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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复辟与“百日”

作者:法-乔治·勒费弗尔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8:32

各国君主取得胜利便集会于维也纳,按照他们的心意重新组织欧洲。在

法国,路易十八确认了1789 年的原则和拿破仑的各项制度;但是为时不久那

些感到失望的贵族便纷纷提出异议,从而动摇了他的政府。这正是拿破仑所

指望的。他不甘心于受命运的摆布,又担心他的处境会变得更坏,因此他决

心最后一次碰碰运气。他的卷土重来给法国带来新的灾难,并导致他自己终

身囚禁于圣赫勒拿岛。

一、维也纳公会与反革命的胜利

同盟军既成了法国的主宰,便着手把他们的条件强加给波旁王室。4 月

20 日,刚被元老院指定为辅政的阿图瓦伯爵签订了停战协定,交出仍被法军

据守着的一切要塞,连同全部装备和仓库。5 月30 日,和约在巴黎签字。除

了蒙贝利亚尔和牟罗兹而外,塔列朗还为法国力争保全了尚贝里与安纳西,

以及他本人拥有一些私人利益的部分萨尔地区。同盟军没有勒索任何战争赔

款,甚至也没有要求归还拿破仑从被征服国度掠夺来的艺术品。既然同盟军

已决定把法国退回到“1792 年的边界”,而这边界并不把殖民地列入其中,

英国便自行夺到多巴哥岛和圣卢西亚岛、法兰西岛、罗德里格岛和塞舌尔群

岛;西班牙重占圣多明各岛其原占部分。在即将召开的维也纳公会上,同盟

国对法国所夺取的领土无论如何处置,法国事先承诺一概接受。

这次会议是欧洲史上还不曾举行过的重大会议,引起各方面都寄予很大

希望。但首先是那些旧日的“正统的”当局寄予很大希望。在被剥夺王权的

君主中,几个最重要的已经重登宝座。从1813 年12 月11 日起,拿破仑本人

已经根据瓦朗塞条约释放了费迪南七世,又在1814 年1 月把罗马教皇送回本

国;黑森选侯、撒丁国王、摩德纳公爵和托斯卡纳公爵都已重返其首都;英

国国王重新领有已被升格为王国的汉诺威。但是那些拿破仑的同盟者,是否

要把拿破仑所给他们的都一并交出来?问题特别多的是德意志;帝国骑士和

教会王侯纷纷保卫他们的权利。德意志人民奋起作战是为了争取独立,而不

是为了恢复旧制度,况且还曾得到享有自由的许诺,因此人民同样感到惶惑

不安。德意志爱国者主张统一,但是他们并不能确切知道应该怎样统一;而

从这年年初起,戈雷斯在他主办的《来因报道》上发动了一个强大的运动,

反对王侯们的自我中心。意大利人欣喜的是赶走了法国人,忧惧的是奥地利

人卷土重来。另一方面,法国所解放了的资产阶级和农民都不愿再度沦入从

属地位。1815 年5 月22 日,在发动反对拿破仑新战役的前夕,普鲁士国王

亲自允诺颁布宪法。但是,一方面有像巴德尔这样的崇古派,他们对君主们

施加压力,主张新的政治秩序应当建立在宗教原则的基础之上;另一方面有

像圣西门和奥古斯特·蒂埃里这样的维新派,他们要求最后应组织起“欧洲

社会”。所有的人一致瞩望于这次会议的是建立和平,如果不能有永久和平,

至少要有一个长期的和平。

卡斯尔雷、梅特涅和普鲁士人都未能高瞻远瞩。至于沙皇,虽然他乐于

倾听容-施蒂林和克吕德内夫人的预言(这些预言是通过皇后的一个嫔妇传给

他的),却照常玩弄神秘主义伎俩以实现他的野心。他不久以后就对塔列朗

说:“欧洲的传统礼仪就是欧洲的法律。”在“四强”的心目中,这次会议

的任务应只限于批准它们作出的决定;而其中的英国仍以调停者自居,邀请

