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过去,忍足酒醒了大半,向日却已昏昏欲睡。忍足不顾观月调侃神色,弹了弹他额头,把他摇醒,
“喂,回去别跟榊那混球瞎说嘴啊。”忍足想到这师兄连师弟都不认,心中暗恼。
粥铺里他使杏花烟溜走时,榊明明脸色大变,这会儿抵死不认,算个什么事嘛!
向日此时已无力吃惊,只叹气问道:“你怎么又知道是榊先生让我来的了?”
“我瞎猜的嘛。”忍足笑吟吟地一摊手。
向日轻呸一声,“鬼才信!”
“别那么激动嘛。”忍足拍拍他后背给他顺气,道:“我只是觉得这么下作的事你们二皇子做不出来。”
“切,你又知道二皇子什么了。”向日冷哼。忍足拉他起身,给他掸掉身上浮灰,长叹一声:
“好吧,其实是他不会这么瞧得起我。”
向日一声嗤笑,观月连声叫好,笑道难得你有三分自知之明。忍足则抬眼望天,也不知他难得讲句实话,这些人激动个什么劲儿。
待得向日出门,观月才问出他已在心中存了半天的话——忍足早知他憋不住,枉他还指着这人能忍个一两天。
“你是不是看上那小子了?”
“看,就知道吧。”忍足眉峰一扬,“是又怎样?”
观月诡异地抿了一小口竹叶青,反问道:“那我就猜错了呗,能怎样?”
忍足失笑,这个小气鬼!一遭也不能输与人的,非要现扳回来不可。
他也不理睬观月,任他自鸣得意地在那自斟自饮,只透过薄薄的帐幕望一眼外头天光,随手把玩着细瓷小杯,口里喃喃念道——
“争把浮名,换了低斟浅唱。”
☆、前程似井
迹部城外,临时监牢内,一名军士前来叽叽咕咕耳语了一番,观月抛出一小锭碎银子打赏了,挥挥手打发他出去,笑着对忍足道:“好消息坏消息,先听哪一个?”
忍足把修指甲的小剪子抛回给观月,大咧咧地爬上铺,翘着二郎腿躺下,掰掰手指头道:“点头点猫猫猫走开,那就先好消息吧。”
观月一颗白生生的小虎牙咬在下嘴唇上,语带娇嗔:“你能配合点吗?”
忍足顿时打了个寒噤,顺带贡奉半两鸡皮疙瘩与那铺上蚊蚁跳蚤作食料。
“反正都是听,有区别吗。”
观月白他一眼,恢复了正常语调,“听着啊,好消息是外城墙今天一间起出来了,咱家姑娘们多了大把的办公场所,楼子还没建起来就已经在赚钱了。”
“唔,零成本好赚钱,这个可以有。”忍足眯缝着眼睛,神情享受,仿佛正细细咀嚼这个美妙的讯息,全然不顾露天办事对女同胞们的残酷压榨。
“喂,坏消息还要不要听?”
“先说赚了多少。”
观月气结,“我若想坑你钱你还能有什么办法不成?管这个做什么?”
“我是想看你定价是否合理,怎么也得计算下城内平均购买力啊,咱的生意又不能一开始就做到二皇子,想把你送上他床很有难度啊,所以要从基层抓起,知道不?这些个下级军士可都没多少油水给你刮,生意要想得长远。”忍足翻过身瞅着他,一脸兴味地谆谆教诲道。
观月白他一眼,忽略他的无耻调笑,“噢,难不成你还想做一辈子龟公?还是这两天大牢没蹲够?”
忍足鼻子掀掀,懒懒应道:“若是天天有三杯鸡鱼肚羹吃,这大牢便是十年八年也坐得啊。”观月郁闷地瞅忍足一眼,心下倒也颇为服气。这军里有个南粤厨子,原是九州比嘉一带的名厨,在军里专门服侍迹部饮食,不过二皇子口福虽好,味觉却不咋地,似乎不怎么待见他,便被观月借来用个几天,没想到忍足饕餮成精,来的第一天便嗅到好物,他一转身盘子便被忍足用那不知是擒拿还是甚的手段摸去了,恼得他直跳脚。
得,又被这无赖带跑题了!观月气煞自己没定力,难得地爆了粗口:“你他娘的还听不听?!”
