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妓如花
待得迹部杀近忍足观月二人所在的囚室之时,落在后头的向日冥户等人也在泷和凤的小声提醒之下醍醐灌顶幡然醒悟,带了半个亲兵营向这边杀来。这些个士卒军衔虽则不高,却都是随二皇子多年征战的沙场老手,这些天搬砖运石地建城,心里头险些没闷出鸟来,此时发现有一场大架好打,自然个个摩拳擦掌,便指望着忍足那个不识数的小兔崽子信口胡来,给他们个出手扁人的理由。
许是观月初看起来太过柔弱,不知怎的,竟无一人想到要痛扁其人,心中的假想敌无一例外是忍足。向日心里暗自嘀咕,忍足啊忍足,你敢玩嚣张就得有勇气承担后果,一会儿被打成猪头死都死不体面,黄泉之下可千万别怨我。
那日忍足在粥铺里跟二皇子顶牛,这些个亲兵营并未见到,然而事后流言却以惊人的速度在军中传播开来,将当时情状传得是神乎其神,连得他们也对此人极有兴趣。二皇子何等精明,仅凭此一事便料着这番南下,自己亲手训出的紫尉军已不是铁板一块,京都换防,父皇和太子几把沙子一掺,便将他经营多年的这支力量毁去泰半。
然而将计就计,他们要在军中玩把戏,他便由得他们去。
只怕即使新皇即位,今日的太子也不能相信,自己的亲弟弟对这把椅子无心。想到此处,迹部心下一阵黯然。再看手下众人被撩拨得士气高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些个小王八蛋,当自己不知道墙根底下他们的那些个混账事迹?
迹部不由一阵心懒,只教没有逼良为娼的那些个龌龊事,就让忍足将妓院让给观月初,这事儿便这么了了算了。反正娼妇跟钉子都是军中少不了的组成部分,他迹部景吾再狂妄,也没改变这几千年历史的能耐。
冥户此时正走在他右边,见他神色消沉,心头不禁恼恨,陛下怎地就如此不知数?真是糊涂!他虽不通政治,却也知这几年迹部退了又退,不仅是为了向皇上表明态度,更是为了保全自己这些人。榊军师本是世袭的爵位,钟鸣鼎食席丰履厚,在长公主府上当谋士已是莫大的委屈,若不是念及长公主与迹部的母子情分,断断不肯在苦寒的大西北训练新兵,也就没有冰帝这支傲视天下的紫尉军。
若是迹部有一丝反意,军中被他提拔上去的那些人只怕一个不能留,整个西北路都要被清洗一遍。迹部对敌狠辣,御下又严,任谁也看不出是个多情之人。然而冥户出身将门,迹部被抱进宫的时候,他是陪侍的五个侍童之一,日后又随他征战,情分与一般部下又自不同。这天下,或只宫里那位陛下和他们几个亲近之人方才晓得,迹部实在是个有情人。
不但有情,而且护短。
他不舍得弃子。
所以这把椅子他不能争。
任是太子一党再怎么逼迫,甚至是赶到边疆屯军筑城这等屈辱事,这位横行西北的将军,冰帝的二皇子,都只能退。
从西陲到百生峡,这条路他已然退到底。
太子与二皇子虽是一母所出,然而名分既定,来往便少,加之后来迹部从军,更是多年不见,不知弟弟性情也就算了。陛下——怎能如此纵容!
冥户本是个极度缺乏政治敏感度的人,沙场征战他有两把刷子,驭马杀人也是一把好手,然而朝廷里的这些事情,他是真没天分。懂得迹部立场只是出于了解,要说到分析情势和各方态度就差得远了。若他这方面有一分脑子也能看出,此时的紫尉军,已非当年也。
然而他此刻只是怨怼着,想着削权夺势这种事,陛下您总能做得更漂亮点。
难怪迹部如此丧气。景吾啊景吾,这些年你开疆拓土为他打下那么大一片天下,将冰帝的疆域图向外扩展了五分之一,这一切又是何苦?
陛下啊,即便不是亲生的儿子,难道你真要将二皇子逼到无路可退吗?
不自觉地在心中念着二皇子名字的冥户,只怕比他本人更是神伤。
这世上,有人心思郁结便有人逍遥自在,众人尚未走到囚室,便见忍足一掀帘站在门口,笑吟吟地道:
“大家好,早上好,锅里炖的燕窝粥,要不要来喝一点?”
