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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2

作者:法-乔治·勒费弗尔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8:32

动以这种令人疲劳的方式进行,九十岁的阿登纳仍然没有显出一丝疲劳的迹

象。他那风趣而又确切的即席插话,令所有人感到他的生气勃勃。“喧闹使

他感到高兴,他轻松自若”——《基督与世界》周刊这样写到。“在波恩贝

多芬大厅那潮涌般的人群之中,他挺直腰板、气概凛然地一一握着那无数双

手”——《莱茵信使》周刊如此报道。他的办公室和家成了花的海洋,他每

天收到大量的鲜花向他表示祝贺,其中大部分是他所热爱的玫瑰。凡是阿登

纳不愿让人知道的,他就不形于色,莫名的心情被压在了心底,人们看到的

仍然是那个刚强、坚毅的德意志联邦总理。

九十寿诞一过,阿登纳就决意在春天辞去基督教民主联盟主席的职务。

尽管他心里难以割舍,但“负担”的心情影响着他。由于他和艾哈德的不一

致,基民盟在人们心中的印象里变坏了,这一点他也感受到了。3 月初,基

督教民主联盟召开了第十四次代表大会,阿登纳让出了党主席的职务,改选

的结果是使得他不喜欢的艾哈德又一次作为他职务的接班人。他只能听之任

之了。

辞职后,阿登纳再次去了暮春的卡德纳比亚。这一次除了继续撰写回忆

录之外,他还要做两件事:一是让著名画家奥斯卡·科柯施卡为他画一幅肖

像画,后者曾经给联邦总统豪斯教授画过像;再是为5 月的以色列之行作准

备。

最初阿登纳并不情愿让人为他画像,但当他看见科柯施卡教授时,他改

变了这个主意。科柯施卡刚过了八十岁的寿辰,一见面他们就感到一种油然

而生的、只有历经过沧桑的老人才能有共鸣的和相互间的亲近。科柯施卡为

他画了将近一个月的像,这期间他们成为朋友。科柯施卡的画完成后被放在

了联邦议院大厦里。

1966 年5 月2 日,以色列航空公司的班机载着阿登纳一行在以色列首都

特拉维夫附近的利达机场着陆。这是一个德国著名领导人第一次出访这个新

建的犹太人国家。前来机场欢迎的有以色列前总理本一古里安、以色列外长

阿巴·埃班、以色列魏兹曼科学研究所秘书长梅耶一韦斯加尔、世界犹太人

组织主席内厄姆·戈德曼博士以及其他以色列社会名流。阿登纳为这一天等

了许多年。

刚一下飞机,阿登纳又被新闻记者团团围住,在麦克风、电视摄影机镜

头,和林立的聚光灯前,阿登纳沉着地发表了他的到达演说:

“这是我一生中最为沉重和最为美好的时刻之一。之所以说

是最为沉重的时刻之一,是因为它使我想起了特别是贵国人民所

遭受到的不公正的事;但也是最为美好的时刻之一,因为我在这

里能够看到贵国人民的创造。你们来到了这里,重新争得了你们

的独立,这是历史上最大的成就之一,这是人类历史上旷古未有

的事。上帝给了你们以建立新的生活的力量。我欣赏犹太民族的

勇气和才干,上帝赋予这个民族的使命,就是向世界表明,希望

和仁爱具有何等力量。”