“关我啥事,你自己半天不说话 ”忍足嘟囔了一句,“说吧,听着呢。”
“二皇子被他老子下诏训了。”
“诶,你用词啥时候也跟我一路数了?”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重点?!”
“哦,被训了嘛。起这种城名,被训活该啊,反正也是象征性的,改个名呗。”
“就这样?”
“还要怎样?”
“若是迹部再被贬我们日子会很难过。”
“据我所知,虽然你手底功夫委实糟了点儿,但只要迹部和榊太郎不出马,凭你那一肚子坏水,这城里只怕还没人拦得住你吧?”
“和你一样,只不过想看看这一百八十五万又六百两纹银的去向,顺便看看那棵百岁莲的好戏。”
忍足侧过身来,睁开眼,颇为古怪地盯了观月半晌,“两条建议,都是免费的。”
“啊?”
忍足叹息道:“第一,别总猜我心思了成吗?没一次对的我也很困扰诶,会想纠正你的知不知道。第二,作为还没付我钱的合伙人,你暂时还是别去惹那个二皇子吧。”
观月眯起眼,“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忍足幽幽一声叹息:“若是乾贞治那种人教唆我去做什么事,我定然是不会去的,若是不小心拿了他的银子,那更要好几晚上睡不着觉。”
观月神色一凛,“你到底在说什么?”
忍足哈哈一笑,鱼跃而起,一闪身出了帐子,临了不忘叫道:“快来快来,三杯鸡得趁热吃!”
而观月只在原地目测着栏杆间距离,喃喃自语道:“好漂亮的缩骨功。”
也罢,有这份功夫,便是一锅三杯鸡吃完也是应当。
然而观月的人生观最近可谓朝三暮四屡遭冲击,不到一个时辰后他便觉得,他连那盅鱼肚羹也该全让给忍足。
因为忍足看女人的本事比他的缩骨功更胜一筹。
这是在忍足提出慰问自家姑娘的建议之后的事情。
雷霆震怒也不过如此。
“这样的货色也敢拿来蒙少爷的法眼?你当少年没见过女人吗?”
“这个太瘦,拉走。”
“没胸,拉走。”
“这个没屁股。算了,把那没胸的拉回来,这个拉走。”
观月目瞪口呆既而大光其火,“这附近拢共就这么点女人,你都拉走了我做个屁生意?!”
“你能有点追求有点眼光有点格调吗?或者有点做生意的常识吗?这都什么妓女啊像能接客的样子吗?都没教过怎么应对客人,嗯啊?一个个马脸拉得活像我欠了她三百两银子似的,还有,这个,这么瘦,这么瘦!这些三月不知肉味的大老粗们不要不盈一握的楚王腰,要的是有奶有屁股十足够劲的酣味女人,唔系懂伐?”
“啥?”
“算了。”忍足烦躁地摇摇手,“难得想正经做个事情,偏遇上你这么个不近女色的外行。”
“你说什么?”
忍足白他一眼,“楼子地址选好没?风水很重要啊,有山有水前敞后绕才能存得住钱啊,这可万万马虎不得。”
“去你的有山有水,你自己挖啊?”
“废话,当然是你挖。”
两人就这么坐在牢房栏杆后大肆品评着门外鱼贯而过的一干女人,忍足捧一小盅乌圆莲子四喜汤,用醉红色的缠枝团纹小瓷碟捧着,偶尔漫不禁心地呷一小口,拢共还没喝到三分之一便递给观月,谓之:“饱了。”
“你这穷酸,三天不见这花花大少样学得不错嘛。”
“嫖客就要有个嫖客的范儿,忍足捋捋头发,接下来该洗澡了吧?”
