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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法-乔治·勒费弗尔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8:32

彼得斯贝格之路

“一个英明的政府开宗明义便要做两项不同的理性

工作。首先,它必须根据现有力量,选择外交政策的目标

和方法,使之有取得成功的最大可能。”

“一个国家如果将目标定得太低,放弃了在它实力范

围内可以实现的外交政策,就会放弃它在国际事务中所起

的作用。”

“一个国家可能设法扮演大国的角色,但又没有这样

做的基本条件,于是就会招致灾难”。

—[美]汉斯·J·摩根索《国家间的政治》

占领法规

“我坚信使我们国家和我国人民重获自由的唯一可

取途径是同三国高级专员步调一致。”

——《阿登纳回忆录》(一)

1949 年4 月8 日,美、英、法在华盛顿签订了一系列关于德国问题的重

要协定。华盛顿协定的目的既为使西德在和盟国占领不相抵触的条件下享有

一切自治权利,也为使西方三国保留自己在西德的最高权利。

波恩《基本法》通过之后,6 月20 日,“盟国高级专员委员会”在巴黎

成立。它的成员包括:美国的约翰·麦克洛伊、法国的安德烈·弗朗索瓦—

庞赛和英国的罗伯逊将军。盟国制定出《占领法规》,规定“盟国高级专员

委员会”拥有在西德的最高权力,它可以改变联邦政府方面作出的任何司法

或者行政决定。用盟国的话来讲,比起占领军总司令来,高级专员们的权力

已被“压缩到最低限度”,由他们处理的事务包括:裁军与非军事化;对鲁

尔地区的监督,如退赔与赔款、非卡特尔化、地方分权化、消除商业歧视、

外国在德利益与外国对德债权等;外交;移民;盟军对德的保护和占领费用;

对联邦宪法和州宪法的尊敬;对对外贸易与外汇、金融的监督;以及消费资

金的利用,以便把外国的援助减缩到最小限度等等。具体而言,管制和监督

是“盟国高级专员委员会”在德拥有的权利。联邦德国和其它国家签定的协

定,必须先经过高级专员委员会的审查,只有高级专员委员会同意之后,方

可生效。联邦政府所拥有的一切权利和决定,必须由高级专员委员会通过,

才能视为有效。

《占领法规》在联邦政府成立的次日,即9 月21 日,开始生效。

德国的战败国地位使它不得不接受这一命运安排,无从选择。尽管《占

领法规》本身的权威是没有商量余地的,但是与执行《占领法规》的人之间

却是可以通融的,这是联邦总理阿登纳对待《占领法规》的态度。

1949 年4 月,《占领法规》制定后,西方三国外长曾给当时作为议会委

员会主席的阿登纳一份通知书,通知书中写到:

“三国外长强调指出,三盟国政府的最高目标是,鼓励和促使德国人民

在一个民主的联邦国家领导下,并在政治合作的范围内,从符合双方的利益

出发,争取牢固的统一”。

接到通知后,阿登纳感到本着这种精神制定的《占领法规》对联邦德国

的发展来说是有利,至少它比起原有的情况是前进了一大步,联邦政府应该

努力遵守占领法规的条款,尽量与高级专员们协调配合。他设想在一年或至

迟不超过一年半的时间内,在高级专员们审查《占领法规》执行情况时,可

以此争取进一步扩大德国当局的立法、行政及司法方面的权限。这是一种希

望。

所以,阿登纳一上任即对他们的同僚们讲:“我坚信使我们国家和我国

人民重获自由的唯一可取途径是同三国高级专员步调一致。”

