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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城楼纳凉得奇士猢狲无嗣乞养子

作者:日-司马辽太郎 当前章节:98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01

西方有能人,此人姓黑田,名官兵卫,字孝高,后称如水,年近三十,是位旷世奇才,慢说信长,连藤吉郎也没有见过他。他时常暗想,未来的日本,非织田家莫属。

官兵卫好预言,预言对象无所不包,但谁也不去理会他。黑田家从祖父那一代起,就在当地土著势力恃家当差,是世袭总管,可是官兵卫,并未受到主人恃政职和同事们的尊重,在恃家,他只是个怪人。

“连杆枪也使不动!”

众人在背后议论说,诚然挺枪杀入敌阵非官兵卫之所长,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却是此人的得意之外。然而,大规模的战争是和乡间土豪恃家无缘的。

官兵卫为自己背运、生不遇明主而叹息,尽管心情郁闷,但他待人亲切,从不和人发生无谓的冲突。

最近形势是他应该捕捉的风云。西边的毛利氏和东边的织田氏迅速膨胀起来。

毛利氏的势力不同一般,手中攥着山阴、山阳,西侧跨过关门海峡,直达九州。拥有一支日本最强大的水军,控制着濑户内海;织田家则占据着京城,其版图北起东海道中端,横断半个北陆,继而囊括了近畿一带,其领土超过四百万石,挟在两大势力之间的是播州。双方的触角一下子伸向了群居在播州的大小豪族,不论哪一方,都想争取恃家归顺自己。织田家的根据地远离播州,恃家自然认为和播州同处一条海岸线上的毛利家更强大,因此倒向毛利氏的空气最浓。况且,织田王的敌人太多,除了毛利氏,还有大坂的本愿寺、甲斐的武田氏、越后的上杉氏等。海内豪杰都和信长为敌,他们联合起来,企图困死信长,在世人看来,信长的命运是不安全的。

最近,连恃政职也开始认为“随毛利氏稳妥”。毛利的方略滞重笨拙,但是反过来讲,又有它坚实的一面,在这群小土豪看来,更值得依靠。而且,毛利氏家风笃实,从不出卖朋友,与此相反,世人皆知信长表里不一,奸诈无比,昨天的盟友会因为妨害了他今天的利益而被无情地杀掉。近江的浅井氏便是最好的说明。不过,恃政职并未最后决定倒向毛利,他还在犹豫。其间,毛利氏多次派使者来,劝其归顺。周围的诸势力,如明石的明石氏、高砂的(木尾)原氏,志方的栉桥氏,佐用的福原氏,上月的上月氏,纷纷倒向毛利氏。御着的恃家也必须早作打算,速定归属。

天正三年夏,恃家最后一次议事,决定归属。官兵卫觉得自己应该出席,于是离开姬路城,渡过市川,直奔御着。他已打定主意,倘若恃家决定跟随毛利氏,自己将抛弃主人逃出播州,只身投奔织田家。并非他认为主人倒向织田家更有利,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适合在织田家做事!所谓适合,指的仅仅是自己,不是主人。天龟,天正年间,不是忠诚于主人的时代,而是个人表现才能的时代。

诚然,毛利氏笃实而重信义,可是家风没有生气,缺乏蒸蒸日上的气势。官兵卫认为,这是致命的弱点!

人应该有活力,家风应该有升腾的气势。否则,就不能把四方豪杰吸引过来,请看织田家,不错,信长确实多奸谋,见利忘义,可是,其声势空前绝后。天下人才慕其朝气而投之,不少小卒一展英才,被信长擢升为大将。全军上下献智献勇,无不竭尽全力。真可谓人才济济,精英荟萃。

却说藤吉郎已从前线回来,在琵琶湖畔的长浜城休息。湖畔的夏季长,周围的山野还没有着上秋色。

“这鬼天气,要热到什么时候哟!”

藤吉郎爬上城内最凉快的城楼,脱光膀子,让小厮打扇,自己吃着毛豆,一副无赖相。不知这是天生的性格,还是受了信长的影响。

俯视城内,一条条街道,商号鳞次栉比;眺望城外,可见领内百姓专心忙于农事,对于这位新领主来说,风景着实不坏。

“我的百姓在辛勤耕作!”

若会饮酒,就着这迷人的景色,真是其乐无穷啊!藤吉郎仿效主人在岐阜的做法,在城里实施了繁荣政策。不课税,果然获得巨大成功。不,成功得过了头,不少近郊百姓抛弃农田,纷纷进城经商。藤吉郎正为大批农民弃农经商而发愁。

“豆吃光了,再弄些来!”

