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是在阿尔萨斯初入此道,得识奥秘的。她在结识容-施蒂林之后,在阿尔
萨斯会见了奥贝兰,又在圣马丽亚-欧米纳会见了方丹牧师;不久以后,她又
出现在日内瓦,1813 年她被日内瓦驱逐出境。她把她的一些冥想告知了德·斯
塔埃尔夫人;这时斯塔埃尔夫人已在请奥古斯特·施勒格尔为她朗读圣马丹
的著作,并已接待过文学家扎哈里亚斯·维尔纳,此人已成迷途难返的神秘
主义者,后来终于改信了天主教并当了神甫。德·斯塔埃尔夫人在不甘落后
的冲动之下,也钻研起《以耶稣基督为师》③和居荣夫人的著作。在俄国一如
既往,各种神秘主义的流派流传甚广;当时在贵族社会中最为时髦者是所谓
“心灵基督徒”派;已被哥利津和柯谢列夫讲道入迷的亚历山大在1812 年开
始攻读《圣经》,深思索求经义真谛,因而自认行将成为克吕德内夫人所预
言的救世的白衣天使。
* * *
在文学和艺术领域里,浪漫主义运动成为革新和鼓动的巨大源泉。由于
德意志为浪漫主义创立了哲学并几乎完整地接受了它,德意志认为浪漫主义
是自己天才的产物;其实浪漫主义运动是激荡整个西欧的思潮,它得力于卢
梭的学说非常之大已无庸置疑。德意志的浪漫主义者对他们的形而上学总是
含糊其辞。海得尔堡集团主要是偏向于探索过去,他们之中有几个人把艺术
用来为旧制度和日耳曼主义辩护;不久又出现了第三代的浪漫主义者,他们
只想以民族情绪的代言人自居。从浪漫主义首倡者的有说教意义的活动中,
他们所保留的主要是对美学规律的轻视和对创造性狂想的辩护。在所有国度
里,浪漫主义学派的重要主题之一是激情的宿命论,歌德在1809 年出版的《亲
和力》小说中或许还没有公然背弃这种宿命论,但是他终于谴责了德意志浪
漫派在文学创作中的自以为是和放肆,并同他们分道扬镳。如果不把克莱斯
特算在他们里面,那么他们都没有能创作出伟大的作品;克莱斯特由于内心
动摇不定和不能适应环境,终于在1811 年自杀了,这种心理状态成为浪漫主
1456 年),他死后,短篇散文小说继起流行一时。——译者
③ 犹太人的秘教(Kabbale)指公元前二世纪出现的希伯来人的神学。——译者
① 毕达哥拉斯(约公元前580—500 年)古希腊奴隶主贵族的思想家,把数说得非常神秘的唯心主义论者。
——译者
② “千年至福说”(millénarisme)是基督教的一种迷信,即信耶稣基督将会复活,并将统治人间整整一千年。
——译者
③ 此书出现在十五世纪,用简明有力的拉丁文写成,在布道书中别具一格,流传甚广,而出自何人手笔,
迄无定论。——译者
义永恒的主题。诺瓦利的理想的象征主义,即认为概念与可见世界是和谐地
共处于事物的内部,毫不符合克莱斯特的实际情况;因为他的本性和他所处
的多难的时代使他在世界上只能看出不可调和的冲突与无所不在的对抗。因
此他的戏剧的灵感源泉完全是悲剧性的。在《施勒芬斯泰因一家》中是个人
对其家人的斗争,在《罗伯特·居斯卡尔》中是英雄向敌对势力的斗争,在
《庞代锡来》中是种族和两性的斗争;在《赫尔芒的战斗》中是民族间的斗
争;在《汉堡王子》中是良心与法律的冲突。
但是德意志浪漫主义者在推动语言学、历史学和法理学等方面的研究上
所取得的成就,比较他们在文学方面的成就更能垂诸永久。格林兄弟继其海
得尔堡朋友们之后,搜集了《民间故事集》,并从事研究本国的语言史;克
罗策尔发表了对希腊神话进行象征意义解释的许多著作。对于作为古典主义
对立面的文学作品所产生的兴趣,不仅对莎士比亚一个人有利,而且对西班
牙传奇抒情诗,对卡穆恩什①,对东方和印度都有利。威廉·德·洪堡也致力
于语言学的研究。自从十八世纪末以来,语言学评论最杰出的代表作是沃尔
夫在1795 年出版的《荷马研究导论》一书;沃尔夫的弟子奥古斯特·博克又
增添了历史的研究,而尼布尔在1811 年开始出版他的《罗马史》。最后,浪
漫主义精神也渗透到法学思想中,萨维尼和艾希霍恩把法律视为“民族精神”