从另一方面阿登纳亦感到,《占领法规》之下的德国在政治上还是拥有

相当的自由权的。因为盟国高级专员委员会在很多情况下不能不重视联邦政

府的意见,高级专员委员会命令需通过联邦政府执行。

联邦政府一成立,三国高级专员即派人通知阿登纳,打算举行隆重的仪

式颁发《占领法规》,并借此请阿登纳介绍其内阁阁员。阿登纳派人请求高

级专员设身处地为联邦政府考虑,取消这个打算,因为对于一个战败国家来

说,占领法规始终是令人心理上不愉快的东西,接受它对于被占领的国家来

讲,没有任何可值得为之举行隆重典礼的理由。高级专员们考虑了阿登纳的

请求,决定只由高级专员委员会主席发表一次讲话宣布《占领法规》生效,

具体仪式是高级专员们站在一块地毯上,而阿登纳则需立在地毯的前面,在

听候高级专员委员会主席宣读完《占领法规》后,再走上地毯,声明拥护。

9 月21 日这天,按照议定好的程序,阿登纳偕同一些联邦部长到达了盟

国高级专员委员会所在地——彼得斯贝格。一下汽车,阿登纳一行立刻被人

领入了一间大厅,三国高级专员正站立在红色的地毯上等候接见他们。当中

一位正是法国专员弗朗索瓦—庞赛,他是当天的主席,左右分站着美国专员

麦克洛伊和英国专员罗伯逊将军。

阿登纳率领众联邦部长在地毯前立定,弗朗索瓦—庞赛跨前一步欢迎。

阿登纳趁势趋向前去,正好一步踏上了地毯。高级专员们对阿登纳的小动作

似乎毫无察觉,弗朗索瓦—庞赛宣读了《占领法规》。这种不知是否是有意

的忽略使阿登纳心里有了一种感觉,即对于盟国的命令并非事事都须要唯唯

诺诺,在某些问题上坚持自己的立场不仅是必要,而且也许是可行的。这种

感觉后来发展成为一种信念,在与彼得斯贝格山的高级专员们打交道过程

中,阿登纳锻炼得运用自如。

随后,阿登纳向三国高级专员一一介绍了随行阁员,并声明坚决拥护《占

领法规》,他又借机发表讲话,阐述自己的立场主张。他说:联邦德国的健

全发展有赖于西方国家的帮助,“只有保证每个个人在经济上得到最低限度

的衣食住行条件,一个国家才能健全地得到发展。在没有使数百万被炸得一

贫如

洗的人和难民获得足够数量的住房和相应的就业机会之前,德国就不可

能有稳定的内部秩序。”为此德国急需盟国的帮助。

看到三位专员默默颔首,阿登纳继续说道:当然,一个和平稳定的德国,

也是我们联邦政府追求的基本目标,不仅如此,联邦政府的社会纲领还应同

时有助于保证欧洲的和平发展。联邦政府要竭尽全力依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这

一问题。

他说,目前欧洲各国之间的紧密合作已经开始,这将把欧洲引向一个和

平的新秩序,这将可以建立起一个真正有生命力的欧洲,联邦德国乐于并准

备与欧洲国家一起共同努力,尽到自己的责任。

饮过香槟酒,阿登纳等起身告别。当阿登纳及其随员部务主任布兰肯霍

思在衣帽间穿大衣时,高级专员委员会的一名官员走到他们身边,把一本用

包皮纸包好的书交给了布兰肯霍思。

登上汽车坐定后,阿登纳叫布兰肯霍思打开了那个纸包。

一本用羊皮纸包装,印刷精美、装订考究的《占领法规》跃然入目。上

面没有任何签字,却足以决定德国人的命运。阿登纳感觉到了它的沉重。

冲破紧箍圈的尝试

“照我看来,联邦政府的首要目标只能是取消拆除设

备计划,不管要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

《阿登纳的回忆录》(一)