讲话结束,所有的人都为他鼓起掌来。在场的以色列人为这位德国前联

邦总理的高尚情怀而感慨不已。

阿登纳对这一天的到来是有所准备的。从当上联邦总理的那一天起,阿

登纳就决心履行道义上的义务,在支付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减轻由于纳粹德

国的罪恶给犹太民族造成的苦难和不幸。联邦德国成立仅三年, 1952 年9

月,当时国内还有许多困难,阿登纳就顶着各方面的压力,与以色列政府和

世界犹太人联合组织签定了向犹太人支付赔偿的卢森堡协定,尽可能地赔偿

遭受希特勒迫害的犹太人的损失。此后,他又积极主动改善德意志和以色列

两个民族关系。这一切做法使他受到以色列政府的欢迎与崇敬。1956 年,当

阿登纳访问美国时,他在华盛顿遇见了以色列总理本一古利安。本一古利安

热情地邀请他访问以色列。但是当时舆论显示并不适合作这样的访问,阿登

纳将访问一直推迟到了这一刻。

即便是此时,阿登纳访问以色列仍需要有巨大的勇气。战争结束只有十

几年,犹太人对纳粹德国迫害犹太人的暴行仍记忆犹新,激进的犹太人主义

者强烈抗议德国人进入以色列。在阿登纳一行离开利达机场的那一刻,气氛

骤变。一百多名以色列人手举着“阿登纳,滚出去!”的标语牌,高呼口号

抗议示威,并散发传单。阿登纳默默承受着这些,他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的

情形,所以他并不打算退缩,这需要很大的勇气。他明白纳粹德国对犹太人

犯下的罪孽太深重了,今天的德国人必须为之偿付道义上的责任,此刻以色

列人这种冲动的表现只是由于痛苦的过去所引起的极度仇恨的爆发。他知道

在这里,人们反对的也不是他本人,他作为联邦共和国第一任总理,当了十

四年,人们把他作为新德国的一个象征,仇恨使他们要打击一切带上德国烙

印的东西,以表明他们没有忘记过去。阿登纳曾经经过国家社会主义的暴政

时期,他理解这种仇恨的心理。而他之所以踏上这块土地,正是为了要化解

这种仇恨。

这样的情形在阿登纳访问期间还发生过好几次,他都泰然处之。

令阿登纳感到欣慰的是并非所有的以色列人都怀有这种永远仇恨的心

情,还是有许多有思想有远见的以色列领导人,他们像他一样对这两个民族

的美好怀有希望和信心。也正是为了这些,他才来到这新兴的国家,踏上这

新的国土的。

第二天阿登纳到以色列著名的魏兹曼科学研究所接受授予的名誉博士学

位。科学研究所所长梅耶一韦斯加尔盛赞了阿登纳为了促进两个民族的理

解、沟通所作的一切。他说:“我们赞赏阿登纳忠诚不贰地坚持民主的理想,

他始终不渝地维护民主的理想,并为此而在希特勒政权下吃了苦头..阿登

纳对以色列给予他的所有荣誉足以当之无愧..他对当代政治的贡献就在

于:他理解‘负责’这个词的概念,并且不断地努力使之以现代的政治形式

发挥作用。他知道,国家不能逃避自己历史上所作所为而应承担的责任。这

就是阿登纳对这一代人所要讲的话..”

这是以色列给德国人最高荣誉的赞扬,阿登纳第一个荣获了此项殊荣。

阿登纳住在特拉维夫伊尔通饭店。以色列官方为他安排了严密的保安人

员。当天傍晚,他信步走到附近的海滩去散步。海滩上安放着一只十分普通

的小船,阿登纳看到了它,走了过去,他发现了在小船旁边坚着的一块牌子,

上面用希伯莱文写着:

“1948 年,犹太人在为建立自己的以色列国而进行斗争的最

后阶段,果敢地乘船航行到他们祖先的土地上来,这只船就是其

中之一。他们把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在这种船上,抱着死里求生的

希望。这是面对着残忍、似乎是冷酷无情的现实而采取的一种过

激的态度。岸上无人欢迎,后退也不可能,他们作了孤注一掷。

这是来到既古老又新鲜的家园的最后一段路程。许多人试图以这

种方法达到自己的目的,不少人惨遭翻船灭顶、或被枪杀。这是

1948 年以色列国建国时期航行抵岸的少数船只之一。”

阿登纳沉默了,他久久伫立于前,凝视着这只黑黝黝的小船心潮翻滚。

他想起在纳粹时期曾经帮助过他的两位犹太朋友,也想起希特勒对犹太人迫

害的惨状。周围是随同出访的人和以色列的保安官员。不远处海涛拍岸,蔚

蓝色的苍穹渐至深暗,徐徐沉入大海的夕阳,把天边染成血一般的鲜红。他

很久都没有讲一句话,心情沉重地回到了饭店。

在以色列访问的一星期中,阿登纳除了拜会了以色列总理列维·艾希科

尔、外长埃班、耶路撒冷市市长特迪·科勒克,前总统夏扎尔及前总理本—

古里安等政府要员、世界犹太人联合组织主席内厄姆·戈德曼博士等人之外,

还广泛地参观了整个国家。他去看了耶路撒冷的新城区和老城区(为约旦管

辖),到列维德—瓦舍姆参观了纳粹时期殉难者纪念馆,去领略了昔日古罗

马犹太领地首府凯撒城遗址的风采,还到耶稣曾作过登山训众的福音山去做

了弥撒。走进拿撒勒的耶稣教堂时,阿登纳不无感慨地说,“谁要是在一生

这样艰苦的时刻,劳累而忧郁地来到这个宁静的地方,谁就会懂得他此刻异

常感激的心情。”——他理解了这个国家,理解了这个民族为建立这个国家

而付出的沉重代价和艰辛劳动,他对这个民族肃然起敬,他也看到了十几年

来这个民族的建设成就。他在最后一天拜访本—古里安的家时告诉后者:“和

我一生中的许多重大经历相比,我在以色列这里内心感到更为激动。”阿登

纳对本—古里安再次重复了踏上以色列国土时说的最后那一句话:“希望和

仁爱具有何等的力量!”

