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叫我三陪师叔
立海,静弦城,宰相府。
柳端坐案前,审阅着半月以来吏部代行的政务。柳生是一贯的端肃面容,正执子与穷极无聊的仁王下着棋。丸井则绕着桌子逗府里的侍女吃芙蓉糕,若不是切原面色阴郁,府内简直一团和气。
“妈的,还城名迹部,天下景吾,气死我了,那迹部当真以为他自己是个东西了,他小子敢在立海的地盘上充大爷,就别怪我们跟他玩阴的!”切原忽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文太,你倒是说句话啊!”
丸井留恋地放开身旁侍女的花蝶马蹄袖,将最后一块糕点塞进了嘴里,嘟囔道:
“赤也你少说几句成不成?回来我都见比吕士洗了三把澡了。”
“少来,还不是让迹部那小赤佬给逼的,妈的,满山都是血腥气,居然还让我们埋尸体,老子都嫌造孽!”
“赤也,你好歹也是将来要做将军的人,能不那么粗鄙吗?”
“哦,我骂人粗俗,他杀人就不血腥?”
“那位二皇子可没动手,那血都沾在我手下将士身上呢。”仁王“噗锐”一声吹了个口哨,哼笑道,凤眼中凉丝丝的都是寒意。
“仁王,你也跟着起哄?”
柳生听得反胃,抬头轻斥一声,他不是没杀过人,可这屠贼立威的差事,实在不招人喜欢。他手拈棋子,转头看向柳,柳也正向这边望了过来,缓缓开口道,
“迹部崇义无子无兄,现在的太子和二皇子都是从出嫁的公主那里抱养的,谁知道十几年后偏偏生出来一个小皇子,皇帝自己现在也只怕是头疼得紧。”
“迹部景吾不是皇子?”切原和丸井同时惊呼。
仁王眉尖微剔,伸手就是一个栗子给丸井。
“郡王好歹也是个皇亲,他身份在那,你们的小嘴巴啊,还是放尊重点为妙。”
“这是宰相府,怕什么?难道迹部景吾还能躲在门后头不成?”丸井不以为然地挖挖耳朵。仁王也不理他,转身对柳说道:“怪不得西北战事一结就调他赶到边疆来筑城,听说大军刚到安定门就收到诏命,不准他带亲兵,孤身觐见。此次一下拨了三千精兵来筑城,更是大大削弱了二皇子在朝中的势力。”
柳生呷了口茶,闲闲叹道,“曜日城里现在是人人有机会,个个没把握,照说论血统该当是三皇子,论情理该当是太子,没二皇子什么事,然而迹部景吾年纪虽轻,武功却著,平西北定喀什,太子自然不想他在这关头插上一脚。”
“锋芒毕露的少年郎,打仗固然不错,朝政上能有多大作为还是未知数。”
“别小看他,他可是榊太郎的关门弟子。”
“领兵筑城,在他到底是釜底抽薪还是以退为进?”仁王蹙眉,手里一颗白子转来转去,颇为踌躇。“
百生峡这新城可是两国间重地,以自己名字命名不是摆明了跟太子打擂台?说得大了,冰帝的皇帝到底还有几天,他这么大张旗鼓的,恐怕有谋反之嫌啊。“
“正相反,二皇子只怕并无竞争皇位之心。”柳合上卷宗,“至少他所作所为表明他没有夺位之意。”
“此话怎讲?”
柳微微摇头,看向柳生。
柳生思考半晌,谨慎开口:“第一、冰帝皇帝知子甚深,二皇子平西北有大功于国,却被派到这荒郊野岭来筑城,心怀不满才是常情,阵仗这么大,只不过是少年人撒撒脾气而已;第二、受命前来,并无怨怼,显见忠于国家;第三、乘机削他兵权,应当是有的。各国将士均知榊太郎的谋略和紫尉军的骁勇,然而并无多少人知晓,紫尉军训练虽精,人数却因此受到极大限制,各地暗桩的数字不好估量,但大体不会超过一万五千人,且还有五千左右留守曜日城。西北和六角间的战事平定,冰帝边防暂时无大忧,皇帝此次将三千人调来筑城,又将五千人拨给太子党的大将凤左卫门,就好比砍了二皇子一条胳膊安在太子身上,手上无兵,他是料定二皇子玩不出什么花头。”
进步了,柳的笑容虽淡,却显然颇为欢喜。
“我只是还有些关窍想不通。”柳生伸手拾起刚吃掉的七子,“二皇子对我们态度那么差,很奇怪。”
“有什么奇怪?”切原问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大小是个皇子,难不成得给我们请安问好才正常?”
仁王摇头道,“赤也别插嘴,比吕士是说,冰立两国关系一向稳定,宰辅在国内地位又是极高,若是支持他,那张龙椅他未必就没有希望,二皇子即使不是榊太郎的弟子,这点也不会想不通。得罪我们没有任何好处,他何苦多树个敌人?”
