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武装与主权恢复
没有德国,欧洲的防御不过是大西洋岸边的一场后卫
战。
——《杜鲁门回忆录》
同等的义务以同等的权力为前提。
——《阿登纳回忆录》(一)
穿军装的德国人
我们今天面对一个共同的现实,即需要确保我们在冷
战中能够胜过对手,并且能够切实进行战争准备。
—1950 年8 月让·莫年写给勒内·
普利文的信
历史的发展经常出乎人们的预料。法国人提出舒曼计划,曾以为借此足
以一劳永逸地拔除战争的雷管,欧洲大陆的军事冲突将永远成为过去,和平
时代降临全球。然而1950 年6 月25 日在朝鲜爆发的战争不仅加快了舒曼计
划的脚步,同时又把5 年来人们都不可想象的另一件大事提上日程——重新
武装联邦德国。
重新武装德国确实是最敏感的问题。痛苦的经验仍历历在目,法国人曾
经商定在会谈中永不涉及这个问题。阿登纳对此也十分清醒,他在第三帝国
法西斯军事暴虐下饱受过曲辱,所以曾慨叹道:“我的国家,血流得够多了,
再也不愿被重新武装了。”苏联人在东德建立经过正规军事训练的警察部队
时,阿登纳亦曾义正严辞地予以谴责。
但是,由于东西方冷战的加剧,这个问题不再成为禁区,自1949 年11
月开始,国外报界便已就有关德国重新武装的问题展开了讨论。
新闻记者无孔不入。12 月初,美国《克利夫兰实话报》记者询问阿登纳
对此问题的看法,阿登纳回答说,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同意德国人作为雇佣兵
加入外国的军队。即使盟国要求德国对欧洲的安全作出贡献,但作为他本人
还是拒绝建立一支德国国防军。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可以考虑德国
部队参加欧洲联邦军队的问题。
第二天,许多记者打电话来询问有关这次谈话的内容,有报道说阿登纳
认为有必要建立一支独立的德国军团。阿登纳对此发表了一项声明,重申他
尊重那些在上次世界大战期间在德国侵略下受过苦难的国家所提出的安全要
求。但他又补充道,如果坚持要德国参加西欧防务,那只有在万分危急的情
况下,并且只有在欧洲军的体制内,由欧洲人指挥的形式下才能考虑这个问
题。朝鲜战争爆发以后,武装德国的问题又突然重提,而且变成了当时的中
心问题。
正好在朝鲜战争爆发一年以前,在审议批准北大西洋公约之际,舒曼对
法国国民议会发表了一项声明,声明强调:“德国目前没有武装,今后也不
会有武装。..接受德国加入北大西洋联盟,允许德国成为具有自卫手段的
民族或成为能帮助他人自卫的民族,同样不可想象。”舒曼的声明代表了欧
洲大多数国家的愿望。但朝鲜战争使事态急剧发生变化。1950 年7 月25 日,
美国的麦克洛伊也发表了一则声明:“如果爆发侵德事件,应该给德国人以
自卫的手段。”声明的意义与舒曼声明调子完全相反,可以从两方面理解麦
克洛伊的话,一方面表明美国人打算坚守欧洲防线,另一方面它又是在向欧
洲各国元首暗示,美国当前不可能同时坚守东西方两条防线。
阿登纳当然明白美国人的意思。他对麦克洛伊说:“我相信世界的命运
并不取决于朝鲜战场,而是取决于欧洲的心脏。我也相信,斯大林不仅有对
朝行动计划,而且还可能有对德行动计划。在朝鲜发生的一切,在德国都可
能重演。同样的命运在等待着我们。”
他的行动同样是迅速的。6 月底,阿登纳已就建设一支联邦警察问题向
盟国高级专员们提出了请求。8 月29 日,他又就安全问题和重新调整西德与
占领国关系问题向西方三国提交 了一份备忘录。8 月30 日,阿登纳总理要
求增加西方驻扎在联邦德国的军队,并要求联邦德国要有建立一支拥有重型
武器的警察队伍的权利,与民主德国拥有的警察力量相等。
到1950 年8 月,北朝鲜军队在朝鲜半岛上迅速向南推进。对西方国家来
讲,形势变得更为紧张。法国人本来抱着“有了舒曼计划,士兵们再也不用