以色列之行过去了很久,阿登纳仍然沉浸在这样一种激动的心情之中,

他把这次出访以色列的意义看得极为深远,认为这是化解两个民族仇恨的开

端。而作为他个人,他本人则感到是偿付了心灵之债。

阿登纳的下一个访问地是西班牙。西班牙宣传和旅游部长弗拉加·伊里

瓦内1966 年夏天向他发出了这次邀请。他从未去过西班牙,但却极其渴望到

西班牙去,所以一接到邀请,他就开始筹划这次访问了。尽管是作为一次礼

节性的和旅游者身份进行的访问,但阿登纳仍然认为此行会很有意义,西班

牙人邀请他在马德里政治与科学报告中心作一次有关外交问题的报告。西班

牙由于地理位置长期被欧洲中心视为外围,他希望西班牙人也能尽早加入到

欧洲大联合的行列。

但是,从1966 年秋天开始,阿登纳被一种顽固的老年性支气管炎感染

了。病一直在发作,他不得不在勒恩多夫躺了三个星期,也不得不推迟了行

期。就在他躺在勒恩多夫的时候,波恩政局发生了突变:艾哈德政府垮台了,

政府危机以一种新的形式得到解决——组成了大联合政府。1965 年秋天,阿

登纳曾经希望搞大联合,据他判断,克服经济的不景气,希望联邦财政好转,

只能靠议会中能挑重担的执政党多数对此采取强有力的举措,这当然只能靠

各主要党派的大联合。现在大联合出现了。阿登纳对社会民主党的政治家赫

伯特·魏纳寄予了希望,他一改过去不信任态度;表现了对社民党领导人的

宽容与忍让。他希望社民党能与联盟党一起,克服内政困难,重新确定并稳

定外交政策的轮廓。

在此期间世界局势也令人瞩目地发展着,在阿登纳的眼中,欧美密切协

作对付苏联的希望越来越暗淡:莫斯科和华盛顿正越来越频繁地接触;美国

要撇开欧洲单独同莫斯科缓和的迹象也越来越明显;有关防止核扩散条约的

谈判及其以维持现状为基础的种种后果亦日趋明显。阿登纳与戴高乐关于欧

洲前途优郁阴暗的预言已经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成为现实了,欧洲处于莫

大危险之中!

阿登纳不能保持沉默。1966 年秋,阿登纳在卡德纳比亚科林纳别墅发表

了一次电视讲话,他以一种灰心绝望、却又是最激烈不过的语气,再次提出

了他的警告。

他说,他强烈反对现在到处流行的那种认为来自东方的威胁已经减少、

欧洲已经不再处于共产主义危险之中的观点。他指出:华约国更换了现代化

军事装备,同时又铺设了新的铁路线和新的可以行驶装甲车的公路,所有这

些线路都是指向联邦共和国的,所有这些行为的目的都是为了威胁西方。最

近华约举行的代号为“摩尔达”的军事演习就是最好的证明。他说:“这次

空军演习的有关通盘计划,目的在于必要时突然入侵德国,以摧毁机场,那

样,美国就根本不可能调来增援部队,因为增援部队无法再着陆了..”

记者问他:“阿登纳博士先生,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如果不能阻止美

国人在不久的将来至少是部分地撤走自己的部队的话,那么根据您的看法,

欧洲大概也就只有德法两国——人们可能一直这样认为——不得不努力去填

补这个军事上的空白罗?”

阿登纳回答道:“我们无法填补这个空白。我不知道,我们如何能填补

这个空白..我们没有这个力量,我们没有核武器,苏俄有..”

记者问:”您试图使您在这里所阐明的政策,首先是您的忧虑,在您的

党内产生作用吗?再说——也许——您怎样做呢?”

阿登纳回答:“我愿意告诉您,我已经下定决心,在政治上无论如何不

再出头露面了。但是..如果祖国的困难像我所认为的那样深重,德国遭受

到危险,那么我也将公开地提出我的政治观点。今天我就要提。”

记者问:“眼下您就要提,这就使我不得不提出一个问题:眼下您想提

些什么呢?”

阿登纳回答:“提醒注意那咄咄逼人的危险:提醒美国注意,把欧洲输

给了俄国人是美国最重大的损失,这一损失是美国人无法想象的..”