自发的创造,以反对《拿破仑法典》,他们认为它是学者人为地造作出来的,
尤其指出它是与德意志人民生活毫无联系的一种从外国输入的东西。这样就
把法学研究同这个社会的总的历史联系起来,从而使法学研究面貌一新。
在英国,浪漫主义正在开始影响一些卓越的诗人。“湖畔诗人”华滋华
斯,而尤其是科尔里奇久已归顺英国国教,并已变成用说教者的腔调说话;
索塞则已改信保守主义,领受一份年金并在1813 年被封为“桂冠诗人”②。
但是一些青年贵族在气质上对影响日益增长的清教徒的清规戒律感到格格不
入,这些人的地位和财富使他们能保持在物质生活上不必仰求于人,他们的
才华使他们成为一种无政府主义的个人主义的倡导者。拜伦的作品虽然在形
式上仍然是古典主义的,但是他已成为反对现存社会秩序的浪漫派的典型。
他是一个高傲的贵族,不能忍受任何规章律法的约束,反抗门阀等级的同恶
相济,但并不是一个梦想解救被压迫阶级的革命者,虽然他最后是牺牲在希
腊起义者的行列中。他是一个独树一帜的人物,单枪匹马对抗全世界,他认
为除了受自己支配以外不接受别人发号施令,他把法外之徒当成榜样,甚至
要学魔鬼造上帝的反。感情冲动和放荡不羁的拜伦在气质上也是一个浪漫主
义者,他带着苦乐交错的心情让自己听从激情所注定的命运,他感到自己是
命中注定要遭受不幸和死亡的。他为了逃避社会、祖国和自己,便在大自然
中沉思瞑想,或到远方异邦孤独流浪。这样他就发现东方对他有吸引力,在
1812 年开始发表《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在1813 年出版了《邪教徒》,
在1814 年出版了《海盗船》,这些作品在此后的许多年里,有力地促使描写
异邦情调和地方色采的作品蔚成风气。
在雪莱身上也可以看出放荡不羁和病态感伤,他被牛津大学开除后,就
① 卡穆恩什(1525—1580 年)是葡萄牙的诗人,曾歌咏瓦斯科·达·伽马寻找新航路到印度的航行。——
译者
② 桂冠是古代希腊人用月桂树枝叶编制的帽子,用来奖给竞技的优胜者或卓越的诗人。近代各国宫廷用以
奖给御用诗人,英国王室公开册封“桂冠诗人”的称号是官方授予的很高的荣誉。——译者
以多神论的理智主义和对自由恋爱的歌颂来向虔诚主义挑战。他最早的几篇
文章是在1810 年发表的,在1813 年出版了《马布皇后》。德·昆西同科尔
里奇一样是吸鸦片的瘾君子,也同样猛烈攻击英国的礼法习俗。英国不欢迎
这些大胆豪放的人;但是,与此同时华尔德·司各脱却把浪漫主义移殖到英
国来,这种浪漫主义的精神类似海得尔堡学派,同样是具有中世纪气息、保
守的和民族主义的。司各脱起初是写诗,然后是写历史小说,这些历史小说
风靡一时,誉满全球,①特别是在1814 年出版《威佛利》一书以后。他的小
说中赞扬道德高尚的叛逆者和打抱不平的骑士,穿插着民间传奇常见的情
节,如身世不明、隐名改姓、幽灵幻影和阴谋诡计等等,以致在这种形式下,
浪漫主义既能取悦一般群众,而又不致触犯权贵人士。
在法国,文学仍然在受到法兰西科学总院的奖掖,并仰承文艺批评大师
若弗鲁瓦的赞赏,因此它始终谨守传统章法。当时优秀作家屈指可数,其中
最有才华的是诗人德利尔。邦雅曼·贡斯当的杰作《阿道尔夫》与古典主义
一脉相承;但是官方的文艺理论丝毫不把小说列入高雅文学。尽管拿破仑很
欣尝奥西安,他仍然信守这种美学的理论;在他看来,法国的影响正日趋衰
落,到他在位的晚期,浪漫主义在德意志和在英国的得势使他很感疑虑不安。
然而,人们也不再会有所误解:法国大革命已经断送了古典艺术的前途,因
为一则古典艺术本是为贵族创作的,而革命使贵族四散逃亡;再则革命削弱
了古典艺术的教学和研究,而没有这种教学和研究,资产阶级就不再能欣赏
古典艺术;三则革命使资产阶级中加入了一个没有教养的暴发户阶层,他们
在毕克塞雷古的传奇剧中,在亚历山大·杜瓦尔的舞台剧中,在皮戈尔特-