去打仗了”的观点,这回,即使是对军事问题向来不感兴趣的让·莫内也感
到法国不能再躺在舒曼计划上安然睡大觉了。8 月底,莫内在忧心忡仲中结
束了在夏朗德的蕾岛小别墅的渡假,迫不及待地给当时的总理勒内·普利文
写了一封长信。他说:“我很担心的是我们各方面的情况发展得过快,以至
把各方面的事情都混在一起了;甚至还没有明白过去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便
与背运结下了不解之缘。”他向普利文指出,法国军队在印度支那的困境以
及为此付出的代价,妨碍了法国在欧洲防务中发挥作用。而无论是放弃印支,
向对方妥协,还是寻求中立,都不是法国的出路。法国“需要有一个新的、
有力的和有建设性的思想作指导,使欧洲的防务和本国的经济同时发展并且
使东方恢复和平。如果法国能够在一个有效的建议中提出这个建设性的想
法,美国是愿意听取的”。莫内的意思是希望从一个广泛的共同体的范围内
解决重新武装德国的问题。
英国人已经作出了表态。8 月11 日在斯特拉斯堡举行的欧洲委员会的咨
询大会上,“老雄狮”丘吉尔又作了一次震撼人心的讲演。他说:首先欧洲
还不会大难临头,因为美国的核力量可以使苏联不敢在欧洲轻举妄动。但这
只是个短暂的时期,它不可能长期持续下去,所以应该利用这段时间成立一
支强大的欧洲军队。欧洲军应该有德国的参加。阿登纳在8 月底的行动实际
上是对8 月11 日斯特拉斯堡决议作出的一种响应。工党政府虽然没有在决议
上签字,可贝文显然也觉得让德国人参加可以减少英国人的负担。
9 月初,美国政府的态度更加明朗化。杜鲁门总统下决心向欧洲增派美
国部队,但条件是欧洲人必须在重新武装上作出足够的努力。美国国会的态
度也很明确:没法想象让别人去保卫一块领土,而那块土地上的居民却在那
里袖手旁观。国会认为要在欧洲尽可能向东设置防线,势必动用联邦德国的
人力和经济资源。9 月12 日,美英法三国外长在纽约举行外长会议。会上,
美国国务卿迪安·艾奇逊便明确表达了美国的上述立场。他的话令法国外长
舒曼大吃了一惊,他说:“我要在1951 年秋天看见穿上军装的联邦德国人。”
美国人的步子迈得太快,确实令法国人感到有些措手不及。舒曼在启程
去纽约之前去看望莫内,莫内提醒他,他那反对德国重新武装的立场有可能
坚持不住。舒曼认为会议不可能提出此问题,重新武装德国不是随便在什么
条件下都能实现。这会儿,法国已经失去了莫内设想的主动提出建议的第一
次机会。艾奇逊同时通知舒曼和贝文:“只有欧洲人自己武装60 个师,美国
的增援部队才会派往欧洲。”他还说,“欧洲的60 个师中可以由德国人组成
10 个师。”到目前为止,法国政府的考虑只停留在让德国对欧洲防务作出经
济贡献上。舒曼愤愤然大声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如此急不可待呢?先
去统率您自己的军队去吧!欧洲各国的军队是否能统一是以后的事;至于德
国军队的参加,更是遥远的事。”舒曼原想得到英国同事贝文的支持,结果
发现贝文赞成艾奇逊的观点。在北约理事会上,美国正式提出武装德国的草
案,法国行使了否决权,却遭到了孤立。法国政府一下子进退维谷,只能尽
量拖延时间。法国政府从巴黎向在纽约的舒曼发出了指示:暂且避开重新武
装德国的建议。美国答应于10 月28 日回纽约继续讨论,这样,法国才有了
一个月的缓冲时间。
纽约会议放宽了盟国对联邦德国的限制,在外交事务、经济问题和立法
监督上给了联邦政府以更多的自主权力。在外交事务方面,盟国在保留否决
权(尤其是对苏联势力范围内国家方面,或是出于安全原因而特别提出的对
其它一些国家关系方面)的基础上,授权联邦德国建立外交部,并独立自主
地奉行自己的对外政策;在外贸和外汇管制方面,盟国高级专员只有在需要
实现明确规定的目标时才行使其职权。例如,出于安全原因对某些产品的贸
易进行监督,以便保证德国贸易政策符合关税及贸易总协定的原则;在立法