当然,美国不会听他的,启宫不会理睬欧洲这么一个从德意志帝国过渡

来的顽固的老头发出的警告,美国要执行美国的欧洲政策。阿登纳感到,欧

洲今后的任何独立性被粉碎在萌芽状态的危险越来越严重了,欧洲国家想有

一天能自己维护自己利益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他感到呼吁欧洲政治联合比

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重要。他要尽自己的努力,他要去马德里,他要去巴

黎..

阿登纳积极准备着他去马德里的演说,他把它定名为《欧洲与世界发

展》,他把这看成是敲警钟的绝好机会,他要让欧洲人清楚地看到危险,他

的责任是呼唤他们的理智,让欧洲能最终得以团结起来。

他终于到了西班牙。“参议员”型喷气式飞机载着九十一岁的阿登纳,

越过高耸入云的比利牛斯山,降落在卡斯蒂利亚高原的马德里机场。一下飞

机,高原的寒风迎面扑来,灰暗朦胧的天空下着大雨。由于是作为旅行者身

份的访问,前来迎机是西班牙新闻和旅游部长弗拉加·伊里瓦内、欧洲保卫

基督教文明协会主席索利斯·鲁伊斯、马德里市市长以及德国大使等人。热

闹而简短的欢迎仪式之后,阿登纳一行被安排在古老的里茨饭店下榻。

演说的时间是1967 年2 月16 日,这是联邦总理阿登纳最后一次出国访

问。这天晚上,马德里政治与科学报告中心盛况空前,人们从各地涌来,为

了一睹这位号称“德国之父”的战后欧洲极负盛名的政治家、外交家的风采。

好几个星期以来参加大会的入场券已经发空了,举办者在只能容纳一千人的

大厅里安排了一千五百个座位,仍然不能满足渴望一睹阿登纳风采的各方听

众。马德里各届精英济济一堂,在演说厅耐心等待阿登纳的到来。

掌声与欢呼揭开了这个夜晚的序幕。阿登纳迈着坚定稳健的步子,走上

讲台。他拒绝了主人让他坐着讲演的盛情。他笔直地站在讲台上,扫视听众

之后,待会场安静,开始了他的发言。他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演讲

大厅:

“谈起欧洲历史和欧洲文化,恰恰在西班牙是那么吸引人,

因为西班牙有着伟大的历史,因为几个世纪以来,西班牙和欧洲

其余国家通过政治、艺术和文化有着最紧密的联系,因为西班牙

的光辉照耀了欧洲文化。

但是,在这个世纪的上半叶带来了一种发展,这种发展威胁

着欧洲各国人民的自由,从而也从根本上威胁着欧洲文化的存

在,其结果可能导致欧洲和欧洲各国的彻底削弱。

因此,我想谈一谈这种危险,谈一谈为了拯救欧洲,我们必

须做些什么。..”

这是阿登纳的开场白。西班牙人给了他最热烈的回应、经久不息的掌声。

待掌声响过之后,阿登纳抖擞精神开始了他的正文:

“我谈的欧洲,是指除了苏俄之外所有的欧洲国家。苏俄,

不包括它西边的卫星国,本身就是一个广袤的大陆。要是谈欧洲

统一,那就不能以欧洲其他国家必须联合的那种方式,来考虑同

苏饿的联合。..欧洲国家同苏饿联合,那就等于把欧洲并入苏

饿。”

阿登纳讲述了他对欧洲的理解,分为东欧和西欧。

“如果考察一下世界上力量的分布情况,那么就会清楚欧洲

各族人民处在发发可危之中,同时必然会断定,欧洲国家政权的

丧失是多么地快啊!”

接着,阿登纳描述了本世纪初与本世纪60 年代世界力量分布对比情况,

他说,今天的世界人们能够看到的是美苏两个超级大国和正在崛起的赤色中

国,而欧洲却衰落了,欧洲各国应该从这种形势中认清自己的形势,从中得

出结论,实现欧洲的政治统一。“超级大国可能漠视欧洲个别国家的强烈不

满,但是,一个统一起来的欧洲的声音,一定会被它们所重视,它们也会出

于自身的利益而加以重视的。”

阿登纳追溯了欧洲为了实现这一统一目标所作的努力——这些努力都未

见成效。他大声疾呼欧洲各国赶快行动起来。他说:

“在我们这个时代里,历史的车轮飞速前进。如果欧洲国家

的政治影响应该继续存在,那就得行动起来。如果一时不能求得

最妥善的解决办法,那也必须求得第二种或第三种的妥善解决办

法;如果不是所有的成员国愿意一起干,那么准备干的国家都应

该行动起来。..不管成立联邦还是邦联,或者不管采取什么样

的法律形式,首先是要行动起来。开头是最重要的!”