同盟各国到伦敦去解决分歧,作出决定。亚历山大在伦敦摆出了高高在上目

空一切的姿态,他奉承恭维辉格党人从而激怒了托利党人,并冒犯了英国摄

政王。在伦敦的会谈没有达成协议就散了,9 月间在维也纳也没有获得较多

的成果。维也纳公会因而迟迟未能举行,虽然塔列朗在西班牙的支持下,能

够使各国同意确定11 月1 日为公会开幕的日期,从而为他个人赢得一个为外

交界赞赏的胜利;但是这次公会从来没有名副其实地开过大会,一切都在委

员会里进行,重大的问题都由“四强”决定。主要的分歧一直是涉及华沙大

公国和萨克森,俄国想占有大公国并要把萨克森转交给普鲁士。梅特涅一直

在反对;而英国政府则对此漠不关心。英国政府所关心的只是坚持避免讨论

一切有关海洋自由的问题,并保留处理殖民地问题的权利:它把马耳他岛和

赫尔果兰岛据为己有,又从荷兰人手里夺到开普、新加坡、圭亚那的一部分。

英国政府也使会议通过谴责贩卖奴隶,但是由于西班牙和葡萄牙不肯合作,

没有能够立即加以取缔,关于欧洲大陆上的事务,英国政府授权卡斯尔雷相

机行事。

然而卡斯尔雷认为他的国家不能对大陆事务袖手旁观:在所有的英国政

治家中,他是前所未有的最具有欧洲头脑的一位政治家。他认为当务之急是

要包围法国,因此他主张扩大荷兰,把普鲁士安置在来因河上,并让奥地利

留在意大利;但是他同时也认为绝不能允许沙皇夺到大陆的霸权。他认为主

要是使普、奥两国亲近和解以加强德意志,这样才能既反对法国又反对俄国。

起初卡斯尔雷似已成功在望,梅特涅同意把萨克森给普鲁士人,如果他们不

再追随亚历山大的话。但是弗里德里希-威廉深受这位朋友的责备,便不承认

他的大臣们同梅特涅谈判的结果。形势显得如此严重,以至在1815 年1 月3

日卡斯尔雷愿意负责同梅特涅和塔列朗签订一个同盟条约。塔列朗自夸立了

大功,他写道:“反法同盟已告解体”,而确有许多人相信了他这句话。诚

然,塔列朗表现出非常机智灵活;可是,他所卖弄的领土公正处理和“正统

主义”等原则所发生的实际效果,并不如传闻之甚。没有任何人想给他任何

东西,并且,如果他在捍卫正统主义,人人都知道他这是为了讨好路易十八,

因为路易十八想把他的王室中人重新扶上那不勒斯和巴马的宝座。塔列朗曾

同卡斯尔雷和梅特涅通谋,促使他们抛弃缪拉,这倒是实有其事。此外,同

盟各国丝毫无意使同盟破裂。卡斯尔雷准备作出一些让步,并且很快地就说

服亚历山大取得协议:普鲁士人只能得到三分之一的萨克森,把托伦和波森

还给了普鲁士人;至于从荷兰方面,普鲁士人也只获得欧庞和马尔梅迪。普

鲁士人接受了来因区作为补偿,除此以外也提不出更好的地方。这样一来,

卡斯尔雷也跟在拿破仑的后边促进了德意志的统一。塔列朗反对把萨克森国

王移至来因河上,卡斯尔雷同意了塔列朗这个看法,从而有效地为来因河的

普鲁士化铺平了道路。处理完德意志问题以后,卡斯尔雷便离开了维也纳。

拿破仑的卷土重来并没有打断维也纳公会各委员会的工作,6 月9 日签署了

最后议定书。

这个最后议定书曾被视为一项杰作。然而,对东方的问题仍然留有列强

角逐的余地,因此,势必还将导向战争。在1813 年7 月至10 月间,土耳其

人乘有利时机重新占据了塞尔维亚,继之在1814 年11 月塞尔维亚又爆发了

一次起义,结果把土耳其人围困在一些要塞里。于是沙皇声称,根据布加勒

斯特条约,塞尔维亚人应享有自治权;此外,土耳其苏丹一直对沙皇在高加

索的征服地持异议。完全可以预见,迟早有一天亚历山大会要求占有君士坦

丁堡,作为他自以为对欧洲所做贡献的报酬。因此之故,梅特涅曾建议马赫

穆德请求欧洲各大国保证其领土。但是俄国人表示反对,而英国人置未来于

