮.从此我们学会用大铁盆在众目睽睽的宿舍中轮流洗澡,这也没什么,犯不着害羞.在村里,要想洗澡,唯有如此,别无选择.
"入乡随俗",我发现北大荒的民俗和北京的真真不一样.比方说,这里的人不喜欢客套.你到一户正吃着晚饭的人家中,他们若邀你一块儿吃,你最好就坐下,抄一双筷子,二话不说,吃.而已要放开肚子吃,让男女主人知道你不跟他们见外,而且喜欢他们的饭菜:让他们知道的方法不是言语,而是行动.这样他们才高兴.
在北京,那是另外一番规矩:如果我到什么人家中,他们正在用餐,我应该道歉,尽快离开.如果我事先接到邀请,那当然可以坐下吃,但在赞扬菜肴的同时,我必须吃得很有分寸.切不可像俄狼一样大嚼大咽,不可将筷子伸过桌子另一边夹菜,不可吃完任何碗碟中的最后一点菜肴……这些在北京的好习惯到了这儿全行不通.
除了吃饭,还有喝酒,喝白酒.如果村里人给我喝酒,我最好别拒绝.当地人几乎个个善饮,喝酒是哥儿们义气的标志,表示一种对人的尊重和信赖.不过若知青不会喝酒,村民也不勉强,白酒在农场是奢侈品,一块钱一瓶,他们决不愿意看到好东西给糟蹋了.
其实知青也不等村民劝饮.几个月下来,我们都喜欢上了白酒,女青年也不例外.也许是气候的原因,这里半年时间极其寒冷,余下时间则潮湿不堪.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农场生活到底不比家中.只是开始几年谁也不想承认,人人都说喜欢北大荒,要在这儿扎根.
白酒不能空腹喝,中国人喝酒时吃很多菜.在这个地区,最好的佐酒菜肴是狗肉.在这之前,我从未碰过狗肉,而在农场,因为没有其它肉供应,村民们只能宰自己的狗来吃.他们请我尝尝时,我没有稍加迟疑,将狗肉蘸在酱油里,就着生大蒜,大口大口吃将起来.往下吞的还有白酒,三杯,四杯.干了干了!酒肉可真是好东西!道理很简单,几个月时间不沾半点荤腥,只吃蒸馒头和见不到油花儿的水煮萝卜,如果有人给我吃耗子肉,没准我也吃得很香.
就这样农场里的生活一天一天改变着我.像花儿和当地女孩一样,我说话山响,笑起来没遮没拦,想唱歌就吼它一嗓子.我喜欢这种生活方式!每天我们和太阳一同醒来,在地里挥汗劳作,风吹日晒使我们体魄健壮,漫天的雨雪和飞扬的尘土都挡不住我们劳动的步伐,甚至蚊子也都不在话下.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村里的文化生活贫乏,其他知青也有同感.
尤其到了冬日降临时,昼短夜长,下午4点以后,天就黑了,户外滴水成冰.村里没有电视,没有电影,没有图书馆,没有乒乓球桌,连棋和扑克牌都没有.有的只是马拉松式的政治学习,晚饭后无所事事,当地人家为了省油,早早就吹灯睡觉了.
"有什么办法改变这种状况呢?当地贫下中农对我们亲如一家,也许我们可以在晚上表演几段节目来回报他们?"这个主意不错.在北京时我们多少都学了些歌舞,会唱几段革命现代戏.我们决定把节目串起来向村民们做个汇报演出.
文艺晚会成了凉水泉一件空前的大事.演出那天晚上家家户户倾巢而出,将大食堂挤得水泄不通.几个拖拉机手头天早晨开车去场部借来了发电机,在大食堂架起了照明的电灯.许多村民提前一小时就搬了小板凳来,为的是占一个好座儿.
可以想象我们的演出相当蹩脚,有人忘了台词,在台上抓耳挠腮,也有人演到半中间忍俊不禁.逢到这时,台下的观众也一同爆发出善意的哄堂大笑,没人会向老戏迷那样喝倒彩,我们的观众对我们全情支持.孩子们的眼睛睁得滴溜圆,老人和妇女紧张得嘴都合不拢.每一段表演结束后,大伙儿的掌声、叫好声经久不息……
看到这一幕,我突然想到父亲和他的同志们1943年搬上山村舞台的《傲慢与偏见》.现在我才理解他说的演出引起强烈反响的意思.尽管距他演出的年代已过去了四分之一世纪,新中国成立了,开展过许多场运动,但是这里的农民仍然生活在文化沙漠里.他们中很多人直到今天晚上才第一次看到真人现场表演.我们应该做更多的事来改变现状,也许我们也能排一出戏?当然不能排《傲慢与偏见》,要排一出革命的剧目.