“滚你的燕窝粥!”迹部一见他那样儿便气不打一处来,阴恻恻地道:“看来妓院生意不错啊,在牢里都有燕窝吃了
此言一出,场中兵士顿时气势矮了三分,刚系好裤腰带匆忙跑出来的牢头更是险些尿湿了裤裆,赶紧扑通一声跪下来。他胆子小,素无战功,被派来看管犯人又犯下这么大一桩事,这可怎生是好?向日却是恍然大悟,二皇子先头不是撒气,是真不想带兵出来啊。瞧这反应,恐怕除了自己哥几个,底下的人都是孝敬过了。
天真如他也不禁一阵心寒,这事儿说大不大,但换在半年前,谁能在紫尉军中玩这等花头?
他却不知,不仅仅是赴边筑城致使军纪涣散和皇帝刻意软化紫尉军,观月初想做的生意,能拦得住的人只怕不多。
“啊啊,被发现了。”忍足倒不惊讶,本来嘛,运这么多女人进来还能瞒得过迹部耳目,这事说给小金也不能信啊。
迹部却没那个好心情陪他胡扯,只淡淡道:“出来讲话。”
忍足心中一凛,面上却只是微笑:“大清早冷得慌,不如二皇子你过来?”
亲兵营见着居然有人敢要胁自家将军,这些年炼就的血煞气息涌了上来,震天价地齐声一吼,提剑张弓,将忍足所在团团围住!
忍足环视四周,“看来你练兵的本事不比柳生差嘛。”
迹部哼道:“想阴立海也犯不着这么直接,你以为本大爷会上你的当吗?”
明明是你想多了 忍足摇摇头,道:“我说二皇子啊,让你的人散了吧,要动手的话,我还是比较希望你亲自上呢。”
“大胆狂徒,胆敢冒犯二殿下!”亲兵中有人耐不住了,从忍足背后一拳就闷了上去!
“砰!”“嘭!”第一声又沉又实,第二声又远又重!
忍足的斯文面皮撕下来,底下并不是个肯吃亏的人,哪肯生挨这一记?反手一拳直直地擂上了那名亲兵的鼻子,顿时,鲜血如飞花,在空中划了一道美妙的弧线,滴答滴答地落了地。忍足甩了甩疼痛的右手,喃喃道:“不是让你们散了嘛,怎么就是不听呢?”观月一声轻笑,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只怕不能在这位二皇子面前讨了好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迹部一声吒喝:“退下去!”
那亲兵出手时看忍足一个穷酸书生,下手并不重,哪知道忍足出手这么快又这么狠,当着二皇子和同营军士的面前,被揍得这么狼狈,哪里受得了,带着满眼泪花血花,爬起来就要动手,却被迹部喝住:“还嫌不够给我丢脸!”
“将军,分明是这小子 要不是不想伤了他读书人,我哪能输给他,将军再让我打过!”
“睁着眼说瞎话。”迹部笑骂,挥挥手让他归列,那人不甘心地瞪忍足一眼,乖乖退了回去。此时迹部却站出了一步,道:“我底下人心慈手软,不想让你受伤,但你好像很不吃这一套?”
“全对。”忍足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从来不嫌偷袭不够光明正大,但既然动手了就要有被揍的觉悟,像这种打输了就回家喊舅舅的软蛋,多打死几个也不造孽。”
迹部面色阴寒,道:“你可曾听过,我很护短?”
“这难道是什么好名声?”忍足奇了,瞪大了一双细细的凤眼瞧他,干嘛那么得意?
迹部缓缓解□上披风,将佩剑交与身旁亲兵,道:“不是什么好名声,只不过找个揍你的理由而已。”说罢揉身而上,未等欺近忍足身周,手腕一翻便要拿他肩膀,走的竟是小巧擒拿的路数。
忍足大是意外,依他揣测,迹部应该会大开大阖地一剑灭了自己,如此方足以在军士前立威,没想到这位皇子却没他想象中那么好名,看来倒是个现实主义者。然而当前情势容不得他多想,只右手轻轻一推,肩膀借势向后退去,虽只三寸,将将避过迹部这一击,迹部手下不停,抬肘撞他肋下,忍足双腿微错,脚尖踢起尘土飞扬,迹部既惊且怒,急忙往后仰头连退三步。待他站定,转念却想到师门对下毒并无研究,他恼恨忍足使诈,五指如莲花初绽,拂向忍足耳后血门天枕,竟是从擒拿变为要取他性命。忍足“咦”了一声,似是诧异又似失望,不再与他纠缠,脚下“杏花烟”滴溜溜两个圆圈连转,又疾又轻,拔身上了帐顶。地下亲兵营见惯迹部身法,自然认出这功夫,下意识地连声叫好,迹部眼角一扫,四周发现这边才是自家主帅,顿时噤声。
几招过手,忍足已从原先亲兵营围成的圈子退出五丈,他也不喘气,向四周围一拱手,不理四周嘘声阵阵,只盯着迹部道:“身为皇子,你完全有更光彩的杀人方式。”
迹部凝神望他,定声道:“本将军若想杀你,你以为自己能活到现在?”