监督方面,原来事先经过高级专员委员会审核的办法予以取消,从现在起,
联邦和各州的法律在德国主管部门公布后立即生效。高级专员委员会只有权
对那些与盟国立法相矛盾、或严重危及占领基本目的的法律和指令予以废除
或宣布无效。在实现上述目标之前,阿登纳向盟国作出了两项承诺:第一,
承认战前德国所欠的外债和战后由于经济援助而产生的债务,以确认联邦政
权的连续性;第二,保证与盟国的合作,并在共同防务所需的原料与产品不
足时,予以公平分配。
决定还是需要由法国人自己来作出。用让·莫内的话来说,摆在法国人
面前有三条路:或者无所作为;或者只在德国范围内处理德国问题,这可能
会使正在讨论中的欧洲建设和舒曼计划化为乌有;或者在欧洲范围内作出某
些决定,便可用广义的舒曼计划把德国并入欧洲联合之列。让·莫内倾向于
后者,但事情来得太突然,法国舆论还必须有一个过程才能适应德国参加欧
洲军事合作的问题。
阿登纳则敏锐地预感到这是一次非常有利的机会。用他的话来讲,自有
国家以来,体现国家本质的军队始终是反映国家主权地位的重要标志之一。
在这样的情况下,联邦德国可以以支持西方重新武装西德的要求来换取盟国
的政治经济让步——使重新武装成为西德争取主权有价值的政治手段!阿登
纳明白西欧各国政府面临的问题不是坚决反对美国的提议,而是希望设法寻
求某种妥协方案,以冲淡一支强大德国军队所构成的危险冲击,把德国的军
事力量置于有效的制约机制之下。冷战势态表明:美国已经决心要推行新的
政策,而西欧国家仍然完全依赖美国,如果美国在经济上和军事上撤出欧洲,
西欧将不能抵御苏联势力向易北河以西推进。联邦德国所应做的是配合美国
政策,力求使盟国重新武装德国的政策服务于联邦德国争取主权和平等地位
的外交政策方针。
9 月24 日晚,美国高级专员来到阿登纳在勒恩多夫的寓所,征求他对重
新武装德国的看法。阿登纳向麦克洛伊的表白今后者兴奋。他说:”我们准
备参加统一的欧洲军队,我们绝不会通过恢复本国的军事力量来复活军国主
义。”他又把同样的意思向法国专员弗朗索瓦—庞赛作了说明,表示他和大
多数德国人都不能容忍普鲁士精神,不打算复活德军参谋部,不想以军事力
量统治本国,更不想把国家拖入新的战争冒险中去。这种又清楚又明确的态
度传达到了巴黎,法国政府的态度有所松动。让·莫内提醒法国人:“这位
伟大的爱国者(阿登纳)会毫不迟疑地提防着一切外国政客重建独立的德国
国防军,这难道不是异乎寻常和前所未有的幸运吗?”法国既然不能阻止美
国重新武装德国的要求,就应以全力抓住时机,把握问题的主动权,让武装
的德国纳入自己可以控制的轨道。
于是,由莫内在幕后策划斡旋,法国总理勒内·普利文在1950 年10 月
24 日向法国国民议会提出了一项关于组成“欧洲防务集团”和“欧洲军”的
建议,此即所谓的“普利文计划”。时距28 日三国外长华盛顿聚会仅有4
天。
莫内实际上是做了一次大胆的尝试。他将正在讨论之中的欧洲一体化的
概念引申到军事领域,以削减人们对控制德国军事部队能力的担忧。这同时
有两个好处,一方面满足了美国人武装德国的愿望,同时又把不受欢迎的德
国重新武装涂上了受人欢迎的“欧洲”色彩。当然,这种做法有可能使正在
进行的煤钢联营谈判面临风险,但总的来说冒险还是值得的,它使法国走出
了孤立的困境。当时除比利时以外,所有的北大西洋公约国家都同意了美国
的建议,差不多所有的欧洲盟国,特别是荷兰、丹麦和挪威,都认为把大西
洋防务扩展到联邦德国是确保其自身安全的必要条件。法国面临孤立处境,
已是别无选择。
阿登纳希望重新武装为西德带来的是平等参与国际社会的机会,而普利
文计划与美国武装德国并给与其平等地位的初衷有很大出入:法国人提出建
立的“欧洲军”,是把德国的军事职能实质限制在辅助性的水平上。从计划
内容来看,它含有一系列对联邦德国歧视性的规定,如西德加入“欧洲军”
但却不能单独行动,不得设立自己的国防部、国防军以及参谋本部等;计划
将防务一体化水平规定得很严格;设置一个部长级的“欧洲防务委员会”,