我们再聚在一起时,我建议我们排演话剧《年青的一代》,演话剧可比演节目复杂多了,但我的知青伙伴都赞同,于是我们着手挑选演员.
剧中的男主角是一名大学毕业生,叫肖继业,他志愿来到遥远的边疆勘探矿藏.在一次事故中,他冒着生命危险抢救队友,一条腿受了重伤,医生要对他进行截肢手术.当然,英雄人物的肢体怎么能残缺不全呢,最后医生想尽办法保住了他的腿,使他重返边疆.
这个角色,人人都觉得应该由周来担任.周是北京来的知青,长得一表人才,更重要的是他热心而有激情,总是乐意帮助别人.在我们心目中,他就是肖继业的化身.他来演肖继业再合适不过了.
这出戏的另一个重要人物叫林育生.他是大学的高班学生,和主角形成对比,他怕边疆的艰苦,毕业后想留在大城市.当然他转变了思想,因为他后来得知他的父母都是革命烈士,最后他也志愿去了边疆.
我们认定这一角色最理想的人选是文,一零一中的高材生,在校时成绩优异.他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文本人架一副白框眼镜,看上去颇有书生气.但在那个年代,说一个人有书生气并不是恭维话,这等于说这个人软弱、犹豫、不中用.所以当我们提出由文演这个角色,引得他老大不高兴,"为什么要我来演?在你们心目中我像他么?"他抗议地反问.但是他那些一零一中的哥儿们都为他中选而兴奋,他们最终说服他接受下来.(8个一零一中的男同学住一间房,他们自称"8只快乐的大苍蝇".)
这个剧中的女主角也很关键.她叫林岚,是林育生的妹妹,一个热情奔放的革命青年.这个角色我有意让花儿来演,但一开始这个主意遭到一些北京青年的质疑.
"什么?让花儿演?你觉得她能成么?她初小都没读完,能记得住那么多的台词吗?"
他们说得不错,花儿12岁她父母就让她辍学在家带弟弟.村里好多女孩有类似的经历,反正不管男孩女孩,很少有读完小学六年级的.离村最近的一所初中在十几公里之外.但我相信花儿能演好这一角色.花儿嘴上不说,我知道她心里别提有多想参加我们的演出.
花儿爱唱爱跳,过去她老在地里模仿不同的人物逗我们乐,一会儿学我们都熟悉的她爷爷的咳嗽,一会儿又学头天隔着打谷场和人骂架的一个肝火甚旺的"臭家属"的腔调.我总觉得她聪明,善于观察,是天生的演员坯子,只是没被发现罢了.
如今有这样天份的女孩该模仿港台歌星挣大钱了.而在1968年,花儿为能在我们的剧中扮演一个角色兴奋不已,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为能让花儿出演,争辩说我们来这儿是为了结合贫农,所以我们的演员阵容里至少要结合进他们中的一位.我还答应亲自辅导花儿.
我于是帮花儿熟悉台词,然后是彩排,接下来就要正式献演了.这是村里的又一桩大事.但开演以后,周和文尽在那儿呆板地背了台词,戏演得了无生气,我在台下于着急.
轮到花儿出场了.她一走上舞台,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林岚,像一阵春风,一阵急雨.她冲上舞台跑过去质问林育生:"哥哥!你知道吗?肖继业他的腿很快就要被截掉了!"花儿的嗓音变了,大滴的眼泪涌了出来.每个人都被她感动,其他男女演员顿时进入了角色,激情从他们胸中奔涌而出,挥洒自如,即使在我挑剔的眼光看来,话剧演得也相当成功.更重要的是,人人都说花儿功不可没,她简直浑身都是戏.
花儿的成功对我来说意味深长.不是因为我对她的判断胜人一筹,而是我为全体知青感到骄傲,我们的牺牲是有回报的.过去我虽然也是自愿来农场,却总认为农村长大的孩子不如城里的孩子聪明,真是大谬不然!我很高兴证实我原先的看法是错的.