不顾,也拒绝参与保证。

此外,旧制度的外交官对他们自己的成就感到得意,这也是很自然的事,

因为他们根据他们最珍爱的均势原则,彼此分割了领土和“臣民”。正是由

于这个原因,维也纳公会的工作是与欧洲新潮流背道而驰的,因为它根本不

考虑法国革命战争所唤醒的民族意识。卡斯尔雷对辉格党人的抗议充耳不

闻,在这一点上正和梅特涅同样盲目。把伦巴第人和威尼斯人送给了奥地利,

不顾比利时人的反对硬使他们臣服于荷兰人,波兰又一次被肢解,甚至德意

志人也被凑集在一个陷于瘫痪,而又被普、奥两国拉锯争夺的邦联之内,这

些被牺牲的民族显然不会忍耐很久必将重申他们的权利。

政治的、行政的和社会的反动也随之而至。1814 年5 月,费迪南七世尚

未进入马德里之前,就已废除了1812 年的宪法;西西里的费迪南也继起效

尤。罗马教皇和意大利各王公,从中部到北部德意志各邦的君主纷纷动手摧

毁拿破仑的政绩;普鲁士国王则中止了容克地主所深恶痛绝的土地改革。梅

特涅自认确有把握使南部德意志也重新回到健全的教义之上。就这一方面而

言,卡斯尔雷和托利党人也同梅特涅深抱同感:自由是英国贵族才能独享的

特权,而大陆上的愚民未可作此非分之想。然而他们不需很多时间即将察觉

出,随着拿破仑军队传播开的法国大革命精神并没有随着他的失败而消亡。

甚至就在此时,欧洲贵族满腔怒火地看到大革命的精神在欧洲仍有其一席之

地。好几个篡权夺位者仍然安居宝座之上,欧洲贵族把这视为一个标志。缪

拉诚然已成众矢之的,因为他顽固地坚持要占据马尔凯而与梅特涅有隙,1815

年1 月,梅特涅暗地抛弃缪拉给卡斯尔雷和塔列朗处理。但是贝尔纳多特仍

然君临瑞典,并且在1814 年8 月得到英国协助,迫使挪威人选举的国王、丹

麦的克里斯蒂安把挪威王位让给他。“波拿巴”本人仍在统治着厄尔巴岛,

而他的“小杂种”(威灵顿这样叫他)有朝一日将成为巴马公爵。反动派认

为尤其严重得多的是:在尼德兰、来因地区、德意志南部、瑞士,不得不全

部或部分地保持法国的新事物。为了迫使奥伦治王室的威廉应付好比利时

人,卡斯尔雷认为必须强使威廉颁布一部宪法。沙皇也曾答应给波兰人一部

宪法。在法国,历尽困难始得复辟的正统国王,远不能恢复绝对王权及其种

种特权,他也得委曲求全,保留大革命和帝国的成就,并且不得不与资产阶

级共同统治这个国家。

拿破仑的迅雷闪电式的卷土重来又一次证实了这个相当收敛的复辟王朝

是多么脆弱不稳。

二、法国第一次复辟与拿破仑从厄尔巴岛卷土重来

路易十八在1814 年4 月24 日到达加来。元老院通过宪法代表全国召唤

他回国登基,然而要指望他接受这个宪法殆无可能。5 月2 日,他在圣多昂

发布一项宣言,其中只把这个宪法看成是一个草案;他准备保存这个宪法的

一些主要规定,诸如公民的自由与平等、国有产业的出售、维持帝国各项制

度、立宪制政府的原则等等;但是人民主权从公法中勾销掉了,代之以国王

“将钦赐”的一个“宪章”。这个“宪章”由一个委员会从5 月22 日至27

日起草完成。政治组织是从英国人那里搬过来的。国王通过各负专责的大臣

行使行政权;国王独有提出立法之权;贵族院和众议院通过租税和法律,贵

族院议员由国王任命,并有可能世袭席位;众议院议员的选举有财产资格的

限制,缴纳三百法郎直接税者始有选举权,缴纳一千法郎直接税者有被选举

权。但是目前暂时由帝国的立法院改为众议院;帝国的新贵族也成为贵族院

的多数——八十四名元老院议员和若干元帅。6 月4 日,宪章在两院中宣读。

大资产阶级相当满意地接受这个宪章,因为一方面它阻拦了反革命,而

另一方面又剥夺了普通人民的一切政治影响。但是,问题仍然在于要看路易