还要设立一名向欧洲议会负责的欧洲防务部长等。按照当时的情况,这个防
务部长只能由法国人来担任。显然,法国是想以尽可能小的代价,为自己获
取最大限度施加影响的地位。
阿登纳既看清法国的意图,也懂得德国的处境,因此他在特别强调愿意
接受欧洲一体化这个基本原则的同时,也清楚表明联邦德国的立场,即如果
所有成员国在里面都是平等的话,联邦政府可以考虑接受普利文计划。11 月
7 日.法国总理通过弗朗索瓦—庞赛向阿登纳递交了一份声明,对同年10 月
24 日发表的欧洲防务共同计划中的某些措词作了必要的解释和补充,特别指
出计划对德国不存在任何歧视,对德国与其它所有伙伴国一视同仁。阿登纳
立即采取相应行动,准备从欧洲一体化的积极一面来支持普利文计划。
显然,需要有一个时间过程才能使公众认同阿登纳的言行。在阿登纳参
加为欧洲防务效力的第一批计划讨论时,在德国,滑翔机和击剑运动因具有
“军事性训练”性质,依然被禁止。赞成和反对重新武装成了德国政界和新
闻界长期争论的焦点,是否让德国人穿军装成了基民盟与社民党再次相互纷
争的话题。赞成阿登纳重新武装政策者五花八门,其中既有诚挚的“欧洲人”、
相信苏联侵略危险的人士,也有听天由命的怀疑论者、曾经“受屈辱”而现
在看到复仇机会的人,以及认为联邦共和国在政治上大有可为的政治现实主
义者,等等。反对者中不仅有担心德国民主前途的民主人士、具有很高道德
标准而因良知拒服兵役的人,也有无政府主义者或极端民族主义分子,他们
认为德国必须拒绝各种限制。有关重新武装的争论,在联邦德国持续了整整
4 年。
争论在加入欧洲防务一体化的国家中同样激烈,其中尤其以法国为甚。
从1952 年到1954 年,法国的历届政府都被欧洲集体防务问题的争吵搞得瘫
痪,公众辩论之热烈,令人想起德雷菲斯事件。欧洲军成为戴高乐派猛烈抨
击的主要对象。戴高乐将军说:“所谓欧洲军计划,是一项奸诈的计划草案,
它威胁看法国的主权,可能以法律形式剥夺法国的主权。这样,我们的军队
就将消失在这一混合体中,就将成为在‘全欧洲’这一冠冕堂皇的名义下进
行交易的筹码。然而,真正负责和享有主权的欧洲实体并不存在,建立这样
的实体还需要巨大的努力,而且只有‘伟大的领导者美国’,才有能力领导
欧洲,使欧洲的力量得到恢复”。戴高乐的全部理论归结起来,无非是说欧
洲还未成为政治实体之时,建立欧洲军是毫无意义的,只能是美国的附庸。
戴高乐的话不无道理。欧洲共同防务体制远未具有法国政府最初所建议
那样的超国家性质。防务一体化所涉及的领域远比煤钢联营的具体经济领域
重要得多,也广泛得多。比、荷、卢三国尤其怕因此而被大国控制,都希望
为自己保留最大的特权,荷兰人甚至要求把欧洲防务共同体纳入北大西洋公
约组织,这便使得这个组织一体化的程度大打折扣。况且,一体化的准备工
作过于仓促,它的出台令人不禁想起早产的婴儿。朝鲜战争爆发后,欧洲冷
战形势更加严峻。一时间,联合成为欧洲最时兴的政治口号,煤钢联营到防
务和政治共同体的讨论都几乎是同步进行的,戴高乐的谈话实际上反映了大
多数欧洲政治家的谨慎态度。即使在1951 年7 月《朝鲜停战协定》签字后,
西欧国家关于欧洲防务一体化的讨论,仍看不到达成一致意见的前景。
不过,阿登纳却没有让旷日持久的辩论束缚自已的手脚。他自始至终把
德国参加共同防务作为联邦德国重获完整国家主权的机会。令阿登纳感到兴
奋的是,尽管各国、包括联邦德国国内还在就德国加入欧洲军和欧洲防务一
体化争论不休,但重新武装德国却已提上日程,并且如他所预料,将改变西
德国际地位的问题摆上了谈判桌。在美国的压力与操纵之下,关于欧洲集体
防务条约和德国条约的谈判已经开始了,阿登纳不可能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
机会,实际上他已经将联邦德国新的战略地位作为向盟国讨价还价的一块重
要筹码了。
德国条约
“从今天开始,联邦政府郑重声明加入西方世界。”
——1951 年11 月22 日阿登纳在德国条约草签日的发言
