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内维尔条约签订之后,波拿巴便着手清洗军队内部的厌战分子和不可
靠分子。他裁减了许多军官,遣散了至少参加过四次战役、总数达八分之一
的精锐部队的士兵。从1801 年到1805 年,他花费了四年多的时间来改组军
队,并重新审查和改进他的作战体系,这个体系在1805 年和1806 年付诸实
施时将震惊世界。波拿巴的独创天才充分表现在精心制订的战略原则和建成
对战略原则不可或缺的战术部队上面。除此以外,他大体上仍然忠实于法国
革命所采用的办法:混合编制和从士兵中晋升始终是他的军队最重要的特
征。虽然波拿巴在战争准备中表现了极高的组织能力和对细节的慎重考虑,
但是他对每次战争总是临机处置。
一、征募与晋级
征募新兵仍根据共和六年的法律,这项法律已补充了许多行政规定,最
后于1811 年把所有这些规定都编纂成一部法律。这部法律规定,所有从二
十岁到二十五岁的法国男子都得服兵役;但是为了免得使政府帮助供养应征
者的妻子儿女,它又允许有许多例外。首先免服兵役的是那些已婚男子,以
及在1798 年1 月12 日前已有孩子的鳏夫或离了婚的男人。公共舆论忽视了
限定的日期,而一般都把免服兵役视为永久性的。然而由于法律有明文规
定,所以1808 年以前的征召,甚至追溯既往的征召入伍,都没有放过已婚
男子和成为鳏夫的父亲。不过,征募新兵的军官倾向于不211 征募这几类人,
或把他们列入“备取”,也就是说,编入已中签的一部分新兵之中,这些人
只在应召新兵不足额时,才应召入伍。最后,按照1808 年9 月10 日元老院
决议案免除了这几类人的兵役。因此到帝国末期匆忙结婚者数以倍增。另一
方面,赡养家庭者受到相对的优容,在教务专约签订之后,对神学校学生则
更是如此。最后,在共和八年只是一种优待的“顶替”制度,根据共和十年
花月28 日(1802 年5 月18 日)的法律变成了一种权利。
出于财政的也有经济的考虑,为了保存劳动力,共和六年法律规定,除
了祖国在危急中的情况之外,不征募所有适龄者入伍,而是由议会每年规定
一定的新兵名额,首先从年龄最小的适龄者中征募。在执政府时期,新兵的
征募大体同在大革命时期一样:本已为数无多的每年新兵名额由立法院通过
决定,然后摊派到各郡。在原则上,郡议会和县议会再给各公社分配名额;
各市府自己选择医生检查新兵体格,指定免役人员,批准顶替兵入伍,如有
异议最后上报郡守决定。
兵役制度如同帝国其它制度一样,朝着同一个方向演进。从一开始“顶
替制度”就已优待新贵名流。1805 年9 月24 日拿破仑以元老院决议案规定
了名额,此后就剥夺了立法院在这方面的权力。另外,许多市政府玩忽职守、
庸碌无能和舞弊作恶,以致怨声载道。于是象剥夺市政当局财政权那样剥夺
了它们在征兵中的职能,地方征兵改由专职官员主办,这就大大有利于平
民。政府禁止各市政当局用投票方式抽征新兵,而鼓励用抽签办法征募新
兵。郡守和县长日益频繁地干预兵役制度的实施。共和十年热月18 日(1802
年8 月6 日),每个郡都成立了一个由郡守和数名军官组成的巡回征募委员
会,目的在于重新审查所有因健康不合格而免服兵役的人。1805 年的战役又
引起决定性的变化:按照8 月26 日法令剥夺了地方议会的分配名额的职能。
从那时起,名额分配改由郡守和县长负责;后者开列适龄新兵名单,以抽签
方式选择应召新兵,并负责主持体格检查,不过检查要经征募委员会复审。
中签应征入伍新兵仍然保留由志愿兵代替入伍的权利:这叫作“替换”;此
外中签新兵还可以雇人代替:这叫作“顶替”。甚至在新兵编入团队之后,
还可以雇人顶替。入伍新兵的分配是由皇帝或他的大臣决定的。每一个团派
出一名军官以顾问的名义参加征募工作;这名军官由一个护送队陪同,把分
