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是一架天平,从天平一端的盘里拿掉一些,那么另一端即使不再加码,也
会变重。此番美国之行以加强西方团结为第一目的。
6 月8 日,阿登纳起程飞美。到纽约后他首先去看望了老朋友丹尼·海
涅曼。第二天,阿登纳便十分高兴地从报纸上得知,他的朋友杜勒斯当天在
衣阿华州州立大学演说时采取了与艾森豪威尔讲话相反的立场,把中立化原
则称为一种过时了的观点。杜勒斯说只有建立军事联盟基础上的集体安全体
系,才能保护自由世界免遭共产主义的“统治”。这一点阿登纳大加赞同。
对阿登纳的来访真正感到欣慰的也正是杜勒斯。近几周以来,由于杜勒
斯与艾森豪威尔总统对形势看法出现分歧,他受到了美国公众的猛烈抨击。
所以当他一见到阿登纳,就告诉他,“我认为,我们不要为我们的会谈确定
议事日程,我乐意准备探讨任何您希望讨论的问题。”这当然也正是阿登纳
所希望的。
老朋友相见,分外亲切,在一通简洁的寒暄之后,两人立即把话题切入
共同关心的政治形势问题。阿登纳将他对苏联近来分裂西方一系列行动所感
到的担忧全部告诉了杜勒斯,尤其向他警告了苏联分裂北约的危险。
阿登纳首先提到布尔加宁近来给北约部分成员国发动的一场信件攻势,
他告诉杜勒斯,北约一定要对此相当警惕,这肯定是苏联人玩的一个阴谋。
如果北约成员国对苏联的外交政策不协调一致的话,那么西方反对苏联的军
事联盟将来就很难继续存在下去。阿登纳主张让北约组织共同协商后再给布
尔加宁一个统一的答复,他希望杜勒斯能从美国方面对此事施加影响。杜勒
斯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阿登纳又说到5 月14 日苏联政府关于单方面将武装部队裁减一百二十万
人的声明,他认为这一点也应引起足够重视,决不能因此而认为苏联人有了
和平的意图。他说,“我看苏联并非在裁军,而是在进行军备更新,就像朱
可夫元帅在一次演说中确认的那样,苏联是在进行组织上的改造工作。”阿
登纳对苏联裁军作了一番细致解说。他说苏联的经济能力促使它的战线收缩
以确保它在原子武器方面与西方的对抗,即使苏联裁减一百二十万人,它还
是拥有远远超过一百个经常处于战备状态的师,来对付北约组织在欧洲所拥
有的总共只有四十个的常备师。从这个角度看,苏联仍然是一个十分危险的
进攻者。此外,那些置于华约严密集中控制下的东欧卫星国,也还拥有八十
个师,其装备在过去二三年中不断地得到改进。应警告西方,千万不能因为
苏联裁军,便把它当成是主动放弃在欧洲争夺的先兆,而放松了应有的警惕。
“北约组织成立之时,”阿登纳继续说,“世界存在着一场热战的危险。
我认为只有使北约组织继续保持强大,才能有效制止热战的发生。自从苏共
二十大以来,苏联领导人采取的手法有了决定性的改变,可以说冷战已从军
事方面转到了政治经济方面。北约组织应该尽快适应这种变化。近来西方北
约成员国之间意见分歧连续出现,而人们还因为因循守旧而不能适应变化了
的形势,在这种情况之下,赋予北约以新的生命力便十分紧迫。应该对北约
实施一系列改革使其在政治上更加强有力,比如应扩大北约组织秘书长的决
定权,加强北约与各国政府之间政策协调、常任国务秘书必须定期会晤,等
等,必须竭尽全力促使苏联政府在将来收起它分裂北约的任何企图。”
“您的话是令人非常感兴趣的。”杜勒斯同意阿登纳的意见,”像北大
西洋公约组织这样的联盟,如果没有外交政策方面的基本一致,就不能是强
大的和稳定的。在美国,曾经有人煞费苦心地寻找使北约各成员国外交政策
协调的方法,但迄今为止还没能取得大的收益。从美国的立场来看,这一问
题多少是有些困难的,因为美国有着比其他任何一个国家更大的、世界性的
利益。即使存在着实现彼此协调的愿望,美国也不可能把它的世界性政策交
给其它国家去审核。
“但是,您所建议的北约应在加强政治经济作用方面继续发展,这一点
我完全赞同。您对西方国家所持的忧虑,我也有同感。目前美国政府已经准
备就绪,让常驻代表们在北约组织理事会内部处理布尔加宁的信件,美国也
倾向于作共同的答复。但是,在北约组织国家商议这样的事情,争取一致意
见,将会是非常棘手的问题。我想我们或许在一定范围内会采纳您,联邦总
理先生的建议。”
