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不存在民族仇恨的问题,各国的传统野心从一开始就使法国和欧洲
的冲突复杂化起来。反法同盟各国投入战争时,不仅仅是要扼杀法国革命:
大陆列强还要肢解法国,英国要夺取法国的殖民地并摧毁它的商业和海军,
以便有利地结束从路易十四以来的英法竞争,并恢复它那由于美国独立战争
而受到危害的海上霸权。但是,十八世纪期间使列强彼此冲突的问题并没有
全部解决:普奥同盟终于因波兰问题而垮台;俄国在东方和地中海的野心使
皮特忐忑不安;西班牙一直对英国心怀忧惧。各同盟国从来没有有效地使彼
此的作战努力协调起来;他们各自所得到的利益是悬殊的,这只能有助于加
深他们的分裂。大陆各国被打败了;法国能够同普鲁士议和,并且能把西班
牙争取过来,同自己结盟,还能够到达和越过它的“自然疆界”。1799 年,
第二次反法同盟又夺回了意大利和瑞士的一部分,但象第一次反法同盟一
样,它本身已处于瓦解之中。相反地,英国在海上取得胜利,但它缺乏陆军,
因而不能靠自己的力量打败法国,它的经济形势也不是没有弱点的。问题在
于,从欧洲的分裂中得到了好处的法国,能否取得胜利并获得持久和平,以
保持它的“自然疆界”。所有研究拿破仑的史学家都认为,这是支配他的命
运的问题。
一、大陆各国
欧洲各国的君主都是非常庸碌无能的:在奥国,弗兰茨二世是一个虚有
其表的庄严君主,他不重用他的兄弟查理大公,而愿和他的忠诚的但能力有
限的首席顾问大臣科洛雷多伯爵一起指挥一切。在普鲁士,弗里德里希-威
廉三世是一个诚实、善良但却不大机敏的人,他虽然优柔寡断,但却极力维
护自己的权威。俄国的保罗一世,是个半疯的人,残忍而反复无常。甚至战
争也没有使这些君主们学到什么教训。例如,奥国仍旧实行强制在农民中招
募或以抽签的办法来征召新兵,仍是终身服役。军官差不多都是贵族,他们
仍旧是购买军职。1798 年,查理大公打算把团改编为师,但是战争迫使他放
弃了这个计划。无论是战术、战略、或是后勤供应,都没有任何改进。
大陆各国并不缺乏兵员。据估计,从1792 年到1799 年,他们的损失是:
死亡十四万人,受伤二十万人,被俘十五万人;这个数字无疑是很庞大的,
但他们的人力远远没有耗尽。最缺乏的是钱。在奥国,尽管增加了赋税,但
年度赤字却从约瑟夫二世统治末期的二千万盾(或福林)①增到1796 年的
九千万盾。政府不得不采用强制公债的手段,而债务就由1793 年的三亿九
千万上升到1798 年的五亿七千二百万。英国给予奥国以补助金,另外还保
证或准许在伦敦向私人借款。尽管如此,财政偿付能力只能靠发行纸币来维
持,而纸币的价值又不得不强制规定,以便为1800 年的战役提供经费。流
通的纸币总额由1793 年的二千七百万增加到1801 年的二亿。从那时起,奥
国的盾就开始贬值了。1801 年,在奥格斯堡交易所里,盾的价值下跌了百分
之十六。俄国的卢布更为虚弱,在来比锡只按它的票面价值的百分之六十来
兑换。保罗一世统治时期,俄国主要在荷兰欠下的债务就由四千三百万盾上
升到一亿三千二百万盾,而且政府每年还要发行一千四百万新的纸卢布。瑞
典也采取了印刷纸币的措施,纸币的价值在1798 年下跌了四分之一以上。
如果没有英国的补助金,反法同盟各国的确很难继续进行战争。但是,这个
同盟是否仍然存在呢?