忍足大窘,他知道自己实在不是面前这位师侄的对手,是以连退带拖,边打边想,就是不欲跟他真正过手。哪知迹部倒是很瞧得起他,打架时不留余地,说话间也死死扣着将军的帽子,没存着半分容让的心思。将军是什么?人命当草芥砍着玩的职业,杀个把人又怎地了?跟皇子身份不搭尬。然而他在水边长大,小时候最喜欢玩的便是塘里抓泥鳅,迹部便是周身没一个空门,也得给他安个上去。想到此处,忍足的苦脸忽地转为奸笑,眼珠子一转问道:“殿下,咱家姑娘味道好吗?”
迹部一怔,面色铁青,心道今遭终于见到了□裸的栽赃构陷,他提起真气,一句“无耻”带着滚滚真气打了过去。忍足侧身避过,失声惊呼道:“殿下想杀人灭口也不用这般直接啊!好歹我也是院子里的头牌,殿下还是怜香惜玉些为上。”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眼看着周围将士神情特异,迹部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本王就是喜欢男人也看不上你!”
忍足大惊,脱口叫道:“原来殿下你真的喜欢男人?!”
此言一出,周遭寂静,一直立在帐旁看热闹的观月禁不住笑出声来,这忍足不但无耻,更舍得将自己放到坑里,岂容得迹部不往下跳?
眼见着迹部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忍足也不畏惧,一如既往地嬉皮笑脸,他倒也未真的笑出声来,只是那嘲弄的眼神跟嘴角一点凉薄的笑意,便让迹部极为不快。
“喜欢男人的话 咱家可是楼子里的头牌哦。只要景吾你温柔些,咱家还是乐意跟你的。”小声甩下一句震天响的情话,忍足含羞带怯地朝迹部抛了个媚眼,趁着众人口水与眼珠齐飞之际,丢下一颗爆烟丸扬长而去。
“哈哈哈哈!”烟雾未散,人群中忽地传来笑声,冥户等人都是心中一寒,这种时候,是哪个不怕死的?!忙挥手驱散了眼前方寸之地的烟尘,却见皇子身后有人影,心下大惊,营里什么时候混了人进来!正待赶上去,便听着冷冷的一声训斥,“要真有事的话,你们十次也死了。”说话人一身深紫长衫,正是榊军师!
冥户一阵头大,疏于职守军法伺候,碰到铁面无情的榊先生,他今天是没日子过了。
然而榊竟是未加追究,只说京城有急报,便匆匆将迹部带回营帐。
“为何不让我追?”
回到帐中,迹部的脸色可不怎么好看。刚刚那情形,忍足便是插了翅膀也难飞,只是没想到他长得人模狗样,身上却尽带着些下三滥的东西。“不用浪费精神,他会回来的。”榊神情悠然,是迹部从未见过的愉悦。他不解,当着诸多高级将领的面,放忍足这么大模大样地逃走,军心受损不说还大大削了他的面子,师父到底是作何打算?
榊微微蹙眉,道:“他是修的徒弟,没玩腻的时候不会走的。”
“修?”师祖爷渡边修的名讳迹部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虽然听说师祖性情怪异不拘小节,但这样当着晚辈的面称呼小名,未免太过
榊似乎沉浸在某种怀想当中,没注意迹部的问句。
他今年 也四十二了吧。那个嘴里总是叼根竹棍,懒懒散散的家伙。榊想着,抠门又毒舌,精于相马,爱吃流水素面,最喜欢的鸟是麻雀,每天必做的事是一大早爬山逗鸟,也因此永远不肯出山从政的 师父。
渡边修当年收他为徒不过是一时兴起,怕自己一辈子匆匆混完,师门无所交托而已,所以救他一命的同时将一身本事也扔给了他。事实上他比自己还小上两岁,脾气又古怪,半点长幼尊卑的概念没有,所以一直让他直呼其名。
渡边修把他捡回去的时候不过二十一岁,却已是四天宝寺的供奉,身上又有世袭的爵位,小日子过得不要太逍遥自在。一个人的日子过得若是太舒适了,武功就难有精进。所以渡边修虽然有一身旁门左道的学问,自己却一直未进到顶尖高手行列。他入门两年便能与之打成平手,那时少年气盛,以为他意存容让,拂袖出门,从此再未进山门一步。
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十九年。
这些年他跟冰帝皇室纠缠不清,后来又有了景吾,再之后疆场奔波,哪有空去想那个山野闲人,直到忍足出现,那一记“杏花烟”,才让他想起了那个不负责任的师父,只会教不会打,视人生为游戏,从来不肯认真的 师父。
景吾和忍足撞上,是不是一种宿命?