阿登纳也和杜勒斯谈起欧洲大陆将来的一体化问题。6 月1 日至3 日,
煤钢联营六国刚刚在墨西拿开会,发表了即将建设欧洲经济共同体的声明。
社勒斯向阿登纳表示了美国对这个问题的忧虑,他说,美国人担心欧洲在经
济上的合作会对美国产生某些副作用,按照美国的观点,规划中的欧洲原子
能联营和共同市场对于拯救西欧是绝对必要的,但是不应当导致出现这样的
局面,即:使参加这些组织和没有参加这些组织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成员国
之间出现政治上的分裂。另外,有一种观点认为,苏联正迅速发展成为一个
现代化的工业国,它拥有一个八亿人口的共同市场。①从这一点出发,西欧依
赖过时的经济机构或者依赖一些小小的市场和耗费巨额资金的生产也能够生
存下去的设想,体现出一种与军事威胁同样严重的经济危险。这是杜勒斯第
一次表现出美国对欧洲一体化的担忧。
阿登纳访美期间正值艾森豪威尔总统因患肠病在华盛顿的沃尔特——里
德医院刚动完手术,艾森豪威尔的身体尽管已在康复,但还是很虚弱。阿登
纳到医院里去探望了他。会见的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两人来不及就形势深入
交换意见,这点令阿登纳颇为遗憾。
1956 年又是美国大选年,6 月,美国已经全面进入大选的准备期。由于
艾森豪威尔在公众中崇高的威望、共和党决心继续推举他作为总统候选人。
民主党还在犹豫,没有作出抉择,它的候选人的对象是艾德莱·史蒂文森和
艾尔里夫·威廉·哈里曼。3 月份,波恩驻华盛顿大使克雷克勒曾向阿登纳
报告过一次他与艾德莱·史蒂文森会谈的情况。根据克雷克勒的汇报,史蒂
文森虽然对德国的情况感兴趣,却不甚了解。因此,阿登纳决定同民主党另
一位总统候选人哈里曼举行会谈,后者曾担任驻莫斯科大使,并在执行马歇
尔计划时起过重要作用,是一个俄国问题和欧洲问题的专家。
与哈里曼的交谈使阿登纳感到满意,哈里曼曾长期任驻苏大使,他说他
自己和斯大林打了五年之久的交道,他简直不能设想,如果没有一个最高权
威,没有一个大圣哲或者独裁者,苏联政府如何能够维持下去。他认为在苏
联,目前赫鲁晓夫正在成为这样的最高权威。在判断克里姆林宫的事态时不
应该忽视,斯大林的被诅咒仅仅是因为他的行为给党带来了损害。
阿登纳称这是“一种和我的判断完全吻合的判断。”哈里曼也完全同意
阿登纳对克里姆林宫内部事态发展的判断。
哈里曼向阿登纳保证,一旦民主党人获胜,美国的基本政治原则将不会
改变。但是,他认为在过去一个时期艾森豪威尔总统与杜勒斯国务卿有向沙
① 包括东欧集团与中国。
文主义者和孤立主义者妥协的一面,如果西方能够在斯大林刚死时利用苏联
政治的混乱,执行一项像杜鲁门时代那样强硬、甚至更加强有力的政策,今
天的形势就会完全改观。
阿登纳还会见了美国最大的工会代表乔治·米尼和洛夫斯通。他们告诉
阿登纳,美国现在正是选举年,执政的现政府正力图绘制一幅吉祥图,这是
相当自然的。也许艾森豪威尔本人也感到目前的和平不是一种巩固的和平,
但艾森豪威尔必须给公众一个和平与繁荣的世界。所以在美国现在似乎显现
出危险的政治软化倾向,但是美国公众对这种危险看得很清楚,美国人的政
治素质也有了很大提高,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美国不可能再执行孤立
主义、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感受到自由机会正在受到苏联扩张主义的威胁。总
的说来美国人对欧洲、对德国是关心的,而且是抱着积极的态度。这番谈话
使阿登纳对美国公众舆论稍感到放心。
除了对艾森豪威尔总统有关中立地位的谈话感到不太愉快外,阿登纳的
美国之行总体来说大有收获,对美国大选的担心和对美国公众的担心基本解
除,他也在美国找到了众多的支持者。美国人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欢迎这位新
德国的总理,并对他表示了极大的友好,舆论界称阿登纳”使德美关系发展
至和谐之最”。
但是,这一切并不是德美关系一如既往的真正保证,美国方面既没有承