虽然保罗一世大事宣扬他如何仇视法国革命:他把路易十八庇护在米塔
瓦,并且维持了孔代的军队,然而要等到埃及战役才使他决心参战。这是因
为从那以后东方问题对于俄国的外交政策变得越来越重要了。不满足于肢解
土耳其帝国各属邦的叶卡捷琳娜二世,已经在那里赢得了特权地位:即对这
些地方的基督教臣民境况有一定的权利过问,以及俄国商船自由通过两海峡
的权利。这种特权只是在1799 年才给予英国,1802 年才给予法国的。土耳
其帝国的瓦解给俄国人得寸进尺的机会。1793 年以来,塞利姆三世一直在竭
力建立一支现代化的军队,但是在很多省份里他的权力有名无实。阿里-泰
布兰尼在阿尔巴尼亚和埃皮鲁斯为自己开拓领地;帕斯万·奥格卢占领了维
丁,并且在向亚得里那堡进军时自封为帕夏;杰扎尔控制了叙利亚;瓦哈比
教派的首领阿卜杜勒·阿齐兹征服了整个内志,并且威胁着圣城和巴格达的
帕夏。希腊人,特别是塞尔维亚人,也在引起人们的忧虑不安。前者乘战争
的机会,利用土耳其当时守中立而遍布于地中海上;他们乘着俄国的船只深
入黑海;在各大港口都形成了希腊人的集居点。他们从柯勒爱斯和来格斯的
作品中知道了法国革命,并且看到了飘扬在爱奥尼亚群岛上的法国三色旗。
这一切使希腊精神复苏。被土耳其近卫军步兵的掠夺所激怒的塞尔维亚人在
上次土耳其战争中曾经援助过奥国。他们的首领卡拉—格奥尔吉和奈纳多维
奇只是在等待时机,以便帮助俄国对土耳其重开战。
波拿巴远征埃及的结果使俄国获得了进入地中海的机会。保罗一世变成
了土耳其苏丹的盟友后,使土耳其对俄国军舰开放了两海峡。他伙同土耳其
人和艾奥尼纳的帕夏,占领了爱奥尼亚群岛,在这个群岛上建立一个受他保
护的共和国。保罗在被选为马耳他骑士团大统领后,企图久据该岛;1799 年
11 月3 日,格伦维尔不得不答应他:英国如从法国手里夺到马耳他,也不会
留在那里。保罗还垂涎科西嘉岛,他的军队在那不勒斯王国登陆,并且答应
使撒丁国王复辟。这样,保罗一世通过改变俄国对土耳其的传统政策,获得
了一种俄国从未有过的势力。一心想重新占领埃及的英国,只得坐视俄国势
力的扩张。但是弗兰茨二世却不愿意让俄国人在意大利为所欲为,保罗把苏
沃洛夫在苏黎世的战败归因于奥国的背叛,因而召回了他的军队。由于反对
参加反法同盟的罗斯托普钦接替潘宁出任外交大臣,俄国军队回国后也就不
会再度出征。保罗脱离反法同盟的结果使奥国陷于孤立,并且可能带来更为
严重的后果:如果英国认为今后它得以放手占有马耳他的话,则将导致英俄
冲突。以前,叶卡捷琳娜二世也曾纠集过一些中立国家反对英国的海上霸
权,①并对英国关闭了对它的商业无比重要的波罗的海。
在此期间,奥国不得不单独承受战争的重担。帝国议会正式地支持这场
战争,但是自从巴塞尔和约签订以来,神圣罗马帝国只不过是个影子罢了。
普鲁士保证了包括汉诺威在内的北德意志的中立。在分界线以北——奥国的
胡德里斯特称之为“迷人地带”——的德意志诸邦,享受着和平和大量商业
利润带来的益处。普鲁士的威望因此大大提高,弗里德里希-威廉很快地成
为一颗“北极星”,成为一位“与皇帝抗衡的皇帝”。根茨在1799 年劝说
弗里德里希-威廉坚持中立政策,其实这是完全多余的;因为他已经打定了
主意,并指望成为一个北德意志邦联的首领。他还做着扩张领土的美梦,他
急不可待地要实现教会产业世俗化,垂涎汉诺威,同时还策划要吞并纽伦
堡。被赶出北方的奥国,由于丧失了来因河左岸而在南方感到耻辱;它还感
到关于巴伐利亚的意图被出卖了,虽然在1799 年继承了查理-特奥多尔的马
克西米利安-约瑟夫时刻在为他的继承权担心。至于符腾堡公爵弗里德里希
二世,他已被卷入到一场与各省等级议会长期纷争的局面里,这些议会已经
擅自向巴黎派出了密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南德意志的诸王侯只是出于恐惧
才跟随着奥国,他们都在等待和法国和好的时机。因此,一个反法的德意志
诸邦的同盟就不可能实现了,而神圣罗马帝国本身的消亡则看起来非常可