同样为了他的不认真而气苦,也同样毫无反应的对方。
从来都没有瞧得起自己过啊。榊握紧了拳,要说不憋屈,那是假的。可是他更知道,你憋屈也没用,既然是他的徒弟,不把人玩弄得晕头转向彻底陷进去是绝对不肯罢休的。
所以他这个小师弟,肯定会回来接着找景吾的麻烦,用大腿想都知道。
糟糕,一想到渡边修,连思维都跟着粗鲁起来,真是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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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预告:八.总有一碗牛肉面
☆、总有一碗牛肉面
榊军师被紫尉军的将士视作观音菩萨一般的存在不是没有道理的,立海那位八风不动的柳宰辅也曾说过,不管怎样混乱散漫的队伍,只要榊撒点杨枝露,立马化身剽悍劲旅。当然后续部分仁王将军那句饱含恶意的侮辱性评论则无需提及。
什么?你定要听?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仁王将军只不过撇撇嘴,笑道可不是吗,榊和迹部两位奔波得那么欢腾,可不正像那遍洒人间的杨枝仙露?紫尉军作为冰帝唯一一支千里突袭的骑兵被当今皇帝从南调到北再从北调到南,硬生生打得七零八落不成队伍早已不是什么新鲜故事,各国情报机关对此都是拊掌称庆,这掌权带兵却大不得志的两位也同时成为了行伍军士的偶像和笑柄。
说了这么多,险些忘了正题。上回说到榊军师拦下迹部皇子,不让他追寻贼踪,又道忍足自会回返,迹部将信将疑,却因对师祖爷的好奇之心将此事搁置一旁。似他这等信心爆棚的人物,自然不怕忍足在他的地盘上翻出天来,连观月也未处置,反倒是将他扔到账房做了先生,石料木料内勤补给,凡是银钱事务统统交予,摆明了不怕他捣鬼。至于那些个狎妓将士,此时动用军法未免犯曜日城中那位的嫌,军法不成自有家法,反正都是棍子,迹部明压暗护,着实把那些个违法乱纪的军士削了一层皮。
他虽对师父极为信任,却也未曾料到会如此快法。事隔不过三天,迹部便在新落成的城主府内见着了忍足。
话说柴轻城尚未完工,哪里有什么像样的城主府?不过是几间临时砌成的砖石大屋,又匆匆砍了几捆干草做搭顶而已。
那日迹部正在府中耐着性子写述职折子,一抬头便见墙头坐了个人,素色的长衫,六月天里不扎腰不卷袖,两截细长的腿摆来荡去,整个人活似根伶仃的竹筷。
迹部心头有气,也不理他,纯当墙头停了只雀儿,随他叽喳。
一语成谶。忍足笑嘻嘻地唤他,声音低沉温热,“师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师侄殿下~~~”语音更软,笑意更浓,迹部只恨不得将手边那只名贵的紫松歙砚扔到那只贼雀脸上,砸烂那张笑嘻嘻的面孔!
只得在心头默念“师叔师叔他是我师叔”一百遍。
可那是个鬼鬼祟祟的开窑子的不正经师叔,连那些穷苦军士的钱都骗。
钻到钱眼里的势利小人!
还喜欢笑。
乱笑。
笑得很□!
迹部搁下笔,扔掉写废的奏章,开始喀喇喀喇地握拳头。
这实在是冤得慌,忍足家虽然生意做得乱七八糟,但为人很是看重形象,他更是个中之最,别说淫邪放肆了,平日里除了家里姨娘姑娘在怀,顽笑话都不讲一句的,依忍足自己的看法,他实在是个少有的庄重君子。
“我说师侄啊——”忍足拖长了音,“你便真不理我吗?”