诺将坚持德国问题、欧洲安全问题和裁军问题必须一起解决、或是德国问题
优先解决的立场,也没有再提德国分裂与统一。希望美国给予的保证落空,
自然更谈不上通过美国来统一英法的观点。在华盛顿,阿登纳带去了联邦议
院3 月6 日刚通过的基本法中有关第二次防御补充条款和初读的义务兵役
法,他向杜勒斯和艾森豪威尔都作出了联邦德国将履行它对北大西洋公约组
织所承担义务的保证,但是除了杜勒斯告诉他美国政府正在努力使国防预算
适应已经变化了的军事情况外,美国人并没有向他透露美国政府进一步的打
算,反倒是有不少迹象表明德美之间在利益方面的差距在拉大。
这种分歧仅在阿登纳回去一个月之后就公开了出来。
裂痕
巩固西方是当务之急。
——《阿登纳回忆录》(三)
1956 年7 月13 日,阿登纳在绍姆堡宫接见了前来联邦共和国访问的印
度共和国总理尼赫鲁。正是在这一天,《纽约时报》公布了一份由美国参谋
长联席会议主席、海军上将阿瑟·雷福德将军签署的备忘录。这份备忘录将
美国防务政策中讨论了多年的实行以核武器为威慑核心的“大规模报复”战
略,变成了一项即将逐步实现的具体计划,这项新计划中对联邦德国和欧洲
最关键的一点是,雷福德主张为了集中力量发展核武器,美国将要削减八十
万常规武装部队(其中陆军四十五万人)。此计划一公布,立即引起了波恩
和整个欧洲“触电般的震惊”,尤其是对阿登纳。因为巴黎协定签署前,美
国曾作出保证,它将无限期地为欧洲大陆上的北约武装提供相应份额。现在
美国在巴黎协定批准后一年就改弦易辙,不论是物质上,还是政治上,都将
使联邦德国在组建巴黎协定所规定的十二个德国师时遇到相当大的阻力,不
能不让德国人有被抛弃的感觉。
当然,阿登纳并不是一个黩武主义者,但他对军事决定的政治含义特别
敏感。他不能不立即对雷福德计划作出相应反应。
7 月21 日,夏休季节刚一开始,进入休眠状态的联邦政府机构就被阿登
纳在绍姆堡宫召集的一次闪电式的会议所惊动。应召出席这次会议的有波恩
驻华盛顿大使海因茨·克雷克勒、驻伦敦大使汉斯·冯·赫尔瓦特、驻巴黎
大使福尔拉特·冯·马尔查恩、驻罗马大使克莱门斯·冯·勃伦塔诺,以及
国务秘书哈尔斯坦、国防部长布兰克、联邦国防军总监阿道夫·豪辛格、外
交部政治司司长威廉·格雷韦等,阿登纳自己则推迟了去比勒赫厄度暑假的
启程时间。
晚上,阿登纳和这些人一道就雷福德计划进行了讨论。计划的内容大家
都已熟知,但关键的问题是联邦德国应该如何作出反映。迟到的驻华盛顿大
使克雷克勒给大家带来了美国方面的情况,他说据他所掌握的情况来看,美
国政府内部意见尚未能统一。虽然国务卿杜勒斯7 月18 日曾表示支持雷福德
计划,但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本人却尚未对计划作出最后决定。欧洲盟军最
高司令格仑瑟将军也坚持北约前线中段的常规防卫至少需要三十个师兵力的
原方案。有一点可以确认,华盛顿似乎不太考虑盟国对美国急剧裁减军队所
作出的反应。
驻英大使赫尔瓦特说,在英国人们认为雷福德方案的结果将是减少包括
莱茵军在内的陆军数量、取消普遍义务兵役制、削减军费预算和依赖核威慑,
而英国只有在听取了所有有关国家对削减军队问题的看法之后,再通过专门
委员会审议,才能制定出具体相应方案。
马尔查恩和勃伦塔诺则表示,可以指望法国和意大利反对雷福德计划。
法国是由于军队被陷在北非阿尔及利亚,对美国大规模削减驻欧部队非常不
满,而意大利则是从自身的微弱地位出发来考虑问题的。豪辛格从联邦德国
军事战略的角度提出了对雷福德计划的疑虑。他认为这个计划执行的结果将
是:一旦发生战争,会立即升级为核战争;一旦联邦德国成为核战争的战场,
美国所谓的“大规模报复性”战略就将变得毫无用处。对于欧洲来说,即使
是小型的常规战争爆发,西方国家也抵挡不往东方压倒性的军事优势。其中
联邦德国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
阿登纳担心的也正是最后这一点,不能因为美国一意孤行而使整个西方
面临巨大危险,必须向美国说明这个危险性并充分表达联邦德国的意志。在
阿登纳主持下,会议一致通过了一项行动计划,规定了以下步骤:1.向西欧