1949 年春天后,艾哈德的币制改革使得物价稳定下来,经济生活开始活

跃。联邦德国成立伊始,大多数德国人对新政府还抱观望与怀疑态度。这是

丧失信心的战败国心理,也是对刚刚历经的严重经济困难的余悸。他们最关

心的只是具体物质状况的改善。尽管币制改革和马歇尔计划减轻了一些困

难,但是,大部分城市还是一片废墟,工业处于瘫痪。战后最初几年,占领

盟国对德国人又怕又恨,都执行了拆除德国工业设备的计划,虽然冷战开始

使设备拆迁有所缓减,但德国工业已元气大伤。如果严格按照规定将这些企

业拆卸一光,德国就不仅根本无法在经济上恢复元气,也无法在政治上恢复

元气。因此,阿登纳认为联邦政府首要的目标就是使盟国取消拆除计划,负

什么样的代价都在所不惜。

取消设备拆除计划,重建德国的政治经济牵涉到邻国对德的安全恐惧心

理。

对德国的恐惧来自两个方面,首先是对德国潜在实力的惧怕。后来的法

国总理弗朗索瓦·密特朗在谈到德国与欧洲的关系时曾讲过这样一句话,他

说,“欧洲的形成和解体都是围绕着德国进行的。”把这句话解释开来,就

是说德国自19 世纪下半叶崛起之日始,总是对欧洲固有秩序发动冲击,它的

每一次崛起都是以破坏欧洲均势为代价,使欧洲经历一次又一次新秩序形成

的大冲击:俾斯麦战争打破了自1815 年维也纳会议以后形成的欧洲大陆均

势;威廉·凯泽挑起的一次世界大战使欧洲大陆德、奥匈、俄、土四大帝国

土崩瓦解;希特勒战争更使欧洲地图面貌大为改变,彻底瓦解了欧洲秩序,

并动摇了欧洲在世界舞台的中心地位。所以,无论统一还是分裂,德意意总

是以它的存在威胁着欧洲国际关系体系,欧洲国家无不担心德国的潜在力量

及它重新崛起时将对欧洲国际关系构成的威胁,各国一致认为,保证欧洲和

平一劳永逸的做法就是将德国打倒,分割肢解,并把它降为农业国。战后法

国对德的做法反映了欧洲大陆上国家普遍的戒心,比利时、荷兰、卢森堡等

小邻国,更竭尽全力支持法国压制德国。

再是德国处于一个令人敏感的战略和地理位置。

德国地处欧亚大陆的中心,正好是东西方的交接处,它秉承了东西双方

的文化、传统,对东西双方都有着重要影响。它是一个中间地带、大杂烩,

这里既有东方式的普鲁式军事专制传统,又有与西方一体的基督教文化,东

方的专制权力与西方的平等自由都能在德国找到滋生的土壤。所以德意志既

是东方式的,又是西方式的,东西双方都将它作为自己范围内的一个重要地

区。著名的地缘政治学家麦金德曾提醒过世人。他认为全球的政治、经济文

化最集中的地区就是欧亚大陆,欧亚大陆相当于一个“世界岛”,而德国正

好处于这个“世界岛”的中心位置,因此谁控制了德国,就可以控制”世界

岛”,而控制了“世界岛”就等于控制了全世界。希特勒曾经利用了德国重

要的地缘政治地位发动了欧洲战争,几乎控制了整个欧洲大陆,仅就这一点

看,德国战略地位就不该再为任何人所忽略。

正因为如此,四大占领国都将设备拆除计划视为限制德国发展的一个重

要方面,阿登纳欲使盟国放弃这一点,就必须考虑盟国限制德国的根本出发

点——安全问题。德国所有的战争对手无不强烈地要求安全保证。有必要寻

求一条道路,它既能考虑欧洲国家的安全要求,又能使包括德国在内的西欧

得以重建。

阿登纳认为这看似矛盾的两方面在很多地方可以相通,加以利用。

首先,他认为,从国际关系现状来看,联邦政府虽处不利的战败国地位,

却有很多有利因素:东西德国的建立本身就说明美苏冷战对抗已经不可调

和,美国与西方联盟的切身利益是需要有一个强大团结的西欧来抵御苏联,

其中德国的力量不可或缺。而“一个戴上了镣铐的国家不会是完全有用的好

伙伴”,这是联邦德国可以用以向西方讨价还价的重要本钱。

其次,美国是西方联盟的中流砥柱,“一个国家的对外政策总是首先以

本国的实际利益或设想利益为主导”。美国要在欧洲推行美国政策,美国政

府的许多讲话都明确表示“德国重新强大起来符合美国的利益。”这样,美

国的支持会有利于联邦德国实施对外战略。

这两点虽然不多,却已足够,它说明战败和受限制的德国并非完全处于

任人宰割的地位,在外交上它仍然可有相当大的回旋余地,关键是怎么利用

好这一点。在阿登纳看来,美国虽然有心恢复德国经济,但却要顾忌德国邻

国的安全要求,联邦德国重建最现实的做法就是应首先设法满足邻国的安全

要求,消除其对德畏惧之心,以低姿态取得盟国信任,一步步扫清盟国为防

止德国重起而设置的种种障碍,冲破限制德国的重重“紧箍圈”,平等地参

加到欧洲和国际社会中。

1949 年11 月30 日,联邦议院就盟国在德进行的工业设备拆除计划召开

了一次会议。阿登纳在议院辩论中努力使议员们明白了他的上述思想。他向

联邦议员们指出,西方盟国对德国实行工业限制和设备拆除根本是一个心理

的问题,他说:“西方盟国常常会这样认为,只要我们反复谈到设备拆除问

题,似乎我们德国人就是想要借此进行宣传,这样就反而激起对方的情绪,

为了维护威信和体面而不能对德国的要求作出让步。所以,我们应尽可能向

盟国作出解释,强调德国人要求放宽设备拆除既非强词夺理,也非热衷于进

行宣传;促使我们这样做是由于经济原因。而且还要告诉他们如果要想把德

国人民纳入欧洲的生活,并且也纳入欧洲的经济生活,那么至少只有使大部

分德国人民相信西方三国确有这种愿望,才能做到这一点。”

