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二年新春伊始,信长十万火急把矬子召回岐阜。公事已毕,回归私宅。当晚,矬子对夫人说:
“宁宁,你要在这儿等些日子。”
在长浜城竣工之前,她要留在岐阜。这个精力充沛,而又亲切的汉子为自己的老婆取过一张大纸,画下图,详详细细地指点给宁宁,哪儿哪儿已经完工。
“夫人请看!”藤吉郎大声说:“城角了望楼一旦竣工,我就入城。当然,夫人也要一起,着绮罗裹霞帔,率领女眷入城!”
“近江长浜是个什么去处?”
“四面是湖,犹如大海。”
对呀长浜的景色,藤吉郎不知道描绘过多少次。每当提起,总是喜形于色,白说不厌。同是北近江,刚刚灭亡的浅井氏的小谷城山势险峻,冬秀雪深,不适合作常驻城,而长浜则气候温暖,地处陆路,湖上交通的要冲。
“是古城址,京极氏的支城!”
秀吉着力强调了“京极”两个字,京极氏是室町幕府的诸侯,世代镇守近江,谱系可追溯到镰仓时代。作为武门贵族,门第显赫,在京畿一带无人可比。后来,家道中落,世袭的江北领地被浅井氏掠去。
“京极是名门,虽然江北一带对我这个新领主不无畏惧之心,但是心底里却仰慕京极氏,敬之若神!”
“象尾张的斯波氏吗?”
宁宁天资聪颖,领会得快。在她的记忆中,织田王得势之前,斯波氏作为室町幕府的节度使,长期统治尾张。斯波氏没落之后,其主人仍被称作“斯波公”,受到尾张人的尊敬。当时,信长的织田家不过是斯波家的家臣,足见其地位的尊贵。在北近江,京极氏的位置堪与斯波氏媲美。
“宁宁哟!”
藤吉郎在被窝里用手指戳戳宁宁。有件事,他有求于宁宁,
“什么事?”
“有件事求你。”
“我不是在听着么!”
“我需要女人。”
藤吉郎的手蠕动在宁宁丰腴的身体上,象顽童缠着大人要糖吃似的,甜甜的说。宁宁愣住了。
“要女人?”
这人实在无耻!早已到处畜妾,睡女人,使宁宁吃醋都来不及。
“你现在还要女人吗?”
“现在更需要。”
藤吉郎已是近江二十万石的诸侯,和过去到处贪食吃不同,作为王侯,必须充实内宅。宁宁也有这个责任。由于她没有为藤吉郎生下后嗣,照理说,她应该主动劝矬子另娶侧室才是。侧室自然要处在正房宁宁的管辖之下。
“不是在横山城已经有个叫茂代的女人了吗?”
“噢,也有那么个人。”
“也有……还有谁?”
“阿风,阿真,丑八怪,母夜叉……哎哟,疼死了!”
矬子从床上跳起来,右边的大腿早已被拧紫了。新领主捂着大腿,故意跌倒在地板上。不管怎样,既然定都长浜,藤吉郎必须把所有交往过的女人统统接进新城,交给宁宁管理。因此,眼下不得不坦白地告诉宁宁。此事,不论宁宁如何责罪,都是必须处理的“事务性工作”。长浜竣工后,宁宁作为江北最尊贵的夫人,必须统领内眷随新领主列队入城。
“拜托了,多多拜托了。”
藤吉郎扮了鬼脸,双手合什,象跳盂兰盆舞,手忙脚乱地央求宁宁。实际上,他还有个请求,不过,他没有说。说出来,宁宁会真的大动肝火。
藤吉郎在近江,听说京极氏还有嫡传子孙,而且家中有正当妙龄的千金。他回到近江,立即派桥本甚助进京寻找京极氏的下落。
不几日,甚助回近江复命,禀报说:京极家的老主人高吉隐居在京都京极三条附近的老宅院里。
“其子女呢?”
“长子高次,十二岁;另有两位八岁和六岁的姑娘。”
矬子象泄了气的皮球,心中暗想,八岁、六岁能作什么用?然而,这人从不放弃希望,继而问道:
“有无同宗?”
“据说其胞弟京极高藤居住在京都田幡堂后的陋室里,境遇凄苦,如同庶民,忍受着世态的炎凉。”
“京极高藤?就是那位足利义辉的近臣高藤吗?”