从那一天起我就幻想有朝一日花儿能去北京电影学院或解放军艺术学院上学,经过4年科班训练,她会出落成舞台或银幕上一颗耀眼的明星.为了实现这一愿望,我决定教她语文,从教她背一些我记得起来的唐诗开始.
凉水泉的聪明孩子不止花儿一个,另一位老唐夫妇的独生子小唐也是聪明过人.村民告诉我,在小唐4岁时,有一天他父母把他反锁在家,出门下地去了.这种做法在农村很普遍,不像城里的单位,农村没有托儿所.话说这天小唐找到一盒火柴,擦着了火,引燃了棉被,黑烟从炕上腾升起来,很快充满了房间.他想往外逃,可是铁将军把门,他叫救命,没人答应,谁也听不见双层密封窗里的动静.
但小男孩没有慌张,他跑进厨房,在炉子边找到一根拨火棒,然后跑回房间,爬上炕,打碎了一扇窗,又打碎另一扇窗.他这么做与他父母平日的反复告戒背道而驰,于是他逃过一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村里人讲完这件事后总爱加上这么一句.
4年后,同样的灾难发生在老王夫妇的两个男孩身上,两个孩子都窒息而死,一个5岁,一个3岁,我们目睹了这场悲剧.这时小唐已经读小学二年级了,他有时会和其他孩子来我们宿舍玩智力游戏.
"树上有7只鸟,猎人举枪打死1只,树上还剩几只鸟?"
"6只!""5只!"孩子们七嘴八舌,小唐看看我,会意一笑,好像说他知道其中有诈,然后大声宣布:"一只鸟都没有了!"他当然答对了.
我也有些恶作剧的谜语,比方说:远看像个灯笼,近看尽是窟窿.村里没人猜得出,甚至知青也没人能猜对.小唐一听,立刻就说:"哦?不就是个破灯笼么?把它扔了得了."人人都笑了起来,恍然大悟.从那时起我就对这个早慧的男孩刮目相看.
后来发生的事却令我大失所望:小唐被卷入一宗大案.从一开始,村里教他的老师就不喜欢他,说他骄傲.而其他村民却认为这个老师根本不够格儿,仅因为他是政委的红人儿,才得了这份美差.对小唐问他的各种问题,他答不上来,便恼羞成怒.后来他居然在小唐的作业本里"发现"了一条反动标语,把这件事汇报给了赵指导员.赵又反映到了农场总部,很快就在虎林县公安局立案,公安干警奉命进村调查此案.警察甫至,就拘留了小唐,日夜审问,连老唐夫妇也未能幸免,警察怀疑他们是教唆犯.他们当然竭力否认,调查继续进行.而那条反动标语则一直是个谜,没人见过它的庐山真面目.领导似乎觉得只要我们看一眼这条标语,我们对党和共产主义的信仰就会立即崩溃.他们对我们可真够信任的!
有道是"打草惊蛇","顺藤摸瓜".时间一天天过去,村里的人越来越紧张:"谁说得准这孩子被这样审讯下去会不会胡说八道?万一他说……"
甚至连知青也有点儿惶惶然,并不是我们不想与贫下中农同呼吸共命运,而是近来我们与赵指导员的关系颇为紧张.我们有点儿担心他会记仇,给我们制造麻烦.
其实,与赵的关系不好,我们也有部分责任.刚来凉水泉,我们对指导员怀有一种过高的期望,这多半又是受了电影和小说的影响.在文学作品中,指导员总是一位对战士体贴人微的老大哥,和煦如春风,他对战士们的喜怒哀乐了如指掌,他及时给他们引导,善意地指出他们的不足.遇到危险,他冲在前面,将生的希望留给战友,将死的威胁留给自己……总而言之,他是位高大完美的英雄人物,加上相貌英俊,身材魁梧.而我们眼前这位赵指导员与之有着云泥之别.
我们初次见到赵时他40出头,身材矮小,肤色蜡黄,一张脸又瘦又长,像一条倭瓜.他有一双小小的老鼠眼,总爱趁人不备从旁边或背后打量别人.我们不单止烦他这些,还有其它:他对人冷漠,不爱理人,整天见不到他的笑脸,一副村里一把手的架式.
