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丹城囹圄之灾,把官兵卫折磨成了跛足,但是体力恢复得比预想的快。愈后,官兵卫马上回到包围三木城的织田大营,仍旧在藤吉郎帐下作参军。
天正八年正月十七日,藤吉郎终于攻占了围困三年的三木城。藤吉郎有自己的攻城方法。他围住孤城,在周围筑上十层、二十层鹿寨,搭起了望楼。有如在山野筑起一座大牢,把整座城池和守城士兵一股脑儿装进去。攻城将士俨然变成了狱卒,不动手,不流血,专等着守军开城投降。
“这么窝囊的攻城术,从来也没有见过!”
习惯于厮杀的武士们愤愤然。攻城是考验武士勇气的试金石,流血的战斗才有气派,武士们才有立功的机会。这种方法,不需要流血,即使急得团团转,也无处立功。
守城一方也没有多少死伤,久而久之,粮食耗尽,士气萎靡,体力不支,最后由于饥饿,再也无力抵抗,唯一的出路就是考虑如何体面地结束战争。进攻三木城时,藤吉郎把握住这一时机,对城主别所长治做到仁至义尽,说只要长治和重臣自裁,城中将士皆可得救。长治应允与妻子,兄弟及家臣一起自杀,三木城兵不血刃,开城投降。
藤吉郎在此经验的基础上,又进行了新的尝试,着手进攻因幡的鸟取城。
鸟取城主是中务省大夫山名丰国,后削发为僧,法名禅高,其法号经历了织田、丰臣和德川三个时代。因此,我们在这里权且称他为“山名禅高”。
禅高是足利家的贵族。
“听说禅高膝下有两个漂亮女儿?”对贵族感兴趣的藤吉郎再三打听此事。
禅高祖居上川多胡郡山名村,是阪东源氏的名流。足利尊氏勃兴时,山名先祖襄助尊氏创业,室町幕府刚一诞生,即受到大封,获得十一国领地,相当于日本六十余州的六分之一。因此,人称“六分公”。只是眼下家道中落,势力大衰,只剩下山阴家门口儿一点领地,山名家有二百六十年历史,山名禅高为第十二代嫡孙,从属于毛利氏。
藤吉郎令黑田官兵卫打探禅高的底细。官兵卫回来说,禅高年龄三十三四岁,容貌高雅,神采飘逸,赋诗啜茗,颇有造诣。虽气质不俗,但事无定见,缺乏应有的骨气,而且不谙攻守战策,恰似名门儒生。
“家臣拥戴主人吗?”
“不,同是名门,他却和别所截然不同。”
三木城主别所长治为人清廉。尽管年轻,但极为家将和播州的武士们所信赖,泉中上下,均愿以死报效长治。所以,进攻三木城花费了很长时间,然而鸟取的山名氏则是另一番光景。
禅高不和家臣商量,便独自决定大事。尼子氏称雄山阴一带时,禅高忙不迭地向尼子家纳贡。尼子氏衰亡,毛利氏强大起来,禅高又急忙投靠毛利氏。当时,作为归降的保证,家臣要把自己的儿子送给对方作人质,如果反悔,人质自然要被杀害。由于禅高随意改变归属,人质都惨死在尼子氏的屠刀之下,家臣衔恨于禅高,根本不相信自己的主人。
“如此甚好!”
藤吉郎说。禅高这种性格最适合和平解决问题,藤吉郎立刻派人出使鸟取说服禅高归降织田家。
禅高果然动摇了,当即召集群臣商议。众人不肯背叛毛利氏,因为一旦背叛,人质又要被处死。
无奈,禅高只好拒绝藤吉郎。使臣返回姬路,此事已在意料之中,藤吉郎并没有感到多么吃惊,他另有所谋。
“关键在鹿野城!”
在他看来,鸟取城的命运掌握在城西十五公里处的小城――鹿野城手中。毛利氏以芸州广岛为大本营,鹿野城是毛利氏沿日本海岸设立的前线基地,对盟友鸟取的山名山名氏起着监视作用。毛利氏让山名家的人质集中住在鹿野城,山名禅高的女儿当然也要住在那儿。藤吉郎打算夺下鸟取的人质,再次威胁山名禅高,要他开城投降。因为此人懦弱,最怕威胁!
天正八年六月,藤吉郎由姬路突然引大军出现在日本海岸,团团围住鹿野城。鹿野城内大惊,该城守军不足千人,毛利氏做梦也没有想到织田军会专门进攻这座边塞小城。
藤吉郎遣使通报鹿野城守将:
“火速交出城内人质。织田军接到人质,立刻退兵,倘若不允,马上放火攻城,把守城士兵统统处死,一个不留!”