迄今为止,阿登纳对西方的种种让步政策都得到了回报。1951 年3 月,
阿登纳以履行两个先决条件换得了西方盟国对占领法规的修改。这两个先决
条件是联邦政府声明承担“战前德意志帝国的外债”以及战后所接受的经济
援助贷款的债务;同时表示愿意参加共同分配军事工业所需要的原料。这样,
联邦德国在西方联盟内的地位得到第一次根本改善:经济、立法等方面的政
策被放宽,并被允许设立外交部。1951 年5 月2 日,联邦德国又被欧洲委员
会接纳为正式成员国,这使它在建国后短短18 个月中,为摆脱不独立不自主
的处境、取得在欧洲集团中的平等地位的努力,前进了一大步。
朝鲜战争使美国政府感到建立有效的欧洲防务集团已经迫在眉睫,有关
欧洲防务集团的谈判在普利文计划提出后业已展开。1951 年6 月23 日,美
国高级专员麦克洛伊在同华盛顿磋商后发表了一次记者谈话,他提出使德国
联邦政府参加欧洲防务集团的三项条件。这三项条件是:第一,德国同组成
欧洲防务集团的其他国家地位完全平等;第二,在德国驻扎足够的盟国军队,
使德国人民感到安全;第三,在欧洲防务军中对德国人和其他国家人一视同
仁。麦克洛伊的话代表了美国政府对改变联邦德国地位的看法。9 月10 日,
西方三国外长迪安·艾奇逊、赫伯特·莫里森和罗贝尔·舒曼在华盛顿举行
会议,讨论德国参加欧洲防务有关问题。会议公布的声明强调:为使联邦共
和国在平等基础上加入欧洲防务集团,三国将着手彻底改变同联邦共和国关
系的性质。其后,高级专员们受各自政府的委托,尽快同联邦政府举行新的
谈判,缔结对德平等条约来取代战后初期的占领法规。三国与联邦政府谈判
的目标是要恢复联邦共和国的主权,使其有权订立欧洲防务共同条约。但是,
由于德国分裂的事实和欧洲冷战形势,条约必须解决如下问题,即有关盟国
在联邦德国驻军、柏林的地位以及德国重新统一问题等。有关德国条约的谈
判自1951 年9 月24 日起开始举行。
1951 年9 月24 日,阿登纳按照预定的安排,来到法国高级专员弗朗索
瓦—庞赛的住所埃尼希宫,与高级专员们就华盛顿决议所要缔结的德国条约
开始进行谈判。会谈刚开始,弗朗索瓦—庞赛便交给阿登纳一份有关华盛顿
外长会议结果的书面报告,同时还附加了一份有关德国条约的一般性协定草
案,作为双方讨论的基础。
匆匆阅过,阿登纳立即发现协定草案既未维护华盛顿声明中所宣布的平
等原则,也没有充分体现欧洲精神。华盛顿声明是以伙伴关系的思想为出发
点的,而协定草约的内容实质上仅局限于废除占领法规。为了纠正这种偏差,
阿登纳在会谈一开始便向高级专员们尖锐指出问题所在,并且指出协定草案
中没有有关联邦共和国就东方集团的关系进行相互协商的条款,也没有有关
安全保证的规定,以及在德国承担防务份额的情况下由盟国相应地承担军事
义务的条款。
阿登纳提请高级专员们注意:一个国家只能在平等的和对等的基础上承
担防务份额。华盛顿草案禁止联邦共和国生产飞机、重型武器和从事核子研
究,而既然要建立一支多国参加的欧洲军,却对联邦德国施加如此禁令,显
然是不平等和对联邦德国的不信任。特别是在当前德国人正要对西欧一体化
最终作出抉择,表示赞成与否的时刻,联邦政府不可能就协定草案向德国人
民作出合理的解释。既然要德国人准备牺牲生命和物质财富,而另一方面却
没有相应地承担保卫联邦领土的条约义务,这也是无论如何不可能接受的。
阿登纳还指出: 1950 年9 月的纽约安全保证只是一种单方面的声明:单方
面的声明也是可以单方面撤销的。阿登纳向高级专员们摊牌:“如果联邦政
府在盟国所提出的条约草案上签字,那就是承认对我们的不信任是正当的
了,我必须声明,没有一届联邦政府会在这样一种条约上签字的。”
在华盛顿会议开始前,阿登纳在同高级专员们的个别谈话中,曾经就将
缔约提出过非正式的建议。在这次会谈之中,他把建议书交给了高级专员,
要求以此作为谈判基础。在建议书中,阿登纳提出:首先,必须以联邦政府
和西方三国政府之间的一项条约协定取代占领法规,明确保证联邦共和国的
