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秀吉攻占安如磐石,名闻天下的鸟取城,平定了因幡一国。天正九年岁末,可以说是羽柴秀吉在织田家为臣的顶峰时期。
――怎么样?
在姬路城夜宵时,秀吉常对身边的人夸耀说。怎么能不自豪呢!古往今来,有谁获得过如此巨大的成功?
“惟有我!”
秀吉大肆吹嘘自己,简直让人无法开口。他可不是谦谦君子,他从不掩饰自己的功绩。
“古代的赖朝和义经都是贵族出身,天生的将才。而我呢,本是尾张中村割草的泥腿子,从伺候主人穿草鞋起步,即使寻遍大唐和天竺国,除了本人,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秀吉很是得意,觉得自己了不起。他现有的领地:
近江北部 二十万石
播磨,但马 五十万石
除七十万石的正式封地外,还代管着织田王因幡四十万石的新领地,其军事、经济实力远远超过一百万石。一介捡草鞋的奴仆,一下子跃居为百万石的主宰,这能说不是人间奇迹么?
“不要忘记,一切都来自我的智慧!”
秀吉对福岛市松、加藤孙六、加藤虎之助等侍从说。
日月流转,转眼已是岁暮,秀吉想:该给大王送些贺礼去。
恭贺新春,习俗久远,不知始于何朝何代。大概来自唐土,首先在朝臣们中间流传开来。室町时代的太平盛世不拘朝臣武将,还是商贾,都把赠送贺礼看作一年中的大事,即使眼下连年战乱,也不例外,均要向上峰、亲戚、师父何郎中等赠送礼品以谢当年之恩。秀吉也准备向信长贺年,送礼。
“既然要送,务求量大物博,索性争个天下第一。”
秀吉欲豁出百万石的财力,置办贡品,重谢信长。到时候,他要把奢华庞大,空前绝后的礼品摆在安土城下。
秀吉一方面疯狂地采购,恨不得把姬路城的金库掏空;另一方面,他在忙于军务。来年开春,羽柴军要和毛利氏正式决战。首先要攻占备中,然后向毛利腹地推进。眼下正作准备,可是安土的信长一点儿也不让他休息,又给了他另外的任务。
――渡海平定淡路!
淡路岛是进攻四国的跳板,为了让织田军日后夺取四国,现在需要攻占淡路岛。秀吉遣黒田官兵卫领一支人马,由明石渡海,扑向淡路。诸事行动神速的官兵卫仅用了十天时间便攻占了淡路主城志贺城和由良城,铲平了淡路一国。
天正九年,春节将近,秀吉引轻骑由姬路出发,沿山阴大道赶往安土,搬运礼品的人夫已先自启程。他来到安土城下,时驮队已经到达。
秀吉在安土山山麓私邸歇脚。下马入内,旋即着人把帖子呈给信长的近臣,说明自己来到安土。一帮近臣,由他们组成了一个简单的行政政府。不通过他们递上帖子,休想见到信长。秘书很多,其中森兰丸最受重用,掌管文书印信,权势显赫。过去,信长一人奔忙的织田家终于有了行政组织,诞生了辅佐织田王的文官,不仅秀吉、柴田胜家、明智光秀等一班外阜大将都不得不讨好他们,看着他们的脸色行事。
“适值岁暮,卑职特来向大王请安。”
面对信长近臣,秀吉异常谨慎地说,“大王国事繁忙,卑职不敢特意求见,烦请转告大王,筑前托大王鸿福,一切安好。”
执事菅屋九右卫门把秀吉之意禀告信长。
“筑前太守说,此次来京,专为感谢大王恩典,不敢求见大王。”
信长听罢,说道:“哼,来一趟容易么!”随之牵动嘴角,微微苦笑,看样子,并非不快。
“怎么好赶他回去!”
突然信长又面呈喜悦之色说:“筑前再也不是昔日的藤吉郎了,他如今是辖有数国领地的诸侯,而且多日不见,我也着实想他!”
说完,退入内室更衣,叫人速去告诉秀吉,要非正式召见他。
以前也没有什么正式、非正式之分,自从信长得封右大臣之后,织田家的规矩彻底变了样。
秀吉在一间冷冰冰的厅堂里等着。森兰丸走来,把他引进书房谒见信长。
“路上辛苦!”
信长在远远的上面说,然后打个手势,叫秀吉到身边来,与他闲话,慰劳其多年转战于山阴山阳的辛劳,乐呵呵地指着矬子的脸说:
“多年征战,孤以为你会衰劳了呢。今观气色,面如古铜,熠熠生辉,反而年轻了许多!”
信长的举止充满了真情。秀吉放下心来,暗想,主公依然爱我!