藤吉郎掀掀空盘子,回头说。他身后站着侍从石田佐吉,毛豆是佐吉老家长浜城东石田村的百姓送来的。

“哦!”

藤吉郎突然把目光移向远方。但见远处走来一名武士,一看就带有异样的风采。

“来人不比寻常!”

藤吉郎说。侍从们看不出,此人既不魁梧,相貌也不奇特,连装束也很平常,褐色衬衣上套了件桔黄色的坎肩儿,身边仅带了一名小厮。

“侯爷,哪儿异样啊?”

“你看腰间!”

果然,小个子男人腰间没有兵器,长短佩剑都塞进草袋里,让小厮挑着。万一有事,怎么得了!

此人是艺高胆大,还是不会使剑?总而言之,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单凭徒手走路这点,就不简单,而且走起路来飘飘欲仙,完全忘了自己是赤手空拳。

“请那位奇士!”

藤吉郎说。他想收下那个人。这正是织田家特有的风格,如同啜茶人酷爱茶具,织田家酷爱人才。只要认定其确有奇才,便千方百计地拉过来。

城上注意到我了!

官兵卫停住脚,站在路上。羽柴家的侍从过来了,年龄不过十五、六岁,眉如卧蚕,明眸皓齿,看样子十分聪明。然而,他的表情却不似脸蛋儿那么可爱,对年长的官兵卫板着面孔。

“小人乃羽柴大人的仆从,石田佐吉。我家大人有请先生。”

官兵卫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恭敬地通报了主家和自己的名字。

“刚才……”少年说,“侯爷在城楼上看到先生,欲请一叙。请随小人来。”

“噢,在城楼上?”

官兵卫故作惊讶,朝城头拱拱手。尽管表面上吃惊,但是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进入近江之前,细心的官兵卫已把藤吉郎的日常行动摸得一清二楚,知道他爱在城楼上眺望市景纳凉。为让矬子注意到自己,官兵卫来到附近时,故意摘下佩剑。

“大人叫我,在下深感荣幸!我正想求见羽柴大人。”官兵卫说。

“这么说,先生的主人恃公打算归顺织田家喽?”佐吉年纪虽小,却爱多管闲事。

“烦请小兄弟前面带路!”

官兵卫笑嘻嘻地支吾过去,一点不错,小寺家要归顺织田家。御着城议事,绝大多数人倾向于毛利氏,主人小寺政职也有此意。关键时刻,官兵卫挺身而出,凭三寸不烂之舌,驳倒众人,把即将形成的决议又抢了回来,趁众人茫然之机,匆匆决定归顺信长。

“似乎勉强了些!”

官兵卫略有不安。正思索间,已到城下。官兵卫拂去衣服上的尘土,刚刚立在门前,没想到藤吉郎已经热情地迎上来。

“呵哈哈,官兵卫先生,久仰久仰!”

说着,拉住官兵卫的手并肩走进客厅。可以说,这种一见如故、亲切感人的迎接方式,使官兵卫终身都佩服这个小个子男人。其实,把西日本,各国的各人全部调查过的藤吉郎,对于黑田官兵卫是个什么样的人,恐怕比恃家的人了解得还要清楚。

“藤吉郎对我知道得这么清楚吗?”

官兵卫早就听说藤吉郎是收买人心的高手,但又无法控制此时的激动心情。因为平时在乡间小城长期抱有不为人理解的饥饿感,所以当听到藤吉郎深情的话语时,不禁心潮翻滚,潸然泪下。藤吉郎想:

“官兵卫爽直,可以推荐给大王!”

出于自己的审美意识,信长对于手下将士,首先看是否豪爽。

是夜,藤吉郎拿出湖北肥鱼,虎姬酱,石田的毛豆等邀官兵卫共饮。二人宛如知己,天南地北,无所不聊。官兵卫就播州形势谈得格外详细,甚至倾吐了自己的方略:

“倘若小人可在织田家为将,将如此动作……”

的确,如果照官兵卫的想法去做,夺取播州易如探囊取物。

真是一个奇男子!藤吉郎不禁暗挑大指。官兵卫的天资多象自己啊!尽管足智多谋,满腹经论,却不露锋芒,讲话始终抓住对方的心理。与其交谈,有欣赏名曲般的快感。如此人物,恐怕才能够称得上真正的谋士,半兵卫也不及他。