“是的,侯爷。”
“高藤膝下……”
“他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年已二十。家计窘迫,恐怕嫁不出去了。”
秀吉想,就是她!即使不是正宗,但京极氏总归是京极氏。一问姑娘的名字,回说是叫“千代舞”。单凭名字,就够可爱的了。
不久,为增援长秀进攻本愿寺,藤吉郎奉命离开近江,领兵向大扳进发。人马行至京都,日头尚高,藤吉郎即令士兵宿营,自己则寻到京极家,拜访老主人高吉。因事先已派人通知过,高吉打开门等在家中。
“多么荒凉的院子哟!”
草深没膝,房子倾斜,宛如妖怪,魔鬼麋集的荒冢。昔日官居五品的长门太守,削发为僧,法号道安的京极高吉,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迎接藤吉郎。
高吉欲请藤吉郎上坐。
“不敢,不敢。”
藤吉郎也闹不清楚,自己和高吉到底该由谁坐上坐。不管怎么说,高吉过去是秀吉目前的领地北近江的诸侯,虽说半个世纪以前失去了领地,如今落到食不果腹的境地,但毕竟是受人尊敬的室町体制的旧贵族,其官职比自己高。就爵位和血统来说,高吉应该上坐。可是,过去是过去,如今信长砸烂了旧的权威和秩序,面前的侯爷是旧体制的破坏者。信长赐封的捡草鞋出身的藤吉郎,对旧贵族不必要的恭维,关系到主人信长的威望。于是,藤吉郎笑着说:
“何必拘泥,你我没有上下,在院子里铺块毛毡。要铺毡,必须先割掉院子里的杂草,秀吉亲自操起镰刀,弯腰刷刷地割起来。一边割,一边笑眯眯地对门坎上的老贵族说:
“割得不错吧?我小时候为人所使,这是我的本行。割草的娃子,而今成为江北诸侯,世道沧桑,变幻莫测呀!”
言毕,藤吉郎哈哈大笑,神经麻木的高吉多少感到这人不可思议的魅力。事情很快办完了。当然不是坏事。秀吉要送给京极氏禄米。高吉对物质刺激的反应已经相当迟钝。听到此事,眼皮眨巴了几下,或许这就是高兴的流露吧。
藤吉郎辞别高吉,穿过阳光和煦的京城大街,来到因幡堂的京极高藤家,推开柴门走进去。为使对方不致于拘谨,藤吉郎不拘礼节地大声说:
“京极大人,老家来人啦!”
秀吉被让进一室,室内没有榻榻咪,无处可坐,地板到处是窟窿,黄鼠狼随时都可能从地板下面钻出来。尽管如此,高藤仍然身着礼服迎出来,客人则只穿一件坎肩。藤吉郎当下唤过家将,把礼品抬进来。
藤吉郎还带来了厨师。他们借京极家的厨房,用自备的材料烹制起菜肴来。
“惭愧,惭愧!”
主人高藤面无表情,只是目光里透出惊讶。此人五十岁上下,身材瘦小,与胞兄高吉相比,眼神里仍旧保持着几分精明和生气。高藤意识到,由于自己的房子和用具不适合举行大礼,所以藤吉郎才特意避开室町式的烦琐礼节,以表示对自己的体谅和好意。高藤自然感谢藤吉郎,从而产生了好感。
“如此厚礼,老朽受之有愧。”
高藤惶恐地说。
“哪里哪里,些许束蓨,谨请笑纳。”
藤吉郎板着一张在战场上晒得黝黑的猴脸儿说。――束蓨?高藤不解其意,露出一副惊诧的表情,藤吉郎立刻解释道:
“请收我作个学生,足下自镰仓幕府以来,世代为近江侯。我新领北近江,在治国安邦方面,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岂敢,岂敢。”
高藤的心情不坏。
藤吉郎一杯酒下肚,便醉醺醺地谈论起天下形势来。
“不久,织田王定可夺得天下。”
藤吉郎情绪激昂地说,活象信长教热心的传教士,“等天下太平之日,我要奏请织田王,让出本人的一部分领地,为京极家恢复官爵。”
“您说什么?是喝醉了说笑话吧?”
高藤不信,笑了笑,准备忘掉藤吉郎的这番话。可是,当他想起外界对矬子的评论,脸上的表情不禁严肃起来。织田王的这位崛起的大臣曾镇守过京城,经常和朝廷及室町的将军接触。据说不论善恶,一旦出口,一定兑现。世人认为:尽管此人嘻嘻哈哈,好说大话,但从不说谎。
“老朽问一句,这可是当真?”
“哎呀呀,大人如此多虑,藤吉郎也不知所措了。大人尽管放心,藤吉郎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说罢,放声大笑,然后又道:
“为了那一天,大人就应该祝我武运亨通!”