早年得宠的林通胜的佐久间信盛失宠;荒木村重得知信长怀疑自己,绝望之中起叛逆之心,瞬间灭亡了;另一同僚明智光秀虽说还在其位,但风闻信长对其不满。在织田家为将,没有比失宠更危险了,它意味着死亡。值得庆幸的是自己好象还和过去一样,秀吉提醒自己万万不可疏忽大意!要想继续得到信任,决不是件容易的事。
会见毕,秀吉走下长长的安土城石阶,回到私邸。天气寒冷,冻得他浑身打战,洗澡水已烧好,秀吉扑通一声跳进去,他正要在浴池里暖暖身体,侍从慌张地跑来,在门外尖着嗓子喊。
“老爷,使臣驾到!”
来到安土,连侍从都紧张得没了规矩,
“吵什么!是哪位?”
“菅屋九右卫门和堀久太郎大人。”
“糟糕!”
藤吉郎慌忙跳出浴池,顾不得身上迅速凉下来的水滴,宛如在战场上下达命令,一一吩咐道:“速去把二位请进书房,摆上播州龙野的柿饼,多放木炭,拨旺火盆!”
一边说,一边胡乱地穿上衣服。菅屋和堀氏是信长身边的近臣,倘若得罪二人,天晓得他们会在信长面前叨叨什么!不过刚刚见过信长,使臣又追出城来,会有什么事呢?
秀吉惴惴不安。这种不安是难以忍受的!与其在惶恐中折磨自己,不如早一刻见到使臣。他匆匆走进书房。
“大王有旨……”
菅屋说。菅屋九右卫门长赖是织田家的远亲,世代家臣。堀久太郎即大名鼎鼎的久太郎秀政,美浓人。早年在斋藤家当差,后来信长攻占美浓,遂改事织田王,象美浓出身的许多武将一样,久太郎不但武艺高强又兼有治国之才,因此得到信长重用。秀吉即盯上了久太郎,早就和他亲近,织田家的消息多半是从他口中得到的,菅屋说:
“给筑前太守报喜了。”
右大臣传下话来,明日在王府设宴款待筑前太守,也就是说要正式招待秀吉。
“招待我?”
“对。”
“真的吗?”
秀吉一下子呆住了,但他马上醒悟过来,拍打着榻榻咪,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悭吝的信长会亲自设宴把自己当作客人款待。织田家的大将有谁得到过如此破格的待遇?
“该不是做梦吧?”
矬子是乐天派,哪怕遇到一点儿喜事,也会手舞足蹈,额手称庆。现在更是乐得他不知如何是好。菅屋和久太郎也被卷进欢乐的漩涡,不禁兴冲冲地说:
“恭喜恭喜!能传达这种喜讯,也是我们作使臣的福气!”
秀吉置酒,热情款待二人。使臣回府后,秀吉就指挥着仆人忙起来,今晚必须整顿好贺年的礼品,礼品数量之大,令人咋舌。明晨,一通鼓罢,城门开时,这些礼物要全搬进城去。
――今晚通宵整理!
院内骚燃,东西放得到处都是。大客厅,走廊,厨房,过厅,秀吉一一查看,并叫过三名督办,吩咐道:
“贴上标记,严防出错,一应礼品,全部放在礼品架上,以便天亮抬出。
翌日黎明前,礼品被依次抬出大门,仅送给织田家女眷的锦衣竟多达二百件,献给信长的有腰刀一口,白银千锭,礼服百件,鞍辔十副,播州产杉木纸三百梱,熟草二百张,明石家吉鱼干千尾,野里各色铸器一大宗,章鱼干三千尾。
城门还没有打开,羽柴家的仆人点起火把,把礼物抬到城下,从山麓到山腰上的城门口排满了礼品。礼架上罩着白布,献给信长的置于路左,献给公子及夫人的置于路右。周围静悄悄的,大家憋足气力,准备一开城门便抬进城去。
开城的鼓声响了,信长听到山脚下的喧嚣,健步登上安土城的了望楼。
“你们看!”信长大声喊,“筑前着实气派。两条白色长龙一定是贺年的礼品。先头已进城门,后尾还没有走出山脚下的府第呢!”
身边的武士和大夫连声附和,“如此数量的贺礼我等第一次看到。”信长也欣然应道,“孤也是第一次。猢狲的气度,天下无双!”
少顷,秀吉来到山上,由织田王的近臣让进茶室,信长已在上首坐定,秀吉慌忙叩头,信长止住他说:
“不必如此,可行品茗之礼!”