也许以外表取人失之公允?有些人天生就不苟言笑.如果赵指导员不来联系群众,我们是不是应该主动去接近领导?大概就是带着这个念头,一群北京知青有天去"赵府"登门拜访.
他们一去先在他家门口碰到他妻子,"第一夫人"的脸上也看不到一丝笑容,好像这些知青欠了她很多钱没还.她冷冰冰叫他们进去,自己却出了门不知去向.好一个敬客的主妇!
知青进得门来,只见赵躺在炕上,架起二郎腿,品着他的饭后一支烟,看见有人进屋,也不起身,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俩音:"啥事?"
一干人甚是尴尬,他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留也不是,去也不是."我们来向您汇报思想……指导员……希望想得到组织上的帮助……"有人结结巴巴地说,别人则站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说——吧."赵的声音又干又冷,眼睛望着天花板.烟圈从他鼻眼儿里冒出,一圈又一圈,完全没有请知青坐下的意思.
这时北京知青已被这种简慢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根本无心汇报什么思想,他们三言两语就告辞了.回家路上,这帮人默默无语,对这番经历简直难以置信.进了宿舍,他们全都炸开了锅:
"去他妈的赵!他是什么玩艺儿,竟敢这样对待我们!他以为自己是村里的一把手,父母官,就摆这么大的臭架子!中央首长我见得多了,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的?真没见过像他这样儿的."
"就是!他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不过是个小萝卜头!他算什么东西?一个二十四级干部,就差垫底了!我们大院看门儿的都比他高三级,有什么可神气的?"
最后这段话是"8只快乐的大苍蝇"中的一个说的.除了文,其他的7只"大苍蝇"都是高干子弟.不知为什么,单单这句话在凉水泉不胫而走,就像安徒生的童话里小孩子说的:"皇帝什么也没穿."刚开始还只在知青里传,我们一笑置之.后来不知谁说漏了嘴,在老职工中间也传开了.他们喜孜孜地到处传播这段话,随后声明不是他们编的,是北京的知青说的.终于这话经过赵的亲信传到了赵的耳朵里,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都感到惴惴然的缘由.
我希望赵别把这些话大放在心上.毕竟在这儿他是一把手,大权在握,我们才是小萝卜头.他究竟怎么想的,我无从得知,他的脸总是阴云密布.思想汇报?真无聊!这帮人在一零一中难道还没吃够苦头么?他们真是自找!——赵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让他们大丢面子,也是活该.他们倒恼羞成怒,挖苦赵的级别,这样只怕真把事情异糟.没听老话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么?古训总有几分道理在的.现在如果赵秋后算帐,我们都得搭进这些是非中去.看来我们必须谨言慎行,好自为之了.
18树欲静而风不止
虽然我觉得知青同伴对赵的挑衅行为有欠明智,这决不意味我赞成赵.在我看来,赵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土皇帝",他一向视"他"村里的农民如草芥尘土,所以我想那天他也并非在特意刁难北京知青,这只是他的一贯为人.村里许多人也不满他的霸气,却敢怒不敢言.慢慢地我们和村民混熟了,赢得了他们的信任,他们这才关起门来给我们讲一些赵和他的心腹的所作所为.
8年来,赵把他的亲信安插在凉水泉的关键部门,诸如拖拉机队、会计、食堂、养猪场、养马场、打谷场、统计、机修、小学,这些部门的负责人都是赵一手安置的.这样一来,整个村变成了赵的天下.分配来的干部要不跟他同流合污,要不就会觉得这儿的生活实在难以忍受,迟早另谋出路.普通农场工人和他们的家属没路可走,只得乖乖就范."如果你们惹了他,他准给你们小鞋穿."
"小鞋?什么样的小鞋?"
"多了去了.最简单的,派给你一份又累又脏的活儿,或者同样的工,派你一个夜班.你要请病假或事假,他拖着不批.分给你家的柴禾正巧是潮的,而土豆的个儿又小得不能再小……这种芝麻绿豆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你只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你永无出头之日,这还不算,还可能更糟,看看老唐夫妇,他们也是下中农,可他们就是不讨赵喜欢!"