柳生接口,“我更不懂的是,师傅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站起来走向里间,轻飘飘丢下一句:“弃中路九子,不然该输了。”
身后仁王一声惊呼,显见颇为吃惊。柳穿过游廊,微笑着折一支白梅在手,慢慢向厢房踱去。
雅治还有得学啊。冰帝那位二皇子今日亮明刀剑得罪了立海文武大员,何尝不是在给自己送了一份大礼?他不杀,二皇子难道就不会动手?紫尉军三千将士虽然因押运砖石落在后头,凭那二十八人的功夫,也未必就杀不了今天那些强盗。然而他却在杀其大半后卖了个人情,饶了山吹比嘉诸人,风雷手腕又不赶尽杀绝,显见深得官场三昧,绝不是雅治所以为的无知少年。这些盗匪中又大半是官府通缉的重犯,杀之,一则利于周边百姓,二则也算是给自己功劳簿上又记了一笔。柳生自己在军中和民间口碑俱佳,就算此事过于残忍,百姓们没有亲眼见着,传播起来自然会轻描淡写地带过,而对立扬军力屠群匪之状大加笔墨。如此一来,只对己方二人的名声有增益,绝无坏处。
更何况,身为有功却被猜忌的皇子,结交他国重臣可不是什么好事。柳走进卧房,取出一只藏青冰裂菩提瓶,又伸指弹落了梅间一星花露,眉头这才微微皱了起来。
他这是防着忌讳。
看着激烈狂傲,却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柳叹了口气,将梅花轻插入瓶,拿起案上的银制花壶,这年头切莫自以为聪明,聪明人多了去了。看来日后与这位二皇子打交道,还要多多留神才是。
虽则聪明,却是个不易相与的,到底派谁去协助筑城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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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申末酉初,太阳快落山了。忍足坐在岩壁一块突出的石台上,从袖里摸出一把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壳儿吐得周身草丛一片狼藉。他潜在这城外已达半月,这城内的情况是从早看到晚,然而却还是一头雾水。开山筑城工程浩大,士兵们都不太习惯,二皇子不知道是体恤下属还是真心从命,管得也并不严,这么一大群人,每天就是挑砖盖瓦垒城墙,出操练兵都省了。当真是把军士当工匠来使。照说屯田筑城,都是培植势力的大好机会,皇帝放个大将军来他老子都管不到的野地,不是摆明了放野马么?他本来还觉得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吗,但看现在状况,二皇子竟出乎他意料的老实,这样下去,不就合了大皇子的意,变相废了紫尉军吗?这是其一。
第二,据陶朱的数据,城中现在有兵士七千四百人,粗略一估计,至少有半数以上都是立海人。不知两边做的什么合计,竟然不把两国军士分营,而是混在一起,由二皇子统一重新整编,看来是想变兵为民,长期在这迹部城中住下了。
不懂,不懂,大大地不明白。忍足摇摇头,比起这帮老狐狸,他明显还是太嫩了点啊。他们这演的是哪一出,他一点也没看出名堂。这几天他一直混在工匠里,跟这个搭搭讪,从那个手里骗点零嘴吃吃,顺便也照师父的意思打听下,虽说扮个温良无害的好少年他也挺喜欢,但这样的日子长了,总觉得有些憋的慌。而且明明知道自己此行是有任务的,他更是期盼着能有点什么事发生。
但迹部城太平,太太平。
想到这里,忍足的面容阴郁了一分,有点什么事情,才好探探那位二皇子的深浅。他不喜欢争斗,可他更不习惯受制于人。一定要伴君如伴虎的话,他可不希望陪着条随时会被吃掉的老虎。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忍足笑得狡黠,迹部景吾是吗?别忙着欺负人,我来陪你玩一场。
是夜,众人都已入睡之时,迹部城城基外围的大帐内依旧灯火通明。榊太郎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正对二皇子分析着天下局势。
“现今天下初定不过十年,由青国、冰帝、立海三分的局势维持着平衡,三国彼此之间势力虽偶有消长,总的来说却一直关系稳定。如今冰帝若与立海合力,则青国立马限于危局之中,若青国秣马厉兵严加备战,则周遭小国亦必反响强烈,无论怎生发展,均势都会被打破。论武力,冰立较弱,青国越前氏向来战无不胜,但若冰帝榊太郎立海双儒将练手,越前父子未必能敌。论文治,青立两国政局稳定,冰帝则一直朝纲疲软、法纪不振。然而有一项,我们冰帝占尽便宜——二皇子”,榊双指一并,指向迹部,“你可知道是那一项?”