信长本人也以茶会主人的身份同秀吉寒暄。今天,秀吉是主客,不是家将。
在茶室作陪的有织田王的重臣丹羽长秀和信长的宠臣长谷川秀一。秀一二十余岁,曾给信长作过侍童,信长至今仍然唤他的乳名-阿竹。再一位是信长的御医,海内名医直濑道三。另有一班大臣在前殿恭候。
盛宴开始,信长亲自为四人沏茶,茶香扑鼻,令人心醉。饮罢搁盏,宾主款款步入前殿。这儿是信长与群臣议事的地方,左右排列着织田家的三十四名高官。众人依次坐定,秀吉呈上礼单,再次谢过信长的知遇之恩。信长点点头,抬起胳膊,打了个手势,说“来,来来!”
秀吉心想,大概是让自己坐近点儿,于是稍微向前凑了凑。信长指指身边的榻榻咪:
“到这儿来!”
信长是要秀吉到上首去坐。照室町时代的武士札礼,不论哪一流派也没有家将跑到上首就坐的先例。
“快来呀!”
信长焦躁起来。秀吉慌忙爬过去,跪在高出一截的榻榻咪边上,不敢仰视。信长又说:
“再近点儿!”
秀吉膝行至主人脚前。突然,信长抬起手,吧嗒一声放在了他头顶上。秀吉只觉得头顶一热,汗都出来了。
“筑前功名盖世!”
头顶响起了信长的声音。秀吉匍匐在地上,看不见主人的表情,听声音好象是环视群臣讲的。少顷,信长把手掌移到他肩上,使劲儿抓住他的肩头,大声说:
“为将者,应以筑前为楷模!”
这无尚的荣光,使秀吉感到一阵晕眩。自从二十余岁报效于织田家,戎马倥偬,度不暇暖,多少年来的辛苦仿佛一下子得到了补偿。
“筑前,你说点什么吧!”
信长催促说。秀吉俯地,颤抖着双肩,早已泣不成声。
翌晨,堀久太郎受信长之命,来到秀吉府上,把“国次”赐给秀吉。“国次”是先主信秀的佩剑,即织田王的传家宝。
“谢大王恩典!”
秀吉拜接了佩剑,再次登城,谢信长之恩。第三次入城,信长已不再见他,只是通过森兰丸传给他一句话:
“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秀吉来到城门前,翻身上马,离开安土,向播州驰上。山阴,山阳还有战事在等他。
天正十年三月十五日,秀吉由播州姬路城出发,提大军沿山阳大道西征。当日,织田军翻过疆界船坂岭。岭上开满了迟谢的樱花。过了山岭即是备前国,肥沃的良田铺展在初春的霞光之中。秀吉在马上说道:
“你们看这土地!”
备前是天下屈指可数的膏腴之邦,气候温和,物产丰富,连土地都黑油油放光。
备前、备中和美作是宇喜多氏的领土,宇喜多直家是个大阴谋家。他用奸谋占领了备前三国,去年二月病死。死前,直家背叛了原来的盟主毛利氏,投进秀吉怀抱。如今,其子宇喜多秀家继承父业,仍为三国之主。秀家尚幼,遵直家遗言,秀吉负责照顾秀家,因此,眼下是盟邦的田野。
羽柴军一路西征,当天宿于三石村。翌日,宿营在备前著名的铁匠村福冈。第四日到了沼村,第五日进入宇喜多家的主城冈山。冈山城处在毛利军对峙的最前沿,向西十余里即是备中的国界。国界南北走向,沿线排列着毛利氏的七座城池。
毛利方面军已料到春天羽柴秀吉必来攻城,于是这年正月,长于外交的隆景把疆界上的七位城主邀至备后的三原城,以稳定众人之心。
“不知各位作何打算?”
隆景环视七位城主,礼貌地问道。七位不食毛利家的俸禄,是毛利领内的同盟者,具有半独立性质,所以隆景需要摸清众人的想法。
“倘若羽柴引兵来犯,我等虽城小兵寡,也将不惜性命,据城抵抗,愿以一死报效毛利公,将军毋须多问。”
七人似乎都是毛利的忠实盟友,刚直不阿的志士。隆景听众人发誓,放下心来,遂重整杯盏,大宴七将,商议如何防御敌军。议罢,隆景各赐腰刀一口,七将拜谢,一长者上前一步,说道:
“待凯旋之日,我等重聚三原城。还请将军为大家摆酒庆功!”
“在下以为不然!”
有人提出异议。说话人身材魁梧,面容清癯,声音深沉,乃备中高松城城主,清水家治。高松城距离秀吉的冈山城最近。
“羽柴军有三、四万之众,足可塞满山阳大道。在下城小,御敌力量有限,万一挡不住敌军,鄙人将头枕城墙而自杀,以报毛利公多年的护庇之恩。似如此,来日凯旋庆功,恐难以再见诸公!”
宗治一席话,使隆景异常感动,当即说道:
“万一足下玉碎,毛利家将立将军一子,世代保护,决不食言!”