如果进入了赵的小圈子,又另当别论,村民们也说不清赵究竟给了他们多少好处.有一件事大伙儿都清楚,那就是在1959年到1962年的饥荒年月,这些人家顿顿有饭吃,其他村民家则常常揭不开锅.在1964年的"四清"运动中,上面派干部下来查帐,他们查出了很多在食堂和仓库里不翼而飞的东西:面粉、大豆、食油、糖……食堂的管理员陈理应对此负责,村民们说在1960年那会儿常看见陈晚上背了东西去赵家.到了陈要受处分了,赵马上将陈和养猪场的头儿对调一下职务.事儿就这么结了.
我耳闻目睹赵的这些行径,暗暗掂量我们有没有可能改变一下现状.如果现在还是1966年,一切都好办得很,动员农民,揭发赵,定他个走资派,夺了他的权.可惜今时非同往日,我们不再是红卫兵,而是来这儿改造思想的知识青年,赵则代表了当地党组织.但他是这么个土皇帝!我们看着他滥用职权,欺压贫下中农,难道只能置若罔闻么?若要和他斗法,又能怎么斗呢?手中没有了尚方宝剑,我们还不是和村民们一样无权无势?思来想去,我们斗不过姓赵的,这种念头纯属心血来潮,打消它吧.
我主意已定,远离赵和村民的是非,但有了这个主意并不管用,我还是身不由己地陷了进去.毛主席说得不错,"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个比喻说的是阶级斗争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想躲都躲不了.
10月底的一天,赵突然把我找去了.他找我有何责千?这有点不同寻常.我想不明白,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我还是小心为妙.
我到了他家,这次他颇有礼貌,让我坐下,他也坐了下来.哈!他上次对北京知青也这般招呼,他便不会丢面子了.
"你来这儿3个多月了,农场工作很辛苦,是吧?"他发问.
"嗯哪,不过现在慢慢习惯了,有点摸着门路了."
"除了体力劳动,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我没什么特别的问题,这儿的贫下中农对我们很好.谢谢您的关心."
"你的思想呢?有没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如果你对我说,我也许能帮你解决.明白么?"
赵今儿是怎么啦?他像是变了个人.他究竟是什么意图?该不是意识到不应和知青过不去,想要挽回影响,巴?但为什么对我说这些?我又没在那一伙找他汇报思想的人中.
"我每天都读毛主席著作,它解决了我的所有问题.要是将来我碰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会来请您帮助的."
"你对村里的领导没什么意见么?毛主席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在我面前应该实话实说."
"我知道,我想目前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改造自己,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而不是对领导提意见."
话说到这会儿,赵似乎没着儿了,他沉默了几分钟,突然发话:
"如果你对我们的工作没意见,那你为什么说你在这儿是个劳工?"
"劳工?"这话从何说起?我大吃一惊,"我没说过这种话."当然没说过!我怎么会这么说?劳工指的是那些日本侵略期间被日本人抓来做苦工的中国老百姓.很多人死于繁重的劳动和恶劣的生活环境.
"你保证你没说过这话?可是你写过这样的话!白纸黑字,还能抵赖?"
他的小眼珠斜着看我,尖锐得跟钉子一样,似乎要在我的身体和灵魂钻出洞来.
"我在哪儿写的?什么时候写的?"我的声音都发抖了."你最好自己想想."
"我一点都想不起来有这种事."
"就在你前几天填的表格里.你在你的职业一栏里填的是劳工!"
表格!该死!真有这事儿?我怎么一点儿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填的.想想这种表格没什么太重要,也忘了检查一遍.我好蠢!
"我写的是农工,不是劳工,如果写错了,一定是笔误.请让我看一下儿我那张表好吗?"
"不行,表格已经送到场部去了.现在这份表格很可能在虎林县公安局手里."
我的心猛往下沉,知道自己闯祸了,这祸还闯得不轻.我一时语塞.
"现在你仔细听着:你要好好深挖思想根源,问问自己是否对现实不满,是否对党把你送到农村来有怨言."
"我是志愿来的!我热爱党和毛主席!我的父母都是革命干部……"
我一边说这番话一边止不住浑身颤抖,房间的温度似乎突然降到了零下40度,从骨头里透着寒意.我使劲咬着嘴唇,不让牙齿咯咯作响."
"革命干部家庭?哼!我告诉你吧,从现在起,北京来的青年,家庭成分得看三代.不单看你父母解放前是干什么的,还得看你祖父母、外祖父母.如果你祖父解放前是地主,你的家庭成分就是地主;但是如果你祖父是贫农,到了你父亲成了地主,你的成分还是地主."