“钱!迹部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国问题虽多,但有的就是钱。冰帝以商为立国之本,国库向来充裕,这仗若是真打起来,第一个撑不下去的就是以农为本的青国。”
“所以他们不敢打。”榊轻轻哼了一声,“立海何尝不清楚这点,现在是人人想行动,个个有顾虑。他们想把宝押在你身上,想趁着你现在羽翼未丰,先把感情建立起来,好处之后再谈。哼,目光虽然长远,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不明白”,迹部神色阴鸷,“柳莲二不是傻子,他明知道我们不会结纳他,干嘛做这种无用功。”
“疏之未必不存情”,榊轻叩图面,淡定地说道:”你的身份太敏感,柳莲二就是再会算计,也没法探知冰帝皇家的真正内情——你知道这些年,泷在监察处花了多少工夫,才拔掉立海和青国的那几根钉子。”
迹部面色凝重,摇了摇头道,”百密一疏,不可不防。别说朝中大臣了,就连内廷他们也敢送人进来,督造处的小川近林不就是他们的人吗?内库有多少铁器火药是经过他手流出去的?只怕不止我们查出的那点。”
榊微微一哂,神情颇为欣慰,随即又收敛了那些微喜色,淡淡道:”暴晒之后五马分尸,他也算死有余辜。”
“我若手中有权,他岂止五马分尸?”迹部嘴角一勾,笑得残佞,“死得早算他运气。”
“军人不干政,你还是老实点为妙。这次被逐出京,已经是对你的警告。”
“警告我什么?警告我那个位子我不要想?”迹部袍袖一拂,“就那么把龙椅,大爷我还没看在眼里!”
“啪!”榊手起掌落,迹部捂着脸颊,满眼不可置信。
“师傅!”
榊不说话,缓缓收回了手,肃然道:“你的武道修为在这天下的年轻一代当中,绝对是个中翘楚。但别以为天下武艺好的就你一个,以身犯险的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同样,要么是军,要么是劝,你只能选一项。”
迹部宁定下来,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盒,从里面的三个小瓷瓶中挑出左边黑色的一只,敷在左脸上。淡淡道:“身为谋士掌掴皇子,榊太郎,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榊也不理他,自顾自地道,“那天那个少年,你还记得吗?”
“像你故人的那个?”
那天他一长揖一闪身遁去,你看出他是哪门哪派没?
迹部将盒子揣回怀里,略一思考道,“那一记长揖是云归岫,我听师傅你说起过,至于他离去的身法,我只看出轻功极佳,但似乎和任何门派都不相符,脚步虚浮,身形似烟,没听说过哪家哪派有这种轻功。”
榊点点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嘟嘟——”榊的话突然被打断,一片寂静里,帐外忽有尖锐的警号声直刺耳膜!
“怎么回事?”迹部眉头一皱。
帐外,一个负责巡逻守卫的士兵猛地掀开帘子,跌跌撞撞直冲进来,惊慌失措地叫道,“报报报——报告!”
“什么事值得慌成这样?!清醒点,给我仔细了说!”
那士兵吓得收了魂,赶紧咽下了鼻涕和哭腔,勉强镇定下来:“报告将军,骡马棚起火了,马都跑了!快去救火吧!”
“骡马棚?”迹部微感惊异,和榊对望了一眼。粮草库或是银库都可以理解,烧马棚作甚?他紫尉军又不是什么有点乱子就起哄的杂牌军。如果想来找麻烦,这点手段根本无济于事。他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的军士,问道:叫什么名字?
军士一愣,心想这当口了将军你怎么还这么不着急呢?但仍旧不敢怠慢,老老实实答道:小的是冥户将军的亲兵,三尾城。
迹部点点头,大步流星地步出大帐,丢下一句:
“救火有功,报告及时,赏白银百两,位升一级。”
三尾一愣,连忙半跪于地,大声叫道:谢将军!
骡马棚就在山麓上,迹部和榊刚走出大帐没多远,就已经看见火光熊熊,浓烟冲天!骡子和马匹在山路上四散奔逃,所有的畜生都疯了,撒开了蹄子奋勇奔驰。冥户的套马杆子已给撞断了,断口上有晶亮的血,他一怒扔了杆子,和向日一起赤手在马腹马背间穿梭来去。一营的冥户和凤、二营的向日、他的亲兵桦地……紫尉军中所有套马的好手在视线内交错来去,连平日里最是散漫不过的慈郎也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驱赶着自己的坐骑脱离疯狂的马阵。
迹部的眉梢震了一下,眼神阴霾到九分,隐隐有杀气浮动。他不是心软的妇道人家,不会为了那点骡子和银钱痛惜不已,可那里面有陪他多年血里来火里去的爱马,紫龙!
他眯起双眼,在疯狂奔逃的马群中搜寻着自己那匹灵性惊人的坐骑。紫龙不是凡马,曾经在西陲浩昌城一役中随他在火中三进三出,不会被这一点小阵仗给吓着,但是在哪儿?