阿登纳深入合理的分析说服了议员们。最后,联邦议院所有党派一致通

过,将要求盟国减少拆除项目——最好是完全停止拆除——作为联邦政府的

首要工作。

可是,要使盟国放弃拆除计划谈何容易,联邦德国政府必须拿出有效的

计划,这一点至关重要。阿登纳作为英占区咨询委员会成员、议会委员会主

席时都曾反复向盟国占领当局提出过这个问题,但毫无结果。联邦政府成立

后,每次阿登纳前往彼得斯贝格山与高级专员讨论此问题,都遭到完全拒绝。

如何冲破“紧箍圈”确实是个令人困惑的问题。

正在这时,盟国几次三番敦促联邦政府,要求立即作出表态支持鲁尔国

际署的工作。

“鲁尔国际署”是西方盟国在准备建立联邦德国时为限制德国工业能力

而建立的一个国际性机构。鲁尔地区集中了联邦德国大部分工业,法国、比

利时等强烈要求对这一地区实行国际共管,以防止德国军国主义再起。1948

年12 月,早于《占领法规》制定前,美、英、法三大国与荷、比、卢等三个

较小的国家一起公布了“鲁尔法规”。根据这项法规,盟国于1949 年4 月

28 日设置了“鲁尔国际专暑”,并规定即将成立的联邦德国也必须派代表参

加。

鲁尔法规是盟国对法国同意建立西德国家的一种补偿,它将鲁尔从德国

分离,划归国际共管。西德一旦参加“鲁尔国际

署”就等于承认“鲁尔法规”,阿登纳深知这将使联邦政府处境为难,

风声一起,在野的社会民主党便全力攻击政府的“卖国”行径。

另一方面,如果参加“鲁尔国际暑”,同意“鲁尔法规”,却能够在外

交上产生一些有利的结果,比如联邦政府的合作态度会降低法、比等邻国的

敌意,也可借此密切同盟国的关系,并且联邦政府还可以以此为前提,使盟

国放宽设备拆除计划。但是,社民党的宣传已经造成声势,民意测验表明在

占有全国人口1/3 的北莱茵——威斯特伐伦州,大多数人反对加入鲁尔国际

署,明春这个州还要举行州议会选举,若失去民心,后果不堪设想。阿登纳

举棋不定,他想从有利的一方来考虑,但对是否能得到大多数人的拥护却毫

无把握。最后,他决定召开一次内阁会议,先统一内阁的意见。

事不宜迟,10 月25 日,联邦政府成立后仅一个月,阿登纳召集所有内

阁成员开会。

阿登纳开门见山讲了他同彼得斯贝格山的高级专员们就设备拆除问题举

行了几次劳而无功的会谈,他观察着在座每个人的表情,继续道:“部长先

生们,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困难,要使德国的影响能左右高级专员的政策,在

最近的时间内肯定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我们派代表参加到盟国的机构里,我

们就会有机会对盟国政策施加影响。因此,我认为我们应将加入鲁尔国际署

作为同盟国密切关系的一种手段,这将会有利于今后的工作。”

全场默然了半晌之后,部长们开始交头接耳。这时,经济部长艾哈德站

了起来。阿登纳做了个手式,示意全场安静。艾哈德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

地说:“我认为参加鲁尔国际署是完全可取的。”

此言一出,群情哗然,众所周知艾哈德在币制改革成功后甚得民心。艾

哈德阐述道:“我是搞经济的,所以我从经济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联邦总

理言之有理,使盟国缩减对德设备拆迁,是目前当务之急。我们应看到鲁尔

专署是不受英国高级专员公署约束的,英国高级专员公署几乎控制着我国煤

钢工业的命脉,如果我们参加鲁尔专署,英国对我国经济的控制就会减弱一

分,在鲁尔专暑里我们也可拥有发言权。”