十八是否把政府交给显贵们,也即是否像英国国王一样,按照议会多数的愿

望选用大臣。可是路易十八全然无意效法英王,他只不过把旧制度下的“高

级国务会议”和“争议处理会议”加以改头换面,而他的大臣只不过是些高

级雇员,他们同国王个别联系,彼此并不构成一个政见一致集体负责的内阁。

资产阶级深感失望。更糟的是:路易十八对政务不感兴趣,而外国的一些大

使,尤以威灵顿和波佐·迪·博尔戈为最甚,则插手法国政务。这个政权实

际上无政府可言,从而遭到削弱。

全国的群众处于漠不关心的状态,在群众眼里,波旁王朝已经一文不值,

同盟军和亡命者也惊讶地确认这种情况。路易十八回国一事并没有征询人民

的意见,人民所以容忍他,只因为在他们心目中,他是外国人强加给法国的,

以此作为实现和平与从法国领土撤军的条件。对于这次和平,人民当然毫不

感谢路易十八;不但不感谢,相反地,他的白色旗在人民看来是国耻的标志。

宪章上没有丝毫可以引起人民热情的规定;只要不恢复种种特权,也不再征

收什一税和各种封建租税,群众对这个政权也就听之任之。

然而这恰恰是旧贵族和僧侣所不愿容忍的,特别是僧侣,既然已使宪章

宣告罗马正教为国教,他们认为不应使其沦为一纸具文。所有这伙人都把宪

章视为一种过渡性的让步,而阿图瓦伯爵也抱有同样看法。路易十八不得不

满足他们的一些要求:对于贵族,他把他们安置在宫廷中,在皇室禁卫军中、

在政府部门和在军队中充任高官显职,与此同时,数以千计的军官则只发半

薪而予以遣散,阿图瓦伯爵曾答应取消的“综合消费税”,却又借口财政困

难而继续征课。僧侣则获得国王颁发敕令严格规定必须遵守礼拜日的习俗、

免除教会学校一切租税并不受政府任何管辖、取消政府任命的教育总长。政

府不能拒绝做出某些象征性的姿态:给基贝隆半岛登陆死亡的王党分子树立

纪念碑,①追封卡杜达尔为贵族;政府因而就有更多的理由纵容贵族的叫嚣和

僧侣的说教谴责。很快地全体法国人都认识到,除非全盘恢复旧制度,否则

无法满足他们。人民从缄默容忍变成愤慨。至于士兵,复辟政权完全不能指

望他们。

不久即有种种秘密策划在暗地进行。富歇深信欧洲是不会容忍拿破仑回

来的,因此倾向迎立奥尔良公爵,或者争取奥地利支持拥戴玛丽·路易丝为

摄政。相反地,马雷则致力于拥戴拿破仑,并在1815 年2 月派遣弗勒里·德·夏

布隆去向拿破仑汇报国内情况。一些将军准备发动兵变;3 月5 日,拉勒芒

和德鲁埃·戴尔隆即试图在北部发动一次兵变。他们失败了;但就在这个时

刻,消息传来:“他”回来了!

① 基贝隆半岛在法国西部莫尔比昂郡,1795 年6 月7 日,亡命的王党分子在英国支持下在基贝隆登陆,被

青年革命将领奥什指挥的共和国军队一网打尽。——译者

拿破仑从来不肯听天由命,何况他有充分理由表示抱怨。有关当局拒绝

把他的儿子给他;而玛丽·路易丝则已以奈珀克为其情夫。路易十八拒绝如

约付给他年金。或许他已获悉,在维也纳正在议论把他放逐到圣赫勒拿岛。2

月26 日,即在夏布隆离开厄尔巴岛之后两天,拿破仑登舟返回法国。此行结

果只为他招致新的不幸。

3 月1 日,拿破仑一帆风顺到达儒昂湾。从儒昂湾出发,他向格勒诺布

尔进发,拉贝杜瓦耶上校在该地迎候他,并将要塞交出。10 日,里昂工人热

烈欢迎他胜利归来。曾经夸下海口要生擒拿破仑的内伊也于14 日在隆勒索尼

埃宣布起义,并在奥塞尔与他汇合向巴黎进军。直到此时仍很自信的路易十

八受到这个打击后,自知大势已去,乃于19 日到20 日的夜间,仓惶出走里

尔,继之逃往根特。3 月20 日,拿破仑回到杜伊勒里宫。带着三色旗的雄鹰

才又从一个钟楼飞到另一个钟楼,一直飞到巴黎圣母院的塔楼上。

三、“百日”