勒布伦的小说中得到更多的乐趣。在这类大众化的文学里表现出一种纯朴的
浪漫主义的某些特征:无拘无束的想象力、各种文学体裁的掺杂结合、现实
主义的初步尝试。官方的文艺批评硬说传奇剧为一种降格了的悲剧;但是勒
梅尔西埃的剧作《宾多》(1801 年上演)和《克里斯托弗·哥伦布》(1809
年上演)已突破传统古典悲剧的章法,这些剧作尽管存在很多弱点,仍然预
示了巨大变革即将到来。此外,人们仍然很爱读十八世纪的早期浪漫主义的
作品;行吟诗人诗歌仍然受到普遍欣赏,所谓克洛蒂尔德·德·絮维尔的诗
歌大受欢迎,而奥西安的诗的流行更有过之,取该诗中主人公奥斯卡和马尔
万娜之名为名字是时髦的事;勒絮尔的歌剧《吟游诗人》,以及画家热拉尔
和吉罗代,都受到麦克孚生所伪造的诗集①的启发。
可是,最能造成浪漫主义滋长的气候的还是当代的重大事件。 革命的
大动荡、拿破仑的崛起、连年不断的战争,这一切有力地激起人们的想象力
和个人野心;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地位,而当时的种种机
会并不都是对各种不同性格的人适宜的,擅长写作的失意者便以笔墨文字自
述感怀。从1802 年起,勒奈①在他的《基督教的真髓》中,就流露出不合时
宜者的苦恼,而他的哀怨夹杂着愤怒和骄傲。史南古的《奥勃曼》同勒奈患
有同病,然其绝望之情更为悲痛,而在米尔瓦耶和谢纳多莱的笔下,这种绝
① 司各脱关于拿破仑的著作,是极其敌视拿破仑的,虽然写得生动,行销一时,但没有历史价值。——译
者
① 即指《奥西安诗选》,参看本书上卷,第15 页。——译者
① 即夏托勃里昂,他的全名是弗朗梭瓦-勒奈·德·夏托勃里昂,他所塑造的典型人物即以“勒奈”为名。
——译者
望之情有所减弱,演变成拉马丁式的忧郁②。另一方面,虽然已经正式宣告了
自由与平等,但是当时的风俗习惯和《民法典》都远远没有贯彻这些原则,
特别是有关妇女的地位更是如此,夏托勃里昂在创造了成为情感同义务冲突
的牺牲者阿达拉这一形象以后,斯塔埃尔夫人又创造了苔尔芬和柯丽娜,她
们的结局也同样悲惨,因为这位女作家论证说,社会偏见拒绝给妇女幸福的
权利。归国的亡命者满脑子对外国的回忆,皇帝的士兵与官员回国后的叙述
等等都有助于扩大当时法国人的眼界,促成对异邦情调的爱好。波拿巴远征
埃及当时已激起对东方的好奇,1811 年夏托勃里昂出版的《巴黎至耶路撒冷
纪行》,重新唤起这种好奇心;他的散文史诗《殉教者》也同样能使读者引
起乡愁。最后,对外国文学的接触日见增加。忠实于其客观实证主义的观念
论者如福里埃尔、热朗多都批评法国人成见太深,他们承认每个民族的著作
皆有其固有的优点,并有其应得的魅力。在帝国时期,这种折衷主义对于南
欧各民族特别有益。斯塔埃尔夫人的《柯丽娜》已经引起法国人对意大利的
重视;从1811 年起,然格内开始出版他的《意大利文学史》,而西斯蒙第正
在日内瓦讲授南欧文学。斯塔埃尔夫人成为德意志的代言人,由于浪漫主义
是在德意志成为自觉的运动的,她所起的作用具有头等重大意义。
斯塔埃尔夫人的父亲是有日耳曼血统的,她嫁给一个瑞典人,她本人是
新教徒,她很象日内瓦人一样对加尔文派的英国和路德派的德意志深感同
情,就她的气质而论,热情充沛甚于批判精神,因此她醉心于北欧文学也是
很自然的事。早在1801 年她发表的《从文学与社会制度的关系论文学》一文
中,她对古典主义的普遍价值提出怀疑,她确认美有相对性,并根据气候条
件的不同而把北方各国同南方各国作出鲜明对照,前者在文学上的代表作是
奥西安,后者是荷马。她不断地赞扬北方各民族是严肃认真,热爱自由,道
德高尚,信守宗教而又不迷信。然而在这个时期她仍然认为古典文学是优越
的,因为她一直受古典文学教育,而她此时还不了解德意志,也不通德语。
但到1803 年她被拿破仑放逐后,她渡过了来因河,当她归来时带来奥古斯
特·施勒格尔,他同她在一起直到1810 年,并把德意志的浪漫主义介绍给她。