这又是当头一棒!我脚下的地似乎正在崩溃,突然我好想放声大哭.但我不能在赵的面前哭!我不能让他看出我心里害怕.完了就完了,我不必再给他提供弹药来朝我开枪.我默不作声.赵过了一会又说:
"你回去想想问题的根源,随便说一句,我们可不认为这是什么笔误!写一份自我检查,你应该清楚党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谈话结束了,我走了出去.全身怪怪的:手脚冰凉,面颊发烧,失神的双眼呆呆直视前方,仿佛看到了万丈深渊,我正站在其边缘.
过去我耳闻目睹了很多人因口误或笔误而在眨眼之间成为反革命分子,小唐是最近的例子.在他之前是张,一个1964年来凉水泉的北京知青."文革"爆发后有一天,他在场部废弃的图书馆里拿了一本百科全书.在书里他看到国民党的党歌,便哼起来.有人叫他不要哼,他面子上一时下不来,便和别人争辩说国民党在孙中山建立初期是一个革命的党,因此这首歌一度是革命歌曲.就因这几句话,他被戴上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剥夺了所有的权利,不许参加一切政治活动,工资降到了一个月18元.打那时起,他就在革命群众监督下过着劳动改造的生活.
难道我也要步他后尘么?果真如此,我这辈子便算交待了.更糟的是,我还会累及家人,父母定会受牵连,小炼和小跃的前途也被我毁了.二姨呢?我会伤透她心的.我们全都完了,赵就是要看我们的好戏,这条毒蛇!
"杀鸡给猴看",老话是这么说的.如果他能把我打成反革命,其他北京知青都会被震慑,被打断脊梁,从此俯首帖耳,没人再敢挑战他的权威地位.这一群傲气十足的前红卫兵,曾领受毛主席的御旨走遍全国,到处掀起红色风暴.我们对他和他的小独立王国该是多大的威胁.即便没人提到他的级别,仅是我们的存在也足以使他晚上睡不着觉……
门岁的年纪,我对政治还不是一无所知,我想自己是被选来做靶子了.我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的同伴怎么看待这件事,如果他们能意识到我刚才想的这些,我还有希望,否则我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我边盘算边回到宿舍.一进门我就趴在床上嚎啕大哭.我的舍友都紧张起来,她们问我出了什么事,我于是和盘托出.她们把这事儿看得很重,马上就有一群北京知青聚集在我们房里商量,这些人是我们的智囊团,大家得出结论赵在故意挑衅,此举并非针对我一个人,而是针对所有北京知青.如果我们退让,他就会得寸进尺.我算走运,知青伙伴也都有些政治头脑.
事实上,他们很多人听到赵想查三代来改我们的家庭出身,都觉得气愤不堪.高于子女中不少祖父一辈有问题的,这是他们的心病.
"按赵的说法,毛主席的孩子也是富农啦!如果周总理有孩子,那他们不都是资本家?这有多么荒谬!赵的这个发明简直反动透顶,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北京的知青同伴决定采取联合行动.他们向村里所有领导讨个说法.(当时村里还有一位队长,八九位副队长.)他们要求领导对我的错误性质作明确表态,并澄清我们的家庭出身.如果村里的领导不及时作出回应,我们就把问题捅到场部去.
几天后,赵软了下来.接下去的会议上,他表示我的错误属于笔误,不是故意行为.而我们的家庭出身也维持不变.除了我们的团结外,还有一点可以解释我们的胜利,那就是又有一轮新的政治运动迫在眉睫.赵不想树敌过多,村里已经有不少反对他的人,叫他大为头疼.
我幸运地躲过一劫.太悬了,真可谓虎口脱险!好运气是北京知青同伴给的,村民在这件事中不置一言,沉默得像一座山.直到几星期后我才知道他们的态度.
几星期后,场部发了一个文,要求下属各生产队选派一名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选上的人会参加大会,四处巡回讲述他的心得体会.文件还说这位积极分子必须由无记名投票选举产生.于是整个生产队聚集在饭堂,干部、老职工、家属、知青,一人一票.黑板上写着几个候选人的名字,我的名字也赫然其中.