配给该团的新兵带到新兵训练站。除了1800 年由阿让维利埃负责、1807 年
由督导官拉居厄·德·塞萨克管理的征兵局之外,新兵征募工作没有建立一
个专门的机构。但是征兵制度还是取得了很大的进步。至于新贵名流的滥用
职权,贪污受贿,拿破仑无疑地有所制止,但是他也不能做到彻底杜绝。
虽然这一制度做到了合理利用人力,但是由于取消了平等,由于把大部
分负担转嫁给穷人,因而改变了兵役制度的全民性,所以也带来了不利的一
面。1805 年到1811 年顶替兵的价格上涨得不很多,但是在科多尔郡价格从
一千九百法郎波动到三千六百法郎,以致新兵名额中只有百分之五的人能有
钱雇人顶替。但是,征兵之所以终于为人民憎恶,那是因为在1805 年之后
一直在打仗的缘故。被征来的新兵从来没有进过兵营,而是尽快地开赴前
线,投入战斗。无休止的战争不允许他们退役:士兵只有在残废的情况下才
能回家。1803 年军队仍然还有十七万四千人是在1792 年到1799 年间征募
的;而且他们的退役还遥遥无期。此外,随着皇帝的冒险事业的不断扩增,
征募数字也不断地增加,而且1806 年之后都是提前征募新兵,虽然法律并
没有此项规定。直到1813 年,确实并没有任何一年的适龄入伍者是一次全
部被征入伍的,但是那些没有中签的人,甚至那些已雇人顶替的人也都是毫
无保障的,因为谁也不能阻止发布补充征募新兵的征召令,从尚未入伍完毕
的各年适龄应征者中补征。早在1805 年,拿破仑就从1800 年至1804 年每
年适龄男子中补征了三万人。
对当时的人来讲,这些要求似乎是不能容忍的,因为在旧制度统治下还
闻所未闻。不过必须指出,从1800 年到1812 年拿破仑一共仅仅征募了一百
三十万人,其中从法国原有领土①内征募的占四分之三稍多些。甚至把1812
年和1813 年的巨大征兵数字(超过一百万人)考虑在内,那些实际上被征
募的男子的比例没超过适龄的男性人口的百分之四十一。科多尔郡从三十五
万居民中提供的新兵总数仅为一万一千名,占百分之三点一五;北滨海郡从
五十万居民中征募了一万九千名士兵,占百分之三点八。正如在法国革命时
期那样,拿破仑不得不追捕规避兵役者和逃兵;早在共和八年,他们的父母
就要被罚款,1807 年之后,他们的家又都受到驻兵监管。宪兵和国民自卫军
的别动队在全国各地搜捕逃犯。这些措施的确很有效,因为触犯军纪的人在
1812 年之前一直为数不多:例如在科多尔郡,从1806 年到1810 年这样的人
不足百分之三。共和八年、共和十年以及1810 年拿破仑三次大赦他们。因
此,国民比人们通常所认为的更为顺应强制兵役制;只有最后由于军事失利
而出现大量征兵的时候,国民才变得难以驾驭了。
由于不断地进行战争,拿破仑的军队通过不断的混合编制加以补充,这
个原则产生于法国革命。每个战役一开始,新兵部队不管服装和武器好坏,
都分成小股部队奔赴前线。皇帝在1806 年11 月16 日写道,“新兵不需要
在训练营里呆八天以上”。他们在开赴战场的路上学习基本军事技术,如此
而已!一旦编入团队,他们就和久经战阵的老兵混合编制在一起,在战斗中
获得他们所能得到的知识。即使在战争中有短时休整期间,也不注意操练,
因为操练被看成是没有用处的。拿破仑的士兵和兵营中训练出来的士兵毫无
共同之点:他同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士兵一样,是仓促上阵作战的斗士,并且
还保留着同样的独立性。既然由普通士兵提升的军官们是他昨天的战友,并
且他自己也可能在明天被提升,因此他很不注意“军队的”精神;对他来说
形式的、机械的纪律是难以容忍的;他往往随便离队,到时候回队,只有在
炮火下才服从命令。很少有军队容忍违犯纪律到这种程度;在这种情况下,
集体示威,个别抗命以及哗变经常发生。拿破仑为此大发雷霆,但他总是对