联盟的伙伴国发出照会,要求北约组织立即讨论雷福德计划;2.向华盛顿提
出外交交涉,并派豪辛格将军专程赴美国与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进行接触。
有关照会和指示的措辞,则由外交部政治司来负责处理。
这是波恩和华盛顿有关军事防务问题产生的第一次正面冲突,准确地说
是绍姆堡宫和五角大楼之间的冲突,雷福德计划是五角大楼制定的。
7 月31 日,由于德法为首的欧洲国家的强烈抗议,美国方面退后一步。
美国国务院发表了一篇否认声明,说美国国务院既不知道政府关于削减驻欧
洲的后备和供应部队的决定,也不知道目前有这样的打算。美国国防部也通
过美国驻北约代表利昂 约翰逊陆军中将发表了一份公告,说雷福德计划的目
的主要在于强调美国对北约组织承担的义务,美国政府既不会单方面改变,
也没有想到要去改变它对北约组织的义务云云。
8 月11 日.阿登纳接到了美国国务卿杜勒斯的一封长信。杜勒斯在7 月
18 日的一次记者招待会上曾表示,如果军方领导人建议裁减常规部队,他不
会从政治上提出异议。这时他也让步了。8 月25 日,白宫派出了国务卿约翰·福
斯特·杜勒斯的弟弟、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艾伦·杜勒斯前来拜访阿登纳,
意在安抚。言传雷福德计划的出台主要是由于美国意在削减在欧洲的军费开
支,因而艾伦·杜勒斯告诉阿登纳,有关提出预算一事正在审议之中,没有
作出决定,还没有任何打算削减军费的迹象。五角大楼和国务院的问题只是
在于应该如何在制造新式武器和常规武器之间分配这些费用。美国方面绝对
没有低估裁军的危险性,也明白保持常规武器的重要性,联系到这一点,美
国仍然认为联邦德国加入西方防务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阿登纳却不敢掉以轻心,他向艾伦·杜勒斯指出联邦德国并非想要危言
耸听,因为目前北约组织内的法国武装部队几乎全部驻在北非,英国将撤走
它的海外兵力,而联邦德国才刚刚开始扩军,如果在这种时候美国也在北约
组织内大规模地减少它的常规部队兵力,北约组织会面临垮台的危险。而且,
比起1950 年北约成立时机构的有效性来说,北约现在已明显老化,面临种种
问题,许多人认为它成了高级军官的俱乐部。部队撤走了,政治上的合作更
谈不上。“1950 年时苏联的危险可是要比今天小得多。”阿登纳不无忧虑,
加重了语气,“未来的前景是可怕的,如果不向北约组织输送新鲜血液,不
给它新的政治力量,那么整个欧洲都会处于危险之中”。
艾伦·杜勒斯把阿登纳的意见传达到了华盛顿,豪辛格将军在美国的倾
情陈述也引起美国人重视。美国不能无视欧洲伙伴们的反对,一意孤行,终
归把雷福德计划撂置起来。
美国虽然没有立即撤走驻欧部队,但雷福德计划的公布对于阿登纳及其
政治地位来说又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当时的民意测验表明,赞成阿登纳政策
的人数明显减少。尽管反对的人数并没有增加,但摇摆不定持观望态度者人
数却明显增加。阿登纳一向视美国为其政策的坚定靠山,如果这一点上发生
变化,将会对他的政府产生严重的反作用。
1956 年是国际政治风云动荡的一年,夏季雷福德计划余波未止,秋天两
件举世瞩目的大事的发生使东西方两大集团均陷于空前的内乱之中。
第一件大事是中东的苏伊士运河危机,它使西方集团的分歧表面化。
中东局势的紧张从夏季就开始了。埃及的纳赛尔总统要在尼罗河上建起
一座庞大的阿斯旺水电站,需耗资约十亿美元。
纳赛尔向世界银行和英美政府求援,双方举行了谈判,美英要求以财政
监督为贷款条件。眼看谈判即将取得成功,苏联插了进来,向纳赛尔提出了
更为优厚的条件,并且不要求财政监督权。这样,埃及方面对美英态度立即
强硬,拒绝了美英。美国本来就考虑到埃及是巴格达条约①的一个敌人,现在
它又公然投靠苏联,于是杜勒斯便断然宣布取消美国政府对建造阿斯旺水坝
所提供的一切援助。随后英国和世界银行也同样拒绝了埃及全权代表的要
求。正在南斯拉夫访问的纳赛尔得讯立刻回国,并作出积极反应,宣布埃及