不一会儿,投票就结束了,先选两人担任唱票的角色,又有一人负责在黑板上划"正"字,一票一笔.
唱票一开始,我就听到我的名字反复被"唱"到,很快,大厅安静下来,聊天的声音也轻了许多,人人都竖起耳朵,他们听出了弦外之音,黑暗中,人们眼睛在闪光.我得了这么多的票!我的名字回旋在大厅里,像一阵春风,传递着一个秘密的信息.在场的人,不论喜欢与否,都得到了这个信息.冰消雪融,大地解冻了.多数人心花怒放,少数人垂头丧气,最后我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这默默显示了村民抗衡赵和他一伙的力量,他当上皇帝的日子屈指可数了.
不出所料,下一轮政治运动来临时——我甚至都记不得是什么运动了——赵被人从皇帝宝座上拽了下来,免除了官职.往后3年,轮到他在革命群众的监督下劳动改造.他的罪名之一是迫害知青,相应的另一罪名是干扰学生上山下乡运动.
其他人还在村里与赵斗法时,我已开始在美丽的乌苏里江畔巡回讲用,受到英雄人物一样的礼遇.事情的结局如此,我满意么?当然!但我是否愿意被历史或命运再次选择扮演英雄角色呢?一百个不!
我心里明镜似的,在整件事中,我决不是什么英雄,而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傀儡.木制的傀儡受人摆布,却没有思想和感觉,而我清楚知道危险所在.我其实怕得要命,如果说坐过山车令我胆战心惊的话,那么在中国,卷入一场这样的政治风波要骇人十倍.坐过山车,至少我还知道它往哪儿开,也明白这游戏其实是有惊无险,一会儿我就能毛发无伤地从车上下来.而在政治运动中,你永远不可能得到这种保障.几年来,发生了多少家破人亡的惨剧,说真话,那时我就开始厌倦了政治斗争,发誓将来离它们远远的,而且我得小心检查我写的每一句话,白纸黑字,不是闹着玩的!
尽管我决心远害全身,但当我一回到凉水泉,我便知道要退出政治谈何容易!对反叛者来说,半途而废的革命比不革命更糟,这是我们都明白的道理.推翻了赵,还得清算他的影响,他的有些亲信仍占据着重要岗位,大权在手,等他们的主子卷土重来.考虑到这些问题,我主动对新来的严指导员提出去养猪场工作.
这一决定有两重意思:其一,我想试试自己有没有能力干全农场最脏最累的活儿;其二,去养猪场意味着与陈较量,这几年陈一直是赵的死党,开始的一段时间我得低首下心,忍辱负重,先学会怎样管理猪号,不久我们就会把他取而代之,把权力归还人民.
人算不如天算,我万万预见不到此后发生的一系列变化.刚到猪号与陈接触时,我对他毫无幻想可言,他是赵的心腹,与赵有千丝万缕的利害关系.政治上他是我们的敌手,但他又是一个贫农,干庄稼活儿的好把式;一个已婚的40来岁的男人,3个孩子的父亲.在我看来,他是个势力眼、狗腿子,狡猾奸诈,利欲熏心.我应该像很多村民一样对他嗤之以鼻才对.
荒唐的是我在养猪场干了几个星期,竟发现自己整天做着关于他的梦.还不单止梦到他,更梦见那些两人之间夜里才发生的事.这多半在我值夜班的场合,孤身一人睡在猪场当中的小屋里.这儿,炕是热的,是陈和我一起砌起来的,很棒的一张炕!夜深时分,这张炕挡住户外的冰天雪地,使得小屋温暖如春.
一片漆黑,夜无边无际.狗悄没声的,猪也不闹.事先全无征兆,小屋的木门突然开了,他走了进来.我的心凝住了,整个人呆若木鸡.叫喊是没有用的,村里不会有人听得见.他抓住我,把我拽进怀里.他热得像火,而我却软得像水.他的整个儿身体都在燃烧,我的力量挥发殆尽,无力挣脱.他把我压在炕上,重得跟一座山似的,那胀胀的东西擦着我的双腿.他撕开我的衬衫,拉下我的内衣,我赤身裸体,他就要来了!我是刑场上的囚犯,喘着,战栗着,怀着痛苦的想望,等着最后致命的一击.