他谈到了统一后欧洲同美国的关系,和当前的形势,他说尽管有的地方

利益不一致,但也存在利益根本一致的东西——和平与自由是美国和欧洲的

同一目标。他也谈到了使他为欧洲现状担心、忧虑和深深不安的迫切原因—

—莫斯科和华盛顿正在谈判的防止核扩散条约。他说:“只有无核国家应该

接受监督,有核的国家倒不需监督,从欧洲利益上来看是行不通,甚至是荒

谬的。”最后他向聆听他讲演的所有人呼吁:

“欧洲面临在俄国监督之下为和平目的生产原子能的危

险。这种危险表明,为了欧洲的所有国家,多么急需建立一个欧

洲政治联盟。因此,大家必须想方设法地尽快制定一项欧洲法规,

建立一个欧洲政治联盟。这个联盟的声音,是连超级大国和世界

良心也不能等闲视之,无动于衷的!”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讲演稿上的内容讲完了,阿登纳没有倦意,他的眼

睛扫视着听他讲话的人们。听众期待的眼神使他精神为之一振。老战士的本

色又出来了,阿登纳的声音更为铿锵坚定——他开始自由发挥:

“我认为,多年来我本就从事外交;我认为德国和欧洲外交

形势的危险,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大——世界上的整个经济生活

也是一样。俄国人完全明白,一个受压迫的和贫穷的欧洲将会倒

向莫斯科。我衷心希望美国能认识这一点。我们面临着困难的时

代。任何一个搞政治的领导人都必须睁开眼睛,以便使自由在世

界上能够继续存在下去!”

场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所有的人都钦佩九十一岁的阿登纳为了捍卫理

想信念而迸发的钢铁般的意志,所有的人都为他为欧洲所怀的忧虑之情所感

动,人们为他的精神而震撼,大厅内掌声经久不息。

第二天,西班牙所有的报纸都热情报道了阿登纳讲演的盛事。记者华

金·卡尔沃·索特洛在《阿贝赛报》上写了一篇著名的评论文章,极富感情:

“尽管未曾扬名显姓,能够待在历史大人物的身旁毕竟毋庸

置疑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而阿登纳肯定是属于这类称号的人。

在一些君主和部长招待他的时候,我有机会怀着崇敬的心情仔细

地端详这位年迈体健的先生。在一段长时期里,他那阿特拉斯的

肩膀曾经承担着一个战败了的、似乎是气息奄奄的民族。看着他

从挤满了掌声雷动的人群的政治与科学报告中心过道上走进来,

就好像是看一出戏..这是一个人,一个艺术上完美无缺的人,

是振兴祖国这一奇迹的创造者,是一个衰朽垂危的集团的复兴

者..他讲起话来并不矫揉造作,而是慷慨激昂,长这一小时之

久..在普拉多街空前未有的稠人广众面前,他成竹在胸,精力

充沛。然而,比他的青春般的活力更为引人注目的,却是这次演

说本身。‘扣人心弦’是描写这次演说的独一无二的恰如其分的

形容词。他向欧洲的良心发出了一声告警的喊叫,一声惊恐的呼

号,一声有力的呼救。”

九十一岁高龄的阿登纳在西班牙的演说和访问引起了空前的轰动。西班

牙的报纸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人们更把他奉若神明,老远赶来一睹风姿。

主人的殷情使阿登纳越发精神百倍、他饶有兴趣地参观了这个古老国家的许

多历史文化遗迹,并去了普拉多——西班牙国家博物馆,和埃斯科利阿尔宫

——腓力二世建造的西班牙国王的修道院。他过人的精力使人感到惊讶。

2 月19 日,阿登纳一行离开了西班牙。归途中在巴黎稍作停留。阿登纳

在爱丽舍宫见到了他的老朋友戴高乐将军。会谈之后,戴高乐设宴招待了阿

登纳一行。宴会上,戴高乐站起来为阿登纳祝酒:“总理先生!——”

“此次我的老朋友,伟大的政治家阿登纳联邦总理先生的来

访,今我感到莫大的幸福和光荣。他为自己的国家和国际上所做

的工作,在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正确和卓有成效。..对

于他的工作,我们可以这样说,最主要的目标和最重大的成就在

于:让人类健全的理智取得非凡的胜利,使德法两国友好积极的

合作一劳永逸地取代了长时期的、使生灵涂炭的敌意..