军队表现出比政府特派员更加纵容的态度;他认为士兵基本上是一名战士,
而他最关心的是他的战士是否渴望战斗、并且奋不顾身地投入战斗。
这种在敌人面前表现出鼓舞着个人的主动性、大胆、自信并使军队具有
集体精神的热情,也是大革命的遗产之一。无套裤汉的激情、对平等的热爱、
对贵族的仇恨、对教权主义的激烈反抗无疑地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弱了,但
是这些情感并没有熄灭;1805 年它仍然十分热烈。在老卫兵看来,被人亲昵
地称作“小伍长”的拿破仑从来不是一位帝王,而是在反对各国帝王的战争
中的一位领袖。从大革命中也迸发出了一种意气风发的民族主义感情,这是
一种属于“伟大民族”的自豪感。皇帝用颁发“告士兵书”的方式,精心地
哺育着这些情感,在这一点上,他承继救国委员会的办法,使战争成为一种
得到群众拥护的事业。
如同国民公会和督政府的军队一样,拿破仑的军队的威力,主要也是从
为个人才干开辟了发迹道路的社会革命中得来的。在军队里,平等表现在从
士兵中擢用军官。共和八年宪法授权总司令选用军官。即使拿破仑表示有意
恢复军事贵族,但是他基本上还是凭军功大小决定任命。资历是无足轻重
的;知识水平本身很少引起重视;打胜仗不取决于受教育多少,而是几乎完
全依靠大胆和勇敢。每次战斗之后,负责晋升的上校军官从团内选拔战功突
出的人填补阵亡军官的空缺,士兵是对他在提升问题上表现得公平与否的最
好的法官。拿破仑也根据同一标准任命高级将领。在一个正在巩固等级制度
的社会里,正是军队给有才干的人提供了出人头地的大好机会,因此,军队
强烈地吸引了有抱负的青年人。军队中的优秀分子理所当然地热望投入战
斗,冲在前面,他们带动了其他人,或者至少在战场上弥补其他人的短处。
拿破仑从未停止过鼓励这种对荣誉的渴望,起初颁发滑膛枪和军刀,即表示
荣誉的武器,后来颁发荣誉军团勋章。同时他还大大增加了精锐连队和军团
的数目,其中最得意的是身着闪闪发亮、五彩缤纷的检阅军服而显得异常突
出的近卫军。
这个制度实行的结果是,相对地讲军官比士兵所受过的训练高不了多
少。由此而带来的不利是微不足道的,因为拿破仑从未和任何人在一起商量
制定战略思想和指挥作战;除此之外,只要有在战略运用方面很熟练、有经
验的勇敢的将军们就足够了。总参谋部不是一个能对战斗进程施加影响的自
主机关;那些在机关里工作的军官只是处理实际任务:皇帝下圣旨,他们转
达。总参谋长贝尔蒂埃是一位优柔寡断、才能平庸但规规矩矩、唯命是听的
将军,他实际上只不过是一名“传送陛下敕令”的少校而已。拿破仑在1806
年写信对他说:“严格遵守我给你的命令”,“只有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贝尔蒂埃亲自告诫一位元帅说:“没有人了解他的思想,你的职责就是服从
命令。”拿破仑的副官,如马尔博、费桑扎、卡 斯特朗、古尔戈和他的侍
从武官,如迪罗克、穆东、拉普、德鲁奥、萨瓦里和贝特朗,都是由于他们
具有敏捷的判断力和尽职的热忱才从行伍中选拔上来的。他们根本不具备左
右军团司令官的权威;他们只不过是主人的耳目而已。这些人总是奉命出差
各地,他们发回视察该地形势的报告。然而,如果拿破仑不能同时到各处巡
视,认为有必要指定人代他外出的话,他就派出一个心腹,如缪拉、拉纳、
达武或马塞纳,他们是名副其实的副总司令或军队的临时司令官,也只有他
们才有权制定战略方针。因此,真正富有才干的将领并不需要很多。
由此可见,拿破仑的军队并没有整套的制度;它不断地经历着临时出现
的变化。军队的力量在于发挥个人的勇敢和指挥官的天才。各兵种在组织方
面的革新无关紧要。步兵仍然分成战列步兵和轻步兵或称流动步兵,他们的
战术没什么重大的变化。共和十二年葡月1 日(1803 年9 月24 日)规定的