领土以及柏林的安全,使其免受外来的侵略。其次,对联邦共和国的领土和
柏林应由下述联合保护:1.盟国部队,即美、英、法三国的陆、侮、空军;2.德
国部队。这两种军队必须在编制、结构、装备和指挥上按照完全平等的原则
行事。最高指挥必须由有关各国共同组成,其最高司令职位应定期轮换,任
期约为两年。同时,所有参加这一安全条约的国家,必须保证在它们的政策
中避免做出危害联邦共和国领土或柏林安全的事情。缔约国一方或他方如果
同东方集团国家签订特种协定,就必须对此加以考虑。必须清楚地表明,保
卫联邦共和国领土是联邦政府和参加条约的西方三盟国政府的共同义务。所
有同条约规定有关的政治问题,应由一个协商委员会进行讨论和作出决定,
西方三国和联邦德国的代表在协商委员会中地位应完全平等。因此,应设想
常设的大使会议来讨论所有原则问题,并监督履行安全条约赋予的义务。阿
登纳还希望盟国认识到难民问题和被逐出家园者问题是联邦共和国异常沉重
的社会负担,要求盟国承担责任,在必要情况下帮助联邦政府克服经济危机。
结合以上内容,阿登纳向高级专员们坦率表示,协定草案中有对联邦总
理投不信任票和举行新的选举的规定,如果现在的谈判未能导致积极的结
果,那就必然会为联邦德国内政造成严重后果。并且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法
再指望获得联邦议院批准舒曼计划。
高级专员们对阿登纳的意愿和处境表示理解,同时也对他的坦率表示感
谢。英国专员柯克帕特里克说他曾参加过许多谈判,却没有遇到过有哪一次
会议从一开始就像这样充满困难。柯克帕特里克和麦克洛伊设法协调双方的
意见,表示西方盟国将尽力保证为德国建立自由平等的地位。柯克帕特里克
认为目前的困难并非不可克服。麦克洛伊也向阿登纳强调,没有德国就实现
不了盟国所希望的欧洲一体化。弗朗索瓦—庞赛向阿登纳解释,说双方在对
协定草案中有关设置一个大使委员会的理解上存在误会。阿登纳认为,如果
按照盟国草案设置了大使委员会,联邦德国在对外政策方面将失去自由权。
弗朗索瓦—庞赛指出,大使们只是在遇到需要就某些权利保留给三国作出决
定的情况下,才举行会晤,并不干预各国的外交政策;大使委员会也决不会
行使监督机构的职能,它除了保障条约协议在某些方面的履行外,并没有别
的任务,相反qisuu奇书com,它是一个联邦德国也能发挥作用的混合委员会。
但在要求盟国承担经济义务和安全保障问题上,三位高级专员表示由于
具体的困难,很难满足联邦政府愿望。麦克洛伊在看完阿登纳的建议书后不
得不声明,没有一个盟国会在建议书上签字,只能将其作为进一步讨论的基
础。
麦克洛伊告诉阿登纳,如果其建议书中阐述的有关安全保证和加强盟国
在两德驻军的设想成为一项协定,那该协定必须得到美国国会的批准。1950
年9 月的纽约安全保证虽然曾经得到了美国国会两院外交委员会的同意,但
这些不过是如实反映情况的声明,无需经过国会批准。最有效的办法是将北
大西洋公约第五条所规定的北约组织义务的形式适用于德国,但北约组织条
约中所规定的义务,对德国来说就不像纽约安全声明的内容来得有利。北约
第五条规定,在发生侵略时,每个北约成员国可自行决定如何援助和以何种
方式援助,这样的约束力是有限的。
对于驻扎军队和安全保障来说,要找到一种合适的形式也异常困难。驻
扎的期限和兵力多寡是重要问题。柯克帕特里克认为就英国来说,这涉及到
它所有军队的安全,并且存在宪法上的困难;而麦克洛伊则表示,在美国历
史上,除了上两次世界大战期间承担过某些义务外,从来没有承担过这样的
义务。
弗朗索瓦—庞赛也表示,联邦政府所建议的应把盟国承担在经济上帮助
德国克服经济危机和失业的义务写进德国条约是办不到的。取消高级专员委
员会、完全结束管制在盟国眼里已是一次重大的让步。
尽管阿登纳迫切要求尽一切努力不要把盟国的协定草案公请于众,以避
免引起公众对此的过激评议,不利于谈判的展开。但在第二天,9 月25 日,