将与苏联合作,并决定将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用运河公司收益来兴建水坝。
以后几次有关苏伊士运河危机的国际会议都开得毫无结果。埃及收回运
河主权主要打击了长期在中东经营的英法的利益,美国在这一地区没有什么
利害冲突,因而在事件中表现出与英法不一样的立场。美国支持英法关于运
河管理国际化的要求,但反对英法为此不惜使用武力的态度。这样英法便把
目标转向与埃及敌对的以色列,企图利用阿、以冲突来达到目的。1956 年10
月29 日,以色列在英法支持下发动了对埃及的进攻,运河危机演变成一场以
色列、英法为一边、阿拉伯国家为另一边的军事冲突。最后由美国和苏联一
起通过联合国大会出来收拾局面,干预制止了双边进一步的军事行动。
苏伊士运河事件暴露出美国和英法之间严重的分歧。阿登纳痛心地看到
欧洲国家和美国之间矛盾冲突在加大,西方国家的不团结再次给苏联以渗透
分裂的机会。在整个事件发生过程中,阿登纳曾多次向英法提出警告,但于
事无补;他向美国呼吁,美国也自行其事,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事态向不可收
拾的局面发展。
几乎是在同时,东方阵营里也出现裂痕。苏共二十大赫鲁晓夫执行松动
政策后,东欧国家都在酝酿着体制改革,进入1956 年,改革进一步发展,反
对苏联对东欧国家内政干涉。10 月,事变酿至高潮,在要求改革最强烈的波
兰和匈牙利甚至爆发了起义,苏联最后出动军队才把波匈骚乱镇压下去。西
方强烈抗议苏联出军,东方集团内部裂痕也暴露于世。
在如此风云变幻的国际形势之下,德国问题自然黯然失色,谁也不愿在
这敏感的时刻再提此敏感的问题。苏伊士运河危机与波匈事件之后,东西方
集团均把主要精力投放在巩固各自阵营上。阿登纳在1956 年夏天曾经认为可
以根据联合国宪章第107 条来要求在全德举行公民表决,实现德国统一,并
为此于9 月给美英法苏四大国各递交了一份内容广泛的备忘录,重新阐明联
邦德国对重新统一德国的观点。但是,局势的发展使四大国再也无暇理会已
经稳定了的两个德国是分裂还是统一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阿登纳只好将
战略目标重点转向巩固西方联盟、促进东方演变上,即放在促进欧洲一体化
建设和支持北约的改革与扩大两个方面。他认为在苏伊士运河事件中,北大
① 在美国支持下, 1955 年2 月土耳其和伊拉克在巴格达签订了土、伊互助合作和防御条约,即巴格达条
约,随后,英国、巴基斯坦、伊朗等国分别加入,它与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东南亚条约组织一起,组成美
国对苏全球军事包围防御体系。埃及总统纳赛尔认为这个条约旨在分裂阿拉伯世界,使之屈从于西方,因
而强烈反对它。
西洋公约组织受到极大震动,出现了严重裂痕,必须尽力地——首先在尽可
能小的范围内一—弥补这一裂痕。
1956 年10 月31 日,欧洲盟军最高总司令格仑瑟将军来到波恩。阿登纳
对他再次谈起了他对雷福德计划的看法。阿登纳指出,在中东和东欧局势如
此动乱的情况下,减少美国在欧洲的驻军是完全不恰当的,当务之急是加强
西方的团结并增强北约的威慑力。在两大事件之后,阿登纳对美国撤军问题
仍然是很不放心,格仑瑟答应将阿登纳的意见转告艾森豪威尔总统。
11 月6 日,美国进行了总统选举,艾森豪威尔击败民主党候选人史蒂文
森,再次当选美国总统。总统选举后,乔治·米尼和洛夫斯通的话应验了,
美国对大西洋的政策开始出现变化。美国又开始重视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并
于11 月初正式宣布不再从欧洲撤军。
11 月30 日,阿登纳通过格仑瑟将军反应给文森豪威尔总统的意见得到
了反馈。艾森豪威尔给阿登纳回了一封信,告诉阿登纳他完全同意他的说法,
在西方阵营内部重新取得完全的统一目前具有极大的重要性和迫切性,同
时,北约组织各政府之间的政治协商,也应该取得更好的谅解。艾森豪威尔
在信中写道:“单靠协商的办法还不够,必须付诸行动。..期待我们在有
关北约组织范围内以外的事务上一直能够取得一致看法。”艾森豪威尔重新
