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实在闷热,忍足如此这般想着,迷迷糊糊地便想瞌一瞌,打个小盹儿,反正二皇子也不见得这一时间便来。
突然间,传来马蹄疾响,行雷一般急速迫近。忍足噌地清醒过来,却仍保持着伏在桌上假寐的姿态。再略微掸一眼粥铺里其他客人,已纷纷站了起来!只有临窗立海一桌还保持镇定,未有异动。
忍足早就猜测这粥铺内五桌二十三人都是为一人一事而来,却未料得自己猜得竟然这般准!
马蹄声至少还在三里外,便已这般兴奋了吗?
冰立合作建城的资金由冰帝二皇子负责运送,这本来是个极秘密的消息。然而这天下本没有秘密一说,二皇子的人马未出曜日城,这两国间必经之地的百生峡便已骚动了起来。
青国偏远,消息到达晚了一步,加之忍足性子缓,便是天大的银子也兴致缺缺,一路优哉游哉地逛过来,等到了这百生峡,商家粥铺里已候满了人。若不是陶朱一天十两租给他自己的书桌,他就得站着喝粥了。
忍足是个可将就可讲究的人,对于衣服睡觉他都可以将就,然而吃饭没有桌子,那是万万不能。
所以他每天付给陶朱五十五两银子,住在了这商家粥铺里,三碗粥一张桌五两用于借厕所。什么,你问剩下十两?问得好!剩下十两是用来保证明天这里还有你的位置。
忍足感叹陶朱不发财真是没有天理,这些五花八门的搂钱理由他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南鸳子湖茭白船上的鸨儿们应该都来向陶朱取取经才是。
粥铺里气氛已紧张到了顶点,空气里凝滞着某种成形的气流,漩涡一样有愈卷愈快之势!观月初已向左边侧了三次身子,因为他不舒服。同桌的木更津兄弟向有悍辣之称,此时却不约而同地跌下了椅子,向左行出三步方才立定了身子。
因为木更津淳左臂如遭冰刺,似乎某把森寒锐烈的利剑正在研磨着他的骨头。
木更津亮却觉得右半边身子忽然麻痹,仿佛外头的千片烈阳都自血脉里炸了开来。
那是杀气!暴戾、残虐、喷薄欲发的杀气!
观月初举起衣袖半掩着脸,扫一眼右前方山吹那桌,不愧是北疆第一盗,银魈虎亚久津仁!
他自然已经摸透了粥铺内所有人的身份,三城五密师说的是天下心思最密的五个人,青国乾贞治,立海柳莲二,山吹伴田干也,四天宝寺白石藏之介,和他自己,鲁道观月初。
这五个人武功不算最高,但所闻既博,识见又高,他们说的话不仅在本国有分量,在武林中也一样有分量。
五密师之一的观月初决定提高亚久津仁的排位,天下第十九的位子未免委屈了他。
光是这让他昏眩到几乎无法睁开眼来的暴烈杀气,他就应该提到十八!
观月初暗暗在心中划去了千岁千里的名字。
室内的气息忽地一松,刚不可久,他微微一笑,并不为自己的安全担心。鲁道一行五人并不为冰帝皇子而来,他不过对这场大事件中出现的人物和资料感兴趣而已。
有柳泽和裕太在,他们足以自保。
五桌二十三人,除却自家五人,还剩十八人。
右桌,北疆山吹,亚久津仁,千石清纯,南健太郎,领头的是五密师中的另一位,伴田干也。
只见伴田老神在在,举杯向他虚碰一下,观月微微一笑,举杯回敬,老相识了。
十四人。
里桌,九州比嘉,木手永次郎,甲斐裕次郎,田仁志慧,知念宽,新垣浩一,不知火知弥,和他们老大,早乙女晴美。
观月习惯性地绕了绕额前的鬓发,强盗窝子全员出动么?可惜人数虽多,却都是炮灰的料。
七人。
临窗一桌气氛平和,观月心下暗叹,不动如山啊,真是大家风范,不愧是立海二儒将,用来迎宾再合适也没有了。柳生比吕士、仁王雅治、胡狼切原、丸井文太、甚至还有……柳莲二。观月初啜了口茶,微微一笑,他没见过这位名震天下的柳宰辅真面,有那位仁王兄在的话,此时的面容只怕也做不得数。但立海那种平定安宁的气场,明显就是他一力撑住。
两人。
还有两人。
巴在一张青竹小书桌上的还有两人,一位是这里的老板,陶朱公子,另一个,他不认识。
观月初蹙起眉心,他已观察了这人六个白天,却仍然没认出他的来头。陶朱公子的粥铺可不是每个人都能进来的。
你得有银子,或是有交情。
百生峡内此时还伏着四五百三道九流的好手惯偷,等着来浑水摸鱼一番。
但他们都不敢进陶朱公子的粥铺。
倒不是说他们多么有眼色,像他观月初一样知道这胖老板惹不起,而是这铺子里其他人的身份震住了他们。
立海一辅二将双煞手都到了,他们是来迎客的堂堂正正之师,立海群匪们自然不敢正撄其锋。而峡内此时不知又潜入了多少立海的卫国军,那些个鸡鸣狗盗之徒人人自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掀了自个儿的案底子。
此刻在粥铺内的,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从山吹的二把手千石清纯,到比嘉的小喽啰不知火知弥都是当地跺跺脚山都会震的人物。而这个长衫布鞋的穷酸书生就这么大剌剌地在这里坐了六天。
还是老板陶朱公子亲自搬了书桌伺候着。
都说柳宰辅和陶朱公子是老相识,可立海一行到达的时候陶朱公子不过客套了两句送了一壶雨前云雾茶。
观月初暗中思索,陶朱公子视财如命,这落拓少年莫不是个千金阔少?
他们鲁道是第一个到的,立海山吹比嘉随之而来,直到第五日早晨,这书生才哼哧哼哧地爬上山来。那天他还未有今日这般狼狈,胡茬子也短许多,倒是颇俊俏的一少年。
他一眼便知这是个不会武的,气虚步浮毫无劲力,端碗时一双手修长纤美,骨节若有若无,只有指腹下侧和右手中指内侧有薄薄的茧子。
这是双弹琴捻筝的手,或许还会写写台阁小楷,但绝对没拿过任何兵器。
他留意观察了这少年喝白粥的姿态,佝着腰背毫不挺拔,绝非王侯贵介,然而姿态慵懒闲适,透出一股子家世良好的气度,当是青国水乡的富家子弟。
这样的人物,跑到这百生峡来作甚?
昨日里他为那少年叫了杯茶,是想着意结纳,没想到他笑笑也便受了,还受地漫不经心,连刻意答谢也无。
有意思。
这百里峡之战,恐怕有变啊。观月斜斜瞟一眼半眯着眼品茶的柳莲二,对接下来的这场戏无限期待。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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