他接见社会民主党主席舒马赫和社会民主党联邦议院议会党团主席奥伦豪尔
时,仍然惊奇地发现后者已详细获悉弗朗索瓦—庞赛向他所作的说明,以及
盟国的德国条约草案内容。9 月26 日,当他向联邦议院外交委员会提出有关
谈判的报告时、再次惊奇感到议员们对有关内容的了解。阿登纳获悉是高级
专员们同内阁和联邦议院成员的谈话使得消息透露,立即向高级专员们指
出,在他所传达的谈判情况和高级专员们所介绍的情况之间出现分歧,只会
引起不信任。
在德国国内,舒马赫和社会民主党正不遗余力地进行着一场反对舒曼计
划和欧洲防务集团条约的宣传。对于参加共同防务,舒马赫的理论是:“我
们反正样样都会弄到手的。它们(西方盟国)反正非保卫我们对付东方不可,
否则我们就会变成共产主义。”立足于此,社民党向公众宣传提高德意志民
族主义要求,说通过舒曼计划和欧洲防务集团条约,德国的经济力量和人力
将被用来为法国的外交效力。社民党的宣传为阿登纳谈判德国条约和欧洲防
务条约制造了很大困难。
法国对德国重新崛起的忧虑在德国条约的谈判期间表现得最明显不过。9
月26 日,法国政府给苏联政府发出了一份照会。照会申明法国无意触犯俄
国,说法国十分关心维持1944 年12 月签定的《法苏条约》。很清楚,巴黎
准备奉行两种政策:其一是追求实现欧洲一体化的目标,寻求同德国和解;
其二则是想维持同苏联的关系,以牵制德国在欧洲大陆上影响的扩大。
10 月10 日,阿登纳在同高级专员们的谈判中,分别就德国在同苏联谈
判时彼此协商的问题以及由于打算设置大使委员会所引起的问题达成谅解。
作为交换条件,联邦德国也就德国尽快执行非卡特尔化向同盟国作出让步。
缔结德国条约的主要问题逐一得到澄清。在这个过程中,普利文计划会议的
工作进展得也很快。双方同意组成的专门委员会,草拟条约的具体条文。
专家们的工作进展迅速。1951 年11 月20 日,阿登纳飞抵巴黎,与美、
英、法三国外长举行会晤,这时关于德国条约的谈判已进入收尾阶段,只余
下了最后一项议程——举行签约仪式。
签约的前一天,美国驻巴黎大使布鲁斯设早宴款待阿登纳,并安排了美
国国务卿艾奇逊和阿登纳的单独会谈。
艾奇逊告诉阿登纳,未来90 天正是命运攸关的重要时期,必须拟定并缔
结关于重新规定联邦共和国和盟国关系的条约和欧洲防务集团条约。美国总
统大选在即,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必须抓紧时间。艾奇逊打算在1952 年初把
一大捆条约文件提交国会批准,其中将包括《对日和约》、《美澳新安全条
约》、《美菲联防条约》、关于希腊和土耳其加入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条约,
还有—俟埃尼希宫的谈判完成立即敲定的德国条约,等等。
阿登纳向艾奇逊表示感激和满意,同时,也急于摸清楚美国方面对法苏
照会的看法,阿登纳解释说,“公众舆论中不时担心盟国有以德国作为筹码
来同苏联达成谅解的企图。”
艾奇逊点头称是,望着阿登纳,慢慢他说道:“西方盟国之所以给人造
成‘摇摆不定’的印象,主要是因为防务方面的财政负担非常沉重。由此影
响了国内生产和生活水平的提高,招致选民强烈反对。”他又强调说:“尽
管情况如此,但美国政府态度坚决,决不会摇摆不定,也下会将德国拿去同
苏联作交易。”
看着神色凝重的阿登纳,艾奇逊觉得有必要再加以强调,遂道:“如果
企图与苏联搞交易,将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这一点我们大家都知道。”
阿登纳稍感释然。随后阿登纳和艾奇逊还就德国条约中有关和约和重新
统一德国的第7 条条文进行了详细的讨论。阿登纳提出对波德边界问题的担
心,他说,“在奥得—尼斯河以东的领土问题上,联邦政府希望盟国不要对
第三者,例如波兰,承担任何约束。并希望这一问题保留到将来的对德和约
中去解决。”参加会谈的国务秘书哈尔斯但补充说:“联邦政府迫切希望通