“还真想尝尝自家菜?”观月眼里有促狭笑意,“你不嫌这地儿脏我还舍不得苦了你。要不我给你另找个地方?”
“这叫鉴定品质。”忍足扫一眼门外女人们或惊恐或嫌恶或面无表情的脸孔们,笑得开怀:“省省吧,虽非秀色亦可饱餐,岂止饱,都撑着啦!说罢起身拍拍屁股,我出去溜达溜达,你在这多看会美女,顺便教教她们妓女是怎么做的。”
“滚,我又不是做这行的!”
观月骂得虽大,忍足却早已去得远了,连观月让他小心的嘱咐也没听清,以至于直接溜达进了迹部营帐,一路上顺手放倒了一打卫兵。忍足可不认为迹部是为了什么与兵同苦的情操才住帐子,想是塞外住惯了而已,另外他还发现一点,帐子透光——这意味着藏身委实不大容易。于是他选择了最方便的方式,大剌剌地装作巡逻的侍卫走来走去。时不时地偷瞄一眼、两眼、三眼——
迹部正在写字,垂眸于纸,颇为专注,轮廓因灯照而光华隐柔,身姿淡然宁定,较之白天未免柔和了许多。忍足忽地好奇他写的什么,却因几案太高不得见,被迫挺直了腰板,还微微踮了踮脚才看清,却是半阙《负前言》:
“一钩初月试剑影,幕帘深重无风定。枯山野石横乱,梦断辘轳金井。”
“啧啧,看来还是个文艺青年啊。”忍足心下称奇,不禁嘟囔了句。
“谁?!”迹部猛一抬头,眼中精光暴射。忍足心道不好,这师侄端的厉害,打又打不过骂又不理人,还是扯呼为上。论轻功他还是颇有自信,刚听得衣衫猎猎声便已足不点地地飘至城墙根处一大堆砖石米浆后。迹部大概仍搜索了片刻,他正担心间,迹部却又突然转身离去,没半盏茶时分便听得侍卫转醒之声,忍足心下佩服,这点穴的手法虽然容易,解开就未免麻烦了点儿,即便是同门师侄,小小年纪能有这番造诣,估计平日里定然是没空吃花酒的。
迹部不知为何,并未遣人禀报榊太郎,只在侍卫醒转之后独自策马出去。忍足料得他要去监牢探望自己,心道要糟,不过反正也赶不上,他脑筋一转,当即又潜回迹部营帐——这回连侍卫都不用点了,省了他好大力气。
于是当迹部从空无人烟的监牢面色铁青地回帐时,便看到自个几案上的半阙残词已给续上:
“市桥无马人迹轻,柳下柴扉烟火静。更阑相对酒初醒,气煞霍去病。”
同他一样端端正正的锺体,一笔勾带也无,简直连他自己也分不出是两人所写,然而与他的煞气截然不同,笔意流动间端的是灵动飞扬、平和如波──何况续得实在是颇为有趣,饶是迹部余怒未消,也不禁轻笑出声。
不管是忍足侑士,抑或是观月初,这幅字足抵得他半宿奔波。
只是,是忍足侑士呢,还是观月初?
迹部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颇为玩味的笑容。
当是忍足,那惫赖猴子。他原本正想改甚城名,既然忍足好心提议,怎能让他失望?迹部折好纸张放入怀中,铺张新纸,略一思考后笔走龙蛇,写下柴轻城三字,这回啥体也不是,就是他迹部景吾的字,弹弹纸上铁划银钩,连迹部自己也颇为满意。刚要叫人拿去刻匾,榊太郎掀帘而入,神色间竟颇为惊慌,榊快步直走到他案前,眼光一扫发现他毫发无伤,这才恢复一贯宁定神情。
“刺客抓到没?”
迹部笑笑,“不是刺客,一个无赖而已。”榊太郎哼一声,道:“我正要跟你说说你那师叔的事,你准备拿他怎么办?”
