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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近江侯苦战播州官兵卫死里逃生

作者:日-司马辽太郎 当前章节:8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01

是年,藤吉郎四十二岁,体力已显著衰弱。但是,征战的乐趣越发使他的精力旺盛起来。

天正五年十二月,藤吉郎以风卷残云之势,迅速平定了播州至但马一带,前后仅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信长接到藤吉郎的捷报,不禁一拍膝盖,抚掌乐道:

“猴头儿,着实厉害!”

当藤吉郎回归安土时,信长已不在王府,被盟友家康请去,在其领内的吉良乡狩猎。

“噢,大王不在吗?”

兴冲冲赶回安土的矬子泄了气。不过信长去三河之前,已吩咐过留守在安土的近臣:

“猢狲由播州回来,把这个赏给他!”

信长亲自动手,从库房里取出一样东西摆在客厅里,这是一个茶釜,为信长所珍藏,名为乙御前釜。藤吉郎跪着接过来,凝视着茶釜,喜不自禁地叫着:

“嚯!大王把乙御前赐给我了么?”

稍后,藤吉郎忽地站起身,把它挟在腋下—茶釜颇有重量—然后右手高高举起,连蹦带跳地舞了一回,每逢喜事,藤吉郎都要恣意狂欢。

“瞧,羽柴大人喜疯了!”

留守在安土的近臣对藤吉郎孩童般的喜悦产生了好感。藤吉郎已料定此事肯定会传给狩猎的信长。他一边舞着,一边算计着,每一个动作都是演给信长看的。

不一会儿,藤吉郎舞罢,一屁股蹲在地板上,咧开大嘴囔囔道:

“鄙人活了四十余载,从未如此高兴过。我终于象个人啦!”

正如藤吉郎所说,拜领茶釜,另有深刻含意。当时,茶道风靡海内,然而,作为织田家的王法,信长禁止自己的家臣举行茶会。应邀出席茶会是可以的,但是除信长外,不得主办茶会。

--不过,功绩超群者不在此禁。

这是特殊恩典。受此恩典者至今还没有先例。

得到这个茶釜,藤吉郎就等于得到了特殊认可。今后就有资格举办茶会,招待京中大臣、诸侯、大坂府的富商巨贾,成为京畿社交界的一大中心了。

“此等殊荣,怎能不让人高兴?”

藤吉郎并不是喜欢社交,他感到高兴的是信长赐给自己的荣誉。不论是伞盖,还是茶釜,都足以证明自己已跃居为织田家名副其实的首席大将。不过,对于信长的恩赐,藤吉郎也有看法。

大王实在高明!他赏给的不是领地,领地是有限的,赏给别人,自己的直属领地就会相应地减少。茶会的主办权是无形的,是不会减少的,而且又能使人振奋。

奖赏中还有骏马一匹。信长把二十匹爱马中的奥州安达,连同金鞍,一起赐给了藤吉郎。藤吉郎骑上安达,怀抱茶釜走出城门,回到城下寓所。

寓所里,黒田官兵卫已迎候在门前。

“好漂亮的马!”

官兵卫扬起下巴夸赞道,藤吉郎跳下马来急不可待地说:

“贤弟,难死愚兄了,难死愚兄了!”

藤吉郎告诉官兵卫,信长不在。他认为,该领赏的不是自己,而是官兵卫。因此,才特意把官兵卫从播州战场上带了来。

“不,小人没有做什么。”

“哎呀,播州的平定尽属贤弟之攻。”

“不不,全仗筑前大人虎威!”

“此言差矣!”藤吉郎把脚一跺,咆哮道:“藤吉郎愚钝,但还不至于贪踞他人之攻。”

的确,平定播州之所以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功,全靠官兵卫的智慧和奔走。不论官兵卫多么谦虚,这也不是藤吉郎本人的功劳。

播州是难攻之地,国内三十六豪族各霸一方。在播州分别有自己的城池,官兵卫利用同是播州人的有利条件,奔走于三十六豪族之间,陈述利弊,极力劝说,才得以在短短两个月内把播州改写在织田家的版图上。其间,秀吉诉诸武力的只有上月城一处,其他城池均未动兵戈。

“可是……”

藤吉郎两眼含着热泪。“大王不在,贤弟的功劳没有得到奖赏,请贤弟见谅!”

藤吉郎低下头去。除去赔礼,别无良策。官兵卫不是织田家的家臣,如此为织田王卖力,却没有得到织田王半垄土地。对于官兵卫的待遇,藤吉郎深感内疚,遂与其结为异性兄弟。除了结拜,藤吉郎无法报答官兵卫。

“贤弟!”