她周围的人也同样受到影响,因为邦雅曼·贡斯当在1809 年写了《沃伦斯泰
因》,而内克尔·德·索絮尔夫人在1811 年翻译了奥古斯特·施勒格尔的《戏
剧文学教程》。发展到后来使斯塔埃尔夫人写了《论德意志》一书,在此书
中她对法国文学更少好评,而称颂莎士比亚和德意志作家。她屏弃了古典文
学的章法和批判精神,以激昂的笔调赞颂“热情”的美德,这纯粹是施勒格
尔的思想。1810 年这部名著在巴黎一出版就立即被没收禁止,直到拿破仑失
败后才得发行。然而在帝国最后几年里,在文艺批评中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
已公然对立,阵线分明。这场争论也波及到意大利,在意大利也普遍爱读北
方各国的文学作品,或者是直接阅读原著,或者更多的是通过法文译本,这
些作品的影响明显地表现在1807 年佛斯科罗所写的《墓碑》诗集中。
造型艺术也在开始受到浪漫主义的影响,虽然在这个领域里旧传统善于
坚守阵地。拿破仑对于建筑特别感兴趣,保持威望的意愿与他个人的喜好加
在一起,使他发出这个庄严的具有古典主义色采的敕令:“凡是大的,总是
② 拉马丁(1790—1869 年),诗人与政治活动家,诗集有《沉思集》(1820 年出版)、《新沉思集》(1823
年)等。他是复辟王朝时出现的主要浪漫主义诗人,用当时流行的悼歌体裁表达感伤的沉思。到七月王朝
时,拉马丁投身政治活动,1848 年革命后起了反动作用。——译者
美的。”然而他在命令某些艺术家采用或向他们推荐以他的战功为主题的当
代史画面时,却在无意之中指引他们走上一条趋向浪漫主义的新路;但是拿
破仑对富丽而沉重的“帝国风”艺术风格的形成并无关系,这种风格可以追
溯到十八世纪所受伊特鲁利亚艺术和埃及艺术的影响。拿破仑所任用的博物
馆馆长德农是一个相当折衷主义的艺术家和业余爱好者。极力提倡那种模仿
古人的古典艺术的乃是卡特勒梅尔·德·坎西。他认为一个理想的和柏拉图
式的原型才是美的,他认为必须消除个人的特点和严格遵守图案样纸的构
思,才能接近实现理想的原型,所以他把雕刻看作主要艺术。在卢佛尔宫工
作的佩西埃和方丹,设计旺多姆圆柱的贡杜安,负责凯旋门的夏尔格兰等人
仍然忠实于传统艺术,卡特勒梅尔的学说也与达维德喜爱的风格完全相符。
当时伟大雕刻家是些外国人,如丹麦人托尔瓦德森,而尤其是被拿破仑特别
赏识的意大利人卡诺瓦。
然而艺术远不如卡特勒梅尔所企望的那样表现为一式一样。由于发掘庞
培古城而在十八世纪盛行一时的亚历山大主义①是同达维德绘画的遒劲而紧
凑的线条背道而驰的,并给吉罗代和普律东作品里渗入一种色情的和忧郁的
沉闷情调。在卡诺瓦的作品里,一种柔媚优雅的风韵和对景物的偏爱也破坏
了风格的纯洁性。在装潢艺术中,亚历山大主义仍占统治地位,而与帝国模
式同时并存。另一方面,现实主义也出现在画像中,热拉尔,特别是达维德,
在这方面是无与伦比的。最后,吉罗代从奥西安和夏托勃里昂诗中所取的主
题,以及人们从当代史实吸取的题材,如达维德的《拿破仑的加冕典礼》,
格罗的战场实况,热里科的士兵画像,所有这些都使画意的变化多端,构图
的突出动势,和色调的强烈多彩结合在一起,因而都是纯粹浪漫主义的作品。
西班牙画家戈雅、英国画家如劳伦斯、罗姆尼和雷伯恩等人的绘画更是不拘
一格;同时英国也产生了以康斯特布尔和特纳为首的风景画派,这一派即将
把最新颖和最动人的成分带入新的绘画里。
至于在音乐领域里,革命的思想一被压抑,它们在法国所引起的音乐革
新就成绝响;余存下来的只有偏爱旋律乐曲,反对优雅音乐,还有对音乐技
巧一定程度的忽视,以及不再为革命热忱和振奋所需要的夸张,这种夸张却
与达维德艺术不无关系。当时主要的作曲家有法国的梅于尔,有卜居巴黎的
意大利人斯彭蒂尼,前者的歌剧《约瑟夫》和后者的抒情悲剧《火神》都是
1807 年问世的。1811 年从俄罗斯归国的布瓦勒迪厄成功地提高了喜歌剧的声