表示对北约的重视以及对德国武装力量的重视令阿登纳感到新的希望。
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即将主持12 月11 日召开的北约组织理事会会议,12
月8 日,阿登纳又给杜勒斯去信,直接陈述了他对北约和欧洲重要性的看法,
希望能在会前对杜勒斯的观点产生影响。
苏伊士运河事件和波匈事件算是给西方人敲了一下警钟,让他们感到联
盟团结的重要性,它带来了西方至少是表面上的团结。在12 月11 日至14
日召开的巴黎北约组织理事会会议上,“三贤人”①委员会的报告受到了普遍
欢迎,成员国十分热烈地讨论了在北约组织范围内如何在非军事领域里进行
改革和扩大合作,以及如何在大西洋共同体内部取得更大统一等问题。一系
列有利于巩固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团结、统一和内部联合的实际建议被提
出,西方的坚强团结与统一似乎又充满了希望。
和平与安全的问题重新引起人们重视,但对于保障和平的方法,人们的
见解却是各有千秋——谁都不能否认德国的分裂是欧洲紧张局势的一面镜
子。因此,在1956 年夏秋的紧张事件过去之后,1956 年末和1957 年春天,
要在欧洲建立一个中立区以达到保证和平的计划又再次冒了出来。支持这一
观点的有美国参议员赫伯特·H·汉弗莱、威廉·F 诺兰以及英国工党的休·盖
茨克尔、安奈林·比万等人。
汉弗莱是美国参议院外交委员会裁军小组委员会主席,他在1956 年9
月15 日声明中指出,有关重新统一德国问题十年谈判毫无结果表明,现在是
考虑采取可能较快达到目的的其他方法的时候了。他提议在欧洲中间地带建
立一个缓冲地区,必须使缓冲地区内双方的武装部队保持均势。12 月21 日,
汉弗莱在纽约海外俱乐部的一次演说中进一步阐明了他的这一思想。他指
出,在可能缔结的欧洲安全协定中,美国部队撤出西德和苏联部队撤出东德
① 1956 年5 月4 至5 日,在巴黎举行的北约理事会春季会议决定成立一个由三十专家组成的委员会,研究
加强北约力量及北约各国在非军事领域内的合作。这三个专家是意大利外长盖塔诺·马蒂诺、挪威外长哈
尔伐德·兰基和加拿大外长莱斯特·皮尔孙。他们被称为”三贤人”。
必须是协议的主要内容。进入1957 年,他又多次向公众宣传这一观点。
诺兰是美国参议院共和党领袖。1956 年12 月中旬,他在接见华盛顿外
国记者时发表了他关于在中欧地区建立中立地带的观点。按照他的设想,这
个中立地带应该包括奥地利、芬兰、瑞典、瑞士、重新统一后的德国以及现
有的东欧卫星国,这些国家应分别退出北约和华约,它们的边界由大国给予
保证,此外,还必须保证在这些国家中能进行普遍的自由选举。
英国反对党工党领袖休·盖茨克尔1956 年12 月19 日在英国下院中提出
的观点是,应在东欧和中欧建立一个大型的中立区域,东西双方都应该从这
一地区撤出武装部队,并应缔结一项安全条约来保证这一地区的中立。盖茨
克尔1957 年1 月和3 月分别在欧美一些著名大学的演说中重复了这一思想。
汉弗莱、诺兰、盖茨克尔等人的观点异曲同工,都主张德国中文,这在
当时引起了广泛回应。这种意见在美国政府中也大有市场,阿登纳不得不对
此保持高度警惕。
进入1957 年以后,苏伊士事件的潜在影响暴露出来。英国和法国都先后
表示要发展并拥有自己的核力量。苏伊士危机中美国的态度显然大大动摇了
英法对美的信任,一种希望独立并摆脱美国的要求在英法两国盛行起来。英
国和法国都开始把发展独立核力量作为一件重要的政治事务。在1957 年的头
几个月里,整个欧洲都为了核的问题忙碌不堪,并且政治局势也日益复杂①,
英国和法国都不愿作出承诺,一旦拥有核武器,将把它交给北约组织来统一
指挥,他们对欧洲保护神美国和在它领导下的北约的信任度已经大大降低
了。英法还说:“我们虽然信任现在的美国总统和现在的美国政府,但是三
年后将由谁当总统呢?又将是什么样的政府在华盛顿承担责任呢?我们不可
能让我们人民的幸福和痛苦,取决于大洋被岸美国已经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
事情!”