藤吉郎说。

“求你一件事,你收下这匹马吧!该领赏的不是我。”

“那怎么行!”

官兵卫抽身逃走。藤吉郎追上去,抱住肩头,把缰绳硬塞给官兵卫,几乎哭着喊道:

“贤弟就依我这一次吧!”

官兵卫只好收下,抹了抹眼泪,哽咽着谢道:

“谢谢,谢谢兄长……”

回到下处,官兵卫立刻向家将披露这一荣誉,把手下最得力的武士母里太兵卫叫到近前,说:

“此番立功,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母里太兵卫卓有贡献,这匹马就赏给你吧!”

藤吉郎返回近江期间,播州形势骤变。势利最大的豪族别所氏倒戈毛利,屯兵固守在三木城。

“什么?”

官兵卫闻讯,吓得面如土色,急忙报告藤吉郎。据内部情报,不仅别所氏,三十余处豪族相继倒戈,统统跑到了毛利一边。显然,其中必有非凡的舌辨之士做了手脚。

“没什么,只不过从头再来!”

藤吉郎淡淡地笑了笑说,为的是安慰官兵卫。然而他心里却和常人一样,不胜狼狈。两个月的艰辛,到底为织田王留下了什么?

“小弟先回播州!”

“那好。大王面前由我遮拦,下一步是率兵决战!”

藤吉郎说。最后,只有在硝烟中把以三木城为首的播州城池一个个踏平。

是日,官兵卫收拾行装,离开近江,匆匆赶回播州。

“是谁瓦解了播州呢?”

官兵卫甚是疑惑。可以肯定,毛利方面另有高人,趁官兵卫不在,使播州彻底翻了个个儿。此人是谁呢?官兵卫猜不出,但是,藤吉郎猜中了。

--一定是安国寺的惠琼!

毛利领内的安芸国中有个安国寺,惠琼是该寺的住持,在京城交际甚广。从师父惠心那代起,安国寺的住持就担任毛利家的外交使臣。惠琼睿智慧黠,纵横捭阖,异常活跃。藤吉郎不止一次见到过这位年轻僧人。

却说官兵卫进入播州大道。一路上,他最担心的是主人御着城城主小寺氏。小寺政职平庸无谋,事无定见,最容易为他人的意见所左右。既然播州巨头别所氏倒戈,小寺政职未必不看风使舵,步其后尘。官兵卫回到自己的居城—姬路,立刻派人打探主城的动静。结果,御着态度暧昧,形势十分不妙。

“必须说服主人!”

此时,藤吉郎已率领大军抵达播州,包围了三木城。官兵卫在军中见到藤吉郎,详细禀报了播州的变化及形势。

“事到如今,只好诉诸武力了。只有用武力才能显示出织田家的威风。”

对付那些小股势力,有时只有依靠武力才能奏效。

但是,毛利也深知这一点,他们要以全部兵力与织田军决战于播州。探子报知藤吉郎,吉川元春由山阳,小早隆景由山阴朝播州扑来。

“羽柴孤军,实在难以抵挡!”

藤吉郎遣快马飞报安土,信长当即传令,让明智光秀火速拿下播州近邻丹波,切断波多野氏和三木城的联系,同时遣摄津太守荒木村重为副将增援播州。

但织田军总共只有两万人,难敌五万毛利大军,天正六年春,藤吉郎和毛利军激战于上月城城外,织田军勉强招架,好歹没有失利。

藤吉郎心想,这样可不行。织田军不但未能扬威于播州,反而险些吃亏。哪怕只失利一次,播州的人心也会全部倒向毛利。因此,藤吉郎巧妙地避免决战,等待着信长的增援。

仗越打越大。安土的信长也十分重视播州局势,令明智光秀由丹波赶往播州,另遣泷川一益军速赴上月城外,继而命令直属织田王的御林军出发,派长子信忠为元帅,统领各路人马。是年六月,诸将先后赶到播州战场,屯兵于上月城外。至此,双方已势均力敌。

然而,藤吉郎对战局并不乐观,心中暗想:此战难以取胜。

织田军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荒木、明智、泷川和藤吉郎同为大将,播州决战,藤吉郎没有指挥权。同帐议事,总是意见百出,四者尖锐对立,诸事议而不决,甚至其他三将故意提出异议,颇有和藤吉郎作对之势,实在难以发挥统一军团的威力。对于他们来说倒也无可非议,播州取胜,邀功请赏的是征西元帅羽柴秀吉,众将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为猢狲出世充当人梯。

“不能让猢狲捡了便宜去!”