藤吉郎十分看中官兵卫豁达,开朗的性格,以及奋发进取的冒险心理。半兵卫固然神机妙算,藏而不露,但其个性似潺潺流水,神采飘逸,从不把自己的主张强加于人。对于半兵卫,秀吉只是感到生畏,无需嫉妒,警惕其才能。然而,官兵卫却不同。他具有和藤吉郎一样的投机心理,总流露出一站雄才于天下的执拗。当然,藤吉郎不急妄自菲薄以至忌妒官兵卫的才智。

本人远远超过他!藤吉郎十分自信。不过,自信归自信,正当其窃喜“世上未有伦比者”时,眼前却冒出了官兵卫,不免心中隐隐作疼。

“我一定把先生推荐给大王!”

秀吉说。

翌晨,藤吉郎偕官兵卫离开长浜,来到岐阜城,然而不凑巧,信长出外狩猎,不在城中。

“大王往何处去了?”

藤吉郎问道。左右回答说,在城后权现野附近。藤吉郎让官兵卫在自己府中等着,自己打马从岐阜城外的小山南麓,驰向权现野。

藤吉郎想,在官兵卫拜会信长之前,必须让大王认识到此人的战略价值,另外,还有一事,应该提醒大王。

眼下,织田家对毛利方面的外交事务全部由藤吉郎掌握,但是将来谁统兵进攻西日本的元帅,未必一定是藤吉郎。信长并没有把话说死,藤吉郎担心弄不好,也许让别人……

织田家的大将都各挡一面,柴田胜家在北陆,明智光秀取丹波,泷川一益据伊势,但是均不象进攻山阴山阳那么困难。交战对手也没有毛利氏强大,假如将来能捞到进攻毛利氏的任务,那么藤吉郎将成为织田家名副其实的首席重臣。作为武将,他将有机会完成前所未有的巨大事业。

战场过大,也许信长正为此踌躇。藤吉郎只是一员部将,让一部将担任如此重大的任务,一旦成功,他在织田家的势力就会迅速膨胀起来,不能让家臣的势力过大――聪明的信长自然会想到这一统率原理。信长在世倒无妨,但他死后,其子孙怎么办?被显赫的权臣夺去江山的古往今来,不乏其例。为防患于未然,很可能让其子挂帅,藤吉郎作监军,信长的长子信忠虽属平庸之辈,可是年已十八岁,还有次子信雄,三男信孝等,织田家不缺公子,信长可以从这些公子中任意指派一个作元帅,统领全军。

藤吉郎想,如果真是那样,可就太没意思了,得想个法子。虽说还是将来的事,不过目前的军事活动一结束,信长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毛利氏,必须早作准备。

藤吉郎奔驰着,马蹄掀起层层秋草的波浪,附近没有河,周围依然是一片荒野,许多野鸟在觅食草籽。

田野上出现了信长等人的身影。藤吉郎下马,把坐骑拴在冬青树上,树上的果实还没有熟,已经引来一群小鸟在树枝上唧唧喳喳地欢唱。藤吉郎把佩剑丢在草地上,提起裤脚跑起来。即便上了年纪,但如果不象小伙子似地跑过去,信长会很不高兴。他磕磕绊绊地跑了三四白米。

“噢,藤吉郎吗?”

信长从草丛中站起身,面露不悦之色,看来猎获不多。

“大王,冬青树上有鸟!”

信长先自跑去。藤吉郎答应一声,超过信长,两条小腿在草地上飞快地跳跃着。毕竟上了年纪,他累得气喘吁吁,仍然拼命地跑着。奔跑本身仿佛象征着什么,在织田家为将,转战于各个战场,必须有这种速度!稍顷,藤吉郎停下来,单膝点地,抬手向背后一指:

“在那棵树上!”

信长无言地点点头,慢吞吞地走过来。

他脸上仍然残留着顽童的影子。

“嗖”的一声,猎鹰飞离拳头,宛如一只脱弦的箭,一口咬住了猎物。

“捉住啦!”

信长喜形于色,几步来到地藏菩萨前,朝石座上一蹲,仿佛催促矬子,有事快说!藤吉郎走出草丛,双膝跪在信长脚前。

“小人有一事,恳求大王!”

“何事?”

“不知大王能否恩准?”

“你不讲,孤怎么知道?”