“如此说来……”
高藤正欲讲话,纸门开了,一个服饰艳丽的姑娘蹲在门口。
“啊!”
矬子的眼梢已感到灼人的光彩,心跳不由得加快。
“这是老夫的小女!”
高藤介绍说。藤吉郎礼貌地转向姑娘,郑重地说:
“我是长浜筑前太守。”
世上再没有比藤吉郎待女人更亲切的了。瞧那态度和口吻,比对她父亲高藤还敬重几分。
姑娘谢过礼物。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藤吉郎送人情也无半点儿疏漏,除了给高藤的,另为姑娘准备了一份厚礼。
“不愧名门闺秀,果然不俗……”
秀吉心中赞叹,迅速观察着姑娘乌黑发亮的头发,丰腴的双肩,想象着衣服裹着的胴体。
秀吉正想看看姑娘的相貌,姑娘抬起头来了。只见她,双眉浓而长,皮肤细而白。
“是她,要的就是她!”
我一定要得到这个女人(否则,又何必出生入死地奋斗到今天呢?下贱的女人只不过是一具肉体,深闺中的佳丽则具有门第等不可思议的光明,这是出身寒门的猢狲近于信仰的审美意识。他搂着这个女人,就等于抱住了高贵的门第和血统,和这个女人结合就等于和这个家族结合,等于给自己飞黄腾达铺平道路。
不多时,藤吉郎辞别了京极高藤。
在大阪,结束了两个月战事的藤吉郎把军务移交给丹羽长秀,班师回近江养兵。途中,藤吉郎令其弟小一郎领兵先回,自己则和京极氏的千金洞房花烛,共度良宵。
数日后,藤吉郎回到近江,长浜外郭已竣工七八成。藤吉郎令小谷城以及江北的商业中心:萁浦市、平方市、川道市的商人全部迁到长浜,并给每条街道起了名字,诸如大手町,铁匠铺町,枪炮町,郡王町,伊都町,大谷市庭等。
内城的主建筑是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直指江北天空,石头城墙倒映在湖水里,使人感到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诞生在琵琶湖的东北岸边。
宁宁为参加入城庆典,由岐阜来到横山城。这儿是中间站,在城内,藤吉郎把自己带来近江的女人交给宁宁,她们都归夫人管理。有的为仆,有的在内宅管事,地位随其父的爵位而定。直到这时,宁宁才知道其中有个“京极氏”。她不是小妾,而是堂堂正正的二夫人。
宁宁扫了一眼面前的一大群女儿,因为当初已有精神准备,才勉强忍住没有发火,但她惟独容不下京极氏这位二夫人。
由于藤吉郎出身卑微,因而向往名门女子。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理智上的理解并不能使宁宁控制住沸腾的感情。此事本身就意味作为正室的自己受到侮辱,就等于说自己出身卑贱。
“妾绝非争风吃醋。”
是夜,宁宁在横山城内宅紧逼藤吉郎,谴责其娶二夫人。
“倘若美貌,倒也罢了。”
如果对方是绝色佳人,宁宁也就默认了。然而京极氏姿色平平,丈夫只因京极氏门第高贵而冷落自己,怎能不刺伤宁宁的自尊心?
“哼,瞧她那张面孔!”
宁宁愤愤地说,据刚才所见,京极氏的相貌绝对不如自己,仅皮肤略白些,颧骨突出,两只眼睛滚圆,活象一条河豚鱼。
“不,她……”
藤吉郎欲为京极氏辩护,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和宁宁争论京极氏的美丑,有什么用!
“治理近江需要她!”
藤吉郎解释说,近江人始终和织田为敌,虽经多年厮杀,最后终于被武力征服。但是心里是否服从自己,目前仍然是个未知数。今后,欲让近江人心服就需要特殊手段,所以才要京极氏。比起羽柴秀吉,北近江的人更尊崇上代领主浅井氏;比起浅井氏,古老的京极氏又更具有神圣的权威。藤吉郎庇护了世人仰慕的京极氏,这样,近江人就会认为新领主仁慈高尚,把千代舞接进城中,是出自深谋远虑的。
“明白吗?”
宁宁肩头一耸,连珠炮地追问道:
“老爷庇护京极氏的苦心,妾明白。可是又何必把京极氏的女儿收做侧室?”
宁宁性格直爽,想说的一定要说出来,否则,决不罢休。
“还不明白吗?我不是收侧室,而是庇护京极氏!”