骑兵建制,此后成为标准的分类法,即分为轻骑兵(狙击骑兵),主力骑兵
(龙骑兵)和重骑兵(胸甲骑兵)。由于国民公会和督政府的努力,骑兵比
步兵训练得要好一些。在缪拉和许多勇猛的骑手率领下,奥国的骑兵是没有
什么可怕的。炮兵是按照骑、步兵团组成的,步兵的炮被取消了。工兵组织
为一些独立的营,架桥兵也属于工兵营的编制。近卫军的编制在共和十二年
热月10 日(1804 年7 月29 日)确定下来,那时这支部队有三分之二是富有
经验的老兵;它包括五千名步兵和二千八百名骑兵,这两个兵种被分为掷弹
兵、轻骑兵和轻武装搜索兵。再加上一百多名马穆鲁克①、一个轻炮队、海
军陆战队、宪兵队、甚至拥有一个为时法国军队中唯一的辎重队。至于军械
则没有什么变化。1777 滑膛枪准确射程为二百米,每三分钟至多打四发子
弹。格里博瓦尔炮②每分钟发射两发实弹,重量达四磅、八磅或十二磅,在
六百米以内效果极好。在四百米之内效果良好的榴弹和霰弹偶尔也使用。也
使用一种六吋榴弹炮。拿破仑非常重视炮火,因此就非常重视炮队。然而他
自己的炮队炮的数量为数不多:1806 年以前,每师只有十二门炮,就在这一
年才出现了一个有大约五十九门炮的总停炮场。1808 年平均每千人中还只有
两门炮。马尔蒙对这种落后状态应负部分责任;1803 年。他曾经着手进行改
铸全部大炮的工作,但是当1805 年战争又起时,他被迫放弃了这个工作。
但是还有些更为深刻的原因:装备工具缺乏,而最重要的是运输能力不足;
既不能搞到更多的炮车也不能得到充足的弹药。
拿破仑的军力由于不断战争和扩大征服,也由于他日益增长的贵族倾向
而逐渐削弱。随着共和国时期的老兵数量日减,而入伍新兵骤增,因此混合
编制的效用变得越来越小,1809 年,军队开始建成完全是新兵的师。要使从
士兵中晋级这一制度发挥其优越性,有赖于每次战役有相当数量的阵亡军
官,以便为新人的提升腾出位子。起码在1812 年之前,阵亡军官为数不多。
特别是高级将领比比皆是,而一旦荣任元帅,他们所追求的只是保持钱财和
荣誉,因此便希望和平与安逸。如果只由皇帝一人独断专行,这种弊端可能
会发展得更为迅速,因为这符合他的政治意图,符合他要建立一个包括出身
贵族、富人和军官子弟的军界优秀核心的社会理想。他建立了一所陆军中
学,在圣热尔曼设立了一所骑兵学校,在枫丹白露创办了一所军官学校,这
所学校于1808 年迁到了圣西尔。拿破仑也考虑到要重建1791 年解散的“亲
卫队”①:按照这种方针,他于1800 年创建了“后备志愿队”,1806 年创
建了“宪兵队”。他鼓励组织从出身名门的国民自卫军的成员中征召的地方
“仪仗队”,1805 年9 月30 日,他把这些原供检阅用的部队列入军队编制。
虽然军官们愿意让自己的子弟到军校学习,但是贵族和资产阶级的上层分子
不愿意送他们的子弟去。此外,拿破仑意识到有招致军队,特别是近卫军不
满的危险。宪兵队和仪仗队于1806 年被取消了,只是在1813 年后者才又恢
复起来。只有在意大利王国,1805 年6 月26 日建立的王室仪仗队成了军官
养成所,这就揭示了拿破仑的真实意图。
军队的民族性质也减弱了。1800 年以后,法国部队中来自新合并地区的
士兵占相当大的比例,而且这一比例随着新的扩张而不断增加。此外,拿破
仑还恢复了旧制度的习惯做法,即尽量征募外国人入伍。他有瑞士团和波兰
团,1803 年组织了汉诺威团和爱尔兰团,1805 年又创建了两个“外籍”团。
这些外籍部队与日俱增。最后帝国军队包括有属国和盟国的部队:1805 年以
后有意大利人、荷兰人和南德意志人。他们的数量增加得如此之多,以至在
1812 年法国本土上的法国人在帝国军队中只占少数。
正是这个制度的成功暴露了某些随之而来的弱点。随着战场的增加,拿
破仑如不能亲临现场就往往暴露出:他的将领中很少有人能独当一面,统帅