能,戈雷斯甚至已经讽刺地为它拟好了死亡证。奥国大臣图古特并不为此过
分担忧,更不惋惜尼德兰的丧失。他没有忽略在波兰寻求补偿,但是象他的
十八世纪的前任们一样,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于意大利。在吞并了威尼西亚
诸邦之后,他希望在这个刚刚驱逐出法国人的半岛上取而代之。在这种情况
下,他估计总的看来,奥国最终将无可怨尤,这不是毫无根据的。
法国会不会把俄国人争取过来,并且通过把意大利让给奥国从而使它保
持中立呢?假如是这样的话,英国起码会因此而孤立无援。
二、英国的战争努力
英国的行政制度也没有经历什么变化。它依然是陈旧过时和叠床架屋
的,充满闲差冗员并日趋腐败。然而,议会制的政府证明是稳定的,并且具
有政策观点的连贯性,这是会使大陆上的专制君主们羡慕不已的。统治英国
的寡头集团把国家当做是自己的世袭财产,这一集团中富有才干的人虽不是
很多,但是他们却能用不屈不挠的精神和一定的纪律来捍卫英国。他们的领
袖威廉·皮特主政以来饱经忧患,①但是他们却称赞他的使英国人免受强制
和牺牲的坚韧性和谨慎的经验主义,直到最后,他们认识到处境危险时,才
开始大声疾呼,要求强化统治和做出牺牲。英国强征海员和招募士兵派出去
参战,这些人都是来自贫穷的阶层。他们都是由出身贵族的志愿参军的人率
领的,这些军官的职位都是用钱买的。为了保卫本土建立了国防军,民兵逐
渐扩充到十万人。原则上,这些士兵都是由抽签办法挑选的,但实际上可以
雇人顶替,许多教区往往用钱买足征兵名额;这样一来,正规军招募的兵源
最终变得枯竭了。1794 年到1799 年间,招募的正规军被用在殖民地上,而
那些靠英国补助金维持的盟国则担任了大陆上的牵制攻击任务,这对英国很
有利;格伦维尔坦白承认,他宁可资助大陆各国也不愿给他们增派援军,因
为后者将会剥夺英国工业上的人力;此外,由于那些钱还是化费在英国市场
上购买军需品,所以钱并没有白白损失掉。
这是一种代价很大的政策。支出从1792 年的二千六百万英镑②上升到
1801 年的九千一百万英镑。皮特稍微提高了间接税,这些间接税在1797 年
提供了百分之七十五的岁入,但是这还是不够的。1792 年,岁入只抵偿了支
出的百分之六十八,而1797 年则抵偿了不足百分之二十九。英格兰银行只
好谨慎地贴现财政部证券:1792 年为八百五十万英镑,1797 年为一千七百
万英镑。由于黄金支付的中止,英格兰银行变得比较慷慨了,以至于在1801
年流动债务超过了二千四百万英镑。但是最重要的来源还是只付利息的固定
公债,它的本金从1792 年的九百万英镑上升到1801 年的三千六百万英镑。
皮特在偿还债务时能保持兑换率不变,这表明英国贵族对自己的未来的信心
达到了何种程度,并且也证明英国已经从它的贸易和殖民地中获得巨款。尽
管如此,英国的支撑力还是依靠信贷。由于英国资本家的活动也是依赖于信
贷,所以在法国人看来,这个在当时不为人熟知的制度是虚假而脆弱的,这
是可以理解的。正是基于这种判断,法国在整个时期一直对英国进行了经济
战。
从1794 年起,当欧洲大陆的战局变得恶化时,英国政府竭尽全力激励
全国做出新的牺牲。然而,只是到坎波福米奥条约之后,当英国陷于孤立,
在爱尔兰遭到攻击并在埃及受到威胁时,形势才有了决定性的变化。随着
1797 年黄金支付的中止,皮特坚持要进行财政改革,以限制通货膨胀。这一
次,那些拥有土地的贵族和资产阶级较少受到照顾:土地税增加了,并且实
行了所得税。与1972 年的三百万英镑相比,1801 年直接税的收入达到一千
零五十万英镑。但是,决不能夸大这些改革的重要性,因为在1801 年间接
税仍然占岁入的百分之六十五,而公债则相当于支出的百分之六十五以上。
到这时已变得很明显,要继续进行战争就需要再做出新的努力。
改进新兵的招募更为困难。在1794 年如遭入侵要征召数以万计的志愿
兵是容易的,因为在没有遭到实际入侵之前他们都是呆在自己的家里,并且
免除在民兵里服役。他们是民间自动组织起来的,并且同意在由他们自己所