艾哈德的一席话使阿登纳的说服工作顺利多了。很快他就取得内阁大多

数成员的支持。会议一结束,他立即派人拟就了一份有关加入鲁尔专署的申

请书,准备递交高级专员们。

尽管如此,阿登纳还是不敢冒险轻易向公众宣布联邦政府准备参加鲁尔

国际专暑,甚至在英法两国对美国提出的减轻德国经济负担的要求得到同意

之前,阿登纳也没有将这一点向盟国透露。10 月的最后几天,盟国的外交活

动十分频繁,美、英、法三国外交大臣与高级官员们就商讨德国问题在伦敦

频频碰面。

10 月31 日,阿登纳正在审阅联邦议院议会党团委员会拟就的有关设备

拆除问题致三国高级专员的申请书,忽然接到英国高级专员布莱恩·罗伯逊

将军的电话通知:有紧急事宜请他于当晚赴彼得斯贝格一议。阿登纳知道罗

伯逊与英国外交大臣贝文刚好碰过面,估计这次谈话十有八九与设备拆除有

关,于是决定暂不送呈申请书,先听听罗伯逊的意见。

阿登纳与罗伯逊这次会谈是秘密的,气氛也是谅解和探讨性的。双方都

本着解决问题的态度开诚布公畅抒已见。罗伯逊告诉阿登纳,英国无论如何

都不会答应削减拆除项目,德国若想要“冲破紧箍圈”,就必须注意不能把

设备拆除单纯作为经济问题或赔偿问题来处理,而是应将其置于西方盟国安

全需要之下。“我提醒你联邦共和国必须顺应这种安全需要,放弃它目前拒

绝参加军事安全委员会工作的做法,尽早向鲁尔专署派出一名成员,这对德

国是有好处的。”

阿登纳感到罗伯逊的话里有话,与过去一谈设备拆除即断然拒绝大有区

别,肯定是盟国将在拆除设备问题上作出松动的表示。他告诉罗伯逊,联邦

政府会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但是,在他没有和联邦议院有影响的党派就此事

讨论之前,他不可能发表任何声明,但是他可以向三国高级专员发出一份能

够适应罗伯逊愿望的一般性内容的公函,他必须等有确信通过的把握之后才

将此事送交联邦议院讨论。

罗伯逊明白阿登纳的处境,社会民主党人不久前发表了反对加入鲁尔专

署的声明。他说:“总理阁下这样做,将会使我们的合作愉快。我相信联邦

政府若能采取这样的立场,将使西方三国于11 月9 日至10 日召开的巴黎外

长会议上,对德问题的讨论取得实质性进展。”

第二天11 月1 日,阿登纳向作为本月高级专员委员会执行主席的罗伯逊

发了一份公函。内容涉及昨晚他和罗伯逊谈话的一切方面。公函中阿登纳用

了如下措词:

“有关拆除设备问题在谈判中已强调指出过,折除设

备问题虽属赔偿问题,但首先乃是安全问题。从这一点来

说已经反复提出了对于德国军事潜在力的质问。

德国联邦政府于此声明,它把面对德意志联邦共和国

的安全需要看成是现实问题,并愿尽一切可能考虑这一需

要。

因此,联邦政府原则上准备与所有旨在控制德国军事

潜力的机构进行合作,一同工作。联邦政府知道,钢的生

产能力也属安全问题范围。

联邦政府建议,立即召开一次有德国代表参加的委员

会,审议安全问题和与此有关的各国之间的经济问题。它

请求在该委员会提出报告以前暂停拆除设备,无论如何也

得相应地放慢拆除设备的进度。

联邦政府期望该委员会能大大促进欧洲合作。”

阿登纳希望在联邦政府作出以上姿态之后,盟国能够在设备拆除问题上

对德作出让步。阿登纳已看得很清楚,在西方三盟国中,美国愿意帮助德国

建设,也愿意满足德国在拆除设备问题上的愿望,因为这与马歇尔计划的精

神是一致的;根据罗伯逊传达的消息来看,英国也准备在这种条件下作出让

步。现在最大的难处就在于促使法国改变它的对德政策。

使法国改变政策又有易有难。从易的方面讲,法国政府肯定如美英一样

认识到德国重建的必要性,同时美国方面也会敦促法国政府与联盟阵线保持

一致。但是,政府必须代表国家公众舆论和选民的意见,法国政治复杂,国

民议会党派林立,任何一派都难以控制议会多数,政府更叠频繁,大多数法

国人对德国的恐惧心理未消,政府在对德问题上便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不敢冒触怒公众而致内阁倒台之险。要使法国政府顺利作出政策改变的决

定,必须设法从根本上消除法国公众对德国的恐惧之心。

阿登纳决定加强新闻攻势。1949 年11 月1 日,阿登纳接见了法国《时

代》周刊的记者。两天之后, 11 月3 日的《时代》周刊以《破冰解冻、法

德谅解》为题刊载了这次谈话的全部内容。阿登纳侃侃而谈,他说:

“许许多多历史上的荆棘挡住了两国人民的视野,阻

碍着双方往来的道路。但是处在欧洲今天的阶段,‘世仇

夙怨’已经完全不合时宜,因此我决心要以德法关系作为

我政策的一个基点。身为联邦总理,必须既是正直的德国

人,也是正直的欧洲人。因为我希望做到一身二任,所以

我不能不致力于德法的谅解。..和法国的友谊需要付出

较大的努力,因为迄今为止这方面遇到了较为严重的阻

力。和法国的友谊将成为我们政策的一个基点,因为它是

我们政策中的薄弱环节..