全军。内依、乌迪诺和苏尔特在独立指挥作战时表现庸碌无能。人们认为,
拿破仑要对这种庸碌无能负责,因为他剥夺了这些司令官所有的主动权。这
是没有根据的指责。虽然如同所有最杰出的军事统帅一样,他独自指挥战争
全局不和别人共同商量,然而在选择具体作战方法上,他还是留给他的将军
们相当大的活动余地的。只是他在选拔高级将领时,没有使他们具备应付大
规模战争的必要训练。另一方面,扩大征服地使交通线随之延长,并需不断
分兵占领新征服的领土,这就又构成了另一个弱点。由于拿破仑总是想用决
定性的打击一举结束战争,所以军队缺乏后备力量。除了提前征募下年度适
龄新兵之外,没有其它办法补足军队兵员;只有依靠盟国甚至最靠不住的属
国的军队,才有足够兵力驻防所占领的土地;在前线,精锐部队的战士不断
地减少。以共和三年牧月28 日(1795 年6 月16 日)法律为基础、根据共和
八年宪法规定所重建的国民自卫军本来是能够为国防军提供兵员的。但到
1805 年,它只是存在于纸上;9 月24 日,皇帝命令重新组织国民自卫军,
他自己保留选派军官的权力;但在事实上,他只不过是组织了精锐的连队和
仪仗队而已。后来,他部分地动员了国民自卫军,例如用在保卫沿海区域;
不过直到1812 年,他没有把国民自卫军同他的军事制度紧密地联系起来。
1805 年还没有出现令人不安的征兆。拿破仑在布伦大营命名的帝国“大
军”,于8 月26 日开始向德意志进军。它是当时世界上最精锐的军队。将
近四分之一的士兵在法国革命期间参加过所有的战争,另外的四分之一左右
参加过1800 年战役,而其余的人是在执政府时期入伍的,他们有充分的时
间和老兵们完全融合起来。各级军官几乎都亲身经历过战斗,然而他们年岁
太大:九十名校官超过了五十岁,有些超过了六十岁。另一方面,高级军官
很年轻,作风泼辣。这支军队只花费了三年的时间就把“大帝国”的疆界扩
张到了涅曼河畔。
二、战争准备
在旧制度之下,战争总是在毫无准备之下进行的。一旦战争爆发,就必
须征募官兵。变为大承包商的军需供应商不问贵贱地购买货物,充塞他们的
仓库,囤积装备。他们敲诈国王,而他们的代理人吸尽士兵的骨髓。政府力
图建立监督制度,但是军需官却没有职业良心,足以抵制腐蚀。这种弊端的
显而易见的原因似乎是由于财政匮乏的结果;而深刻的原因则是国家的经济
情况,经济还十分薄弱,以至不能支撑现代的战争,也不足以维持一个廉洁
的、胜任的官僚机构。这样,王政下的政策总是超出它力所能及的范围。同
样不得不仓猝作战的山岳派做过非凡的努力,以便废除私人承包商,使供应
业务国有化,并且要求公务人员忠于职守,廉洁奉公。热月9 日政变之后,
共和国处境与王政时期不相上下。在拿破仑统治时期一仍其旧,而由于军队
数量剧增和战争旷日持久,这种情况就更加严重了。
象雅各宾派一样,拿破仑非常厌恶军需供应商;并且同他们一样,在缺
乏足够金钱和人员的情况下被迫仓促行事,但由于他依靠的是新贵名流,他
就不能诉诸雅各宾派的做法。正象他为了充实国库被迫求助于金融家一样,
他现在要维持军队也不得不求助于这些人。1805 年,范勒尔贝格等人保证为
国内军队提供粮秣;战争爆发后,某些公司负责专营面包、肉类、饲料、医
院和所有运输设施,包括大炮的运输设备,所有这些经营都可获得一定的保
证利润。共和九年,创立了一个炮队运输营,只有近卫军才拥有自己的行李
辎重队。拿破仑做了很大的努力来厉行账目核实。共和十年,把军队的行政
管理部门组成军政部,由德让领导。军队的财政机构成为一个独立的单位。
早在共和八年,核实军队数字的任务就不再由军需官负责,而改交给叫作审
核员的官员专门负责。前者与后者都对帝国大军的兵站总监维尔曼齐负责,
1806 年达律接替了他。皇帝非常喜欢亲自清查名目繁多的账目和发现账目错
误。虽然他查对收支账目只能偶尔发现没有落账的交易和不正当的支付。但