确定的一定地区内作战。人们期望他们会象在旺代暴乱那样地作战;事实上
他们与法国革命的志愿军唯一共同之处只是个名称而已。对英国说来,侥幸
的是他们从未经受过同样的考验。与此同时,正规军里的情况非常危急,因
此,在1796 年政府要各教区用抽签方式提供一万五千名正规军士兵。如有
不足,课以罚款。然而这一着完全失败了,因为各教区宁愿交付罚款。最后,
在1798 年,只得建议民兵转入正规军,凡转入者给以奖金。但是这个意见
遭到各郡郡长的强烈反对。他们任命民兵的军官并且用土地税的收入来维持
民兵,因此他们把民兵当作自己的私有部队。不过,这个办法最后在1799
年7 月12 日还是在议会里通过了,而且一直延续采用到1815 年。民兵响应
了号召,参加了对荷兰以及后来对埃及的远征。皮特到此止步,没敢再进一
步实行强制兵役制。皮特也没有结束在军政方面的混乱状态,当时军政是由
邓达斯、温德姆、约克公爵和内政部共同掌管的。实际上,作战则是由皮特、
格伦维尔和国王指挥的。但是,军事技术还是有了一些进步:1797 年创建了
骑炮兵中队,1799 年炮兵被编成一支独立军团。除了驻防部队之外,英国军
队能派出的远征军只有一万人左右;这支远征军队除了1799 年在荷兰遭到
惨败外,在1794 到1807 年间只是在殖民地作战。首先是法属岛屿,接着是
荷属各地,后来是特立尼达岛,最后在1801 年瑞典和丹麦的安的列斯群岛
都相继被英军占领。但是1798 年当杜桑-卢维杜尔与松托纳①结成同盟从圣
多明各岛驱逐英国人时,七千五百英军死在这个不得不放弃的岛上。在殖民
地作战的这些胜利自然应归功于舰队的战斗行动,这是英国对反法同盟的主
要贡献。
舰队扩充得更加庞大了,但是它的扩充并不是没有困难的,因为商船队
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扩大着。从1793 年起,英国军舰不得不招募外国人,直
到全部水兵的四分之三由外国人组成。各国的水手、战俘、罪犯、罢工者和
政治嫌疑犯都一律被强迫服役。由于船上生活仍然令人难以忍受,所以哗变
层出不穷。1797 年,哗变发展成一次蔓延甚广的叛乱,这次叛乱通过杀一儆
百的办法,但主要靠增加军饷和战利品奖金的办法,才被平息下去。造船工
艺几乎没有变化。标准的战列舰的船身仍然是二百呎长,船体中部横梁五十
呎宽,装备七十四门大炮,有两层战斗甲板和六百名水兵;高耸的三层舰的
数量也还是逐渐增加了。1801 年前一直是海军大臣的斯潘塞勋爵,在建造战
舰方面没有遇到什么大的障碍,英国的橡木和冷杉木或者苏格兰的林木仍然
可以弄到。美洲的白松和从波罗的海地区来的木材也都能用上,而法国人再
也买不到这些。
1796 年以前,海战一直进行得毫无效果。冬季里,豪和布里德波特把他
们的军舰停泊在港口里,这样就中断了封锁。而后,与西班牙的决裂导致了
对科西嘉和地中海的放弃。1798 年,当圣文森特伯爵杰维斯海军上将组织了
辅以军需供应和定期轮换的经常的近海巡逻时,封锁就又恢复了。如果法国
人企图冲破封锁,巡逻舰队就奉命在英吉利海峡的入口处集中。同年,皮特
决定强行进入地中海以援救那不勒斯;他虽然没有成功,但却设法夺取了西
西里和梅诺卡岛;这时,那不勒斯和葡萄牙的海军加入了英国舰队。
1799 年,荷兰舰队被拿捕了,纳尔逊已经在阿布基尔摧毁了布律埃斯的
舰队。在埃及的法国军队完全被隔绝海外,马耳他也被包围了。看起来,除
非保罗一世加以反对,否则地中海即将落到英国手里。但是法国海军还没有
完全被清除出地中海:1799 年4 月,海军上将布律克斯还能从布勒斯特启航
而到达土伦,并且又回到原泊港口。英国舰队的将领们至少能保护他们的交
通线,制止私掠船①的活动,以及摧毁敌人的商船。由于采用了军舰护航的
航行办法,英国船主平均每年只损失五百艘船只。这个数字占英国船只总数
的百分之三,几乎不多于通常在海上遇难所造成的损失。在美国独立战争时
期,海上的保险率曾高达百分之五十,而在1793 年到1800 年间不超过百分