毛利守将,右校尉三吉三郎左卫门料想抵抗也是无益,遂答应藤吉郎的要求,交出人质,弃城逃回广岛。
山名禅高的女儿被送到城外的羽柴大营,藤吉郎一见,不禁暗暗称赞,真不愧为二百数十年名门的闺秀!
其美貌胜过京极氏,可惜太年幼。藤吉郎问姑娘,
“今年多大了?”
“十三岁。”
侍女代为回答。十三岁,算幼女还是姑娘?
“怎么办呢?”
藤吉郎当真作难了,让幼女陪宿,岂不让天下人咒骂?
“本宫对小姐有话说。”
藤吉郎起身引小姐去内帐,侍女也跟进来。藤吉郎本想申斥几句,丫头退下!一边呆着去,我只要小姐过来,但此话不敢出口。无奈,只好让侍女陪着,在内帐对面坐定。
“不必害怕。”藤吉郎对小姐说,“织田家的筑前太守从不杀人,小姐听过没有?”
小姐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哪敢作声。
“本宫可以起誓,不杀小姐,令尊大人虽是织田王的敌人,也可免于一死,不过,为救令尊性命,需要委屈小姐几天。”
“啊,大人说什么?”
侍女抬起头,似乎突然想起那污秽的场面,顿时羞得满腔通红。
藤吉郎感到好笑说:“不是象你想象的那样!”打开折扇递给忠义的侍女,让她扇扇发烧的面孔。
“令尊大人在鸟取城非常可怜!”
藤吉郎谈到严肃的话题,“鸟取城的重臣属于毛利氏,令尊虽为一国之主,却为权臣蒙骗。如此下去,织田军不得不悉力攻城。到那时,令尊的性命就难保了。为了避免这场惨祸,眼下需要小姐的身体。
“答应我!“
“大人……”侍女向前一跪,尖着嗓子喊道:“假如需要小姐身体,奴婢愿代替小姐侍侯大人,献上小女的身子,任老爷吩咐,绝无半点儿怨恨。
“你不行。”
藤吉郎抑制住内心的好笑,板起面孔,严厉地说。仔细一看,侍女也有几分姿色,肩胛,腰部肌肉丰满,十分不俗。
“今晚,请小姐内帐休息!”
说罢,藤吉郎起身离去。是夜,侍女在卧室里睡在小姐身边,心中惴惴不安,担心织田家的丑八怪大将随时会钻进来。为保护自己的小姐,侍女一夜没敢合眼,但是直到天亮,猢狲也没有出现。
翌晨,羽柴军拔寨起程,向东面的鸟取城进发。藤吉郎令小姐同行。午前,队伍来到城外,藤吉郎当即收住兵马,把小姐叫到近前,盯着她的脸说:
“委屈你,暂且忍耐一下。”
藤吉郎非常和蔼,宛如亲切的伯父。从见面时起,小姐就暗暗地对这位织田家的大将产生了某种信赖,凭藤吉郎亲切的眼神、幽默的讲话、温和的态度,她断定此人不会计算自己。
“大人要我作什么?”
“闭上眼睛……”藤吉郎慈祥地说,“余事交给大家去做!”
小姐放下心来。可是,她上当了,小姐被带到草地上,强迫她躺在放倒的十字架上面。
啊!山名家的娇女浑身颤栗,不由地惊叫起来。不过,如果她镇静下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藤吉郎安排得很周到,因为捉住她的手足往十字架上捆绑的一群人全是乳臭未干,性格温厚的小将,而且特别挑选了相貌俊秀的侍从从事这项特殊作业。只是担任指挥的少年身材魁梧,比别人高出一大截子,犀利的目光和温柔等字眼绝对无缘。
“小可加藤虎之助!”
高个子少年通报了姓名,尽管加藤样子长得凶,但是举止很稳重,即使小姐本人也能体察到他是爱护自己的,可是他们做的事却是残酷的。他们把小姐的两只胳膊绑在横梁上,拦住腰部,双膝并拢捆在立柱上。
不一会儿,众人把十字架抬到城下,十字架直指天空,下面堆起干柴,作好点火准备。
城墙上挤满了人。起初,守城士兵还从炮眼里打枪,但是距离十字架有三百多米,射程达不到,只好作罢。
少顷,羽柴军中有一人手持钢刀――使者的标志――上下翻飞,一路舞到护城河边上。此人是蜂须贺小六的家将,名叫青江芳藏,声音如同号角,可传一二里之遥。
青江芳藏高开嗓门儿,朝城墙上高喊:
“若不开城,当着城上诸位,立刻烧死人质。当然,各位大臣的人质更不例外,只等半个时辰,速速答复我家将军!”