英国人胆子最大,第一个唱出不谐音,他们一直不愿把自己的命运和欧
洲大陆捆得太紧,更何况欧洲防务要花钱,发展核军备也要花钱,两相权衡,
还是后者更重要。1957 年2 月,英国外长塞尔温·劳埃德在伦敦举行的西欧
联盟外长会议上提出,由于英国1954 年以来军费支出增长过快,经济面临危
机,所以不得不对它过去的防务方针作出实质性的修改。此言一出,劳埃德
立即遭到外长们联合一致的反对。人们毫不含糊地提醒他,艾登在1954 年伦
敦九国会议上曾代表英国承担了在欧洲大陆驻军的义务。比利时外长斯巴克
称英国这样计划的后果将是“极其严重的”,他指出,如果有朝一日美国和
加拿大也采取同样的态度,欧洲的安全靠什么来保障呢?劳埃德避开了英国
核军备费用的问题,只强调英国经济面临崩溃。英国既然已决心一意孤行,
西欧联盟外长会议自然很难阻止英国继续推行它的计划。4 月4 日,英国公
布了修改防务方针的白皮书,对英国的莱茵军而言,新的计划意味着将其兵
力从原有的七万七千人减至六万四千人。5 月15 日,英国在太平洋的圣诞岛
上爆炸了第一枚氢弹,西欧联盟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一个有核力量的英国和一
支缩小了的英国莱茵军。
这是自苏伊士危机以后欧洲国家所表现的第一次自行其事,毫无疑问,
它对于阿登纳反复强调的西方团结又是一次巨大冲击。
从1957 年春天开始,由于56 年的双重危机而冻结的东西方关系也逐渐
① 此也包括有欧洲原子能委员会和六国建立原子能共同体的种种问题。
松动,3 月份在伦敦举行的裁军谈判使东西方重新开始对话。裁军这个题目
由于同欧洲安全和德国重新统一联系在一起,使得由这三个问题组成的总题
目再度成为公众讨论和各国政府外交活动的中心。汉弗莱、诺兰、盖茨克尔
等人的建议再加上德国社会民主党1957 年5 月23 日提出的《德国计划》,
以及波兰外长亚当·腊帕茨基10 月2 日提出的中立计划,引发了这一年有关
使中欧地区脱离两大军事集团,即中立化的争论,”脱离接触”成了这一时
期有关欧洲安全讨论的核心。
形势的发展使阿登纳要贯彻他自己的德国政策已越来越困难。如果说西
方国家最初的立场是只有克服了德国的分裂,才能讨论裁军和安全问题的
话,那么,从1955 年日内瓦首脑会议开始,它们便在逐步偏离。日内瓦首脑
会议上西方承诺可以同时着手讨论德国统一和欧洲安全问题。一年以后,在
伦敦裁军会谈中英法便宣布放弃裁军和德国重新统一之间的“关联”,这意
味着他们不仅放弃了德国问题的优先地位,也放弃了它的同等地位。1957 年
3 月,伦敦裁军谈判重开,各种中立化建议的提出必然会加剧这种危险趋势,
为了在1957 年9 月的联邦议院大选时给选民们一个有说服力的交待,阿登纳
决心再到美国以便制止这种政治态势的发展。
访问的时间是在5 月底。在华盛顿,阿登纳受到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的
热情款待。艾森豪威尔甚至把他请到了自己的葛底斯堡农场作客。杜勒斯虽
然在很大程度上愿意照顾到阿登纳的处境,但他却不愿在一些原则问题上作
出让步。杜勒斯详细地向阿登纳和勃伦塔诺解释了美国的裁军计划及其根
据。
美国看来真的要走裁军这一步,杜勒斯在这个问题上力图说服阿登纳。
根据当事人威廉·格雷韦的回忆,杜勒斯认为,苏联人也许真的对限制军备
感兴趣,因为像在美国一样,军备对苏联的经济来说也是个沉重的负担。按
经济能力看,苏联的负担远比美国更加沉重。而且苏联人无意用核武器来装
备东欧的卫星国,他们在最近一轮伦敦谈判中,甚至对国际原子能机构表示
了强烈的兴趣,并对不扩散核武器表示了关注。当然,杜勒斯也同意单凭苏