“我相信,可以这样说,在德国,今天对于同法国谅

解的思想较之1945 年以前的任何时候都更为普遍,这种

思想也许在刚刚崩溃以后比今天更为深入人心。最近的四

年半中发生了许多足以再次造成障碍,再度引起误会的现

象,但是总的趋势在德国始终没有改变。..如果法德两

国互不谅解,欧洲统一是不可能的。因此,我相信,联邦

政府建设性的对法政策在德国人民中可望获得良好的反

应。”

阿登纳的坦率在法国引起良好反响,各大报纸竟相转载。这次讲话为今

后的法德关系做了很好的铺垫。

与反对党协商也是必要的步骤。11 月5 日,阿登纳绕开舒马赫,选择了

同社民党另一重要人物外交委员会主席、议员卡洛·施密德教授会晤。阿登

纳坦诚告诉施密德他同罗伯逊将军会谈的情况,也让后者知道了联邦政府送

交罗伯逊的公函,希望社民党能从民族大义出发,不要阻拦联邦政府的行动。

施密德理解阿登纳的处境,表示尽管社会民主党反对向鲁尔专署派出一名成

员,但是他可以设法说服社民党内成员,使社民党以它处于反对党地位的身

份来满足阿登纳的愿望。

阿登纳本想在11 月5 日把这几天来所发生的事情先一步通报联邦议院各

议会党团主席,但11 月5 日正逢周末,议会党团的主席们已离开了波恩。阿

登纳意识到一场与议会党团的唇枪舌战在所难免。

11 月7 日星期一,阿登纳获悉社会民主党的舒马赫、奥伦豪尔、施密德

和巴德刚刚同美国高级专员麦克洛伊举行了一次会谈。社民党人向麦克洛伊

提出了一个新方案,要把奥古斯特——蒂森炼钢厂改变为股份公司,让那些

分得该厂作为赔偿份额的国家按照各自所得的资产份额作为股东入伙,组成

国际财团。阿登纳还同时获悉社民党已就重建联合钢铁厂一事拟定了一项计

划,估计投资额为3 亿德国马克,其中外国财团出资两亿五千万马克,另五

千万马克由联合钢铁厂的一些主要企业所在的城市筹集。这份计划报告一转

到阿登纳手中,他立即将联邦经济部长艾哈德和联邦财政部长舍费尔招来商

议。

正商议中,部务主任布兰肯霍恩前来通报,说法国高级专员弗朗索瓦—

庞赛在启程去参加巴黎外长会议前派人请他去谈了一次话。法国方面表示,

阿登纳在11 月1 日写给罗伯逊将军的公函太一般化了,提请考虑是否有可能

立即作出较为具体的说明,最好能在当晚(即11 月7 日)19 时之前送呈法

国高级专员,以便法国政府能在巴黎会议前作出相当决策。

这是法国人要改变对德政策的信号。看来阿登纳11 月1 日对法国《时代》

周刊记者发表的谈话起了作用。阿登纳立刻根据法国政府的要求拟就了一份

备忘录,请布兰肯霍恩迅速转交法国高级专员公署。备忘录全文如下:

“德法问题主要是一个心理上的问题。联邦政府本着

这一思想在1949 年11 月1 日致盟国高级专员委员会执行

主席的公函中声明,它把面对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所产生的

安全需要看作是现实问题,并愿尽一切可能考虑这一需

要。为了既在法国人民中也在德国人民中创造彻底和持久

地解决德法问题所必需的条件,联邦共和国愿意在上述

1949 年11 月1 日公函中建议组成的委员会内议论下列问

题:

1.德国同意鲁尔法规;

2.和现有安全委员会密切合作;

3.外国资本投资德国工厂;

4.德国尽可能早日参加法、意和比荷卢经济联盟国

家之间进一步紧密的经济联系;

5.结束战争状态。

为了在德国人民中也创造必要的心理上的条件,在开

始讨论这些问题之前,将明显地放慢已经着手的卸除进

度,并停止着手新的拆除工作..”