誉。就取材广博和表达有力而论,作曲家贝利奥兹的老师谢鲁比尼似乎已经
属于浪漫主义派,但在当时人们还不大爱听他的音乐。
以上这些大家的名望较之鼎鼎大名的贝多芬无不黯然失色。他长期卜居
维也纳,一方面没有停止为钢琴谱曲,另一方面从十九世纪初以来,已经写
出他的伟大的器乐曲、四重奏、前奏曲和前八个交响乐。他的作品不止一次
地以其大胆的技巧和表现的新颖有力,而使当代人大为震惊;同时又因内部
充满予人启发的生命力而征服了听众。他喜怒无常,性情暴躁,热情而敏感,
但因耳聋而与世阻隔,因多次失望的爱情而饱受折磨,他好猜疑而易冲动,
又因出身平民,家道贫困,以致在贵族圈子里注定要在情感上遭受许多痛苦
的伤害,而他为了谋生又不得不出入贵族社会;从许多方面看,贝多芬属于
浪漫主义派,并且正如诗歌之于诺瓦利那样,音乐为贝多芬创造了一个梦幻
① 亚历山大主义指马其顿王亚历山大(公元前356—323 年)死后的希腊文明、文学和艺术。——译者
世界,可以用来对抗现实世界。但他决不是一个软弱无能的人;他的乐曲中
有许多表达出一个健全人的欢乐、善良、兴奋和诙谐,有充沛的毅力和饱满
的意志;另外一些乐曲则表达出对英雄伟迹和向宇宙间敌对力量战斗的向
往。他从来没有沉沦到心灰意冷,因为他是十八世纪的产儿,燃炽着焦虑不
安而又顽强的乐观主义思想,是一个自发的共和党人,深刻地意识到全人类
的休戚相关,对人类的前途深信不疑。从许多特征看,他近似卢梭,而在德
意志人之中,他的思想使他更多地接近古典主义者,特别是接近席勒,而较
少地接近浪漫主义者。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是象克莱斯特一样的悲剧人物:
他的最悲壮的作品表达出英雄人物同叛逆天性的决斗,但是根据产生这些作
品的时代来看,却也表达出法国大革命对旧世界,自由对专制,觉醒的各民
族对拿破仑大帝国的狂风暴雨般的冲突。
四、欧洲和美洲民族的觉醒
各族人民逐渐发展文化生活的后果是:十八世纪主要地是在德意志,在
作家和大学教师中发展了民族文化主义。古典文明被视为是法国人的创造,
它把各族人民沦为从属的地位。用改革制度与军事统治来加强法国思想影响
的拿破仑体制更加深了这种反感。基督教教义本来是一种普天一致的文明,
各民族在不否认普天一致的文明这一原则的同时,在文学、艺术和风俗习惯
等领域本能地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并力求探索出表现本民族感情和行动的
固有方式的特征,这就是雅恩在1810 年称之为“民族性”的东西。探索这些
固有方式的途径或是上溯本民族的历史去找,因为各民族认为自己过去没有
受过外来影响,或是从平民各阶级的生活去找,因为他们的无知使他们没有
受到世界主义的影响。赫德尔和伯克在为这种民族主义辩护时,把每个民族
看成是一个有生命的存在,不可能彼此同化,德意志浪漫主义者把这种哲学
发挥到极点时就赋予每个民族一种“民族精神”,其最重要的表现是民族语
言。到了拿破仑时期,意大利的库奥科和俄国的克拉姆津都有这种看法。
当拿破仑的统治似应把法国在意大利的势力更加巩固下来的时候,当一
些归附法国的作家,如孟蒂与塞萨洛迪,以及整个的官方文学,即所谓“郡
守文学”都在卑躬屈节歌颂拿破仑的时候,这一时期意大利思想界的主要特
征却是更为有力地反抗法国的优势。塞萨里恢复了托斯卡纳语言的古典的纯
洁性,并编纂了一部词典;曾在米兰和那不勒斯先后在梅尔齐和约瑟夫手下
工作的库奥科,定居在帕维亚的佛斯科罗,虽然没有在政治上反对法国,但
在涉及语言和文学的民族独立性时却毫不妥协。在佛罗伦萨,公然反对法国
征服者的尼科里尼没有发表任何东西,但是在故纸堆中从历史上寻找祖国的
名著。卡诺瓦的艺术成就和意大利的音乐也激起民族自豪感。拿破仑似乎也
曾认真考虑到这种情绪。1809 年,他下令在已并入法国的那部分意大利法庭
上恢复使用当地语言,这无疑只是为了改善司法行政而做出的必要的让步,