“关个两天去其锐气,再放他出来。也不能”迹部沉思后补充,“不过好像没什么效果。”
“渡边修教出来的人哪里会知道反思?”榊在肚里长叹一声,颇为头痛地问:“你知道他这些天都在城内干了点什么?”
迹部挑眉,静静等他说下去。
榊一贯不动声色,此时也露出了颇为尴尬的苦笑,自家师弟开了个妓院,这事于他实是难以启齿。不过自家徒弟对他态度好像不一般,榊心念一动,略一斟酌后道:“你对师叔印象如何?”
迹部略一思忖,“轻功过人,聪慧过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颇为认真,还有的话,就是字写得不错。”
“其他呢?”
“什么方面?”
“人品。”
“我又没怎么和他接触过。”
“你不是一向对自己的判断力很有自信?
“那就是刚刚说的,很有坚持的人。姿态够低,骨头却硬。”
榊顿了一下,嘴角流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那好,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你师叔在城里开了个妓院。
“什么?!”迹部有生以来头一次怀疑自己的耳力。
榊清了清嗓子,淡然道:“而且不是什么青楼,就是城墙根下几个窝棚——这还是好的,地道的、下九流的、窑子。”
迹部的面部已经扭曲到生命不能承受之曲度了,然而这远远不能表达他的震怒!
妓院!
窑子!
城墙根的窝棚!
这还是好的!
他!师!叔!
榊把这番话说出来之后肚中大大松了一口气,这种有辱师门的龌龊事交给徒儿去处理就好。犯不得他亲自去清理门户。
因为榊太郎有个不能杀生的理由:
他——有——洁——癖!
让他在曜日城定做的月白天罗绡的褂子沾血,哦,想想都恶心。
没错!鼎鼎大名的紫尉军军师榊太郎今生从来没杀过一个人,因为他怕脏。
不过他徒弟可杀过不少,或许不是不少,而是很多!
说书的会说那是恒河沙数不计其数,但迹部本人记得清清楚楚,他这些年纵横沙场,上到敌国大将,下到盗匪贼人,所杀过的也不过二百七十六人。
大多数时候,打仗并不要一名将军亲自动手。
而现在,他就要去杀第二百七十七个!
他不知道自己杀过的人中有多少是罪有应得,但马上要杀的这个,简直死有余辜!
他知道忍足是他师叔,忍足的种种劣迹,三番五次的冷嘲热讽、在牢里大吃大喝败坏军纪他都一笑了之。第一不是个要紧的事,第二他是个惜才的人,故而只要面子上过得去的事他都懒得与他计较,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
可是妓院!还是最下作的那种土窑子!
迹部景吾不是没见过妓院也不是没进过妓院,更知道军中将士最爱的乐园就是军妓营。但是!
作为皇子师叔却去开妓院,简直是拿了粪桶往曜日城的门上泼!
光凭他让皇子很没面子这点,忍足侑士就该杀一百万次头。
天还未亮,迹部气势汹汹地穿梭在士兵的营帐间,巡逻的军士纷纷敬礼,高级将领如冥户向日还穿着单衣便接到通报,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一口地跟在领导后面,彼此递着小纸条交换讯息,以为营里出了什么大事,让一向有起床气的二皇子大清早就出来寻人错处。
迹部走得很慢,非常慢,似要将怒火全倾泻在脚底,把那大地踩穿一般,浑忘了自己刚刚也让自个老爹很没有面子。
儿子当山大王和儿子的师叔开妓院,不知道圣上认为哪一件更丢脸。
忽然,迹部飞起一脚,只听轰然一声巨响,众人纷纷抬头仰望,却被一阵烟雾迷了眼,向日赶忙放出信号示警,冥户则高呼保护皇子,拔出随身佩剑第一个冲上前去。然而烟雾散尽后他们发现,不过是右前方七尺外的一摞青砖消失了而已。
同样消失的,还有他们皇子。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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