战争时期匆促任用的军需官依然营私舞弊,民愤很大。拿破仑于1808 年5
月18 日写道:“他们叫我给已死的士兵发饷”,况且,他从未能防止他的
将军们征收强制捐献以饱私囊。
1805 年,拿破仑已拥有将近四十万步兵,但是在和平时期他不能适当地
维持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普通士兵每天得到五苏,但是国家仅仅配给他们
一份口粮,在战争时期配给一份肉。即使是这一点微薄的军饷也不能按时发
给。就在1805 年出征的前夕,拿破仑注意到士兵的“军饷不足”;1806 年
底军饷拖欠了五个月。由于经费缺乏就不可能储备食品、鞋、军服以及进行
战役所需要的运输工具。拿破仑只得先注意武器和弹药。1800 年,他曾说明
需要贮备三百万支滑膛枪,但他从未获得这么多的枪枝,而且这个数字本已
超过了国家的生产能力。到1805 年,只制造了十四万六千支滑膛枪,据估
计,仅一次战役中的损失就相当于这个数字。炮兵部队就更加供应不上,大
炮的损失只有靠夺取敌人的军械库来弥补。如果说弹药的供应没有引起严重
问题的话,那是因为节省使用弹药的缘故;在耶拿,第四军团仅仅发射了一
千四百发炮弹。至于军马一直是供不应求,尽管拿破仑特别关心此事。由于
法国不能保证足够的马匹,不足的部分都从被征服的国家补充。
至于其它东西——食品、鞋、服装,原则上应是以战养战。贝尔蒂埃在
1805 年10 月11 日给马尔蒙的信中写道:“在皇帝发动的大举进攻的战争中,
仓库是不存在的,军队要在入侵的国家中获得给养就全靠军团的总司令
了。”人们会争辩说,在作战前夕,拿破仑非常努力布置给他的士兵烘制面
包和饼干,分发鞋子。但是,首先是为时太晚,再则他的命令也没有全部贯
彻。1805 年,许多士兵只穿着一双鞋就渡过了来因河,而1806 年许多人身
无大衣就开赴耶拿;至于面包,他们能够得到多少就带多少。拿破仑的战争
体系在某种程度上是以迅速行军为基础的,这种战争体系适应财政拮据的情
况:以他所拥有的运输工具而论,即使有更多给养也赶不上军队的需要。士
兵出征时装备很差,因为拿破仑每次作战时都指望速战速决。这种速战速决
的胜利成为生死攸关的大问题;因为后方没有准备人力物力支援战争;如果
军队被迫退却,或者敌人顽强抵抗,甚至敌军在投降之前来得及实行破坏的
话,法国军队就会只因弹尽粮绝而遭覆灭。
当战争在无准备的情况下进行时,它总是以牺牲士兵为代价的。象达武
这样煞费苦心按时为连续行军的部队筹办军需品的将军是寥寥无几的。士兵
通常从居民那里掠夺他们所找到的一切;但是由于队伍接连不断通过,因而
后来的就一无所获。士兵们忍饥挨饿,有时浑身湿透,往往睡眠不足,要么
饿得要死,要么酩酊大醉,因而他们便落得疾病缠身。没有人关心他们的健
康。医务工作依旧处于极其受忽视的状况。虽然国民公会征召内外科医生入
伍充当军医官,但是督政府出于经济原因决定在和平时期立即把他们遣散,
而拿破仑也一仍其旧。除了象拉雷、佩尔西、科斯特这样杰出的军医首长之
外,医务人员比庸碌无能更低一筹。他们只使用简陋不堪的医疗设备,从当
地居民中征用必需品并招募他们做护士,就这样建立起野战医院和临时医
院。这简直是人间地狱,佩尔西在他的日记中描绘了这个地狱中的恐怖景
象:医院里极端痛苦的炮弹重伤病员、不用麻醉药的截肢、坏疽与溃烂,难
以形容的污秽、疥癣、虱子以及斑疹伤寒。拿破仑绝对禁止把伤员运回遥远
的后方,特别是不允许运回法国;由于缺乏卫生设施他们会在途中死掉的。
当时的死亡率,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用令人毛骨悚然的措辞描绘的,这是可
以理解的。泰恩还是一再说,在执政府和帝国时期有一百七十万人死亡,而
这个数字还只限于从1789 年的疆界范围内征募的人。可是,既然从在这疆