众将不无气愤,有意从中作梗,让藤吉郎跌跤,以便杀杀他平时的傲气!

藤吉郎想,既然如此,不如自己脱离战场。一旦决定,他便迅速行动起来,他把羽柴军托给弟弟小一郎秀长,拜托官兵卫辅佐,然后卸下大将铠甲,换上简易的千总兵甲胄,乘夜引数骑离开播州,不分昼夜,沿大道疾驰。不一日,回到京都,内谒信长。欲战胜毛利军,眼下只有一条路,敦请信长出马。

“你要孤亲征?”

信长问明其中原委,陷入了沉思。目前,信长坐阵京城,一方面可做朝廷的工作,一方面可指挥攻击石山本愿寺,整顿大坂湾上的水军。情况不允许他亲征播州。然而,如果拒绝,藤吉郎一定失望,遂说道:

“孤伺机出征,但不必等我!”接着指示藤吉郎,避开决战,撤离上月城外,屯兵于姬路城外的书写山,以待时机!藤吉郎大惊,极力反对此案。因为从属于藤吉郎的义勇军,以山中鹿之介为首的旧尼子家的家臣拥立了流亡的旧主子尼子胜久,固守在上月城。织田军一旦撤离,上月城就被抛在毛利军的重围之中,尼子家的主仆就会惨遭杀戮。

“抛弃上月城!”

信长再次严厉地命令道。一味地顾及尼子氏,很可能导致织田军的失败,从而丧失播州、整个战场――信长的想法在战略上也许是正确的,可是这样一来,织田王就会失信于天下。

“失信于人,难得天下。”这是藤吉郎的一贯主张。织田王的自私和功利主义早已臭名昭著,假如再抛弃朋友,很难预料今后将发生什么样的事态,说不定还会有人因信长无信而叛离织田家。

藤吉郎认为播州便是见证。官兵卫利用和平外交,苦心平定的播州由于中立豪族内部蔓延着对织田王的不信任而一举崩溃。这种不信任感使他们投奔了毛利氏,成了本次战败的原因。

必须谏阻大王!

藤吉郎尽量避免直接顶撞信长,委婉陈述不可放弃上月城的理由,但信长不从。

“照孤说的办!”信长第三次重复说。

象过去一样,信长终于大发雷霆,劈头盖脸地把藤吉郎训斥了一顿。藤吉郎一下子变成了昔日的猢狲,俯伏在地,不敢仰视。然而,心里很是不满。也许信长天才到这里就到头了。他只重视战略上一时一地的得失,而忽略了取信于天下的高层的权衡。在藤吉郎看来,放弃上月城就等于放弃天下。

“大王!”

藤吉郎再度抬起头来,竭力谏阻,依然徒劳,只得怏怏离开京城。

六月下旬,播州的织田军与毛利军进行了数次中等规模的交锋,缓缓退到姬路。在书写山上扎下营寨。上月城成为孤城,尼子胜久剖腹自杀,山中鹿之介被活捉,在押送毛利本国途中惨死于备中松山的无名河畔。

――可怜哪!

播州战场的盟友无不嗟叹,藤吉郎默然,心中不住地嘀咕,难保不发生事变!

不过,他没有对任何人谈起自己的心事,只是把大军调到其他战场,决心攻下三木城!藤吉郎的办法是避开强攻,围住三木城,断了守军粮道,使守城士兵失去斗志,迫使敌人开城投降。在这一点上,和信长山崩地裂般的攻城方式大相径庭。

包围三木城期间,发生了震惊天下的意外事件:信长的宠臣荒木村重叛变,投奔了毛利氏。

开始,连接到探马飞报的信长也不敢轻易相信,怎么可能呢?尽管荒木村重是近几年投奔织田王的新人,但是深受信长赏识,很快被擢升为和羽柴、柴田、丹羽、明智、佐久间、泷川六将同等地位的军团首领。

――他为什么背叛孤呢?

信长不解,自认对其不薄。可是,荒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前些日子,发生了一件事。村重的家将摄津兵中有人在奉信长之命,围困大坂的石山本愿寺时,把米卖给了战中的敌人。此事传入安土,引起信长怀疑。

――说是树重的家将,但是弄不好很可能是村重本人干的。

信长传令,唤村重只身赴安土,就卖米一事作出解释。村重见信长传唤,吓得浑身颤抖,心中暗想:吾命休矣!