忽然,他眼睛一亮,一跃而起,在营外旗杆上一点,轻灵灵无声无息,一颗飞梭般窜入马群中,将将落在冥户的马旁。冥户大惊,他和二皇子从小一起长大,名为臣属,实则兄弟,知道迹部内家功夫极其醇厚,却不晓得他轻功也这般了得,而且走的竟是极轻巧的路线。
“长风借我一用!”迹部左手扣鞍,微一使力,将冥户从马上掀了下去,扯一把长风的马鬃,原本就处于狂躁状态的长风压抑多时的野性猛地爆发出来,一声长嘶冲出了马群。
“喂,我刚把它逮回来——”身后传来冥户懊丧的叫唤,迹部嘴角一咧,以袖作鞭,又给了长风一记,马儿吃痛,跑得更是狂了。
迹部长声大笑,不同于百生峡一战,此时他怒意杀机都暂时忘却,这笑声纯纯粹粹只是一番少年的爽快!
他已经多久没有这么尽兴地策马狂奔!
管不了他了。远处,榊镇定地指挥着军士担水救火,心头却是一番哭笑不得。也罢,他欢喜就好。
脖子被自己的马鞭勒着的时候忍足很是后悔了下,平日里贪懒不用功,关键时刻不顶龙了吧?马儿正在他脑袋旁边恼恨地跺着蹄子,忍足郁闷地往旁边挪了挪,心下不明白这马是怎么跑一半自己回头了的。乖乖龙的东,难道这年头畜生都这么认生?
“你想怎么死?”迹部抚着鞭柄,凉凉地问道,声音平稳柔和,仿佛对着个死人说话一般。
忍足掰了掰箍在脖子上的一圈,示意勒太紧了说不出话来。迹部奇怪地皱起眉,实在不懂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脖子都被别人掐在手里了,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他松了两分劲道,给忍足留出一丝缝隙,“现在能说话了?”
忍足咳了两声,毫不客气地把鞭梢扯扯松,“放下啦,反正我又跑不掉。”
“那可不见得”,迹部哼道,“你花头太多,本大爷不得不防。”
忍足笑笑,柔声道:“二皇子这么厉害,十年征战名满西陲,难不成会怕一个无名小子不成?”
他笑容诚恳,眼神真挚,仰着脸望向迹部,一脸真心崇拜的样子。迹部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定这个三招内被他拖在地上的小子实在没有什么威胁性,手腕一抖,轻轻收回了鞭子。
“多谢二皇子。”忍足爬起身来,拍拍长衫上的灰,笑眯眯地做了个揖。
“少拍马屁,本皇子一直在西域带兵,你一介升斗小民,又身在江南,别说得自己像很了解本皇子一样。”
迹部冷冷地斥道,虽然仍板着脸,但神色明显已经缓和了几分。然而他毕竟是刀枪剑林中打滚过来的人物,哪能被忍足三言两语胡混过去,当即拆穿了忍足的谎话。
忍足不羞不恼,笑嘻嘻地反问,“二皇子从何得知在下江南人士?”
迹部一怔,发现自己还真说不上来。他极少这么没凭据妄加臆断,心下暗恼,眉尖一剔,腰间刀已出鞘。黑夜中忍足只见微光闪动,一柄乌沉沉的短刀已经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好刀!”忍足面上不禁变了颜色,失声赞叹道。
“有点眼光。”迹部的嘴角轻勾,“哪里好,说说看,若非信口胡诌,本大爷说不定可以饶你一命。”
忍足伸两指拈起刀锋,小心翼翼地将之从自己的脖子上移开,迹部也不用力,放手顺势一送,任忍足捧刀细观。刀似乎未开好锋,刃口看起来颇为粗钝,刀身更是黑漆漆的平凡无奇,然而忍足却是暗自心惊——刚刚迹部的力道拿捏地极为准确,根本没想伤他,可刀锋未及体,刀意却仍是划破了他颈子。忍足凝注掌中的短刀,思绪飞转,竟真想不出这刀的来历。这可比一柄普通利刃更让他吃惊,须知他自幼跟的师傅不少,又都是极博闻强识的,其中有一位更是兵刃器物的道里行家,他自小在匠器铺子里泡大,这世上稀奇古怪的兵器不少,他没见过的可不多。
可他竟看不出这柄乌金刃出自谁手!
乌金已是难得,较天蚕丝千年参尤为不易,更难能的是这手艺,无标无识无花纹篆字,形式古朴,从柄至尖一体而成,当真是大巧不工,这份胆魄可不是普通匠人都有的。
忽然,他灵光一现,心下已有了计较,抬头望向迹部,低声叹道:“我却不知,像他那般身份地位,竟会落得个囚禁终身的下场!”
迹部大惊,倏忽间闪身至忍足身前,忍足不低头也知道手里空了——刀又架在了自个儿脖子上。刀在手里,迹部面色缓和了几分,淡淡问道:“你从哪里听到的?”
忍足忍不住扑哧笑出来,这二皇子真真可爱,是没被人套过话吗?这刀如此名贵法,又是他从未见过的式样,必不是当世名家,肯定是被抓进曜日城的哪个大师造的呗。
他收拾好笑意,一脸无辜地勉强正色道:“我猜的。”说着顾不上刀锋擦肉,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迹部气煞!手里刻意加了几分力道,狞笑着看忍足颈项血流不止,沉声问他:“我手一抖便能割下你脑袋来,你可知道?”