墙头真的停了只雀,还是麻雀,最吵的那一只。迹部眼里带着“欺师灭祖”四个大字开始搜寻房里有无弓箭。
忍足看着房里人变幻莫测的脸色,极是有趣,自言自语道:“唉,不仅陪吃陪喝陪打架,还得赔钱赔礼加赔笑,我这师叔当的真是好生失败啊。”
迹部真把砚台砸过去了。
砰!砚台只砸中了忍足身旁的墙头。
看来这师侄还是挺重礼教的嘛。忍足暗自赞美,绝不承认自己只是又热又无聊所以根本是欠扁地来找扁迹部没动手他好失望哦。
迹部满意地瞥他一眼,从抽斗里找出了一只新的砚台。
忍足心生警惕,低头一看,哦——
好一副淋漓畅快的水墨丹青
“第三件衣服了。早知道遇见你,我就多做几身带过来了。”忍足轻声叹道,又抬眼瞟他,叹声哀婉凄怨,眼神如泣如诉。
又一只砚台。
看来破财并不一定能消灾的,忍足哈哈一笑,今儿个分量够了,再闹这山大王真要炸毛。一个鹞子翻身,轻轻巧巧地落在原地,刚好避过迹部盛怒下的一击。
“莫生气,我请你吃牛肉面,好不?”忍足负着双手立在墙头,又笑吟吟地弯了腰问他,迹部站在桌后,面色青中泛白,白中带紫,与他身上滚着银边的紫色锦袍倒是相衬得很。一阵风吹来,忍足心头微微一荡,身子也跟着轻轻晃起来,他本就瘦,细细长长文文弱弱的一个人,此时更是仿佛无叶柳枝,倒似一阵风也吹得走。
迹部冷着脸,神色阴寒,忍足也不气,挺直了身子,也不见他怎么用力,整个人便似轻飘飘的一阵烟,当真随风而去了,只留下颇为戏谑的一句话:
“又发现一个好厨子哦,景吾不仅没眼光,也很没口福呐。”
迹部凝视着半空中那逐渐变小的身影,竟似也如墙外那些巡逻的侍卫一般,被这手轻功惊呆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想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而已。
为什么那么猥琐的一个人,带着那么狼狈的一身墨,却能摆出那么漂亮的姿态,走得那么潇洒?
简直是 清拔似竹,端秀如鹤。
两个时辰后迹部就恨不得把这句话生嚼了吞下去。漂亮潇洒?这种瞎话绝对不是他皇子大爷说出来的!
什么竹子,什么仙鹤,面前这人根本是根没腌好蔫儿坏的臭豇豆!一张嘴酱缸里捞出来似的,还敢乱熏他的人!
他刚踏进城主府后院,便看见厨房里灯火通明,暮色中,忍足冥户几个搬了张小桌子在檐下吃面,嘻嘻哈哈的好不开心,忍足身上还是被墨汁污脏的那件长衫,脸上、衣服上一道道的都是黑灰,活像刚从炭火堆里爬出来的烤全羊,还是最瘦的那只。
一群人围了一圈,忍足用筷子嫌弃地拨了拨桌上几只碗,“我说亮啊,你这用的什么死腱子肉?太厚太实,筋腩全无!”
冥户一听脸就黑了,砰地将凤的那碗撂过去,“这个怎么样?”忍足看也不看,摇头晃脑长声叹道:“肉柴而黑,满碗憔悴!”
“这个呢?”一个孩子气的脑袋凑过去,丸井文太!迹部但觉一阵头大,旋即化作一头恼火,连立海的人也来凑热闹,进城主府都不知会他一声,真吃定了这城三不管吗?
无视丸井崇仰的眼神,忍足哼了一声,“肉紧块大,撑我一个死。”
不用冥户发火,凤都耐不住了,扯着冥户袖子对他忿然道:“你都不尝尝?!”
“这还用尝吗?”忍足环视周围这些可怜的娃,眼神怜悯,他筷头轻点,“这这这,这都是人吃的东西吗?枉你们在军里待了这么多年,就没想着自己开个小灶什么的?
“别,别,千万别说你们都觉得军营伙食挺不错的啊”,忍足此时的痛心疾首简直不下于国度失陷,“你们二皇子没味觉也就算了,这种东西也能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么好的厨子放着不用,要是我,早就娶了云姨做老婆了!”说着向厨房里招呼了一声,“云姨啊,还有多久?”