拿破仑没有遇到任何认真的抵抗。波旁公爵和昂古莱姆公爵夫人妄图拉

走一部分军队,都失败了。昂古莱姆公爵从朗格多克推进到德龙河,但很快

就被包围,他乘船逃往西班牙。拿破仑的归来虽然没有遇到直言不讳的敌人,

然而他发觉法国有了很大变化;在“百日”期间,法国政治生活显得生气勃

勃,这使得他感到为难、不安。

法国大革命的精神在光天化日下公然再度表达出来,并且恢复了革命传

统。在他飞驰的归途中,拿破仑不惜诉诸大革命的精神,他猛烈地攻击那些

企图恢复旧制度的贵族和僧侣。路经奥顿时,他就曾使用革命期间的语言喊

出:“我要把他们吊死在路灯上!” 事实上当时是有一个汹涌澎拜的人民运

动确实在反对贵族和僧侣们。另一方面,雅各宾派的资产阶级纷纷也重建起

结盟军,4 月底布列塔尼的结盟军已经组成,5 月14 日巴黎的也组成,而尤

其在东部各地,在洛林和在斯特拉斯堡,在布尔戈尼厄和在多斐内,结盟军

的组成获得很大成功。在这些组织中,令人回忆起救国委员会和共和二年的

军队,大唱《马赛曲》和《出征歌》。行政当局对此感到惊慌不安,有意识

地采取措施,务必使大革命精神的复活不致产生任何实际效果。拿破仑是同

意的,他无意于重新发动大革命;绝对专制和世袭的君主政体既已失而复得,

人民只应保持缄默,静候下达出征命令。

但是拿破仑对待自由主义者的态度,不敢象对待人民那样轻率专断。自

从他到达里昂之时起,无疑地是出于拉贝杜瓦耶的忠告,他开始发出大量诺

言,虽然或许他本人也并不重视这些诺言。但是,在巴黎,报纸杂志、合法

团体以及参政院本身都要求组织一个立宪制政府。拿破仑在论及路易十八时

曾说:“这个恶棍替我把法国惯坏了。”其实路易十八是无能为力的,他绝

不是心甘情愿,而是迫不得已地去迁就那些名流新贵,这些人物的势力部分

地是帝国时期政策的产物。而拿破仑既不想依靠人民,也只得同路易十八一

样迁就他们。为了不致食言,他仅允颁布一个《帝国宪法补充条例》,并由

他亲自和邦雅曼·贡斯当共同起草。甚至在3 月19 日,贡斯当还在《辩论报》

发表了一篇恶毒攻击拿破仑的文章,但是一经召见,他立即效忠皇帝。这个

补充条例相当多地摹仿宪章,而且也同宪章一样是一个妥协性的文件。自由

主义的资产阶级没有能够争取到保持有财产资格的选举权:拿破仑恢复了普

遍选举权和各级选民团;但是他对元老院中有一部分世袭贵族则作了让步,

这是他在共和十二年宪法中所拒绝过的。《补充条例》的妥协结果没有使任

何人感到满意。在《补充条例》付诸全民投票时,参加投票的人数很少;在

选举议员时,半数以上的选民未参加投票。保留世袭贵族使爱国党人心灰意

冷,使他们拥护拿破仑的积极精神消失殆尽。至于自由主义的资产阶级,他

们也不信任拿破仑,很快地就重新攻击他。《补充条例》在一次“五月校场

大会”①(实际上迟到6 月1 日才举行)上举行盛大仪式予以宣布以后,议员

们就着手自行改为制宪议会,而从事修改这个条例。简言之,拿破仑疏远了

那些热诚拥护他的法国人,而并不能博得新贵名流的好感。

自由主义的反对派使政府感到头疼。担任警务大臣的富歇各方敷衍,面

面俱到,此外他还秘密地同梅特涅谈判。担任内务大臣的卡尔诺很少更换官

员。特派专员的行动并不比1814 年更为得力。路易十八所保留下来的帝国时

期的出版检查制度,现在被废除了,王党分子趁机利用这一措施。他们利用

经济上的危机、利用对征兵的恐惧和不可避免的战争而兴风作浪。在5 月初,

旺代郡又一次暴动起来,在布勒塔尼省又出现了舒安分子。叛乱分子攻占了

布列绪尔和肖列,拿破仑不得不派出由拉马格统帅的西路军。叛乱很快地被

镇压下去。6 月20 日,旺代的头子们在莱热附近被击溃,25 日求和。然而这

些叛乱分子牵制住了三万人的兵力,因而给同盟军在最后关头帮了大忙,如

果拉马格的军队投入滑铁卢战场,则同盟军或将必败。

不论历史学家对当时各种政见感到多大的兴趣,在这三个月期间里,法

国人首先关注的还是外敌的威胁。拿破仑在向巴黎进军的路途上,他曾保证

说他是在同奥地利一致行动;但是很难相信他会抱有这样的幻想。在他重登

皇位时,他向同盟各国提出过和谈建议,并曾向它们派出一些使节。但是他

没有得到任何答复。早在3 月13 日,同盟各国在维也纳已经宣布拿破仑为法

外之人;25 日,在肖蒙签订的同盟条约得到确认。在这场大决战中,各国君

王和贵族又一次自命是在捍卫各族人民的独立,甚至是在捍卫被一个暴君奴

役的法兰西民族的自由。事实上他们自己何尝不深知问题并不在此,现在的

关键问题就在于要一劳永逸地扑灭法国大革命,要彻底打垮在他们眼里成为

体现大革命的这个人。波佐·迪·博尔戈写道:“拿破仑正高举着大革命的