土范围内征募的士兵总数从未超过这个数字,那就是说全体官兵有去无回,
更不必说被俘的了。事实上从1800 年到1815 年间实际损失可能不到一百万
人,约占总数的百分之四十,其中有三分之一失踪,这些人肯定不是都死了。
这个数字还要加上从1789 年以后法国新合并的疆域内征募的大约二十万法
国人,以及从盟国和属国征募的大约二十万人。尤其不应忘记的是,阵亡人
数仅占死亡总数的一小部分:在奥斯特里茨战役中阵亡百分之二,在滑铁卢
战役中阵亡数目最大,占百分之八点五。其余的人或者因为受伤、患病而死
在医院里,或者因疲惫不堪、饥寒交迫而亡。
拿破仑对待供应问题的态度引起许多可怕的后果。法国的占领变得日益
不得人心。抢劫与掠夺成风,这就使纪律大为松弛,士气极为低落。强行军
使得部队把残废者与掉队者抛在后面,他们聚众结伙,无所不为。悲惨的境
遇常常引起兵变。最糟的是,拿破仑的军事体系是以土地肥沃、人口稠密的
地方为依据而制定的,主要是伦巴第,在那里他曾经进行过头两次欧洲战
役。当他侵入北德意志、波兰、西班牙和俄罗斯时,地理条件就使得他的战
争体系行不通了,于是军队便陷入了危境。
三、战争指挥
在旧制度的最后年代里,法国的军事学家曾论证了由弗里德里希二世加
以完善的传统作战方法的不利方面:一支不连贯的部队,沿着单一的道路以
线式队形缓慢行进,不能控制整个作战区域,因此不能迫使敌人迎战或在敌
人坚守阵地时进行机动迂回。然而,要等到法国革命才使战争突破墨守成规
的作战方式。随着兵员数量的增加和发动群众战争,法国革命的将军们不得
不把军队组成为师,以便于指挥。不过很快发现这种新编制仍有不妥之处,
因为随着师的数目逐渐增加,总司令要协调各师间的行动就很感困难。骑兵
和炮兵分别编入各师,所以便不可能集中使用它们的力量。督政府时期曾断
断续续地试行过一种较高一级的部队编制即军团,1800 年莫罗曾指挥过三个
军团,每个军团包括四个师,但是没有后备队。拿破仑从法国革命的实际经
验中以及从吉贝尔和布尔塞①的教导中引伸出自己的战略思想;但是在马伦
哥战役中他才最后确定了部队的编制:每个军团有两个或三个师,尽可能配
有少量的骑兵;大部分骑兵组成独立的兵种,炮兵后备队则直属最高统帅指
挥。执政府时期,这种组织运用到了全军。这些师和军团的力量仍然是不断
变化的。1805 年,一个军团包括二至四个师,总人数在一万四千人到四万人
之间;一个师由六个到十一个营组成,人数从五千六百人到九千人不等;一
个团包括一至三个营。次年,军队实行了较为正规的规定,每师有六千到八
千人,每团由两个营组成。
拿破仑的军事天才表现在使几个军团协同行动的能力。这种艺术在于部
署和指挥几个军团如何进军,以便能够控制整个作战区域,使敌军无从脱
身;同时,各个军团还得要保持相当近的距离,以便能够集中部队进行战斗。
军团的部署一般采取容易变化的梅花阵形。在向敌人开进时,随着某些军团
发现自己容易遭到突然袭击,战线就逐渐收缩。有时,如在艾劳①,军团在
确定朝一个较远的前进方向之后,就在战场上进行集结,以便就在前进中迂
回和包抄敌人。战役的总布局需要两个不同的战斗计划,它取决于拿破仑是
打算同一支单独的敌军部队作战,还是希望在几支敌军之间占领中心阵地,
如1796 年至1797 年在曼图亚周围的战斗,或者如在1813 年的情形那样。
无论如何,部署根据环境而变化,从未拘泥于一种方式,拿破仑的战略是一
种艺术,虽然也有一些原则,但在判断形势和作战实际中从不受这些原则的
拘束,从不损害他丰富的想象力。
胜利取决于拿破仑的当机立断与胆略,其次取决于部队风驰电掣般的行
动。突袭是取胜的重要因素,因此,它要求绝对保密。总是主要以骑兵为掩
护的军队只要有可能就利用河流、山脉作为行军的天然屏障,虽然隐蔽自
己、迷惑敌人是很重要的,但发现敌人的行动也同样是很必要的:掩护部队
和情报机构就起了作用,情报机构利用外交官,各色各样的特务(或许应该