之二十五,到1802 年和平以后,甚至降到了百分之十二。英国拿捕了七百
四十三艘海盗船,而从1798 年起俘虏了二万二千名水手。法国人只剩下了
二百艘二百吨以上的商船,这仅仅是他们1789 年实力的十分之一。
在所有的反法同盟国家中,只有英国达到了它的目的。它的盟国认识到
这一点,都谴责它没有给它们派遣军队;而这不能使同盟得到巩固。但是英
国还没有懂得:仅仅靠它的海军力量是不能迫使法国投降的,最后胜利必须
在大陆上赢得。
三、法国及其盟国
随着反法同盟各国的分裂,法国在欧洲大陆上的地位却正是十分强有力
的。除了阿维尼翁、蒙贝利亚尔和牟罗兹之外,法国还吞并了比利时、马斯
特里赫特和荷兰弗兰德、来因河的左岸(至少是一直到科布伦次以下离开来
因河、到达并顺沿罗尔河一线)、以前的巴塞尔主教邦(包括波伦特鲁伊、
圣伊米耶山谷和明斯特山谷以及比尔)、日内瓦、萨伏依和尼斯。法国仍然
是欧洲人口最多的国家。战争使它死伤和失踪了约六十万人;然而,这些被
公认为骇人听闻的损失并没有危及到法国的有生力量;法国如果善于使用这
些有生力量,无疑能击败任何攻击。何况法国已不再象1793 年那样孤立了。
在“全国皆兵”的名义下作为临时措施而采用过的强制兵役制,根据共
和六年果月19 日(1798 年9 月5 日)的儒尔当法已被规定为永久性的征兵
规则。除非处在外敌入侵的情况下,这项法律只要求那些用抽签或征募的办
法产生的一定的人数服兵役。但是在共和七年,那些适龄的青年人利用共同
招募志愿兵以凑足他们所在公社的军队数额的办法,而得以逃避这项法律的
规定。波拿巴后来只不过是增加了个人顶替的规定,这项办法是原曾实行
过,以后被他的前任又禁止了的。此外,督政府还使“混合编制”臻于完善
①,显著地改进了骑兵队,并改变了军官的产生办法;由士兵选举军官的办
法已因共和三年芽月14 日(1795 年4 月3 日)的法令而大大减少了。军队
的精神面貌起了变化。如同在市民生活中那样:追求荣誉,甚至追求金钱逐
渐代替了革命的热情。然而,尽管有受王党煽动宣传而发生的哗变,军队依
然是法国革命的后盾。作为战争的工具,它是无与伦比的。任何勇敢的人都
有迅速晋升的机会,这仍然是深得人心的平等象征,它吸引着雄心勃勃和富
于战斗精神的青年人。法国革命使激发个人力量成为现代世界的主要原则,
这个原则在战争中显示了它的价值;这个社会原则的优越性使法国军队显然
比旧制度的军队高超得多。
和它的敌人一样,法国的弱点也在于筹措战费日益困难。督政府不得不
用宣布破产的办法来废除纸币而恢复了硬币。由于只剩下税收,督政府格外
地陷于通货紧缩常有的窘境:价格调整、经济瘫痪、收入减少。这种本不应
由督政府承担罪责的财政状况一直贯穿在它整个的历史中,而使它声名狼
藉。实际上,督政府尽了很大努力来改善这种财政状况。它调整了直接税的
基数,甚至还制定了新的基数;它催促编造纳税名册并设法加速税收,多少
获得了一些成就,但是又不至剥夺选举产生的各机关的职权。督政府还增加
了间接税,并且在共和七年成立了征收注册税、印花税和抵押税的机构;又
开征了运输税和公路通行税,并且还授权城市征收城市通行税①来帮助它
们。督政府完全懂得,要确保大量的经常的收入,必须对重要的消费品(例
如盐)征税,但是这些是它自己也感到没有足够力量去冒险采取的措施。因
此,它除了削减支出别无它法,而这种削减接着又迫使它拒绝支付公债的三
分之二,并且置公共事业于不顾。
即使督政府还能保持正常预算的平衡,它也还要为战争提供军费,这只
有依靠借贷才能做到。可是,由于政治上的原因,强制公债成了借贷的唯一
手段。银行家都不愿意贷款给政府,以维持国库的运转。因为收税官尽量长
期地保存税款以便从中牟利,所以有人谈论要恢复“期票”,这就是说,1789
年以前包税人对预定的税收开出的期票。然而,谁会来贴现这些期票呢?银
行家确实曾建议成立一个国家银行,但那将只不过是一个要用来贴现他们自
己的票据的银行。简而言之,督政府不得不用债券偿还债务②,支付养老金
和薪金等,这使人们极端憎恨督政府;它也不得不把军需供应让给诈取政府