过援引某些原则,例如大西洋宪章的原则,进一步明确和约的内容。”阿登
纳微笑着,瞧着文奇逊。
艾奇逊明白他担心美国会扔下欧洲,撇开西德,于是保证美国将继续奉
行现有政策。他说,“欧洲尽可以放心,美国会继续意识到它所承担的责任。”
艾奇逊给了阿登纳一颗定心丸。在得到美国对边界问题的保证后,阿登纳长
满皱纹的脸上笑意盎然。
11 月22 日,在法国外交部举行了一次美、英、法、德四国外长会议。
这是作为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总理兼外交部长的阿登纳首次和西方国家的外长
们坐在一起。四国外长草签了被称为“一般性条约”的德国条约。
阿登纳在舒曼致词后,不无兴奋地即席发言,他十分感慨地说:“我期
望今天德国第一次参加的外长会议能有效地巩固德国的政治局势。联邦共和
国可以说一向是悬空地处在东西方之间。从今天开始,联邦政府郑重声明加
入西方世界。西方外长会议的决定使联邦共和国成为欧洲安全的一种强大因
素和吸引苏占区的一个巨大力量。苏俄将认识到,它想用冷战手段阻挠德国
参加西方一体化是不会成功的。所有这一切都意味着这将是巩固欧洲局势的
一个重要步骤。”
艾奇逊、艾登也相继发言,纷纷强调这项条约的重要意义,认为它不仅
是要把痛苦的过去一笔勾销,而且还要共同建立一个武装起来抵制未来危险
的世界。欧洲一体化也许是几个世纪以来最伟大的事业,这个巨大的目标只
能一步一步达到。今天就意味着这样的一步。
四国外长对现有的德国条约表示原则上一致同意,认为必须建立欧洲防
务集团同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之间的联系。这样,颇有争议的政治性问题在“一
般性条约”中得到了解决。但是,各方在签订涉及技术性问题和财政问题的
所谓附加协定方面,尚未取得最后的一致意见。外长们决定将它留给商讨附
加协定的专家委员会,并让专家委员会及早进行讨论。
按照美国国务卿艾奇逊所表示的明确愿望,阿登纳估计,至迟到1952
年1 月,签署附加协定的时机就会成熟。但是,由于谈判过程中的困难以及
国际形势的多变,使条约文本的最后完成与签署生效大大推迟了。
一波三折
“每当欧洲发展到一个重要阶段时,萨尔问题总是一
再冒出来,我感到这是一种命运的安排。”
—1952 年1 月28 日麦克洛伊写给阿登纳的一封信
1952 年年初,当欧洲防务集团条约的谈判正在进行时,法德两国之间突
然出现了紧张局势。起因是法国从中作梗,挑起了萨尔问题与德国加入北大
西洋公约组织问题。
1952 年1 月25 日,法国政府任命原法国驻萨尔布吕肯的高级专员格朗
瓦尔为驻萨尔大使。此时欧洲防务集团的谈判行将结束,德国联邦议院已定
于1952 年2 月7 日和8 日辩论参加欧洲防务问题,法国的行动又使联邦政府
处境困难。
这时,国务秘书哈尔斯坦正代表阿登纳在巴黎参加一次外长会议,阿登
纳立即指示哈尔斯坦,要求法国政府就突然任命格朗瓦尔一事作出说明。
舒曼对阿登纳的询问说明如下:格朗瓦尔虽然拥有大使头衔,今后的职
务为外交使节,但其职能与此前法国驻萨尔地区高级专员的职能相同。舒曼
用了一番外交辞令加以搪塞。然而,就在哈尔斯坦从舒曼那里得到上述答复
的同一天,法国驻德国副高级专员贝拉尔举行了一次记者招待会,他宣布萨
尔地区今后将在巴黎设立一个外交使节作为代表,而在法国驻其他国家的各
种外交代表机构中将增设萨尔地区的代表。贝拉尔讲话将舒曼的底牌和盘托
出。
法国人在萨尔问题上演出的双簧戏使阿登纳大为恼火,他指示哈尔斯坦
要求法国政府进一步就此作出澄清,并强调在没有接到进一步指示前,如果
巴黎召开有关建立欧洲防务集团的会议,就拒绝参加投票。紧接着,阿登纳
在1 月27 日发表了一份联邦政府新闻公告,宣布联邦议院目前能否按原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