“小人膝下无子。”

藤吉郎没头没脑地说。其实,直到刚才,连他本人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讲出这种话来。

的确,藤吉郎无子。信长也知道此事,不仅妻子宁宁,其他女人也都没有为他生过孩子。

“那是你无种!”

信长一扬下巴,戏滤地笑了。笑声中饱含着嘲讽,丑陋的贼猴,还想传宗接代吗?

藤吉郎也低下头,吃吃地笑起来。这对主仆连笑声都那么相似!

“你打算怎么办?”

“小人斗胆,恳求大王。哪怕大王听后,以为不妥,叱小人无礼而杀头,也请大王听我一句。”

“快讲!”

信长喝斥道。藤吉郎借着信长的气势,大叫道:

“恕小人无礼,能否请大王把公子於次丸赐给小人作养子?藤吉郎永世不忘大恩……”

说罢,藤吉郎额头触地,诚惶诚恐,不敢仰视。

“什么?!”

信长不胜惊愕。於次丸是信长四子,今年刚满七岁。矬子竟然提出要把他收作养子。信长仰视天空,调整呼吸。矬子经常提出奇怪的方案,使信长震惊,可是从来也没有如此出人意料。猢狲出身卑贱!收留他的信长比别人更摸底细。

信长心想,这矬子竟如此厚颜无耻!可又觉得这样也不错,信长不相信灵魂与上帝,更不计较门第、血统的高低与贵贱。反过来说,信长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藤吉郎血统的卑下。此时此刻,使信长感到痛快淋漓的,是藤吉郎敢于直接了当地提出此事的胆量。家中哪一个大臣能有如此胆魄?

“猢狲!”信长大叫,“莫放肆!”织田王口头上斥责,心里却觉得蛮有意思。虽说口口声声地叫他“猢狲”,可是猢狲已不是过去的身分,如今他已是天下名士,四海皆知的奇男子,是织田家的三鼎臣,五虎上将之一。把王府的公子赐给他,又有什么不妥!

信长想,这样做是上算的。为了让藤吉郎这个难得的家臣高兴,为了鼓舞他,让他今后更加努力,再也没有比这更廉价的奖赏了。不仅廉价,仔细想来,这笔交易还可以给信长带来巨大的利益。如果把於次丸送过去,今后不论赐给藤吉郎多少领地,到头来还是信长的儿子继承,也就是说,信长自己行赏自己接受,藤吉郎不过过过目,最后一块儿还给信长。

藤吉郎的寡欲有些可笑,如此忠于织田家,实在可爱。然而,信长故意不马上答复说:

“孤再想想……”

脚下有一片含苞未放的野菊花,有一枝已绽开浅蓝色的花瓣,信长把它折下,递过去说:

“把它插在衣领上。”

瞧那神情,宛如寺庙里禅师赐给出徒弟子度牒一样。藤吉郎乘觉,立刻意识到信长已经默许了。

“是,大王!”

藤吉郎急忙谢恩。

“你在嘟囔什么?”

藤吉郎心头一颤,以为主人要发脾气,然而信长把脸一仰,哈哈大笑起来。蓦地,他又沉下脸来问,“你有什么事吗?”只为於次丸的事,藤吉郎是不会匆匆赶来的。

“回大王的话……”

藤吉郎吧官兵卫及播州形势详细回禀给信长。

“孤要见他。”

信长马上意识到官兵卫来岐阜意义重大,当即停止狩猎,打马回府。

天已经黑下来。信长不顾狩猎的疲劳,在山脚下的公馆二楼连夜召见官兵卫。

“吾乃信长!”

一声霹雳在官兵卫头上炸响。一般人都会被信长这种罕见的嗓门儿吓破胆,但是官兵卫丝毫不为所动,稍顷,他在藤吉郎的示意下抬起头来,从容不迫地谈起征服播州的策略。

官兵卫足足谈了有半个时辰。若在平时,信长会打断别人的谈话,询问两三个自己想了解的要点,然后封住对方的嘴,惟独官兵卫讲话时,他耐心地听着。

“你是个人物!”