钱财的私人公司去筹办,而政府还得把国有产业、木材采伐、预收税抵押给
它们,或者用没有银行能兑现的支票给他们作补偿。
这些构成变相通货膨胀的权宜措施,引起了狂暴的投机浪潮,而且也使
许多政府官员和政客腐败起来,因为承包商贿赂他们以取得付款。军队深受
其害,他们对这些“中间人”很气愤。由于警察缺乏战胜盗匪的手段,随着
经济危机的不断恶化,盗匪为数日增,公共秩序越发难以维持。受到影响的
不仅仅是这个国家的生活和道德:穷困使督政府为了养活军队而剥削荷兰,
并且扩张到意大利和瑞士去,军需承办商推波助澜;将军和军事特派员都热
衷于追求自己的私利。军队,甚至国家,都依靠战争过活;这样就从战争中
产生出一个主战派,它具体体现在波拿巴身上。
正如执政府后来所表明的那样,社会秩序和财政的恢复需要时间,但最
需要的首先是一个有权威的当局。督政府很好地组织了自己的工作;例如它
的“国务秘书部”后来被波拿巴重新采用;再如它的警务部,其中就有富歇,
他是在共和七年进入警务部的。但是督政府却没有能巩固自己的权力。首
先,共和三年宪法重建了广泛的地方分权制,而且在巴黎也实行分权制度,
这种分权的情况剥夺了战争所需要的国家行政机构的活动能力。行政机构没
有控制国库,它和立法机构之间,或立法机构两院彼此之间的不可调和的冲
突妨碍了它的工作。其次,只要原来的特权阶级还是不向新秩序屈服,在法
国就仍然存在着酝酿叛乱、内战和叛国勾当的顽固的骚乱因素,这种因素削
弱了政府的力量,或者迫使政府采用暴力。共和七年,法国西部就曾再次发
生武装叛乱,西南部也有叛乱发生;在普罗旺斯和弗朗歇—孔泰,有人勾结
外国并拿英国的钱,也正在策划到春季发动暴乱。
只要反革命还得到部分天主教僧侣的支持,那么就不能指望它放下屠
刀。1794 年9 月18 日,“教士法”随着宗教预算的取消而不复存在。现在
对神甫的要求只是宣誓忠于共和国,但许多神甫仍拒绝这样做。这些人遭到
了追捕,被拘禁在罗什福尔或雷岛的囚船上,然后流放到圭亚那。他们都和
罗马以及先前那些顽抗的主教多少有些联系,这些主教多数都靠拿皮特的津
贴住在英国。无论他们主观愿望如何,他们的忠实信徒都可能参加叛乱。那
些已服从法律的罗马派教士和恐怖时期以后曾经改组过教会的老宪政派教
士对督政府都没有好感,因为督政府和资产阶级共和派以及空论家一样,总
不放过任何机会表示对天主教的敌意。督政府卖掉了许多教堂,强迫实行第
十来复日制,根据法律禁止一切公开的宗教仪式,甚至把第十来复日礼拜和
“博爱宗教”①引进了教堂,以同天主教相对抗。果月18 日以后,督政府
开始攻击私立学校,这些学校主要是天主教办的。除非它们保证进行市民道
德的教育,否则就得关闭;而且禁止政府公务员送自己的子弟进这些学校。
假如共和国对宗教放弃这种敌视态度而实行一种真诚的中立政策的话,它无
疑将会把宪政派教士和宣誓派教士争取过来,并且将会削弱那些顽抗派教士
的影响。不过,这是个长时期才能见效的政策。为了迅速取得成就,有必要
和罗马教皇达成协议,可是已经监禁和流放了教皇的督政府处于无可转圜的
局面。而无论如何,督政府的支持者也决不会允许它同教皇谈判。全国的统
一,即使至少是表面上的统一将能加强国家,但是要实现全国统一,首先要
有一个强大的国家。
在法国的同盟国中,唯一名符其实的是西班牙,它做了力所能及的一
切;它的一支分舰队甚至就停在布勒斯特。但是对于西班牙来说,战争却是
灾难性的。它在圣维森提角②被击败的舰队已不能防止梅诺卡和特立尼达的
丧失;西印度群岛的白银好不容易才能运来,西班牙对美洲的属地提心吊
胆;而罗马教皇以及巴马和那不勒斯的波旁王室的命运使查理四世感到悲
哀。然而,督政府对这个盟国却诛求无已。它鄙视这个仍有异端裁判所的国
度,由于王后与戈多伊关系暧昧,它也鄙视这样一个国王;它垂涎路易斯安
娜,它抗议西班牙对葡萄牙所表示的体谅,而没有注意到正是被葡萄牙人所
贿赂的塔列朗在暗中捣鬼。被法国触怒了的西班牙终于听从了英国的建议。