而当1812 年恢复克鲁斯卡学会①时,意大利学术界就认为完全有根据欢呼胜
利。比利时对法国文化没有丝毫抗拒;在来因地区,法国文化虽然没有激起
一致反对,但也没有取得进展。在荷兰,文学界却在深自反省,而拒绝任何
① 克鲁斯卡学会是意大利历史悠久的学术团体,1582 年创办于佛罗伦萨,在1612 年出版过一部大词典。
——译者
对外国的模仿。
在法兰西帝国以外,挪威在1813 年创办了自己的大学。在东欧,俄国此
时出现了文学杂志:1802 年克拉姆津创办的《欧洲信使》和从1808 年起由
格林卡编辑的《俄罗斯信使》。克拉姆津致力于形成一种新的文学语言和消
除古典的文学体裁,如颂歌和悲剧。在提尔西特条约以后,格林卡和罗斯托
普钦起来大力反对在宫庭与贵族中盛行的外国生活方式;格林卡特别颂扬俄
国固有的传统,反对西方的新事物;过去曾经热中于启蒙运动的克拉姆津,
此时却醉心于民族传统,并开始撰写一部莫斯科大公国史。在哈布斯堡皇朝
统治下的各民族中,匈牙利不断要求把马札尔语也定为官方语言;捷克人也
觉醒起来,从1792 年起在布拉格大学开设了捷语讲座;杜布罗夫斯基制定了
捷克语语法;历史学家沙法利克和帕拉茨基正在准备写作。在被征服的伊利
里亚,马尔蒙允许在正式文件中和在小学里通用斯洛文尼亚语和克罗地亚
语;在他的庇护下,修道院长沃德尼克用斯洛文尼亚语编写小学课本。最后,
巴尔干半岛上的基督教徒也动了起来:希腊人是最先进的,政治团体倍增;
在塞尔维亚人之中,民族传统一向由僧侣保持着,因此与东正教密不可分;
而在特兰西瓦尼亚,罗马尼亚人的语言和历史则复兴起来了,1813 年在雅西
创办了一所摩尔多瓦语学校。
在那些久已形成民族国家的国度里,或在那些对自己丧失了的独立记忆
犹新的国度里,如英格兰与荷兰、瑞士,波兰与匈牙利,西班牙与葡萄牙,
文化的民族主义当然同政治的民族主义融为一体;而在别的国度里,则是前
者促进了后者的形成。捷克人、伊利里亚的各斯拉夫族人、罗马尼亚人,甚
至希腊人当时都似乎还不曾想到要象塞尔维亚人那样,要为争取民族解放而
斗争。但是,在意大利,早在法国革命时期已经开始的,从文化爱国主义转
向政治爱国主义的演变取得了一些进展,而在德意志,这种演变刚刚实现。
法国大革命鼓吹民族主权原则,从而助长了这种演变,这个原则很自然地就
被用来反对拿破仑对其他民族的统治。实际上,法国人在这些国度里建立国
家机构,组成一个公务人员阶层,特别是组织了军队,从而也同样地助长了
民族情绪的滋长,培养了后来反抗神圣同盟的最坚决勇敢的战士,至少在意
大利就是如此;在这个国度的南部,法国人也引进了发源自弗朗歇-孔泰的革
命组织“烧炭人兄弟会”(“烧炭党”),这个组织从缪拉统治那不勒斯时
起似乎已经在一定程度上主张统一全意大利。
然而,对这些因素的影响不应过分夸大;法国征服这一事实要比这些因
素重要得多。无论各地的爱国主义能唤起多大程度的理想主义,除非出于极
其现实主义的动机,爱国主义是不会采取政治形式的,甚至在文化民族主义
特别发展的上层阶级中也是如此。无论如何,在人民群众中对于外来的和新
出现的事物的排斥,始终是爱国主义最主要的成分,从外国派来的士兵和官
吏的出现总会在人民群众中立即引起反应。拿彼仑体制有它的功绩,但是拿
它给予的利益与所加的负担权衡一下,总的结算还是负担、弊害多于德政。
首先,这位皇帝把战争费用的重担压在被征服各国身上,这些国家遭受部队
的勒索和劫掠、征发物资,还不用谈战争特税,例如威斯特法利亚被抽的税
就达两千六百万。在这些以外,拿破仑原则规定各被征服地都必须经费自给,
甚至贫困的伊利里亚也不例外;最多只有在那些还没有平定下来的国家,例
如那不勒斯和西班牙,拿破仑才支付占领军的薪给,而这是万不得已的,是
他心有不甘的。在1807 年,约瑟夫在那不勒斯付出了四千四百万给军队,而
法国只偿还了六百万。威斯特法利亚付出一千万给构成该国军队半数的一万