信长眯起眼睛,夸赞道。

“官兵卫,你可以协助藤吉郎。”

信长结束了和官兵卫的谈话,进入内室,亲自拿来一把短刀,赐给了官兵卫。看样子,信长十分欣赏官兵卫。

之后,信长把藤吉郎叫到近前,命其为征西元帅。

“毛利一路,孤就交给你了。”

藤吉郎得到允许,顿时欣喜若狂,不知这是於次丸一事起了作用,还是为主人举荐官兵卫这样的杰出人才,使信长高兴的结果。

官兵卫欲回播州。藤吉郎派谋士竹中半兵卫率五百精兵及战船护送,就势驻扎在姬路城内,打探播州形势,笼络播州势力。

翌年,即天正四年五月,毛利氏与信长绝交,不过,双方并没有立即开战。双方依然努力争取着中间地带播州。此间,毛利氏制订了消灭信长的战略方案,毛利不愧为十州霸主,计划之宏伟前所未有,颇有一举吞并信长之势。

首先,毛利氏在背后的鞆修下将军府,把被信长赶出,前来投奔自己的流亡将军足利义昭供奉起来,为讨伐信长正了名分。他的战略目标是夺取京都。为此,毛利准备兵分三路,稳扎稳打,步步逼进。第一路由毛利家最得力的水军组成,经濑户内海,击溃织田水军后,进入大坂湾,与石山本愿寺军会合。

第二路走山阴。由出云出发,经但马,跨丹后,沿途的地方武士必将望风归顺,然后直扑丹波,迅速出现在京都背后,攻击京城市区。

第三路走山阳。由安萘(广岛县)出发,经备后,备中,备前,席卷播州,出摄津西宫,然后沿四国大道,从京城正面进攻市区。面对来势凶猛的毛利军,西路元帅藤吉郎必须独自抵挡。这不论对矬子本人,还是对织田军都可以说是空前的大战。

毛利的进攻方案是毛利家的秘密,可是播州的竹中半兵卫得到它。天正四年夏,半兵卫火速回到长浜报知藤吉郎。

“嘿!”藤吉郎一拍膝盖,莫名其妙地喊了一声。

“大人怎么了?”

“我吓了一跳。”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他好象自己是毛利家的大将,闪着一对猴儿眼,对半兵卫带来的消息听得出了神。

不论什么事都喜欢场面宏大的矬子,即使和敌人决斗,也愿意对方有气吞山河的气势。

“不过,毛利的计划是实现不了的。”

藤吉郎冷静地思索着。作战靠的不是计划,而是人。毛利家没有人。现在的毛利政权由上代主人元就之子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为两翼,辅弼元就的嫡孙辉元。吉川元春可领一路,由山阴出兵,小早川隆景可为山阳路元帅,两人都是当代一流的大将。可是,指挥如此浩大的战争,需要超人的才能,两人均无此才。不仅隆景元春,纵观整个日本,能够胜任的又有谁呢?就连越前的上杉谦信和死去的武田信玄也不堪当此重任。想到这里,矬子不由地笑了,鸡皮般的老脸愈加布面了皱纹。

“从古到今,堪当此任者,惟有大王和我。”

一番感慨过后,藤吉郎不禁胆大气粗起来,仿佛本身的价值比原来增加了好几倍。

“嘿--,嘿嘿!”

藤吉郎的喉头呼噜噜作响,嗓子眼里挤出奇怪的笑声。

“这人实在不可捉摸。”

面对藤吉郎奇怪的笑声,半兵卫困惑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应付面前的矬子。

藤吉郎立即由长浜飞赴安土,把毛利的计划报知信长。信长始终沉默着,最后才开口问道:

“你有什么想法?”

藤吉郎再次叩头,回话说:毛利之计划,虽貌似宏伟,咄咄逼人,其实不过画饼充饥。通观元春,隆景之才,若是一般的战斗,尚可勉强应付,但他们绝没有能力指挥如此庞大的战争。

“元春,隆景才能不行吗?”

“是的,大王!”

“你怎么知道?”

“大王,因为……”

藤吉郎移动双膝,向前蹭了蹭,说:“三路兵马同时推进,才能发挥威力。假如参差不齐或中途受阻,兵力反被削弱。最后被各个击破,这是十分危险的,要想三路齐头并进,必须有一员大将坐阵中军,不断调整各路人马的进程。毛利的主人辉元没有这种能力。尽管如此,元春隆景却制定了这一方案,因此只是纸上谈兵。”

“猢狲,断不可大意!”