村重的部下纷纷劝阻,认为不可前往。信长为人奸诈,断不会放荒木生还。村重觉得很有道理,对信长来说,在平定摄津之前,荒木村重是必要的工具。如今的摄津,除本愿寺一座孤城外,尽属信长,村重失去了原有的价值。

――信长就是那种人!

村重如此理解信长,天下也这样看待信长,毛利氏更是到处宣扬信长见利忘义的劣行。当初,信长对前足利将军足利义昭利用了再利用,一旦足利失去利用的价值,便把他无情地赶出了京城。对于这一切,村重全都看在眼里。如今,栖身于毛利家的义昭曾数次派密使劝村重反水。

――信长毒如狼虎,把自己的未来托于此人,犹如以狼牧羊,最后会被吃掉的。请村重三思。

前几次,村重断然回绝了来使,可是眼下出于保全性命的最低要求,不得不投奔毛利氏。

村重的叛变引起种种反响,也波及到官兵卫身边。正在三木城外,随藤吉郎围城的官兵卫听说主人小寺氏受荒木村重的影响,也倒向了毛利氏。

官兵卫急忙报知藤吉郎,说:“小弟速回姬路。假如真有此事,要在事态扩大之前迅速解决此事。”

“能行吗?”

藤吉郎迫切希望官兵卫遏止住小寺氏。小寺氏氏播州的第二大豪族,万一有变,藤吉郎在播州将全面陷入困境。

“尚难预料!”

“事关重大,全拜托贤弟了。”藤吉郎一心期待着官兵卫挽回颓势。

“小弟记下了。哪怕豁出性命,……”

官兵卫再也无话可答。看得出,他已下定了决心。

却说官兵卫回到姬路,留守姬路的家将立即禀报,主人小寺政职叛变已成事实,官兵卫已有精神准备,轻轻点点头说:

“事已至此,只有去御着劝阻主公,我马上动身。”

众人大惊,阻拦说:

“大人会被杀害的!”

是啊,虽说官兵卫是小寺政职的世袭总管,但如今他是织田家的奸细,小寺没有不下毒手的理由。此去肯定被处死。

“大不了一死。”

官兵卫故意不带从人,单骑飞出城门,向东奔去。渡过市川河,丝引冈上的枫叶鲜艳如火,官兵卫折下一枝,插在脖领上,来到御着城,拜见政职。政职始终闪烁其词,最后被追问不过,终于吐露了实情,“我应摄津太守荒木大人之邀,约定归降毛利氏。”政职今番铁了心,再不听官兵卫的谏诤,说:

“我没有意见,全凭摄津太守定夺。如果荒木大人改变主意,重返织田家,我也这么做!”

“主公此话当真?”

“绝无戏言!”政职说。

官兵卫当即拿定主意,向政职请求道:小人即刻奔摄津伊丹城,说服荒木大人。请主公赐书一封,以便携书前往。政职退入内室,与左右商议良久复出。此时,他已设好圈套,欲借荒木之手杀掉官兵卫。为此,政职另修一书,遣快马飞驰伊丹,知会村重。

“懵懂的愚人!”

政职暗自窃笑,把信交给官兵卫,官兵卫接过,举过头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官兵卫启程了。沿山阳大道日夜兼程,途中折向西国大道出发后的第二天傍晚进入多林多水的摄津伊丹。伊丹城座落在名叫有冈的小山上。既然决定谋反,所以城下戒备森严。

――播州小寺政职有使求见!

官兵卫报过姓名,哨卡一一放行。有人把他带进城内,很快见到了荒木村重。

“就是他吗?”

村重已接到政职的书信,知道事情的始末。他瞅着俯伏在自己面前的小个子男人,既感到可怜,又觉得好笑。

“找我何事,请讲!”

村重懒洋洋地说。先礼后兵,必须耐心听来人饶舌。然而,官兵卫却意外地讲起其他事情,说自己信仰基督教,受洗礼时名字叫西蒙,曾在京中的南蛮寺见过摄津太守,至今仍记忆犹新。

“你也信教?”