火炬向巴黎挺进。跟随着他的是人民的渣滓,还有军队..外国列强必须趁

早在罪恶萌芽时加以彻底扑灭,否则它将又一次动摇社会秩序的一切基

础..这是热中抢劫和暴行以破坏财产权和法律。”欧洲正以铺天盖地之势

来压倒法国,总共已出动七、八十万大军,还有雄厚的后备兵源,以及英国

所拥有的一切资源。

复辟王朝留下的军队约有十六万人,还有十万人或经准假,或擅离职守

而回到家里;拿破仑号召他们全部归队,并把他在1813 年10 月9 日已征召

入伍的1815 年适龄新兵同这十万人混合编制起来。拿破仑又号召志愿从军,

召回已被复辟王朝遣散的军官,并保持他所建立的国民近卫军的组织,派其

① 公元五世纪,法兰克人征服高卢后,每年三月举行法兰克武士的大会,称“三月校场”,自公元755 年

起改为每年五月举行,改称“五月校场”。在这些集会上举行军事检阅,或全体自由人向法兰克最高首领

致敬献礼,并由首领召集武士议论军情,或召集僧侣解决纠纷,或商讨国家大政。自九世纪末年以后不再

举行。拿破仑恢复历史上这一古老集会形式,为的是激发人民的忠君情绪,表示问政于民的传统。——译

中一部分加入现役驻守各要塞,或组成后备师。总共他集合起七十万人。不

幸的是武器、装备和马匹均感不足,而钱更缺。最糟糕的是国民精神状态,

虽然比之1814 年已稍振作,但仍然不是热情很高:新兵不是迅速去报到,而

且远不是全部都去报到。拿破仑如果对各地结盟军表示支持,或许尚可重新

燃起公共舆论的热情;但是他既屏弃革命的热忱和救国委员会的范例,便不

敢重新实行普遍征兵,也不敢实行混合编制,如果能把国民近卫军混合编入

正规军队,他就不难带领至少二十万大军去比利时。然而,我们应该承认,

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把一切安排得更妥善些,因为军情紧迫,必须抢在同盟军

调动好以前,迅速出击并收复来因河战线。

拿破仑最后这支军队已同大革命的传统决裂:它是由饱经训练的军人组

成,而且其中大多数都曾上过火线。它比1813 年的军队更为可靠而有战斗

力,何况配备的炮兵和骑兵也好得多;但是,从数量上看是太少了些。除了

国民近卫军和分散在各地国境线上的兵力以外,北路军总共才有十二万六千

人:六个军团、近卫军和四团骑兵。参谋部和最高司令部的人选都不是第一

流的,而在林尼之战前夕,布尔蒙竟投了敌。至于皇帝本人,尽管有不同的

说法,无论如何,看起来他的健康、精力和信心都大不如前。

从法国已撤出的军队中,有两支仍然驻扎在比利时。一支是由英国人、

汉诺威人、比利时人和荷兰人所组成的,共有九万六千人,而威灵顿奉命前

来担任指挥;另一支是布吕歇尔统率的十二万四千普鲁士军队。因此,敌军

在数量上占有优势;但是他们仍然过于分散,可望对他们来个突然袭击,或

至少可以各个击破,这是拿破仑唯一可以打出的牌。但是,打一次胜仗,即

使取得压倒的胜利,其实也还不能决定全局。

从6 月6 日起,拿破仑开始把部队从里尔调动到梅斯,以便在桑布尔河

以南集中;并于15 日大举进攻沙勒罗瓦,插进两支敌军中间。但是他的军令

没有被准确执行,林尼和四臂村都未能攻克。拿破仑本人也听任敌军败退撤

走,16 日整个上午毫无进展。实际情况是:布吕歇尔和格奈森诺已重新集结

了八万四千人,决心冒险一战;而威灵顿,直到12 日还在按兵不动,在15

日仍然在等待法军从蒙斯方向来进攻,突然迅速地向东调动以便攻击法军的

侧翼。最后,到16 日中午过后,拿破仑发觉普鲁士人集重兵于林尼;他决定

打,命令内伊和德鲁埃从四臂村迂回到普军的右方。但是拿破仑已经把洛博

兵团留在沙勒罗瓦,洛博到晚间才赶来,以致拿破仑手下只有六万八千人。

内伊受到威灵顿不断加强的兵力的攻击,无法脱身。拿破仑的命令也未能顺

利传达下去,以致德鲁埃在两个战场之间来回移动,对哪个战场也帮不了忙。

布吕歇尔的军队被从中间突破,被迫撤退,但未被歼灭。拿破仑得了感冒而

离开了战场,法军也未乘胜直追,直到17 日上午将过的时候,格鲁希才领兵

追赶败退的敌军,到了夜间终于发现,敌军并不是退向那慕尔,而是向瓦弗

前进。格鲁希此时不是渡过迪勒河去拦击普军,而是尾随普军追击,以致布

吕歇尔得以不受阻拦地前进去增援威灵顿。

此时威灵顿已向北退走,并已在苏瓦尼森林的前面,在圣让山高地上构

筑阵地,他共有六万七千人,阵地右边有乌古蒙庄园和圣拉埃农庄强固的屏

障,阵地中心也隐蔽得很好。阵地的左翼比较暴露,但是他在这一边等待普

鲁士援军的到来。在17 日一整天,拿破仑调动军队转而进攻威灵顿,他此时

有七万四千人;18 日由于大雨造成的困难,他等到将近中午时才发动攻势;