二千五百法国人。在1809 年,意大利王国的全部支出是一亿二千七百万,其
中付给法国的是三千万,供本国军队用的是四千二百万。此外,新的行政当
局费用浩繁。简而言之,各地租税无不大大地猛增:贝格大公国在1808 年缴
纳六百万,到1813 年增到一千三百万;威尼西亚在这五年中增加了两倍。此
外,还得提供兵力:1810 年意大利王国的军队是四万九千人,到1812 年增
到九万一千人;贝格大公国在1806 年维持五千军队,到1811 年增到九千四
百人。最后,大陆封锁引起不满的人比使之满意的人要多。除了饱受战争破
坏的西班牙以外,德意志,特别是普鲁士,在1812 年最有理由感到愤愤不平。
德意志之所以在1813 年成为反法起义的策源地,并不是由于纯粹精神力量的
热忱,而是由于它是通往俄罗斯的大道,自从1811 年夏季以来,全部法国大
军云集德意志;普鲁士则与波兰一样,成为法国远征俄国的基地,不得不倾
其所有以供养大军。早在1811 年12 月5 日,虽然热罗姆的辖地还位于后方,
他即已发出警报:
“此间群情激昂达于顶点..人们提出要仿效西班牙,而一旦战争爆
发,来因河与奥得河之间各地皆将揭竿而起。局势动乱的主要原因不仅是不
甘外国压迫,更强烈的原因是一切阶级莫不面临破产,苛捐杂税、战争捐献、
供养驻军、士兵过境,骚扰无穷。人民已被剥夺到一无所有,因而再也不会
丧失什么,人民陷入走投无路之境乃是最可怕的..人民对上层政治动向漠
不关心;他们感觉到的只是逼在头上的眼前的灾害。”
这位威斯特法利亚国王本来还可以补充说:贵族和资产阶级也同样蒙受
其害,并且由来已久,而这才是更为严重的问题。在各附庸国里,国债暂停
偿还或只部分折还,退休金与年金停止支付,前朝文武官员都被辞退。在仍
然独立的各国里,特别是普鲁士,都被迫照此办理。凡此种种灾难人们无不
归罪于征服者。
另一方面,在彼此情况差异极大的各地区一下子建立起来的拿破仑体
制,重新搬出那种声称保证造福人民而不必倾听人民意见的开明专制统治,
这种统治现在所治理的地区更广,推行的决心也更大。在一些不如法国富有,
而又习惯于松散的政府统治的国度里,或有时还习惯于半野蛮统治的地方,
如伊利里亚,这种开明专制就显得过于复杂,要求过高和徒重形式。把《民
法典》推广到这些国度里,彻底改变原有的家庭和财产关系的习惯,造成的
恶果更大。《民法典》是公然世俗化的法律,对各种宗教信仰一视同仁,实
行民事的户籍制度,允许离婚,解放犹太人,保障共济会,这一切都引起僧
侣的反对。在信新教的各国里,人们并不都赞成授予天主教徒以平等地位,
例如在荷兰,据法国官员的报告说,就有人想方设法不让天主教徒就业。在
伊利里亚、波兰和俄罗斯,东正教的神甫把拿破仑看成是“基督之敌”。由
于拿破仑推行教会产业世俗化,取消什一税并与罗马教皇决裂,天主教徒特
别激烈地反对他。由于他废除封建关系和宣告公民平等,贵族的愤怒尤为可
怕。伯尔尼和日内瓦的绅贵们,荷兰和汉撒各城市的富绅们对宣告公民平等
这一点,也始终不肯原谅。资产阶级和人民也不乏抱怨的理由:手工业者对
取消行会制度惶惶不安;公务人员对法国人盘据高官要职忿忿不平;革命法
国的忠实拥护者“爱国派”则被视为雅各宾党人而一贯受排斥;农民抱怨土
地改革太袒护了领主。对拿破仑统治保有好感的只有一定数量的获得了高官
显职,购买了大量国有产业,以及得到大陆封锁好处的大资产阶级。拿破仑
在许多国度里创立现代民族国家的行政与社会的结构,在所有这样的国度
里,共同的利益驱使人们渴望获得独立并转而反对法国。波兰的例子是非常
能说明问题的,因为波兰受拿破仑之惠特多,而如果拿破仑战胜俄国,它势
必会获益更大。可是波兰的僧侣暗中仍然敌视拿破仑,贵族犹疑不定,深恐
实现少数民主派所已要求的新的改革;而且贵族还不能原谅拿破仑没有把普
鲁士偿还的抵押借款全部给波兰,在总数四千三百万外加四百万延期偿还的
利息中,拿破仑减为二千万,分三年付款。没有得到完全解放的农民只为他