村重大吃一惊,受幕僚高山右近的引荐,村重早就信奉基督教,是畿内最虔诚的教徒之一。

村重想,此人杀不得!不过,假如放回播州,又失信于小寺政职,只好把来人监禁起来。

面对官兵卫的游说,村重频频点头。最后说:“请足下城中暂歇,容我再考虑一两日。没什么招待,被褥还是有的。”村重令侍从为客人引路。途中,官兵卫被人缚住,投进城内大牢,从此再无消息。既然村重没有回音,小寺家认定官兵卫已被处死,但信长却不这么认为。

信长审慎地选择着讨伐荒木的时机。首先,派人稳住了荒木村重的幕僚茨木城主中川清秀和高(木规)城主高山右近。特别是高山,信长让其师父基督教神父阿尔甘诺从中斡旋,成功地使他解除了和村重的盟约。在交涉的过程中,织田方面得知姬路的官兵卫滞留在伊丹城内,并断定官兵卫作了荒木帐下的谋士。

信长大怒,心想,这浑身长着舌头的谋士到处出卖自己的灵魂,换取一时的私利。如今竟然成了叛徒的智囊,煽动小寺政职和荒木村重组成反织田同盟。

是年十一月九日,信长引大军赶到山城山崎,亲自讨伐荒木并由宿营地遣使直奔播州,命令藤吉郎杀掉官兵卫的人质。

所谓人质,是藤吉郎受信长之命,让官兵卫的儿子松寿丸寄居在近江长浜城中。

“……”

面对信长的特使,藤吉郎沉默了好一会儿,对于官兵卫的失踪,藤吉郎也不了解详情,但凭印象,他认为官兵卫绝对不会叛变。然而,他丝毫不敢吐露自己的想法。在这非常时期,情况不明,又无证据,空口讲出来,非但信长不信,甚至连自己也会遭到怀疑。

“请转告主公,卑职遵命!”

藤吉郎打发走来使,把竹中半兵卫请到帐中。最近,半兵卫的痼疾结核病日渐沉重,藤吉郎打算令其回长浜养病。

“一切交给我吧。”

半兵卫说。他了解藤吉郎的心事,也深知官兵卫不是朝秦暮楚的小人。

他打算把松寿丸藏起来!藤吉郎看透了半兵卫心中的一切,他担心,万一事情败露,岂不累及半兵卫?

――我寿命不长了。

半兵卫默默地用眼睛告诉藤吉郎。到时候,一切罪责都可推到我半兵卫头上,我死后,官兵卫可为大人出谋划策,为让官兵卫日后倾心辅佐大人,请把松寿丸交给我吧!

“总而言之……”长时间沉默之后,藤吉郎若无其事地说:“汝可速去长浜,好自为之!”

半兵卫回到长浜,修书一封,报知信长,谎称松寿丸已被处死,然后悄悄把他藏进了半兵卫的祖籍领地美浓不破郡的菩提山上。

却说荒木村重固守伊丹尼崎二城,坚持了将近一年。信长领兵猛攻,首先拿下外城,控制了主城的水源,断其粮道,把内城围了个铁桶一般,翌年十一月,城池终于陷落。

期间,官兵卫一直被关在伊丹城的牢房里。每天,只有早晨由天窗透进一丝阳光,室内不通风,空气潮湿,犹如沼泽,蚂蚁都不能生存,除了跳蚤和虱子,其他就只有寄生在官兵卫皮肤里的疥虫了。官兵卫头上长满疥疮,头发脱落,已无人形。牢房天棚低矮,直不起腰来;面积窄小,又躺不下去,官兵卫只能日夜蹲着。因此,他脚上的皮肉都烂了,严重的皮肤病吞噬了他的右膝,右腿再也伸不直了。

荒木叛变后的第九个月,荒木瞒着城中将士,只身逃进了尼崎城,到使伊丹城内士气低落,中级将领纷纷作了织田军的内应,乘敌人混敌之机,官兵卫的家将栗山善助扮作商人,在伊丹城下一名银匠的协助下,混进城内,寻到牢房,救出了官兵卫。

官兵卫不能行走。善助背上他逃出城外,然后放在门板上,抬进织田大营。官兵卫面目全非,惨不忍睹。信长不觉潸然泪下。

“火速送往有马,有马的温泉能治皮肤病!”

信长即刻令人抬下,仿佛害怕再看到官兵卫。他对松寿丸一事深感愧疚,说:“孤无颜再见官兵卫!”

竹中半兵卫在长浜听说官兵卫已被救出,匆匆奔赴摄津。此时半兵卫已病入膏肓,耐不得途中劳顿,好歹让人用轿子抬进信长营中,俯伏在地,把藏匿松寿丸一事禀告于信长,恳求信长治罪。

“松寿丸还活着吗?”

信长脱口问道,一切再不追究。竹中半兵卫拖着病体来到有马,告诉官兵卫,松寿丸平安无事,继而他又折转播州,告诉藤吉郎大王没有怪罪,此事已经平息。

长途跋涉的劳顿把半兵卫击倒了,他终于病逝于播州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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