忍足不笑了,思考片刻后盯着迹部,神色奇异,好似颇为欣赏,又仿佛很是失望。
“像你这样的美人,我原本实在不愿意得罪,不仅不愿得罪,更愿意时时相伴、爱之护之,可惜”,他顿了顿,叹了口长气,“可惜你的性子实在很不讨人喜欢。”
迹部眉间风云暗涌,阴沉地似能渗出墨来。
“继续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伤了你的马,又当面骂了你,按律法其罪当诛,你动手吧。”忍足笑了起来,似乎看出了迹部内心的犹豫,一脸微笑看戏的表情,那无赖样,摆明了谴责迹部杀他名为秉公执法实则出于私怨,似乎吃定了迹部不敢杀他。
迹部可不吃他这套,他驻扎西北多年,杀的人还少了?肆意妄为骄佞嗜杀的名声早已传遍朝堂,何惧人言?更何况今日四下里无他人,杀了他也无人知晓,这个小子,是脑袋被门挤了吗?
然而,杀他不杀他这个瞬间,迹部竟有一丝把持不住的动摇。他并非气忍足骂他,他十四入伍十六带兵,少年成名自然饱受质疑,每次回朝,众臣恭喜道贺,辱骂谤语自然不敢当他面说,可他又不是没长耳朵,这些年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可就是这个忍足,实在是让他气炸了肺。
心里莫名的不甘心,不甘心被这个人瞧不起。
忍足懒洋洋地用一双紫玉般晶亮柔和的眸子望着他,神气里三分怜悯五分讥嘲,更夹杂着那么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感觉得到,迹部眼里一闪而过的暴戾杀气,可也知道,迹部不打算杀他。
这个人太骄傲,又太喜欢折腾对手,他啊,一定要让人敬他怕他,败也败得心服口服,如此这般心里才安生的。
所以他今儿个死不了。
别问他怎么知道的,嘘,天机不可泄露。
良久,迹部终于打破了沉默,“你叫什么名字”
“忍足侑士。以妥以侑,以介景福的那个侑。”
迹部不禁微笑,这是终于服了软,嗯啊?
“哼,你是陪吃陪喝还是求我宽赦?”
“非也,皇子本就不打算杀我,何必求情?”
忍足笑盈盈地挪开脖子,这条小命算捡回来啦!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迹部一扬手,刀是收回去了,马鞭子却缚住了忍足右手,“看你那天跑得挺快,能跟上紫龙吧?”他身子凭空一拔,飞身上马,两腿一夹,紫龙飞一般地射将出去,忍足尚未站稳便觉一股大力扯着右手,整个人竟这么飘了出去!
“诶诶不要啊会出人命的!”
迹部哪里理他,抖开了缰绳让紫龙撒丫子跑起来。忍足只觉风贴着他脸颊和耳鬓厉啸,发髻被吹散了,一头长发平直地飘在空中,扯得他头皮发痛。右手腕已经被皮鞭磨破了,缰绳从裂口勒进去,疼得入心入肺。
“二皇子!迹部景吾!停一下啦!听我说啊!我是你师叔啊!!!”忍足高声吼道,“你想欺师灭祖啊?杀人啦!!”
迹部一勒缰,紫龙人立起来,生生停住了。他鞭子一抖,将忍足拉到跟前,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忍足喘了几口粗气,咽了口口水埋怨道:“嗓子眼都快痛死啦你才停!”
“别给本大爷废话,快说!”迹部想起榊的话,半信半疑地打量了忍足一番。扯吧,他最多不过跟自己一般大,说不定还小个几岁,怎么可能是自己师叔?但听师父的话,说不定这小子跟他真有什么渊源。想到此处,迹部收了鞭子,右臂一捞将忍足搁在身前。
“要是让本大爷发现你在胡扯,你就等着被大卸八块拖去喂狗吧!”
“不会不会,我哪儿敢呐。”忍足佯装害怕地摸着胸口,一脸痛心地说道,又转头从迹部腰间抽出短刀,割下他袍子一截下摆,自行包扎手腕。“你看你,下手那么重,痛死啦!”
迹部看得闷气,问他:“你不会用自己衣服?”忍足拍拍沾满尘土的长褂,侧过脸白了他一眼,仿佛他问了个无比愚蠢的问题。
“你就这么恨我?一马分尸还不够,还想让我伤口感染化脓臭死?”迹部嫌弃地皱起眉,道:“本大爷还没说你弄脏了紫龙呢!”
“哎,你是真的很喜欢自己的马诶。”忍足笑道:真看不出来。
迹部拍拍马,紫龙乖顺地小跑起来。他控着缰绳,慢悠悠地问:“性子不讨人喜欢就不能喜欢马了?”
忍足噎住,想了想答道:“对哦,其实也不是。”
“你是渡边修的徒弟?”
“对啊,奉师命前来陪你的。”
“陪我?”迹部讶异失笑,“陪我干嘛?建城?”