包括神秘的基尔曼斯埃格伯爵夫人在内),尤其是利用间谍,象臭名昭著的
舒尔迈斯特这样的人,很乐意一仆事二主,两边讨好。一旦部队沿行军路线
前进,拿破仑就不再很重视与法国相连接的交通线了,因为他总是期望战役
在短时间内结束。另一方面,作战路线却是他严重关注的事,不惜一切代价
加以保护。这些路线是连接部队与后方指挥部所在要塞之间的道路,指挥部
所在地随着部队的前进而推进。由减少到最低限度的小分队守卫各驿站驿
路,保持部队和法国的联系。因而,在拿破仑看来,要塞的作用很大,它们
既是作战基地,又可据守河流和山口,可用来作桥头堡并掩护部队。然而,
要塞没有起到在革命前的战略中那样重大的作用。在纯以迫使敌人决战和歼
灭敌人为目标的战役中,要塞本身从来不是战役的目标。
在战场上,拿破仑力求迫使敌人全线作战以耗尽其后备力量。这一任务
要用最少的兵力来完成,以便完整地保有一支密集的突击部队;然后,他就
用步兵和大炮的火力对准威胁敌人的侧翼和退却路线,从而挫伤敌军的士
气。最后,当拿破仑认为敌人已被大大地削弱时,他就投入生力军,击溃敌
人,并无情地追击溃败的敌人。这种追击是拿破仑战争的最新颖的特点,只
有少量军队的弗里德里希二世从来也不敢下令这样追击的。拿破仑指挥战斗
确是无与伦比的,但他并没有改变基层单位的战术,这是他从未论及的一个
题目。在原则上,部队的基层单位仍遵循1791 年的操典:师以旅为单位组
成两道防线,一个团在前面展开,另一个团则成密集的纵队队形。但是,事
实上,大革命时期的军队部署方法仍然保持未变:步兵往前面派出一群精心
挑选的散兵,他们在地形的掩护下前进;第一线的步兵逐次跟进,通常以同
样的方式投入战斗。就是这种随意的机动灵活的射击打乱了敌人的阵脚,敌
人习惯于对付线式队形,在这种队形里,士兵依次成三列(后两列成立式),
这就提供了准确的目标。一听到冲锋号,法军第二线步兵就以密集的纵队前
进,几乎从来都无需动用刺刀,因为到这时敌军往往掉头逃跑了。战术毕竟
经历了某些变化。斗志昂扬的法国人倾向于用刺刀大规模冲锋来缩短射击战
斗的时间;随着没有经历过炮火的新兵数量的增加,指挥官们变得更喜欢使
用纵队。然而,一旦英国人,甚至德意志人改革战术以适应这种新方法时,
就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拿破仑战争艺术的弱点之一也许是缺乏对基层作战
单位战术的重视,而当反法同盟各国军队有所改进并发挥其有利条件时,法
国的弱点是没有随之改进自己的战术。
由于财政困难的限制,拿破仑的战争势必要速战速决,这就确保了皇帝
的威望。无坚不摧的威力和迅速结束战斗的无懈可击的机动灵活的致命一
击,直到今天仍然唤起人们富于浪漫色彩的敬佩。战役进行的迅速与勇猛成
为拿破仑火焰般性格的标志。就象供应军粮的方法一样,他的指导战争的思
想是在他所进行的最初几次战役中形成的。群山环抱的波河盆地使敌人无路
可逃。盆地面积相当小,巧妙铺开的部队很容易控制它,因此部队能够来回
运动而不致精疲力竭;这个盆地相当肥沃,足以为部队提供补给,使其得到
恢复。军队到了南德意志,距离拉长了,因而已经倍感艰辛;但南德意志还
是分为几块地区,所以仍然能运用原有的作战方法。但是一旦军队打进北德
意志、波兰和俄罗斯漫无边际的原野,情况就不同了。敌人现在能够逃跑了,
由于距离遥远,行军把军队搞得精疲力竭,军粮供应成为难只解决的问题。
沿路都要分兵驻守占领地,以致在开始战斗之前军队就分散了。经济情况不
能提供必需的运输工具,军事组织依然如故,后备力量缺乏。拿破仑的战略
完全是以地中海区域为依据,这种战略没有预见到新的地理条件,因此便不
能成功地完全适应这些新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