请允许我衷心地为您的健康干杯!”

阿登纳容光焕发,起而举杯道:

“请让我们为我伟大的朋友——戴高乐将军和法德两国的

世代友好干杯——”

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这是阿登纳最后一次出访了。从西班牙和法国回来,阿登纳的身体状况

很快大不如前,老年性的支气管炎开始折磨着他,他只好留在勒恩多夫。

这又有似于当年深居简出的情形了,他每天问园丁,他的那些玫瑰花怎

样了,可否忘记为它浇水剪枝?春寒料峭,医生不允许他在户外呆的时间太

长,他以一种焦虑而又安详的心情等待着这一切的过去。

1966 年4 月19 日午后1 时55 分,阿登纳被一次急性的支气管炎夺去了

生命,他走得那么突然,一个月以前,他还和美国前总统理查德·尼克松进

行过一次重要的政治会谈,一个月以后,他便去了。在临终的那一刻,他仍

然在担心欧洲的不团结和孱弱,担心核战争的危险,担心他的人民成为他们

自己幻想的牺牲品..

“噢,天父,你的世界多美啊!

当她放射着金色的光华!

你的光芒一旦向人间撒落,

涂染得凡尘闪闪生辉..

..

不,我要敞开胸怀拥抱一切,

这儿就是您那极乐的天堂。

只要我心犹未碎,

它就吮吸着热和光。!”

卡尔·埃尔布的歌声不时在勒恩多夫飞起,康纳德·阿登纳的花园里花

团锦簇。他曾在这里踟躅漫步,他熟悉这儿的一草一木。勒恩多夫还是那么

美丽宁静,它的主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全世界的政治家们都来到了波恩,向这位奋斗了近一个世纪的斗士告

别。他们称他是“俾斯麦以来德国最优秀的政治家”。他的遗体安放在科隆

大教堂里,周围撒满了鲜花,有他最喜爱的红玫瑰。成千上万的人前来瞻仰

他的遗容,他们在他生前都目睹过他的风采。4 月25 日,科隆大主教主持了

阿登纳的安魂弥撒。教堂的钟声敲响了,联邦议会大厦降下了半旗,德国人

沉浸在一种无法抑制的悲痛之中。

根据阿登纳的遗愿,人们把他安葬在勒恩多夫,和他的两个妻子合葬在

一起。

一颗巨星殒落了,一个时代也为之结束。

1969 年10 月,大联合政府为社会民主党和自由民主党联合政权所接管。

维利·勃兰特出任总理。基督教联盟党成为在野党。勃兰特提出“新东方政

策”。新政策的基础是承认中欧东欧现状,承认两个德国的分裂,勃兰特把

阿登纳时代面向西方的一边倒改为适应国际关系变化的两面看。

联邦德国历史上又一个时代拉开帷幕。

终章

——阿登纳时代述评

1963 年10 月15 日,阿登纳辞职下野。对战后联邦德国来说,阿登纳离

开绍姆堡,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挂冠解任,人们对阿登纳时代及阿登纳执政的功过得失,褒贬不一,众