“非也”,忍足连忙摇手,“上房揭瓦我虽然会,添砖加瓦就免了。”
“那你能做什么?”迹部哼一声,“渡边修那人本来就不怎么靠谱,养出你这种徒弟也是正常。”
“陪吃陪喝陪闲聊啊”,忍足答得无比自然,微笑道:“你可以叫我三陪师叔。”
“滚你妈的!占皇子便宜,你真不要命了。”迹部笑骂,“师叔还是偷马贼,回去验了真伪再说。”说着轻拍马臀,紫龙一声长嘶,狂奔而出。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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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预告:五、没坐过黑牢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作者有话要说:重发这文的时候我才发现真是一章比一章长
☆、没坐过黑牢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忍足侑士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有坐黑牢的一天,可见作为一个身娇肉贵的公子哥儿,他对江湖险恶的估量还是太不够了。打死他也没想到,自己的亲师兄竟然会指着他鼻子说:
“我不认识他。”
这什么世道?!亲情淡漠啊!人心不古啊!
正当忍足吃惊地张大嘴巴、不知该怎样面对这一无情现实的时候,迹部皇子的一对眉毛已经快挑到脸外头去了,干脆地、咬牙切齿地将他摔到了大帐外头,下一句便让人把他带到了这临时监牢里。
没关系,忍足安慰自己,没坐过黑牢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你看人司马迁、孙膑,出了名的汉子们哪个没蹲过几年大狱?
如此想来,便觉草席上不断向他袭来的蟑螂蚊虫容易忍受得多。
只是——忍足心尖子那么一抽,迹部 不会打算阉了他吧?挖膝盖骨也不成啊,他可是个正儿八经的贵公子,什么叫贵公子?就是吃不了苦熬不住疼的!
黯然一阵萧索,纷纷兮山间之落英。
忍足拈一根已为虫所蠹色泽渐黑的草梗,伤怀地想道:忠骨埋没,良臣被逐,自古而然也。
然而他忧伤的怀想很快便被打破了。
一个清润好听的男声响起,愉悦地问道:“鄙人这次有幸请忍足公子喝茶吗?”
忍足微感惊异地转头,木制监栏的那边出现了一张笑盈盈的白净脸孔,正是在粥铺里主动勾搭他的观月初。
忍足板着脸看看观月干净整洁的衣饰和牢房,面无表情地道:“进来的时候隔壁小间没人,我还以为是牢头住的呢。”
“错解。”观月拖着音答道,纤长白净的手指绕着鬓发,笑意十足地朝忍足抛了个媚眼,临了犹不忘感叹一句:“酸味扑鼻而来啊。”
忍足搓了搓手背,无视他话中嘲讽之意,再接再厉地问:“坐牢也可以到处乱跑?”
“死囚还有放风的时候呢,何况蹲个临时监?这年头,只要有钱,一切都是有办法的。”
一脸轻松地为忍足解惑,观月终于逮着阐发他人生理论的好机会,全身三百二十八根奇经八脉都给激活完毕,正准备大发谬论,无奈忍足的脑子转得奇快,一察觉观月慷慨陈词的意图,便迅速转移了话题。
“在这监牢里钱只有出的没有进的,你身上也不可能带了那么多现银吧,如何能够持久?”
“这你就想错了”,观月不禁失笑,“监牢是最黑最好赚的店铺,一没竞争二没关税,可谓一本万利。”
“真的吗?”忍足眼睛一亮,总算为自己无趣的监牢生涯找到了奋斗方向。他兴致勃勃地问道,“你都卖出去了点什么?”
观月低低笑出来,扳着指头不慌不忙地数着:“烟杆、烟草、骰子、酒、棉衣、麻将……甚至还有一个女人。”
忍足眼前一亮,惊呼出声,“女人?”
“对,女人。”对忍足的反应十分满意,观月的神气越发诡魅,轻声笑道:“二皇子以为他管得够严,孰不知这群军士虽然被他训得任劳任怨屁也不放一个,本质上却还是人。是个人,就忍不得无聊。这又不是战场,士兵们以为已经可以过正常生活,却每天仍旧要被逼着从早干到晚,再没个女人,这日子还要过吗?”
“有道理。”忍足喃喃自语,战场虽然险峻,却可以杀人放火借以宣泄不良情绪,而这地方活活是要把人憋出病来。
何况紫尉军本就是冰帝军队中最骁勇悍辣的一支,受的训练不同凡响,战场上几乎个个能够以一当十,皇帝为防他们心存反意或遭人利用,早在他们入伍时便将他们家人都登记在册,即使有人想逃,也得掂量掂量一家老小的脑袋。既然不能当逃兵,这一月四两的俸禄总要有个去处。
“于是就都到你这里了?”忍足皱起眉,“我还以为你是赚犯人钱贿赂牢头,敢情你才是他们的老板。”
观月不以为然地笑笑,“刚建城几天,哪来的犯人,之前的不是被杀就是丢在京城待审,现在这儿的犯人就我们俩。”
“这么好几千号人,就没个犯事的?”