“快了!”一个粗嘎低沉的声音传来,几乎 听不出是女的。
仿佛还嫌不爽,忍足转过头,瞥一眼正一边翻着账簿一边微笑观战的观月,“别以为你好得到哪儿去。”
观月拨拨额前碎发,“少来,别拿我跟这帮大老粗比,少爷的味觉和手艺都是一流的。”
忍足嗤之以鼻,“肉与面与汤各自为阵,汤头的味道也不行,这点手段还想在我面前卖狂?”
观月既羞且怒,账本一合,“鸡蛋里挑骨头!”
“胡扯”,忍足轻叱,“桦地的就不错,面拉得劲道不说,肉煨的也够烂。”
“谁跟你家似的,整天就琢磨着吃喝玩乐。”观月咬牙切齿,百生峡位置太偏,消息传得有够慢,花了他老大功夫才查出忍足出身,早料到他家是做那行当的,他才不同他争论享受问题!
忍足挑眉,嘴角弯出一丝细微笑纹,“饮食男女口腹贪欲,都是人之常情嘛,激动什么?”
“不知道谁提到吃的就激动。”丸井嘀咕一声,随即溜进厨房,“我去帮忙端面。”
听到此处,迹部脸上已经十二万分地挂不住了,若教平时,这些人中哪一个都该发现自己了,结果呢!一点该有的警戒心都没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几只该死的牛、肉、面、碗、上!
强忍着面颊上肌肉抽搐,迹部恼恨想道,忍足这厮八成是青国那个乾贞治派来的,要么就是父皇弄来涣散军心的小丑,除了这两位,还有谁会这么乐呵看见他麾下军士赋闲清闲闲得比赛煮牛肉面!
就算是在躺帐篷里抓蚊子也好过这个!
好你个忍足侑士,当真是要把他面子扔到脚底下踩了。
迹部恨极,几欲将之碎尸八百万段,无奈手底下有用之人都正马蝇似的围着那家伙直旋,赶都赶不走,外加一个邻国将军。
他却不想,若非忍足端出皇子师叔的招牌唬人,哪能在这城主府内行走自如?何况 那天大清早抓人,忍足说的大家可都 咳咳,不可说,不可说。
就应该多给他们排点班!明晚统统去城外值守!正当迹部这么打算着的时候,丸井已经端了个两个碗出来,头上顶着一个,后头跟着个高大丑妇,手里端了个大托盘,上头除了面,竟然还有两壶小酒。
“哈哈,妙极!”
不消忍足分说,迹部隔了老远都问到异香扑鼻,忍足那厢笑得春风得意,“怎么样,我说再加几片桂皮吧 ”暗自咽了口口水,迹部忍住了飞身出去抢一碗的冲动,却觉后侧方院墙上人影一晃,“亮,给我留碗!”
冥户哈哈一笑,给向日腾出点地方,“就等你了!”
向日笑开了,坐到冥户和忍足中间,“从中午心里值守到现在我容易吗?大太阳的还要看着他们拎砖砌墙,累得半死。”说着尝了口面汤,半天没说出话来,再反应过来便埋头苦吃再不答话。
看着这群半大不小的饿狼,观月忍俊不禁,“一个个看着挺结实,怎么都跟饿死鬼似的。”
忍足煞有介事地吹吹面,“未经人事嘛,你知道,初夜总是比较投入。”
待迹部把注意力撤回到自己身上时已经是一炷香之后了,他这才发现为何众人皆未发现自己——但他完全不能理解自己为何要隐匿在围墙的暗影里收敛呼吸。
一阵怪异的愤怒夹杂着屈辱涌上心头。
忍足说了要请他吃面,也明明知道他站在墙边。
正因为忍足一眼也没看过来,更证明他早就发觉。
迹部恨得牙痒痒,那你怎么就不叫一声?!
他袍袖一展,不再看下去。
那头灯火摇曳处,忍足举杯的手忽地一顿,随即细微不可觉地勾起嘴角,景吾啊景吾,山不来就你,难道你便不会去就山?
“侑士,想什么呢?”几杯酒下肚,大老爷们儿的感情立马升级,凤泷之流还有所矜持,冥户向日早一左一右勾肩搭背地压忍足酒,甭提多亲热了。
忍足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没事。”随即又和众人划起了酒拳,他酒令行得极好,几轮下来根本没怎么喝,光忙着吆三喝四灌别人了。都是会炒气氛的人,几厢一起哄,顿时有人晕陶陶而醉醺醺也。
“酒国名花,喝!”