说纷纭。

英国首相丘吉尔赞扬阿登纳在艰难困苦中,独具慧眼、开拓前进,结盟

美英两国,致力欧洲联合,不愧为“战后欧洲秩序的设计师”。

法国总统戴高乐向来以孤傲尖刻著称,战争期间曾高举自由法国的旗

帜,与纳粹德国殊死搏斗。即使是这样一位对德国法西斯刻骨仇恨的老战士,

在战后与阿登纳的交往中,也对阿登纳致力以德法和解为基础的欧洲联合事

业的胆识与坚韧不拔的毅力表示钦佩,称赞阿登纳为奉行和平主义的联邦德

国的“带路人”,并视其为“一位伟大的朋友”。

美国总统尼克松眼光敏锐,擅长开拓新局面,并能准确地对世界级的政

治家们作出评判。在尼克松的印象中,联邦德国总理阿登纳虽然年逾古稀,

却具有青壮年人的行动能力,他“善于捕捉时机”,沿着现实可行的道路前

进,一步步实现其目标。

巡行世界各国,博学多才、黯熟国际政治和大国领导人底细的美国国务

卿基辛格,虽非与阿登纳同时代的人物,然而在研究了战后初期的世界格局

演变历程后,不禁由衷地承认阿登纳是一位“取得惊人的成功”的“真正的

伟人”。

欧洲运动德国委员会主席恩斯特·玛容尼卡认为阿登纳在东西方对峙

中,从现实主义出发,断然推行对美一边倒的亲西方方针,从而使联邦德国

绝路逢生,奠定了其恢复主权、发展经济、重新崛起的基础。对新德国的创

立来说,阿登纳功不可没。

在冷战对峙不断加剧的年代,在社会主义阵营的宣传报道和书刊杂志

中,阿登纳是德国复仇主义的象征性人物。其漫画形象是:瘦长的面庞上爬

满皱纹,横眉冷目、穷凶极恶,一个跟着美国冷战战车狂奔不止的老纳粹,

歇斯底里的年迈战争狂人。

作为阿登纳的政敌、德国社会民主党人和新东方政策的倡导者维利·勃

兰特虽不得不承认阿登纳取得的成就,却竭力贬低、抹煞其个人的作用,认

为“这一成就在很大程度上是通过一种机会主义的作法取得的,它不是我国

人民对自身和自己的过去作全面的斗争的结果。”