我的小洞穴有如洪水泛滥.我扭动身子,狂乱地缩紧肌肉,关上那扇门,想把强暴者关在体外,保持我的贞洁!但强暴者硬挤了进来.粗大、炽热、充满野性……现在再抵抗也无济于事,让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巴.我总是被糟蹋了,完事后我得自杀,但此刻我身在九天之上,龙凤纵舞,欢情无限.一次又一次的高潮,我的灵与肉都耗尽了,以后的事,由它去,巴……
如果陈对此有所觉察,他也许会来强奸我而不是老眯子.如果他真的来,后果会怎样?最有可能的是我会动用那把藏在身上的剪刀,让他的血或我的血染红那张炕.谁知道呢?我也许迷了心窍,发生在老眯子身上的一幕就会发生在我身上.
有时我怀疑陈对我的内心活动并非毫无党察,也许这是他预谋的一部分,他设了一个圈套,让我和其他在猪场干活的知青往里钻.又或者我高估了他,他并没有这么多心计,只是猪号活计的性质影响了我们的身心.
在猪号里我们干的什么活儿?每天我们都得密切注意发情的母猪,确保它们和公猪正常交配后全都怀胎.到了产期,我们把猪崽接生下来,为幼猪找到奶头,看它们吃奶……
这活儿使我大开眼界!看猪的活动,我突然明白了男人和女人间的一切隐秘.我长大的年代,性是一个禁忌的话题.没有一个长辈愿意和晚辈谈论与性有关的事,我母亲也不例外,(她甚至连女人每月有例假这件事都不跟我说,害得我初潮来时吓得半死,)二姨,奶奶,我的任何一位老师,包括教我们生理卫生课的老师,通通不肯越雷池半步,给我们些许暗示.我看的书和电影也都是消过毒的清本,完全回避性的话题.
但用另一种角度仔细想想,还是有很多线索可循的,古典文学中,民歌里,有些比喻,如巫山云雨、蜂儿采蜜、饿马奔槽、露滴花心、男女相与驰骋……大人懂得性,也许能理解这些隐喻,我当时只觉得它们奇怪,纳闷于这些意象的荒诞不经和离题万里.
我也曾追问过所有孩子都问过的老问题:婴儿是从哪里来的?稍大一点后我的问题变成了:"女人怎么会怀孕?"这不单出于好奇,我真的为此担心.我犯了不该犯的错误会不会怀孕?又如果吃错东西,站错地方,或者睡错了床呢?记得读过一篇故事,说从前有个女孩儿家吃了一棵梅子,结果有了一个男孩,她唤这个男孩作杨梅子.又有一个传说,讲一位少女踩着了神的脚印,她感到内心一动,立刻就怀上了胎.我有个一零一中的朋友告诉我,女孩怀孕是因为男孩吻过她的嘴唇.也有人表示异议,说女孩怀孕是因为和男孩在同一房间午睡.
现在我才知道过去这些猜测有多傻.我们的同学在家多半都有自己单独的卧室——到了农场我才意识到这对大多数中国家庭来说有多奢侈.即便对性略有所知的男女知青也一样受到我们所从事的日常工作的影响,干这活儿就像是天天在看黄色电影.事实上,我们不单看,陈还要求我们参与.
他时不时分配我们帮公猪和母猪交配,陈是猪号的头,这儿的一切都是革命工作,他派下来的活儿我不便拒绝.我也不想拒绝,我怕这样做会泄露了消息,让他怀疑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坚强.否则任他绞尽脑汁,也拿不出证据.
我便干起了这份工作,陈在背后看着我,我讨厌他的这一举动,然而又没有抗议的理由,他会说他只不过在看我于得对不对.他的脸上会流露出一丝微笑,当然这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解释.
公猪母猪圈在一起,疯也似地发泄着兽欲.我和陈则相互提防着.公猪跃上母猪的背,我得用手帮它把抖得满是泡沫的生殖器塞进母猪的阴道,于这话时我得保持呼吸正常,不能脸红,好在这点还能做到.但我很难压制自己内心的冲动,压制突如其来的欲火.我非草木,已经年满十七,身体健康,七情六欲俱在.尽管我为人清高,尽管我理智健全,有所谓良好的家教,我依然抑制不住像猪般泄欲的疯狂的念头.甚至可以就在当时当地,和任何男人.陈就在我身边看着我,半步之遥,他能看穿我的身心么?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看穿我的这些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