“那也不能和我关一起啊。”观月右手支颐,偏过头瞧着忍足,仿佛他是什么稀罕动物。“放人跟我关一间,二皇子就不怕我煽动他全体部下谋反?”
忍足干笑一声,慢吞吞地道:“也是,鲁道三寸,观月为尊,二皇子想必也不敢冒这个险。”
观月微眯起眼,“你认识我?”
“咳咳”,忍足尴尬地摸摸鼻子,“不算认识,久仰大名而已。”
观月脸色一沉,之前的好心情顿时消隐无踪。
“听过我名字还敢无视我,你是第一个。”
忍足心道那说明你太没见识,然而他自幼心软,当下叹了口气,敛了骄色,诚恳道:“那是小生没见过世面,头一次遇上这传说中的人物,一时惶恐,失了礼数,您大人有大量,还请原谅则个。”
观月一时啼笑皆非,他出道多少年,头一次见着这样的惫懒人物,当着面就睁眼说瞎话,还说得那么漫不经心,唯恐对方不得发现。
“你是南方人?”
“你的那些个随从呢?”
问得无心,答得随便。观月再不情愿,也只能颇有风度地收了话头,只轻描淡写地说被二皇子拉去干活了。忍足略加思索,便知迹部这人已狂妄到了极点,根本不觉得那几个小喽啰能闹出什么乱子来。
“你有长期进货渠道吗?”
“怎么说?”
忍足笑眯眯地搓着手,“你先回答我。”
观月一挑眉,“当然有。”
忍足笑嘻嘻地道:“你也不问问什么货?”
观月傲然道:“只要你能说得出来。”
忍足奇怪地看了观月一眼,观月也瞅他,正可谓眉目流转,巧笑倩兮。忍足严肃地感叹道:“我终于知道二皇子为啥把你留下来了。”
“因为我生得美?”观月毫不脸红。
忍足狂晕,若论样貌观月的确是人中龙凤,唇红齿白眉眼含情,甚至给人以男生女相之感。不过——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固然常见,但做人这么自恋真的不会胃酸吗?!当下没好气的丢出一句:“因为你实在太会算计了。”
“哦,是吗?”观月笑道,“那你猜猜我为什么愿意留下来?”
难道你还准备当着柳莲二和数千精兵的面反抗皇子?忍足忍不住腹诽道,想了想,说:
“原因很简单。”
“说说看。”
“因为卖女人给士兵实在太无趣了,能卖个男人给迹部二皇子,那才算本事。观月大人您这般天姿国色,又是这等的聪明智慧,便是皇妃那也做得啊!”
忍足故作严肃地勉强说完,捧腹一阵狂笑,观月脸色一黑,袖中三枚小箭险些甩到忍足那张大脸上。
“哎哟笑死我了!”忍足收住笑出的眼泪,咳笑道:“来,说吧,到底为啥。”
“因为闲着,因为无趣,因为寂寞无从排遣。”闲闲玩弄着鬓边的额发,观月平静地微笑着。
忍足静静地望着他,片刻后回了他一个浅浅的真诚笑容。观月只觉自己的瞳孔随着这个笑容瞬时放大,这才知道原来真有种俊秀让人如沐春风。
忍足保持着羞涩而温柔的笑容,真诚地对观月说:“既然都是寂寞之人,不如我们合伙开个妓院吧。”
观月脸一黑,险些掉下窄床去。
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看这个穷酸书生一派正人君子模样,没想到君子倒是君子,却是个梁上之徒。梁上君子也就罢了,竟连这种腌臜钱也赚!
然而待他缓过心神来思索半晌,却发现这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行当。试想,在一个全是男人的小山沟里,还有什么比女人更好卖呢?
这就是自古以来拐卖妇女儿童业兴盛不衰之秘诀也。
虽说之前运女人进来只是小批,且取乐的意味远大于赚钱,但观月心思之灵活不下于忍足,几番盘算后当即拍板:“好,咱们开妓院,卖女人!”
忍足淡淡一声叹息,想到要把这些可怜兵伢子们的口袋掏得空空,不禁一阵黯然神伤。
造孽啊,他原本不想这么损阴德的。
然而这监牢生涯太过无聊,什么夹手指插竹签之类他期待已久的酷刑一样没出现,害得他想滋事寻衅也没个因头。总得找点事儿做做吧?
“你一没钱二没货源,又已将这主意告诉了我,就不怕我把你撂一旁单干?”观月岂能忍受有人无视他的存在径自发呆,愤愤哼了一声。
“你不会?”
“你又怎知?”
