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回预告:第九章、爱恨一点红 .3
迹部也不动弹,只待他扑到身前才侧身一让,手边筷头一点,眼看着便要挑了沈梦生双眼——说时迟那时快,奇变突生只在一瞬,沈梦生手臂暴长,化爪为抱,丝毫不顾忌那双飞袭而来的竹筷,竟硬生生在双筷贯脑之际死死箍住了迹部双臂!
而挟持着陶朱的两名打手更是一改暴躁愚钝之态,人刀合一,以燕双飞之势飞身向迹部袭来!
迹部只做了一件事。
他看了陶朱一眼。
这位痴肥懦弱的大掌柜憨喜一笑,也不见他怎么动弹,只听“噗噗”两声,两枚小圆珠带着一线红白,死死钉在了门框两侧!
而那两名死士又往前踏了两步,这才软倒在地。
陶朱啧啧一叹,将挣碎的绳索从身上扒拉下来,颤巍巍地走到门边,赶不及地将那两颗算盘珠子起出来,小心地装回胸前算盘上,这才回身走到迹部身前,双手一分,将沈梦生两条胳膊捏得骨肉尽碎,让迹部脱了出来。
迹部艰难地活动了下双臂,拿起桌上布巾擦了擦手,瞥了眼恭敬退到一旁的陶朱和一脸茫然的活计们,微微一笑,向陶朱道:“新君虽已登基,然圣旨未撤,跟我说话徒惹麻烦,就不用啰嗦了。”
陶朱憨然一笑,一双贼眼眯得缝也似,“此次查处亡国余孽一事多亏将军协助,王爷若不嫌碍事的话,把这小子收了吧。小兔崽子是道旁捡来的孤儿,人虽惫赖了些,手艺却是一流的,比起曜日城里的御厨也不差几分。”
迹部哑然失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本王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搅扰了。”说罢袍袖一背,转身便要离去。
“喂!”饶是那孩子再会装小大人,此时也不禁有些恼怒,“你们还当我是人不是?”
陶朱哈哈一笑,指风一弹,解了那娃儿身上禁制,“跟着这位王爷可没什么好处,小子自个儿看着办吧。”
那孩子慢吞吞地爬起来,歪着头好生打量了迹部一番,这才开口问道:“你先前为什么不吃桌上的菜?”
迹部也不回头,薄唇微抿,唇边笑意凛然,“本王还没闲到跟个小家伙扯嘴皮子,你要跟便跟,一日三餐好生料理便是。”说着脚步一晃,竟已飞身上了马。
“喂——”那娃儿拖着长音叫唤,“我还没吃午饭——”
三、秋声劲
这娃儿没有名字,然而迹部给了他一个。
然而有了等于没有,因着一路上都只是他们两个人。
测量、露宿、入城、住店、打尖、开伙、进府衙领盘缠,一应事宜无比顺利,然而城里荒郊,一路上无人与他们多言一句。
小子原本是极能克制的,个把月下来话也终于多起来。
“听说你的禁制令原本是宫闱私密,怎么会传出来?”
“就算是你弟弟放出的风声,现在他已经即位了,干嘛还要难为你?”
“如果是怕你重新领兵,为什么不直接夺了你的兵权,让你在偏远之地开府?”
“就算有圣旨,也不是每个人都认识你啊,大家也太听话了吧?”
“大掌柜原先是军里的吗,他为什么叫你将军?”
就在小子已经将自言自语作为乐趣之际,迹部竟然开了尊口,“这条路本王已经来回走了十年,你当别人都是瞎子不成?”
“吓死我了!”小子一拍胸口,随即又眉开眼笑,“挺好挺好,我还以为你要把自己往哑巴里整呢。”
“爆双脆、糯米鸡、白灼芥蓝、绿菊炖鱼头,甜点马蹄糕就好,主食要牛肉面。”迹部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依旧一锤一锤钉着界碑石。
“一个菜换一个答案?”小子思索良久,试探性地问道。
“靠!这鸟不拉屎的山沟沟,连条河都没有,你让我生条鱼出来吗?”