“死胖子,斟酒!”
“有酒肉云姨馔,有事侑哥儿服其劳!”
……
是夜,迹部窗前,一张宜喜宜嗔宜冷淡的面孔晃过来。迹部正心烦意乱地翻着兵书,几乎真被他吓到。“妓院龟公没当够,现在变梁上君子了?”
忍足一晃身闪进房内,“景吾真没礼貌,擅自爽约不算,伸手还打笑脸人。”说着晃晃手里的三层食盒,“肚子饿了没?”
迹部眼睛一亮,他自然没忘记忍足的那番吹嘘和当时扑鼻而来的煞人香气,“哼,拿残羹冷炙就想贿赂本王,未免太过幼稚。”
忍足哑然失笑,连皇子身份都不当回事的人现在口口声声自称王爷,也不知幼稚的是谁。
“是啊是啊,就是怕王爷三过厨房而不入,师叔我亲自煮了面送过来,绝对新鲜热辣刚出炉,不过王爷再闹脾气……就说不好了。”
迹部哼一声,“早知你不是什么君子,果然着庖厨之事也熟得很。搁一边吧。”
忍足暗骂自己狗腿,叹着气揭开盒盖,小盘小盏一样样往外拿,除了一碗牛肉面,居然还有四色小菜一盘细点,自然更少不了好酒一壶。
“我说你忍足侑士莫不是孙猴子变的?本王别吃着吃着发现一嘴猴毛。”闻到香气,迹部神色和缓三分,再见到食物,连语气中都带了笑意。
忍足当即绝倒,“我说王爷啊,您别这么冷成吗?赶紧吃吧,一会儿面该糊了。”说着把面和浇头拌匀了递给迹部。
迹部不情不愿地接过碗筷,十分矜慢地挑了一筷子,随即风卷残云狼吞虎咽,等再想到收敛时一碗面已经西里呼噜全下肚了。忍足看得发傻,对于边关将士的同情又上一层楼。他手艺虽然不错,这位皇子王爷师侄大人也不用这么给面子吧?
迹部吃完,满意中颇觉尴尬,朝着忍足一挥手,“明儿个起去厨房干活。”
忍足大骇,靠!他难得屈尊降贵下个厨可不是为了当那脑袋大脖子粗的伙夫长!
“王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糟如何?”
迹部正就着那壶碧春酿吃着点心,听到这话不由大翻白眼,“忍足侑士!好歹你也是我师叔,能不那么窝囊吗?”
忍足反唇相讥,“窝里斗好光荣,赢了有奖升官发财喔?”
迹部但欲反诘,却苦无言辞,只得投去凌厉一瞥,试图从气势上压倒对方。不料忍足非但不惧,反而咕哝了一句,“我就说得赔钱赔礼还赔笑吧,到这时候还想扳回一城。”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迹部听到,迹部面子里子都被他削个干净,一头恼火,怆怆然仰头浮一大白。忍足也不阻拦,不仅毫不阻拦地任他喝,还殷勤地在酒杯空了时赶紧满上。
几杯黄汤下肚,迹部微微有些醺然,“忍足侑士,师祖让你来到底有何目的?老实……老实交待,别以为本皇子就……治不了你了!”
忍足早拖了个竹墩来坐着,正小口抿着酒,当即笑笑,“这个不可说。”
迹部又干一口酒,听罢杯子往桌上一撂,“不说,本王军法治你!”
忍足暗自好笑,不枉他费心思从观月那顺来,这酒后劲着实不错。
“景吾师侄啊,不可说的意思就是呢,只要你不打死我,我就不说。”
“切,稀罕。”迹部横他一眼,煞气十足。忍足微眯了眼,黑眸里异光一现,“师兄不早嘱咐过你了吗,别做无用功。”
“那说点别的。”迹部酒意上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瓷壶,平日里的戒备防线送了大半,懒洋洋如大猫一只。忍足却敛了平素的无害神色,清俊的轮廓倒硬了三分,声音也益发低下来,“好,师侄大人想听什么?”
“唔?听不见。”
忍足眉峰一剔,把竹墩往他身边挪挪,“我说,师侄大人想听什么?”