其后果是到下午一点钟时,比洛就出现在法军的侧翼。正面进攻英军阵地是

由内伊指挥的,他指挥得很不好,首先进攻英军右翼,在乌古蒙庄园前受阻

攻不上去,于是转向中路进攻,直到下午三点半都被阻于圣拉埃农庄;继之,

以密集纵队推进的步兵遭到扫射,经过激烈肉搏后被击败;骑兵也冲入英国

人的方形阵地,但被英军击退;最后集结起来的步兵再度进攻而动摇了敌军

的阵线。内伊请求出动近卫军给敌人最后的、致命的一击。但是拿破仑已不

得不派出很大部分的近卫军去增援洛博,因为洛博被比洛不断增多的部队逼

得逐步后撤,拿破仑只能派出五营老近卫军,英军方面抵挡这些老近卫军攻

击的是英国的近卫军——威灵顿最后的后备队。就在这个时刻,齐坦到达法

军的最右翼,于是英军转入反攻。拿破仑的部队阵脚大乱,溃不成军,惊慌

逃窜,伤亡三万人,被俘七千五百人。格鲁希在瓦弗还能令敌军不敢轻视,

甩脱敌人全师返还。法军残部到拉昂集中后退过塞纳河。

21 日拿破仑回到巴黎,仍想重整旗鼓,继续抗敌。但是议院表示反对,

次日他宣布退位。议院选一个以富歇为首的执政委员会,他决定拿破仑应于

29 日离开马尔梅松。议院宣称反对波旁王朝,6 月30 日威灵顿到达巴黎城郊,

议院派出代表团去见威灵顿。当时普遍认为宜以奥尔良公爵取代路易十八,

仍留在维也纳的塔列朗也附和此议。要使同盟各国都同意废君复辟,并非轻

而易举;亚历山大始终强烈地反对他。但是亚历山大此时不在巴黎,拿破仑

出乎意外的大败使威灵顿和路易十八得以控制解决方案。路易十八立即兼程

回国,28 日他在康布雷允诺宣布大赦。威灵顿答复议员代表说,改朝换代无

异革命行为,而革命行为势必招致法国被肢解。在这个问题上议院和执政委

员会发生分裂。7 月3 日,受任为军队总司令的达武签署了巴黎投降书,并

将军队撤退过卢瓦尔河。8 日,路易十八再即王位。

此时拿破仑在7 月3 日到达罗什福尔。他曾要求派出帆舰,以便乘坐前

往美国,执政委员会借口海上有英国巡逻舰,命令他登舰待命,事实上扣留

他当作囚犯。14 日,路易十八下令把他交给英国人。不过还没有做到这一步,

9 日拿破仑已开始同英国人谈判,要求把他带往美洲,或者到英国;15 日,

他登英舰“伯雷勒芬”号,把自己交到英国人手里。

英国政府、普鲁士人,甚至梅特涅都想割去法国几省之地。卡斯尔雷坚

决反对这么干,他得到威灵顿和亚历山大的支持。最后,他终于使首相利物

浦改变了主张,同时沙皇也说服了奥地利。因此,普鲁士人陷于孤立,不得

不让步。9 月26 日提出的和约草案被塔列朗拒绝;但路易十八撤换了塔列朗,

11 月20 日在第二次巴黎和约上签了字。这次和约从法国夺去菲利普维尔和

马利恩堡、萨尔路易、朗道和萨尔等地,以及法国还保留的那部分萨伏衣;