“因为你无聊嘛,一个人干活总是比较无聊。”
忍足故作聪明地露齿一笑,一脸沾沾自喜的土老帽模样。观月看了啼笑皆非,这个鬼样精的小子!忍足眼珠子骨溜溜转了半圈,话锋一转——“外面的小兄弟,出来吧,这位观月大少有好酒好肉招待你哦。”
“你骗谁呢?”脆辣的声音蹦将过来,一头红发的孩子跟着窜进屋内,正是他们见过的向日岳人。向日满脸晕红面含鄙视,就差没在额头高书:贼子无耻!四个大字。
“这年头还有这么纯的娃娃,真是难得。忍足朝观月幽幽叹口气,咱们缺德事还没做就先带坏孩子了,造孽哦!”
“省省吧你,刚才故意说给人孩子听,现在还想装傻充愣。”观月笑骂,从席子下方摸出一只小银壶来,“上好的汾酒,喝吗?”
“切,娘儿们喝的清酒可别拿给我!”向日最是孩子心性,经不起激,观月不过轻转话题,他那厢却是豪气顿生,高声道:“你若有关外三蒸九酿的辣高粱,我就陪你们喝一场!”
观月与忍足相视一笑,“你说的啊。”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们当我是你们那等龌龊之人?”
忍足盘腿窝在席上偷笑,心道难不成你奉命在屋外偷听我俩说话就好正经?然而他自负好涵养,向来不跟孩子一般见识,只消看看观月与他这场好戏便已心满意足。
这边忍足笑眯眯地观战,那厢观月来了劲,手指轻翻,已在席上排出了一溜小壶小罐,别说一般的银瓷陶罐,甚至有只玲珑可爱的玉雕小酒瓮。
“高粱大曲竹叶青,都是十年以上的佳酿。”
观月得意地瞥一眼向日铁青的脸色,颇为自负地声称:“只有你叫不出名的酒,没有我运不进来的货。”忍足在一旁啧啧赞叹,顺手穿过栏杆摸过一只来,浅啜一口,轻叹好酒啊好酒,随即似笑非笑地瞟瞟向日。
“拿来!”向日一跺脚,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我还怕了你不成?!”
忍足一仰脖子,干掉了瓮中春水,哈哈大笑起来。
“岳人莫着恼,他可比你还不会喝呢。”
“诶,你怎么知道?”
“谁准你叫我名字?!”
观月向日两人同时惊呼出声,前者讶异后者恼怒,都是一般的不客气。忍足故作正经地拨拨额前刘海,又清了清嗓子,望着二人期待的表情,吞吞吐吐冒出一句:“我瞎猜的。”
“靠!”
异口同声同神气,心说我想杀了你。
忍足被这现实版心有灵犀一点通深深震撼了,当即心猿意马神思翩飞尽往歪里想,半晌没说话。
等他再开口时,向日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就被拖进牢里了。
“啊,你什么时候打开门的?!”
“哎哎,我发现你很爱大惊小怪诶。这么咋咋呼呼的,你们二皇子就不嫌吵?”忍足按着他坐下,拿过观月先前摆出的陶罐递给他,朝他眨了眨眼,“大男子汉,还要喝吗?”
“当然要!”向日一把抢过罐子,拍碎封泥,咕嘟嘟灌了起来。
“哎哟轻点行吗,你脾气真的很大诶。”忍足大咧咧地往木栏上一靠,看向日在那皱着眉灌完一罐,伸手去拿第二壶。
“差不多啦,岳人,只说喝高粱,其他的就免了吧。”
“你当我跟你一样无赖?”向日横他一眼,忍不住喉中呛辣,轻轻咳了几声,又瞪着手里那壶大曲,恨不得用目光将那壶生吞下去。
忍足啼笑皆非,忙拱手道:“是是,您尽情喝。”话是这么说,手上却不知怎么一转将向日那壶酒摸了过来,就着壶嘴细细品尝。
“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向日哼道:“你喜欢让给你便是了。”他知忍足在给他台阶下,多少有些讪讪地不好意思。
两种酒混着下肚,忍足眼里已有几分蒙蒙的晕,笑道:“观月,你看看这孩子才几岁,迹部怎么什么人都收啊?”
“大胆!竟敢直呼皇子之名!”
忍足眸子一亮即隐,低低笑了起来:“明明叫的是姓,岳人耳朵不好哦。”
忍足此时背对观月,是以观月无甚反应——他早隐隐觉着,天下便没这浪荡子不敢做的事,直呼皇子姓名算什么。然而向日却是心下大震。他年纪虽小,到底也是枪林箭雨里冲杀过的将官,刚刚忍足眼里一闪而过的戾气,阴鸷而沉郁。即使是修罗血海刀枪如林,都没有他这一抬眼间的凌厉叫他心惊。
可这阴霾神情一现即隐,他再定睛看时面前不过一个嬉笑怒骂的泼皮书生。岳人脑中一凛,脊背微寒,刚刚酒力发作的热气瞬间压入体内,端的不舒服。他素来自负直觉甚准,却完全也看不透这个怪人。
观月笑而不语,他平生最爱观戏,能借机窥得忍足真面,他求之不得。
聪明人在面对聪明人时,总防备十分,忍足这种锋芒显露之态,也只有在遇见向日这般天真赤子时才能得窥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