“蛮有意思的庇护呀!”
“宁宁,休往邪处想!”
藤吉郎也强硬起来,终于气势汹汹地说。假如京极氏有成年男子,他会奏请大王收做客卿,只要尽心,将来还可以封其为侯。可是很遗憾,年龄上合适的只有女儿。
“男孩可以加官晋爵,若是女子,只有收作侧室!”矬子顿了顿又吼道,“我说的不对吗……而且,宁宁你是羽柴的元配夫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侧室或女人,决不让她们轻视宁宁,我也不冷落你。不仅今生今世,来生转世也不变心!”藤吉郎斩钉截铁地说。
宁宁捂着耳朵说:
“我不听!”
“你不听也得听!”
藤吉郎欲拽下她的手,宁宁死死地捂住,企图挣脱他,两人终于扭打在一起。藤吉郎一闪,宁宁仰面跌倒在地板上,于是大声喊:
“烦死了,烦死了!明天我不参加庆典!”
藤吉郎骑在宁宁身上,使劲捂住她的嘴。宁宁挣扎着,仍然再喊,侍女们看到这般光景,一个个惊得呆若木鸡。藤吉郎如在战场上命令士卒一样,回头喊道:
“愣在那儿干什么!把夫人抬进去,服下安神散,让她休息!”
侍女们围上来,藤吉郎伸手捉住宁宁的脚,宁宁哪肯就范,手脚一个劲儿扑腾。好在人多,终于把宁宁抬起来。
“好嘞,走!”
藤吉郎抽出折扇,在空中一挥,运足力气发声喊,众人合着号子,哼唷哼唷地穿过走廊,把宁宁抬进卧室。
翌日进城。
队伍出横山城正门,来到山下石田村,藤吉郎新收下的侍童石田佐吉三成就出生在这儿。由村子到长浜是一马平川,约有十里路程,先锋由蜂须贺小六率领,藤吉郎胞弟羽柴小一郎秀长,为殿军。昨晚闹得天翻地覆的宁宁坐在一顶花团锦簇的轿子里统领女眷,侧室千代舞乘轿随其后,其他女人均打扮得花枝招展,徒步而行。
中军第一队由军师由竹中半兵卫统率;第二队由宁宁的弟弟浅野弥兵卫长政统率;藤吉郎身边有红黄二队;一柳市助,尾张甚左卫门,中西弥五作,大盐金右卫门,神子田半左卫门,小野木清二郎,柳弥三左卫门等催马护在秀吉左右,马前一杆大旗,旗上的金葫芦映在阳光下灿烂夺目。
沿途,北近江各乡前来观看的百姓塞满了道路,所经村寨翩翩起舞,以示庆祝。诸事爱热闹的藤吉郎事先让人作歌,广为教唱,人们敲着 木桶,合着拍子,围成圆圈,边唱边舞,其歌曰:
领主雄师百万众,
武士年轻多骁勇。
柴色号衣蔽天日,
凛凛大将好威风。
银盔金甲丝绛红,
山山水水绽笑容。
马前一杆帅字旗,
黄金葫芦空中擎。
空中擎,擎空中,
金光闪闪迎太平。
藤吉郎由正门入新城,当即在商户区十字路中出榜安民;长浜居民尽免赋税和差役。市民大乐,于城中演戏祝贺。
藤吉郎害怕信长生疑,不敢请京中名伏。北近江有土戏子,长浜城外山阶村有孙氏,千王浅井郡马渡村的小德,伊香郡森本村的舞人等,在北近江颇有名气,均被藤吉郎请到城中。
藤吉郎偕同宁宁一同看戏,宁宁依然不悦,始终沉默着不理矬子。其间,藤吉郎多次入厕,每当回来,必定大呼小叫地问:
“宁宁,你消气了吗?”
声音响彻四周,吓得戏子们不由停下来,武士们低下头,只顾窃笑。这一手蛮灵,宁宁忍俊不禁,终于露出苦涩的笑容。不过她也不甘示弱,一字一顿地提醒矬子:
“妾在为其他事发笑,和侯爷无关!”
此话不假,宁宁暗自打定主意,去王爷那儿告他!只有王爷才能收紧缰绳管得了藤吉郎。如果不让王爷好好教训他一顿,将来越发得意忘形,谁知道他会放荡到什么地步!
入城十天后,宁宁打点行装,奔美浓岐阜。公开的理由自然不是因吃醋去告丈夫,而是向信长及夫人浓姬报告入城的情况和谢恩。
启程时,藤吉郎再三讨好宁宁:
“有劳夫人,夫人辛苦!”