很显然,麦克洛伊和德国社会民主党代表谈判时提出的有关外国资本投

资德国各工厂的方案给了阿登纳以启发,阿登纳将此写入了第三点议论问题

中。

为使美国公众,特别是杜鲁门总统了解联邦政府对“法国人的安全要求”

等一系列问题的看法, 11 月7 日阿登纳又借美国《巴尔的摩太阳报》记者

采访他的机会大谈了一通。他知道《巴尔的摩太阳报》是杜鲁门的必读报刊

之一。他抓住了社民党提过的话头侃侃而谈,说:“法国人把德国的钢生产

看成是军事潜力。我国政府以为,法国提出要求德国采取安全措施,可以通

过由法国人向德国工业投资,特别是向钢厂投资来实现,投资比例可以高达

百分之四十。如果法国投资的款额由美国提供,美国资本假法国之道进入德

国,法国通过这一方式参加德国经济企业,我们非但不持任何异议,而且还

会异常欢迎,因为这样做只会有助于使两个民族进一步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这样一来,将能消除法国对安全的很大一部分忧虑。我们尊重法国的不安全

感觉,我们也不想给已经建立的安全委员会活动制造障碍。今后联邦政府将

以改善法德关系作为政策的核心。”

接着,阿登纳又把话头引向设备拆除问题。他指出德国的观点与美国一

样,是希望促使欧洲统一,而目前盟国在德国进行的拆除设备计划,是促进

欧洲统一的一大障碍。无论是出于经济还是出于心理上的原因,联邦德国都

认为拆除工作必须停止。目前联邦政府已作出加入鲁尔专署和协调军事安全

委员会工作的准备,盟国方面也应该考虑到德国人作出的努力,尽快作出停

止拆除的决定。

阿登纳没有提出联邦德国参加鲁尔国防署的时间,只表示一旦条件“适

宜”就参加进去。他有意让人领悟到,拆除停止之日就是他所认为的最适宜

的时刻。

阿登纳反复保证德国人决心在邻国安全要求问题上自愿克制的表态,在

各国得到良好的反应,法国新闻界更是大加渲染。《解放了的巴黎人报》发

表社论,问“法国政府是否意识到目前时刻的严重性”,“是否意识到德国

试图这样寻求谅解乃是给法国提供的机会”?左倾社会主义的《游击战士报》

甚至主张法国政府理当同意停止拆除设备和允许修改占领法规。法国新闻舆

论几乎以一致的口径认为阿登纳的表态有助于拆除设备问题的解决。这种有

利的舆论转向使阿登纳对法国政策转变与法德和解充满了信心。

巴黎外长会议召开在即,尽管三国外长将如何讨论阿登纳提出的要求尚

未明朗,但是,毫无疑问国际形势的变化将使盟国对德国的政策作出重大调

整。美英两国的动向基本已确定,法国参加谈判的罗伯特·舒曼是个德国通,

他对法德和解历来持赞成态度,看来问题也不会太大。一周多来为了建立盟

国对德的信任,阿登纳采取了一系列步骤,这样做的结果本身也包含着风险,

最坏的可能是既没能促成法国方面态度的转变,又失去了德国民众的信任支

持,让社会民主党钻了空子。这是一次机会,也是一次赌博。在政治生活中,

有解决困难问题的形势并不是经常出现的,阿登纳决心一搏。

在这时候阿登纳所需要做的事就是耐心等待。他急切盼望着巴黎外长会

议出结果。

彼得斯贝格议定书

“德国找到了一条回到欧洲各国人民大家庭的道

路,而不致加剧东西方的紧张局势。”