“后来你们讲了点什么?那么好笑。”
忍足倒是没想到迹部会问这茬,“跟他们瞎掰和呢。”
“荤段子?”迹部面色酡红,眼带调笑。军中能有什么消遣方式,不就这几口么。
忍足转着手里的白瓷杯,眼里浮起少有的真实笑意,“还真不是,说的是我在家乡的时候的事儿。我那会儿住在校场对面,校场后门有一家牛肉面馆,也没个招牌,铺子用竹子搭的,简陋得很,老板五六十岁,脸颊消瘦面无表情,嘴上老是叼着杆烟枪,一口土话,是军中退役的武术教头。店里就他一人打理,专售牛肉和蹄花面,店里就三张竹板桌,永远客满,不管你是校尉还是官爷都得门外候着。一次我在店里吃面,忽然听到老板大声说:“不吃,出去,啰嗦!”我抬头一看,一个紫帽金翎的都统大爷无奈起身,嘴里还讷讷说:“我要的是红烧,不是蹄花。”他还没走出门,站在门外的一个总兵已经挤进来,喊着:‘蹄花,我要。’后来我们就叫它作‘大将军牛肉面’。”
迹部眼睛放光,“啧啧,真有这么好吃?”
忍足轻笑,“那是,味浓肉酥,生意好着呢,不过不比青国越春城里一家花脸馄饨,连座位都不设,那个排队的人哦,整个一荒年施粥。”
“有你做的好吃?”迹部一脸认真。
忍足一愣,笑道:“他家用的是老卤,自然比我的好吃。”
“我不信。”迹部摇摇头,伸手指指桌上的空碗,“还能……比这个好吃?”
忍足讶然,温和笑笑,“多谢师侄瞧得起。”
迹部忽地一把抓住他手,一双发懵的凤眼努力找着他的眼,“我小时候,娘就告诉我,喝酒最大的好处就是……整个世界都变得圆圆的,平时脾气再坏的人也变得很……软?忍足侑士,你怎么越喝越凶?”
忍足倏地收回手,猛然站起来,“迹部……”
迹部依然是晕乎乎的眼神,嘴角却噙着一丝讥讽,“用不着紧张,我是真不能喝,只不过也没你想得那么醉。我脖子仰得累,你……坐下。”
忍足苦笑着慢慢坐下,按住迹部斟酒的手,“我扶你去休息吧。”
“用不着!”迹部挥开忍足的手,颤着手抢过酒壶,“放心,本大爷明天没事,后天没事,外后天……也很空闲!就是醉他个十天半个月也没人会参我一本,你信不信?”
忍足哑然,他从没低估迹部景吾,可这人见事比他想的还要明白太多。
明白地,让人心疼。
“身为皇子,太放浪形骸了总是不好,去睡吧,再喝明早会头疼的。”
“你会让我头疼?”迹部斜眼觑他,“来来来,我们打赌,要么就是这酒喝了不会头疼,要么就是你早准备了醒酒药。丽春院的大少爷……会让客人头疼?”
忍足一窒,恨恨道:“观月初那个小人!”
“你可别告诉本大爷,你是来边疆拓展业务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忍足大少爷,你最好还是老实交代。”
“二皇子……”忍足摇摇头,闭口不言,一把拉起迹部拖往卧房。
“哟,清醒时候敢当着我属下调戏我说是我男宠,私底下就变成二皇子了?忍足侑士,你的礼节观念还真是大非常人。”迹部哈哈大笑,也不挣扎,任由忍足把他按到床边帮他宽衣。
忍足拽下他靴子搁到脚凳上,又替他挂好外衫腰带,没好气地道:“我还听说醉酒的人都特别啰嗦,果然不错。”
“哎,忍足,我忽然发现你不是看上去窝囊,你根本从骨头里就是个君!子!”
“迹部景吾!”
“还是你更喜欢‘懦夫’?也不对,那样就没必要在粥铺里跟我杠上了。我说师祖不是特放浪不羁的一人吗,怎么教出来师父和你这么有道德观的徒弟?”迹部对忍足眼里的风暴嗤之以鼻——也有可能是根本没看见,往床上一滚,自动自发地裹好被子,顺便回头对忍足一笑,“叫我景吾,本王给你的特权。”说罢翻了个身,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忍足一僵,半天才慢吞吞地走到床边,盯着迹部看了半晌,似乎在考虑到底是掐死他还是替他掖上被角。最终还是抵不过内心轰鸣的仁义道德,忍足帮迹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顺手一记劈空掌灭了火烛,拖着步子走出了房。
收拾好碗筷,忍足拎了食盒推开窗,忽然忍不住回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才翻身离去。
你得很仔细、很仔细地听才能听到,忍足说啊,“傻瓜景吾,做师叔的本来就有很多特权。”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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