宁宁又气愤,又好笑,尽管一味讨好自己,可是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泡在京极氏房中,那个河豚夫人到底哪点儿好呢?
护送宁宁的队伍很长,仆人肩上的货担绝大部分是献给信长的礼品。
去岐阜不过是隔宿的路程,翌晨,宁宁到达王府,拜谒了信长夫妇。午后,她求见了浓姬的老侍女波野,倾吐了对丈夫藤吉郎的哀怨。
波野频频点头,深表同情,设身处地地听宁宁诉苦。宁宁欲通过波野报告信长。
“务必请王爷责罚我家老爷!”
宁宁再三叮嘱,由于过于絮叨,波野忍不住笑出声来。
“您还笑呢!姥姥真是狠心肠。请姥姥务必替宁宁回禀大王!”
“夫人放心,一定不负厚托。”
波野担保说,这位藤吉郎夫人在王府的名声不坏。第三天,信长去浓姬宫中时,波野跪在廊下,询问信长可有闲暇,
“启禀王爷,奴婢有事禀告。”
信长收住脚步,把头扭向波野:“讲!”波野急忙回话,不时地学着宁宁的腔调,从头至尾、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
信长笑了。
“那女人是什么京极氏的女儿吧?”
“王爷您都知道了?”
波野心头一惊,其实信长何止知道,连宁宁叫她“河豚夫人”也很清楚。
“猢狲真是好事!”
侯门出身的信长,无法理解矬子向往贵门千金的心情。
“王爷是怎么知道的?”
“猢狲来过信了。”
宁宁前脚刚走,藤吉郎即派人给信长送信。信使赶在宁宁前头,到了岐阜。信中,藤吉郎诙谐地记述了夫妇吵架的始末,“请大王可怜藤吉郎,万万不可听宁宁胡言。”结尾处敦请信长好好处治宁宁的醋劲。
信长大悦,愈发感到藤吉郎可爱,连夫妻吵架都让他来调解。当然,藤吉郎早就预见,这样一来,反而能使信长更加宠爱自己。
“好,我来为他们了结此案。”
“王爷要处罚筑州太守吗?”
“难啊!”
信长走进浓姬房中,立刻令侍女笔墨伺候。
“王爷要作什么?”
浓姬问,信长只是说:
“给猢狲的婆娘写信!”
信中写道:
“汝尊夫命,初返岐阜,今日复得相见,当贺乔迁之喜,此来所赠甚丰,孤目不暇接,其物之美,非笔墨所能尽述。
“适返长浜,自思何以回赠,只缘汝物甚佳,无有过者,故此番作罢,复来时遣之。”
至此,信长笔锋一转,盛赞宁宁的容貌。“汝婵娟秀美,较之过去,愈见姱容,犹如十分佳丽,凭添二十分姿色。然藤吉郎仍不知足,着实可气可恨!寻遍四方粉黛,彼脱毛鼠亦不可复得似汝之貌美者!
“日后,汝尽可雍容大度,恰恰和悦,以尽夫人之责,断不可起忌妒之心。切切!“
三日后,此信送到长浜城宁宁手上,宁宁笑得前仰后合,立刻让侍女去前厅,请藤吉郎速至内宅。藤吉郎不知何事,匆匆赶到后院。
“脱毛鼠先生!”
宁宁突然大声喊。一边喊,一边想:王爷形容得太妙啦!矬子本来就稀薄的头发被头盔磨得秃了顶。宁宁盯盯地看着他,越看越觉得自己的丈夫象只掉光毛的秃老鼠!
“干什么?”
藤吉郎非常不快。等看过信长的信,也只好自认晦气。
“怎么样,名字不错吧?脱毛鼠先生!”
“好极了!”
矬子出人意料地点点头,显得分外高兴。实际上,他在其他事情上庆幸。
大王没有生疑!
近些日子,藤吉郎一直为京极氏的事担心,尽管京极氏没有势力,然而毕竟是统治近江数百年的豪族。自己把其女儿收作侧室,强化了和京极氏的关系,信长会不会怀疑自己企图独立?为此,宁宁离开长浜后,藤吉郎立刻给信长写了一封信,努力给主子一种夫妻拌嘴的印象。此计果然获得成功。宁宁不可怕,可怕的是信长。
藤吉郎精神大振,说:
“宁宁,老爷给你赔礼了。”
内心的喜悦使藤吉郎跪在宁宁面前,额头碰到榻榻咪上。
宁宁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