虽然还不是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但是法国和这个财力有限、只能缓慢行事的
旧制度的君主国言归于好还是必要的。西班牙的财政状况也很可怜:1799
年,票面金额下跌百分之五十的皇家债券①才有了固定的兑换率。同圣卡洛
斯银行创办人卡瓦鲁斯有联系的乌弗拉尔已经承担供应西班牙舰队的给
养,他梦想在这个被法国人视为黄金国的国度里进行大规模的投机。
除了西班牙这个盟国外,法国还有一些附庸共和国。在意大利的附庸共
和国都丧失了。在苏黎世战役中,马塞纳仅能解救出半个黑尔维谢共和国。
巴达维亚共和国几乎不保,英国人夺走了它的军舰。这两个卫星国都供养了
法国军队,并提供了战略要地。要它们提供比这更多的东西,就需要有稳固
的政府,但是督政府却没有给它们建立起这样的政府。在这两国里也存在着
社会秩序问题。因为法国人宣告了旧制度的结束,所以那些特权阶级不是移
居国外就是退隐不出;而资产阶级是比较乐于参加政府的,只要法国人授与
他们政治权力的话。这种权力也是唯一真诚的亲法分子雅各宾派所要求的。
这两派都和法兰西共和国的代表人物密谋发动政变。荷兰的温和派资产阶级
领袖席梅尔佩宁克希望在和平带来独立之前,能重建一个和法国关系融洽的
荷兰。但只是在1798 年7 月,他才建立起一个具有确定的组织的巴达维亚
督政府,而这个政府仍然还是不稳固的。在瑞士,战争使得拉阿尔普能够强
制推行他的独裁统治,但是温和派却在策划推翻他。承受着军事占领的沉重
负担的平民各阶级,在荷兰表现出情绪敌对,在瑞士则是态度犹豫。要想把
他们争取过来,就需要象在法国那样去帮助农民。在荷兰什么也没做。在瑞
士,1798 年无偿取消了对人的封建赋税以及非主要农作物产品的“小什一
税”,但对物的赋税和主要农作物产品的“大什一税”却是要赎买的。虽然
国家承担部分补偿,但那是打算用国有产业来进行的,因此这些补偿几乎到
不了农民手里。而且,旧的封建赋税还没有废除,就又实行了土地税。结果,
法国的统治使人人都感到不满。在这些国家里,国家的改革也势在必行。督
政府也是这样想的,它甚至着手进行了一些在本国内也不敢进行的改革尝
试,不过它却缺乏实行的权威。法国在同欧洲的斗争中最欠缺的是一个具有
救国委员会的毅力的政府。
四、封锁与中立国
可是,欧洲大陆上的战争使法国要成功地争夺英国海上霸权的希望破灭
了。因此,法国在经济斗争方面制定了一个新的方针:它试图用十八世纪英
国人已行之有效的办法来对付英国。十八世纪期间,封锁虽给敌人造成麻
烦,但它却不能使敌人瘫痪。按照重商主义的原则,海上强国把封锁主要看
做是一种制止敌国的出口以夺取它的市场,并取代敌国而垄断硬币的手段。
即使这样,还是存在有购买敌国某些原料,或是乘机购买敌国食品的好处。
从重商主义的观点看来,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把货物卖给敌人,除非是战时
违禁品。这样,英国就以一种明智的经验主义运用封锁,按照它的需要颁发
特许证,甚至准许开放那些被它的舰队有效地封锁着的港口。由于这些港口
从来为数无多,所以中立国也就总有办法回避这一封锁政策。英国还以它独
特的方式制定了一个海洋法:即使是用中立国船只运载的敌国货物也被宣布
为合法的捕获品,而且敌国的全部或部分海岸都被宣布处在“虚拟封锁”之
内——这样,任何往来于这些海岸的船只都被视为破坏封锁的船只。最后,
英国通过在公海上临检所有商船而强制实行这个制度。于是,海洋就被置于
英国的统治范围之内了。
中立国对于这个针对着殖民地的规定特别不满。在国际贸易中,殖民地
的贸易一向是极为重要的,在和平时期每个宗主国都垄断与自己殖民地的贸
易。但是正在同英国交战的法国,后来是西班牙,都放弃了他们的“专营贸
易权”①,并对中立国开放了它们的殖民地。1793 年以后,同1756 年一样,
英国禁止中立国获得这个意外的好处,它企图强使英国船只到敌人的殖民地
去。然而,为了安抚美国人(他们认为自己受损害最重),英国允许走“迂
回路线”,即允许那些要到欧洲以外的中立港口去的中立国船在西印度群岛