城内大惊,旋即召集群臣商议,决定答应藤吉郎的要求,归降织田王。山名遣使到藤吉郎阵中回话,藤吉郎准降。
“若如此,本帅不记前嫌!”
藤吉郎把一干人质归在织田王名下,收容到刚刚得手的鹿野城。不过,他不可能屯兵于偏僻的日本海岸,必须携大军返回姬路。
藤吉郎令龟井新十郎为大将,镇守鹿野城。龟井是矬子新近收下的小将,头脑机敏,性格豪爽,浑身充满了惊人的活力。
龟井刚入羽柴军,即为鹿野城守将,这种不拘一格的用人,酷似信长。同时也说明藤吉郎麾下作大将的人材很少。
却说藤吉郎回到鹿野城,叫过山名家的小姐,亲赐锦衣一套,安慰说:
“适才你辛苦了。”
继而向她祝贺,祝贺她依靠自己的忍耐,救下了父亲及满城百姓。两三句玩笑过后,山名小姐对秀吉亲近了许多,脸上露出了笑容。
日本海岸的冬天来得早,因幡开始降雪。大雪封锁了通向各国的道路,因幡成了一片孤岛,趁下雪之机,鸟取城再次易主,重新倒向了毛利氏。他们认为,大雪封山,织田军无法抵达因幡。
藤吉郎在濑户内海的姬路城听到此信,深感不妙。冬天的山阴雪深盈天,无法派大军攻打鸟取。
“怎么办呢?”
正踌躇间,一个意外的人物来到姬路城。
――山名禅高!
“不可能。”起初,藤吉郎不信。刚刚接到飞报,说山名倒戈了,山名不就是鸟取城的城主么?奇怪的是,山名禅高仅带了一名仆人出现在城门口,而且衣衫褴褛,形同乞丐。
“真是中务大夫吗?”
“是他,不会有错!”
“不管怎样,山名氏乃武门名士。先引他去洗澡,拣好点儿的衣服借给他穿上,然后我们再相见!”藤吉郎吩咐说。
家将一一照办了。不多时,藤吉郎把禅高请进城内茶室,围着火炉对面坐定。藤吉郎第一次见到这位武门贵族。
“足下听说了吧?”禅高问。
“不忙,先请吃酒!”
藤吉郎劝道。在茶室会客,本应献茶,却搬出酒来。秀吉心里清楚,天气如此寒冷,客人肯定冻坏了。
山名禅高更不谦让,急不可待地连饮数杯,悄声说:
“我是逃出来的!”
山名家重臣决定投奔毛利,胁迫禅高同意。女儿被织田家拘为人质,禅高不肯答应。沉吟间,权臣们竟然吆喝道:
“不中用的城主,我们不再拿你当主人想看!”
群臣无视禅高,擅自向毛利氏派出使臣,要求派一名有胆识的大将守鸟取城。毛利家欣然答应,禅高被抛在了一边,自思:就这样拖下去,鸟取城的变化传到织田家,信长岂能饶过自己的女儿?于是,丢下城池,家将和领地,只身逃了出来。
藤吉郎心想,有史以来,日本国哪有抛弃家将(或被赶出来),只身逃进敌城的大将呢?
“痛快!”
猢狲笑起来,这绝不是嘲讽,而是从心里感到滑稽,真是奇特的怪人!
“请多饮几杯!小姐的性命包在筑前身上,中务大夫尽可放心。我实在佩服山名大夫的决心,来,请吃酒!”
藤吉郎举杯劝酒。禅高嗜酒,且不醉,只是脸上的肌肉无力地拉耷下来,讲话极其自然而尊大。在他的头脑里,似乎收留他的藤吉郎就是自己的部下。
藤吉郎稍一饮酒,便面红耳赤,于是借着酒兴,改变了话题。
“听说,府上有口祖传宝刀――笹作,能否一见,以助酒兴?”
笹作刀是足利第三代将军义满赐给山名家先祖内史监时熙的天下名刀,以后传作家宝。弃城逃出时,禅高必然随身带出,按当时的习惯,恳求一见,就是请对方让给自己。藤吉郎也有这种打算。他本人不需要什么宝刀,只是想让禅高献给信长。信长一高兴,说不定可以改善这位流亡城主的处境。然而禅高一口回绝!
“我身边带的不是那口刀!”
笹作刀是山名家的象征。尽管禅高处境艰难,求助于织田家,但他并不打算连祖传之物也让给他人。而今,命运把他抛向街头,留给禅高的唯一财产不就是武门名士这点儿自豪了吗?
“是么?”
藤吉郎高兴地点点头,十分赞赏禅高的勇气。藤吉郎越发对禅高产生了好感。多年以后,藤吉郎官居宰相,把禅高由隐居地但马村冈邀至京城,平时和自己谈谈闲话,赐禄米六千七百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