沿着山道一路前行,还没到傍晚,小子的肚子就又空了,恹恹地不想说话,残存的一点好奇心被无尽头的勘界线消磨地所剩无几。
然而山里的温度却是降得极快,即便刚入秋,也冻得小子围着火堆直跳脚。出百生峡时,迹部在柴轻城时给他做了件青色夹袄,小子欢喜地要命,却勉力绷着脸正经道谢。
活像竹竿,迹部微一蹙眉,“小子,本王晚上要吃炖蹄髈。”
“你切大腿我就烧!”小子也锻炼出来了,嘴皮子麻利着呢。
“想什么啊?”良久,小子终于安分下来,靠在他身边朦朦胧胧打着盹。迹部眼底泄出一丝不愉,把皮袋凑到他嘴边,灌了一大口酒进去,又把小子脑袋按到腿上,拿大氅密密裹了,“快睡,明早本王要吃头汤干丝。”
“一共就煮一锅,分什么头汤”小子嘟囔着哈出一口酒气,“上次的蹄髈还有剩,煮蹄花面吧”
天色渐晚,紫龙一声长嘶,甩甩尾巴,凑到他们身后,蜷起腿睡了。
迹部咽下一口酒,望向远方绵延起伏的黛色山脉,神色莫名。
夜寂静、寒声碎。
四、寒露风
小子跟着迹部,一走就是四年。
直到这年仲秋,蝉噤荷残,草叶上结起第一层旱霜。
小子就是摘野菜时踩着了霜,脚下一滑溜下了草坡,迹部那会儿正在校准一块界碑的位置,飞出一跟牛筋绳把小子倒拖了上去。
“好险好险。”小子吓得不轻,菜篮子一扔,坐在那愣了半晌。迹部修正完图纸,见他犹自发愣,顺手抽了张白绢信笔勾勒。小子来了精神,从后头凑过来,一把抱住他脖子,就着他手一看,乐得眉眼生辉,清清嗓子道:“观察地挺仔细啊。”说着挤眉弄眼地别扭,暧昧神情下全是欢喜羞涩。
迹部难得没出言讥讽,反倒把小子拽到面前,轻轻啄了下他额头,从腕上解下那根牛筋绳,麻利地绕到他手腕上,“虽说不吉利,不过配你正合适,权当保命索。”
小子伸手摸摸,喜孜孜地瞪他,“这就是传说中的千鞘银丝索?原来你就有一条,干嘛那么小气,都没给我看过,还说是什么传说中的圣品,切。”
迹部不置可否,站起来将两人的包裹分一分,淡淡道:“本王能给你的,这是最后一样。”
小子拉长了脸,深吸一口气,强抑着没破口大骂,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
他自问此时绝对清醒,绝对理智。
可迹部只是微微一哂,转而道:“你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我没有吃沈梦生的酒菜。”
小子点点头。
“我幼时便被师傅教导,天家之人,要有压倒一切的绝对信心。”
“朝廷不需要与江湖人打交道,你只需要安排他们做事 。”
“然而更不要和朝廷中人打交道,否则有一天,就会变成我这样。”
迹部说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怀想着某段岁月,语气是关怀的,却带着淡然的无望。
“我曾用这绳索将心爱之人押上断头台,只为了证明我是对的。”
“本王没错。”
“本王没错,我至今仍是这么认为。”
迹部很镇定地说完,轻轻拍了拍小子的头顶,“咳,小子,世界太复杂,可是千万不要怕。”
“我给了你那个人的名字,他可是到死都有压倒一切的信心。”
“这是冰帝的最东,我相信你会有个新世界。”
直到迹部去得远了,小子仍在怔怔思索。
草甸上马蹄达达,世间吹起了寒露风。
本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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