装货,然后,如果这些货物成了中立国的财产,就又允许他们再运出这些货
物。此后不久,由于缺乏船只和希望利用中立国向法国出口货物,英国的航
海条例暂时中止实施。1798 年,中立国船被允许在西印度群岛为英国或者为
它们自己的国家进行贸易。这样,英国就在保持对殖民地产品几乎完全垄断
权的同时,把中立国变成了它的帮手。英国根据自己的需要,还颁发给中立
国一些特许证。这样一来,它的商业在一定程度上呈现出一种管制经济的面
貌。那些中立国商人——斯堪的那维亚人、普鲁士人、汉撒人和美国人,纵
然心怀不满,却是获得了巨额利润。荷兰被法国占领以后,汉堡继起成为英
国和德意志之间的中转站,成了欧洲大陆上最大的银行业中心;反法同盟是
通过汉堡的帕里什银行才得到英国补助金的。美国的销售额(其中一半来自
殖民地产品)从1790 年的二千万美元上升到1801 年的九千四百万美元。他
们供应粮食给安的列斯群岛和西属美洲,把木材和谷物运往英国,并且在法
国市场和汉堡都赢得了重要的地位。美国人那时正在改进他们的造船技术,
把巴尔的摩的“飞剪式”快船视为标准式样。由于中立国贸易兴隆,它们的
商人和金融家都成了坚定的亲英派。
法国是否要维持大部分海上贸易关系,甚至同英国的贸易关系,现在只
取决于法国;由于中立国无不竭力违犯英国的规定,所以情形就更加如此。
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法国接受了这样一个办法,即,除禁运品外,中立国
船有权保护它们的货物。这一办法使得法国能继续进行贸易,并赢得了与荷
兰的同盟,而第一次武装中立联盟则是针对英国。后来国民公会采取了相反
的政策,其基本原因是1786 年的条约使得法国工业受到英国竞争的打击,
战争为法国提供了一个与英国抗衡的极好机会。纺织企业家大声疾呼要求恢
复禁止英国货入口,鲁昂的大商人丰唐内就是他们的代言人。他们支配着国
民公会,就象后来左右拿破仑一样。而且人们坚持认为,英国的经济以及随
之而来的信贷是依赖于货物出口的,因而,对英国的沉重打击莫过于对它关
闭法国这个最好的主顾的门户。这就是1793 年1 月布里索和凯尔圣的论断,
后来这也成为皇帝的逻辑。5 月9 日,一项法令宣布,中立国船运载的敌货
为合法捕获品,并于10 月9 日禁止英国商品进口。
只要允许中立国与法国通商,这些措施就不能奏效,因为英国允许中立
国船到法国完全是为了推销它自己的商品;此外,由于中立国来法国采购货
物而使物价上涨,所以人民对这些国家深感不满。于是法国于8 月宣布了禁
运令。这样,法国使这次封锁达到了连英国人都没有做到的那样严密的程
度。没有多久,法国就感到殖民地产品和原料的缺乏,首先是棉花的不足。
这当然不是企业家所希望的。他们认为,这次封锁应该灵活一些,就象英国
的封锁一样,以方便贸易利益。因为急于供应军队,救国委员会又重新对中
立国开放了港口,热月党人恢复了中立国根据条约取得的特权。于是,英国
货很快地重新出现了。但是在签订坎波福米奥条约之后,英国仍是唯一的敌
人,而法国陆路贸易得以恢复时,那些保护贸易主义者又重申前议。督政府
再次禁止英国货入境,并于共和六年■月29 日(1798 年1 月18 日)采取了
一项空前措施来对付中立国:如果发现中立国船只运载任何英国产品或者只
是在某一个英国港口停泊过,这些船就被视为合法的捕获品。这样一来,中
立国的船只不再出现了,而美国则与法国断绝了外交关系。但是货物走私仍
旧猖狂地进行着,而且法国的盟国也参与了走私活动。1798 年法国合并日内
瓦和牟罗兹的部分原因是为了限制走私活动。法国和荷兰两国在1792 年进
口了英国出口货物的百分之十八,1800 年仍占百分之十二。督政府充分意识
到,法国要想贯彻一项既行之有效而又可以接受的封锁政策,就需要开拓广
阔的大陆市场。于是对别国的征服在一定程度上变成了经济斗争的需要。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