联的声明,并不应采取任何足以削弱自己地位的行动,但如果苏联的口头声
明同它的实际利益相吻合,西方就应当给予重视。从这一点出发,杜勒斯进
一步阐述了美国对视察与监督、核武器以及常规武装力量这三个问题的主要
设想。他说在核武器方面,美国首先谋求暂停发展和生产,非核国家应当放
弃购置和生产核武器,但并不强迫他们这样做,核试验要在视察和监督系统
建立后才能放弃。在常规武装力量方面,美国同意把自己的和苏联的力量固
定在二百五十万人的额度,联邦德国不在此例,而进一步裁减则要在解决政
治问题取得进展以后才谈判。最重要的是美国认为,要在欧洲规定同等的视
察区而又不强调和不固定德国的分裂是困难的,因为苏联方面肯定不会同
意。
阿登纳和勃伦塔诺勉强接受了杜勒斯的观点,但提出了尖锐的反问。阿
登纳追问杜勒斯:“苏联人真的准备达成裁军协议吗?以什么来相信苏联人
的诚意呢?”杜勒斯保证说,根据他多年的国际经验,美国决不会去促成以
后会证实是陷井的任何协议。阿登纳说,既然谋求裁军协议是重要的和必要
的,那么,就应该重视时机的选择。在目前德国面临大选,对德国来说,如
果产生一种西方似乎在谋求一项不需要同时解决政治问题(德国问题)的栽
军协议,将会是灾难性的。
杜勒斯表示美国方面理解阿登纳对大选的担心,答应他不到时机成熟,
不把这些公诸于世。
1957 年5 月28 日,德美联合发表了关于阿登纳与艾森豪威尔的会谈公
报。这个公报比任何时候都强调,在达成一项全面的裁军协议之前,必须解
决德国重新统一问题。艾森豪威尔也向阿登纳作出公开保证,美国绝对无意
采取任何有损德国重新统一的裁军措施。这些措辞最后在1957 年7 月29 日
写进了《柏林宣言》里。
《柏林宣言》可以说是德国条约签字国最全面、最具纲领性的共同德国
政策,它详尽阐明了西方在德国政策上必须遵循的原则,包括四方面内容,
即:1.自由选举作为建立一个全德政府的先决条件:2·全德有决定外交政
策的自由权;3.四国负责重新统一;4.欧洲安全与德国统一结合起来。
阿登纳原本想为《柏林宣言》的签定举行一个隆重的仪式。它的原订签
字时间是8 月5 日——波茨坦协定签字的纪念日,以象征性地显示从德国历
史的这一最低点算起十二年以来所发生的变化。但是,当礼宾准备工作正在
进行之际,有消息说布尔加宁和赫鲁晓夫将于8 月初访问东柏林。联邦政府
方面感到这两件事同时在柏林发生,从许多角度来说都是不可取的,况且,
法国人也因为没有参加波茨坦会议对这个日子不中意。如此一来,签字的时
间就提前了。
不过,从内容上看,《柏林宣言》在当时已经改变了的形势下并没有什
么新的东西,显然,在裁军谈判取得积极进展的情况下,它是否具有持久的
价值,那是极为可疑的。它不能改变世界的进程。除了在9 月的联邦议院大
选中它成为阿登纳反驳社会民主党的有力武器外,《柏林宣言》几乎谈不上
什么特别的意义。在阿登纳自己的回忆录中,阿登纳也没有像对德国条约、
巴黎协定那样对《柏林宣言》大书特书、大肆赞扬。从另一个角度,《柏林
宣言》签定于东西方裁军谈判开始热烈进行之时,它所包括的内容与当时的
形势本身就是矛盾的,因而它的签定似乎应该算作阿登纳谋求德国统一努力
失败的一个见证。把德国统一问题确立在这一纸宣言之后,西方国家便很少
再提起会妨碍东西方缓和进程的德国统一问题了,即使重提,也只是为了某
种特殊目的。德国分裂在西方人的心目中已经固定下来,阿登纳对此无能为
力。从此以后,阿登纳把精力投入欧洲建设中,认为谋求联邦共和国的实力
地位,才是实现统一最有效的途径。这样,曾经因为德美关系密切而一度冷
谈的德法关系,又成了阿登纳外交的重点课题。
1957 年的联邦议院大选越来越近,阿登纳为竟选不辞辛劳。八十一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