法国应付赔款七亿法郎,外加私人要求的赔偿二亿四千万法郎;同盟军将占

领法国三至五年;此外,这一次法国还得交还从其他国家掠夺来的艺术品。

同一天,同盟各国重新确定它们的同盟条约,并决定永远不许波拿巴家族重

登法国皇位;卡斯尔雷又提出增加一顶附文:同盟各国每隔一定期间应举行

会议审查欧洲局势。从9 月26 日起,亚历山大已经同普、奥两国签订了一个

神秘的公约——神圣同盟,要按基督教教义保障和平并确保欧洲大陆有良好

的政府。

至于拿破仑,此时他正在驶向圣赫勒拿岛的途中,同盟各国决定把他囚

禁在该岛上。他去到这个遥远的、偏僻的孤岛上,在赤道的烈日下,在辽阔

的海洋中,如此悲剧式流放的结果,反而使他的一生更增添了具有浪漫主义

色彩的魅力,这种魅力将永远扣人心弦,引起人们的遐想。它也有助于产生

关于拿破仑的传说,这种传说使他在历史上所起过的作用走了样。他受到欧

洲帝王们的迫害,因此他在法国人的眼里又成为这个革命民族的英雄。帝王

们所以要囚禁他,不仅因为他个人的威名使他们心惊肉跳,而且是因为他们

要打击报复这个竟敢娶一个公主的暴发户士兵。拿破仑本人则在口述他的回

忆录时,最后仍表现出天才横溢,不减当年,他把他的政策中的个人因素完

全置诸脑后,而把自己单纯地视为解放人类和各民族的、武装起来的法国大

革命的领袖,这场革命正是通过他的双手放下武器的。

1821 年5 月5 日,拿破仑闭目长眠了。

结 束 语

拿破仑创建新皇朝和世界帝国的大业,功败垂成,因而使诗人浮想联翩,

视之为第二个因其大胆而遭天罚的普罗米修斯①——人的天才向命运之神奋

战的象征。另一些人则与之相反,把拿破仑看成是历史决定论播弄的玩物,

他们的理由是法国大革命必然导致独裁,而取得自然疆界又注定了法国永将

征战不休。为了不陷入玄学的空论,历史学者倾向于同意诗人的看法。只要

革命的敌人仍在勾结外国,要拯救革命就必须有一个无上威权的政府,而资

产阶级要建立起这样的政府正需要拿破仑其人,这在历史学者看来是一个事

实。法国合并比利时和来因河左岸势必遭受新的攻击,历史学者也应把这种

情况看成是可能的。但是,军事独裁本身并不意味着必须重建世袭君主政体,

更无需另立新贵族阶层;捍卫自然疆界的最好办法也并不是要越过这些边界

去向反法同盟各国挑衅。这些都是拿破仑个人的意图要这样干的;客观形势

诚然有利于实现他的意图,然而这种个人意图却是发自他天性的最深处。此

外尚有一种很流行的说法,即谓拿破仑的个人意图乃是注定要失败的;为了

教训那些妄图步恺撒后尘的人,为了整个人类的福利,也许最好能把这一论

断看成是无可争辩的。然而我们却不敢苟同,因为在莫斯科,亚历山大的抵

抗意志原有可能衰退;在卢岑,同盟军本来也有可能全军复灭。现在可以肯

定说的只是:拿破仑所冒的风险太大,而在这些冒险行动中,法国丧失了大

革命时期所征服到的全部领土。

虽然拿破仑的个人壮志未酬,他的所作所为却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在法

国,革命后的新国家尚未定型,拿破仑给了它一整套行政机构,这显然是大

师的杰作。1789 年的革命已使资产阶级掌握政权,但是随后民主力量起而与

之相争,①在皇帝的庇护下,新贵名流才得以保住政权,增殖其财富并扩大其

势力;一旦摆脱了平民的威胁,他们就准备自己登台进行统治并恢复自由主

义。在欧洲,法国思想的传播、英国的影响、资本主义的发展以及随之而来

的资产阶级的壮大,都在导致同样的后果,拿破仑在摧毁欧洲旧制度并把现

代社会秩序的各项原则传入欧洲时,大大加速了这个演进过程。文化的蓬勃

发展、人民主权原则的宣布、浪漫主义的传播等等都预示了民族的觉醒,拿

破仑所进行的领土调整和种种改革促进了这种觉醒。资本主义正在西欧生根

发芽,大陆封锁保护了资本主义早期的成长。长期以来浪漫主义激荡于全欧

洲,拿破仑则正好成为浪漫主义诗人的出类拔萃的英雄人物。拿破仑个人的

影响诚然是可观的,但是只有顺应当时正在推进欧洲文明的那些潮流,他的

影响才能起作用。要谈历史决定论吗?历史的决定作用正是在这里可以看出

来。

既然在这方面拿破仑成为一代伟人,我们就不难理解何以关于他的传说

形成得如此之快,而又如此根深蒂固。然而,在他的个人意向和他的具有持

久性的成就二者之间存在着明显的矛盾,而关于拿破仑的传说则只保留了他

的成就这一面。事实上他越来越敌视大革命,敌视到这种程度,如果时间许

可的话,他可能最后会部分地废弃公民平等;然而,人民的想象却把他塑造

成大革命的英雄。他曾梦想建立一个世界帝国;然而,在法国人看来他依旧

是“自然疆界”的保卫者,欧洲的自由主义者则把他看成是反对神圣同盟帝

王们的各民族的捍卫者。他曾建立最严峻的专制统治;然而,人们却打着他

的旗号去反对君主立宪的波旁王朝①。他是浪漫主义者崇拜的偶象,然而,就

其思想方法反对文学艺术的兴趣而言,他却眷恋于纯粹的古典主义。从政治

的和民族的观点来看,这种含混的传颂后来使法国又出现了拿破仑三世②。

只有浪漫主义者没有完全看错此人,因为拿破仑只是在所受教育及其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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