联邦德国学者格斯塔·冯·于克斯屈尔援引100 多年前奥地利宰相梅特

涅发出的勿与西欧结盟反对俄国的警告,猛烈抨击阿登纳对西方一边倒的外

交政策。他认为联邦德国地处欧洲心脏地带,应该成为既不偏重东方,也不

倒向西方的“中央之国”,而阿登纳却把这个”中央之国”变成了“西方之

国”,甚至成为西方反对东方的桥头堡和急先锋。

可谓见仁见智,毁誉判然。

在笔者看来,阿登纳首先是一位信念执著的政治家。以虔诚、严肃的天

主教和坚持西方议会民主原则为其政治信念的深厚底蕴,并以多年沉浮政

界、在政坛搏击中所积累的从政经验以及长期置身显要地位的自尊自信为驱

动力,使他像战后活跃于国际舞台上的丘吉尔、戴高乐、吉田茂等一批西方

阵营的政治家一样,对走出战争废墟、重建祖国有着近乎狂热的执著精神。

概言之,构成其为之奋斗不息的政治信念,即献身议会民主原则,体现无所

不在的基督精神,加入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为联邦德国、也为欧洲开辟

一条崭新的道路。作为一个欧洲战败国的领导人,阿登纳更对德意志民族的

消沉与徬徨,对国土分裂、经济文化毁之于希特勒燃起的战火,对德国人的

贫困破败、流离失所而有切肤之痛,并油然产生了恢复主权、复兴德国经济

文化、鼓舞民族自信、重谋国家统一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上述信念始终支撑

着阿登纳,使这位年趋暮岁的政治家焕发出年轻人一般的活力,纵横捭阖于

国内外政坛,竭尽全力。

作为联邦德国总理,阿登纳的政绩有目共睹。他的外交成就是诸多政绩

中最耀目,并使之足值自豪的主要方面。尤其是在1949 年至1955 年6 年期

间,新建立的联邦德国在阿登纳的领导下,经过一番曲折磨难,终于恢复了

国家主权并跻身西欧大国行列,成绩斐然。在这一期间,阿登纳先后实现了

他所设定的前进目标、其威望跃至顶峰,给世人留下极为深刻印象。

法德和解与欧洲联合,乃是阿登纳外交方针的重要支柱。至少自拿破仑

战争以来,法国与德国的前期国家普鲁士结下难以消除的历史宿怨。普法战

争更使法国蒙受奇耻大辱,法国皇帝路易·波拿巴被生俘,铁血宰相俾斯麦

故意选择了凡尔赛宫的镜厅,作为宣告德意志帝国成立的消息发布地点。此

消彼长、势同水火,似乎成为法德两国再也走不出的怪圈。此后法德两国的

争夺范围超出欧洲,扩大到非洲、中东地区,并分别加入同盟国或协约国,

投身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列强火并。法国虽在这次大战中成为战胜国,却不得

不耗费巨资修筑防范德国西进的马其诺防线,承受希特勒德国崛起后的巨大

压力。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纳粹德国再次灭亡法国,德国官兵的军靴声震

颤着凯旋门和枫丹白露大街,法国人吃尽了法西斯德国恐怖统治的苦头,亡

国之恨刻骨铭心。在巨大的战争创伤尚在流血的日子里,实现法德和解谈何

容易。

对建国不久的联邦德国来说,要从国际孤儿变成西欧国家群中平等的一

员,迈出结束占领恢复主权和重建经济的关键,首先是实现同法国的和解。

为此,阿登纳付出了不懈的努力。50 年代初期,他利用各种时机,与罗贝尔、

舒曼、让莫内等联手,促成欧洲煤钢联营的实现,并在推进欧洲防务共同化

的过程中,表明对法国友好与期待,竭力建立信赖关系,将法德和解作为联

邦德国争回主权平等、重返国际社会的奠基石。在50 年代中后期,阿登纳又

给好法国总统戴高乐,把法德两国间的进一步和解与合作作为组建欧共体的

支撑点。同时,通过欧共体的共同行动,加强法德合作,为联邦德国的发展

创造所必需的国际环境。

阿登纳外交的另一重点,是与西欧各国政治家们寻找并坚持欧洲联合的

发展道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欧洲伤痕累累,号称日不落帝国的大英帝国

元气大伤,照耀在女王王冠上的太阳无可挽回地殒落了;法国成了主要战场,

凭借戴高乐的精神鼓舞、国内地下抵抗运动的持久斗争和法属非洲殖民地的

支持,法国洗刷了战败的耻辱,却也满目疮痍,百废待兴;德国遍地废墟,

损伤惨重,人们饥寒交加,一片凄凉;其他西欧小国,如荷兰、比利时、卢

森堡等也无不面对着战争恶梦醒来后的成堆难题。自从工业革命以来,主宰

过世界的欧洲不得不低下傲慢的头,无可奈何地从属于美苏支配全球的雅尔

塔两极体制。

在战后初期,西欧政治家经常徘徊在联盟与孤立主义之间,不知计之所

出。冷战骤起,在严峻的国际形势下,一批有远见的西欧政治家开始思索欧

洲联合起来,以求生存、求发展的治国之策。阿登纳即是其中一位最热心倡

导并努力坚持欧洲联合的有眼光的政治家。作为西欧大国联邦德国的总理,

阿登纳充分运用其职权、地位和声望,不遗余力地推动欧洲联合运动,对战

后欧洲的发展产生积极而深远的影响。

正如阿登纳最初所设想的那样,以西欧国家联合为驱动力的欧洲共同体

的形成,为联邦德国和其他参加欧共体的欧洲国家提供了一个相对广阔的发

展空间,并构成一支日趋独立的力量。对联邦德国来说,欧洲联合运动越是

强劲有力,则其生存、发展的空间就越加扩大。从欧洲煤钢联营缔约到欧洲

共同体的组建,在这一过程中,联邦德国逐渐在欧洲确立起不容置疑的强国

地位。联邦德国不仅成为欧洲煤钢联营和欧共体内拥有主权的平等一员,而

且以迅速增强的经济、科技实力为后盾,并通过德法轴心的运转,到50 年代

中期成为西方阵营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经济强国。在同民主德国的和平竞赛

中,无论是在科技水平、外汇储备、生产效率,还是在国民生产总值、平均

收入和生活水平等方面,联邦德国逐渐占据优势。许多东德人冒死攀越柏林

墙,投奔联邦德国,是民心所向的生动体现。从中也勾画出两德以联邦德国

为中心、实现统一的远景轮廓。换言之,两德统一虽然实现在阿登纳作古23

年之后,但其基础却是在阿登纳执政的期间奠定的。

对西欧国家来说,欧洲煤钢联营形成的相对单一的经济实体,通过欧洲

共同体的组建,扩大到实施共同的农业政策、关税互惠等诸多方面。各参加

国均沾利益,在共同体内部加强相互间的经济联系,积累力量,并以集团势

力加入国际经贸大循环,无形中构成西方阵营中与美国、日本并列的第三支

势力。随着美国经济实力削弱、日本经济慢速稳定增长乃至长期低速徘徊,

欧共体日益作为一支强大的经济力量崛起于国际舞台,呈现出美、日、欧三

分天下的鼎立之势。在冷战结束后的今天,当美苏两极支配世界的雅尔塔体

制崩溃、世界进入多极化新时代的时候,欧洲共同体进一步壮大力欧洲联盟,

向美国、日本发起越来越有力的挑战,并大举东进亚洲、南下非洲、西扩拉

丁美洲,成为多极世界中不可小视的重要一极。国际力量分化组合的过程,

令人惊异地看到阿登纳欧洲联合思想的前瞻性。

阿登纳认为自己是政治、外交的行家,经济的门外汉。在其执政期间,

将联邦德国经济恢复与发展的重任,委之于经济部长艾哈德和财政部长合资

尔等一批经济专家,任其运筹帷幄,施展满腹经纶,为联邦德国的经济腾飞

建功立业。然而,这样说并不意味着联邦德国的经济奇迹与阿登纳无缘。在

经济立国方针的确立、知人善任以及创造联邦德国经济恢复与发展的国际环

境等方面,联邦德国总理阿登纳的把关定向作用,显然是其他人所无可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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