们的负担操心,他们同普鲁士农民一样,被过境的法国大军骚扰不堪,他们
把一切重负归罪于法国人。波兰并不象拿破仑所期望的那样满腔热情而毫无
保留地拥护他。
拿破仑时代的战争,通过一些意料之外的曲折反应,还有利于其他一些
民族的进展。芬兰从瑞典分立出来,它从沙皇亚历山大那里得到一部由斯彼
兰斯基起草的宪法,宪法授予它自治权。英国舰队把挪威从丹麦隔绝出来,
使挪威陷于饥馑,但在事实上变成独立国家,虽然它本无反对丹麦国王弗里
德里希四世的意图。在美洲,西班牙的殖民地行将形成一些新国家,而巴西
也不再受制于葡萄牙。1812 年在美国历史上是一个可纪念的日期;美国独立
以后,英国一直使这块以前的殖民地在经济上处于附庸地位,甚至还在那里
保持一个强大的亲英派,1812 年美国对英国发动了第二次独立战争。对英决
裂似乎是由一些新起的人物如克莱、卡尔洪、韦伯斯特等建议麦迪逊总统作
出决定的,这些新人想要夺取加拿大,并想要靠设立关税壁垒来发展工业,
从而保证美国的独立自主。战争是艰巨的,美国既没有军队,也没有金钱;
联邦政府不得不大事举债并召集民兵,这样做是不顾北部各州的抗议而进行
的,在对英和约缔结的前夕,北部各州甚至威胁要拒不听命联邦政府。入侵
加拿大没有成功;在1813 年和1814 年,美国必须击退英国人在伊利湖上和
向善普伦湖发动的进攻;巴尔的摩受到攻击,华盛顿市也被烧毁,甚至到1815
年,杰克逊将军还要击退英国人对新奥尔良的一次进击。在海上,美国的巡
逻船和私掠船拿捕了二千五百艘敌船,但是并不能打破英国对美国各港口的
封锁。对英战争使美国死亡三万人,用去二亿美元,结果在领土上毫无所得,
而商业损失却十分惨重。但是战争使美国工业得以征服国内市场;战争结束
以后,1816 年的关税税则又为工业保住了国内市场。经过这次艰巨的战争,
美国民族情绪大大加强起来了。
各民族的反抗给拿破仑造成了许多困难:提罗耳的起义惊扰了他,西班
牙的起义削弱了他。但是只要他的军队保持完整,这些都不是致命的威胁:
在没有得悉他从俄罗斯败退以前,普鲁士居民是不敢动弹的,而且即使在拿
破仑大败退的过程中,别的民族也没有效法普鲁士人。同时还应该注意到:
虽然法国统治所激起的不满无可争辩地促成民族个性的发展,但是纯洁而无
私的民族主义感情只不过激励了一些少数民族,而且同人民的苦难与各阶级
利益所受的损害比较之下,只居于次要地位。提罗耳的例子突出地证实了这
一点:提罗耳起义的矛头是指向巴伐利亚的,而巴伐利亚并没有一丝一毫侵
犯提罗耳的“日耳曼性”。人民的愤慨主要是战争引起的,特别是对俄战争
的准备工作;如果拿破仑打了胜仗,重建了欧洲大陆的和平,这种愤慨是可
以平息下去的。虽然如此,从民族的觉醒中可以预见到,一旦皇帝去位,他
所建立的大陆体系势将随之解体。
至于社会的不满,它们部分地是彼此矛盾的,以致在经济和社会结构已
经现代化的那些国度里,全民族的联合行动障碍重重。这种情况可以解释何
以君主与贵族的联盟对民族运动的态度极不明朗,并且在他们取得胜利以后
转而反对民族运动。在1812 年春季,亚历山大已经摆出各被压迫民族的保护
者的架势,而从1813 年到1815 年,沙皇本人和他的盟友一再发出空洞的诺
言。但是,除去他们不愿因此打乱他们协调分配领土的计划以外,他们还认
为,不言而喻,他们的权力决不能稍有削减,他们发动起来反对法国的农民
和资产阶级应象从前一样忍受贵族骑在他们头上。顽固地维护旧制度的奥地
利,在国内受到许许多多被奴役民族的威胁,因此拼命要把意大利和德意志
重新置于自己的支配之下,而决不容许反法斗争具有革命的性质。反法战争
这种极其暧昧的双重性质,已经预示了十九世纪上半叶的历史将是压迫者反
对受了欺骗的人民的残酷斗争的历史。
五、资本主义的进展与欧洲向全世界的扩张
在整个拿破仑时期里,货币始终是充裕的。本书已多次指出,这是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