信长厉声喝道,宛如投过去一把锋利的匕首。

“是,大王。”

藤吉郎急忙叩头,连声答道。

对于毛利的进攻方案,信长思索三宿,一一制定了对策。首先应该整备海军,命令新降的志摩半岛的九鬼水师建造大船,以备在大坂湾迎击毛利水军;为阻止山阴方面进攻,命令但马,丹后,丹波一路的大将明智光秀笼络地方势力;令藤吉郎先发制人,采取必要措施遏止由山阳大道扑来的毛利主力。

双方仍然对峙着,均未发动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其间只发生过零星战斗。毛利前部由英贺浦登陆,企图进攻黑田官兵卫守卫的姬路城。

此信报入安土和长浜的第二天,接连传来官兵卫轻松击退毛利军的捷报。

“官兵卫果然不凡!”

藤吉郎不禁赞叹道,为对付毛利的大队人马,官兵卫征集了包括妇女、儿童在内的三千名百姓,让他们手持小旗,作为疑兵,隐蔽在海岸上的丘陵地带。

官兵卫把仅有的家丁尽数带上,出击于海岸,趁敌人立足未稳,连续击退了登陆的毛利军。敌军窥见官兵卫背后庞大的疑军阵,错以为“岸上伏有织田大军”,遂放弃登陆退回海上。其实,织田军还没有一兵一卒进入播州。

敌人是被击退了。可是,很可能再来。守卫孤城的官兵卫和小寺氏是抵挡不住的。

-- 请织田军速发播州。

姬路的官兵卫再三恳求织田王出兵。否则,播州的中立势力会全部倒向毛利氏。更重要的是,假如没有援军,官兵卫本人是无法守住姬路这座乡间小城的。

此时适逢藤吉郎平定了松永夕秀发动的叛乱,刚刚返回长浜城。

“藤吉郎,让你休息五天!”

信长也让光秀休息五天,平时他很少让得力的大将休息,形势紧迫,播州放弃不得。五天后,藤吉郎要出兵播州,五天休息,军兵可以得到休整,藤吉郎本人是没有这份福气的。回到长浜后的第二天,太阳刚刚露出脸来,他便驰马奔向安土,入城拜谒了信长。增援播州,有许多事,他要请示信长。

是日,信长讲了许多。本来沉默下来可以一天不讲话的信长,一遇到藤吉郎就象换了个人,格外健谈。

议事已毕,信长宽衣,令人置酒款待藤吉郎。信长的情绪非常好。当时织田王已有总兵力十三万五千人,下辖尾张,美浓,飞(马单)之一部,近江,伊势,志摩,山城,大和,河内,和泉,若狭,丹后和越前,以及加贺,纪伊,播磨,摄津等的一部分,屈指数来,已拥有十七国,岁入多达五百三十八万石。去年,反织田同盟异常活跃,一度陷入危机的织田家从今晚秋起,可以比较从容地喘口气了。

“於次丸……”信长乘兴说,“孤送给你,送给你作养子!”

“啊!”藤吉郎浑身一震,急忙谢恩:“大王大恩,没齿不忘。日后再无后嗣之忧,藤吉郎愿以死报效大王!”

藤吉郎又恢复了平素的饶舌,喋喋不休地说道:“尽管早了点儿,不过我想明年为公子元服,后年便把家让给於次丸。小人单身一人,以便为大王效力。”

“藤吉郎……”信长感到应该赐给他点什么,也好让这个矬子高兴高兴。

“此次出征,孤赐给你红罗伞盖!”

伞由朱漆涂就,柄长八尺。当时,天子即位等大典时,只有显赫的朝臣才有资格张伞列班参拜。如今,信长把伞盖赐给自己,不就等于承认昔日的猢狲是织田家的首席大臣了么?藤吉郎大感意外,如此恩典,激动得他声音都变了调。

“真,真的吗?”

“然!”信长点点头。

数日后,即天正五年十月二十三日,藤吉郎领兵列队于安土城门外,请信长检阅。

受阅部队仅羽柴的本部人马,共七千五百人。但见军器闪光,旌旗召展,军容肃整,连在城中了望楼上阅兵的信长也瞪大了眼睛。

“尾张中村的猢狲终于出息到这一步了!”

把矬子从泥沼中捡回来,亲手把他培养成将军的信长不禁感慨万千。

“你们看!”

信长举起折扇,羽柴军开始移动,中军的藤吉郎头顶金盔,缓辔而行。信长让大家观看的不是浩浩荡荡的大军,而是一名亲兵跟在藤吉郎身后高高举起的那柄鲜艳夺目的朱漆伞盖。

“已经撑起来啦!”

不知为什么,信长对这点儿事竟那么感兴趣,抬手嘭嘭地拍,打了望楼的窗台,不止一次地扬声大笑。

“猴精,撑起来啦!”

信长又一次大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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