—1949 年11 月25 日伦敦《泰晤士报》

1949 年11 月9、10 两日,巴黎外长会议如期召开。尽管三国对德政策

的分歧仍在,但阿登纳努力的成效已卓然。在美国国务卿艾奇逊与英国外交

大臣贝文的商促下,法国外长舒曼终于表示法国愿意从整个欧洲的角度来对

待德国经济能力的问题,尤其在钢铁生产方面,法国不再单纯将拆除作为赔

偿手段。虽然这种说法有些含糊,也过于圆滑,但这毕竟表明法国人已经感

受到阿登纳与德国联邦政府发出的求和信号。

三国外长还在巴黎会议上拟定了一个关于德国问题的纲要,这份纲要经

盟国高级专员委员会传达给了阿登纳。纲要表明,三外长在限制拆除问题上

取得了一致意见。三国确定了一个限制拆除的范围。放宽了对联邦德国造船

业的限制,允许它从现在起可以按规定数量制造远洋船只,使德国可以发挥

过去造船业的优势,在航速和吨位上能同其他国家远洋船竞争。此外,三国

还准许联邦德国通过总理领导下的领事处来开始筹组德国外交部的工作,允

许其在外国建立领事馆和经济代表机构,这对德国对外贸易的恢复也有重要

意义。阿登纳大为兴奋。

为期两天的外长会议结束后,美国国务卿艾奇逊11 月11 日直飞法兰克

福,住进巴特霍姆堡的美国高级专员约翰·麦克洛伊的寓所里,准备访问波

恩,与阿登纳会谈。

13 日,艾奇逊乘坐麦克洛伊的柴油火车沿莱茵河来到波恩,在他按外交

礼仪向联邦共和国的新总统奥尔多特·豪斯致敬后,在绍姆堡宫与阿登纳总

理举行下会谈。

这是艾奇逊与阿登纳的第一次会面,两人谈得很是投机,彼此留下良好

的印象。

前一天在麦克洛伊的寓所里,美国的高级专员便对他的这

位做联邦总理的亲戚①作了高度赞扬,第二天会见印证了麦克洛伊的话。

尽管艾奇逊和他的随员们感到阿登纳不苟言笑,但他们却同时认为这位看似

迟钝的老人亲切而精明。艾奇逊说,阿登纳“观察问题的想象力和智慧给我

以深刻的印象”。阿登纳的言语不多,却是一针见血,再加上他大家长的威

严,令所有人为之心折。这是阿登纳与艾奇逊亲密友谊的开始,也是他与美

国政府愉快合作的开始。

阿登纳明白身为国务卿的迪安·艾奇逊是杜鲁门总统决策班子里的重要

人物,联邦德国对他“仰杖”甚多,所以对谈话作了充分准备。他竭力向艾

奇逊阐述当前德国人的心理状态,详细讲述德国的难民、失业以及经济垂危

等诸多问题,希望他理解联邦政府提出的修改拆除项目单的要求。

美国人对德国人的处境很同情,但这却与美国的战略利益无关,艾奇逊

告诉阿登纳,美国的战略利益在欧洲,所以美国政府关心西欧问题,联邦德

国问题只有和整个欧洲问题联系在一起,美国才能施以援手。艾奇逊表示,

美国的公众舆论虽然愿意向欧洲,特别是向德国提供经济和政治援助,但是

① 阿登纳的第二位妻子古丝是约翰·麦克洛伊妻子的表妹。

联邦政府必须防止德国政党抨击各占领国,防止由此而产生的德国政府机关

和高级专员们之间的合作出现紧张局面。

阿登纳说,联邦德国完全理解美国人的政策做法,他的政府的目标就是

使德国融入欧洲,并要尽力协调与占领国政策之间的分歧。联邦政府全力拥

护美国人支持欧洲复兴和欧洲联合的做法。为了使德国在美国领导下的欧洲

中再生,联邦政府愿意致力于与法国政府的和解,以增强欧洲联合的力量。

两个人很快就在使德国融入西欧的问题上找到了共同语言。

阿登纳为艾奇逊一行准备了盛大的午宴。出席宴会的有艾奇逊、高级专

员们、联邦政府全体内阁成员和联邦议院议长。这是自联邦共和国成立以来

一位外国外长的首次来访,来访者又是主要占领国美国的国务卿,联邦政府

更予高度重视。作为主人的阿登纳在席间熟练而亲切地与客人交谈,他对各

种酒的熟悉程度和品味能力令在场的所有人感到惊讶。酒过三巡,政治问题

成为讨论热点。人们都知道在鲁尔问题上舒马赫和社会民主党反对阿登纳的

做法,英国的柯克帕特里克爵士问阿登纳是怎样看待社民党和舒马赫的观点

的,阿登纳露出狡黠之笑,说:“哦,是这样的,上帝犯了一个大错误,他

限制了人的智力却没有限制人的愚蠢。”

艾奇逊很快感受到阿登纳所谓的舒马赫的“愚蠢”:双方初次见面艾奇

逊便对这位残疾了的二战反纳粹英雄失去了好感。他既不赞同舒马赫的政治

观点,也不喜欢他的尖刻。两人相互问候致意未毕,舒马赫就开始猛烈攻击

阿登纳同占领当局的合作,大力宣扬德国应该采取是在东西方之间保持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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