却说宗治和其他诸将一同回到备中疆界,登上高松城,准备御敌。不久,毛利援军抵达高松,将领有林三郎左卫门、鸟越左兵卫,松田左卫门,末近左卫门,中岛大炊助,片山助兵卫,长沅元之丞等,包括当地军兵共约五千人。作为毛利氏的前线要塞,高松是最大的城堡。
冈山的秀吉已有精神准备,知道不会轻易拿下高松。凭清水家治的性格,军兵的士气和城中的防备,假如贸然攻城,需要付出一万人的代价。
秀吉首先谋求和平解放,利用外交手段,劝宗治投降。黒田官兵卫精通此道,秀吉令官兵卫为正使,蜂须贺小六同行,即刻出使高松城!
事前,秀吉遣快马从安土讨来信长的亲笔信,书中说:
“倘若归顺织田家,赐给将军备中、备后两国。”
宗治郑重地拒绝了,秀吉令使臣带上自己的书信,再次敦促宗治归降,宗治仍不从。
劝降不果,不得不诉诸武力。四月十四日秀吉出兵备中,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十八天内迅速铲平了七座城池中的富路城和冠山城,继而分别围住加茂,日烟,松岛和庭濑四城。只要占领主城高松,以上四城将不战自溃。
秀吉把中军大营扎在龙王山,高松城近在咫尺。从山顶大营俯视山下,可以看到高松城的城郭躺卧在盆底般的田野里,城墙微微隆起,苍松翠柏给小冈涂上了一层墨绿。城内旌旗林立,每座哨楼都站满了士卒,军兵往来穿梭,情绪振奋,昂然有血战到底的气势。
高松城的四周是一片庄稼地,泥田中仅有一条小道通向高松城正门。这是唯一的路,路面狭窄,犹如独木桥,只能通过一人一骑!
“攻下此城恐怕需要两年!”
官兵卫没了主意,只有叹息。自古一来,领兵征战,没有比攻城再困难的了。此前,本愿寺军固守在摄津的石山城,织田军攻打了五年,也没有得手。信长只好请朝廷出面调停,最后才勉强握手言和。看来攻下高松城,最快也需要两年的时间。
“本愿寺便是例证!”
“不错,本愿寺是花了五年时间。”
秀吉淡淡一笑。当时,担任攻城的主将不是秀吉,而是织田王的(207)重臣佐久间信盛。双方讲和之后,信长大发雷霆,斥责信盛行动迟缓,作战不力。可怜的信盛被赤条条赶出织田家,只身逃进了高野山,秀吉心想:
“怎能把我与佐久间相提并论!”
当然,万一高松城受挫,羽柴秀吉也会象佐久间一样,被无情地赶出织田家的大门。
“我攻占过播州的三木城,因幡的鸟取城。如果跟攻打本愿寺相提并论,那我也太可怜啦!”
“话是这么说,不过……”
官兵卫心想,主人轻敌,小觑了备中的高松城。和三木、鸟取城不同,高松城距离广岛的毛利氏最近,是其前沿屏障,此城陷落,广岛自然危机,甚至可以说,毛利氏一旦失去高松城,便有投降的可能。可以想象,作为重要的战略要塞,高松城的防御和抵抗是不同寻常的。
秀吉还在思索,不一会儿,他开口说道:
“官兵卫,这一次用水攻如何?”
官兵卫以为秀吉要断敌人水源,认为此案不妥。敌城周围都是低洼地,城内随处可以掘井,何愁没有水(208)?
“这……这个么?”
秀吉看官兵卫犹豫,立刻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
“不对,我是要造湖!”
官兵卫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想法太惊人了!秀吉要在平原上造一个人工湖,把敌城丢进漫漫的湖水里。他要改变地型,改变周围的风景!除官兵卫信仰的造物主之外,世界上有谁想到过这个主意?造湖,惟独上斋有如此法力,非常人可为!
“行吗?”
这哪是人力可及的事呢?官兵卫害怕亵渎神灵。
“你来看!”
秀吉站起身,把官兵卫邀至龙王山南端,举目远眺高松城及其周围的地形,一览无余。
“怎么样?”
果然,城郭的地势极低,易于蓄水。两侧停山,微微耸起,中间流经一河。只要将其塞断,河水倒灌,岂不可以成湖?
“不过,怎么蓄水呢?”
“筑坝。”
秀吉简单地说。筑起一条长堤,围住高松城,里面自然可以成湖!
“这点儿道理连幼童也懂。”
“可是……”
在敌人眼皮底下筑坝,这么大的工程,能办得到吗?其间,假如广岛的毛利军前来救援,羽柴军顾此失彼,恐怕难以逃脱全线崩溃的命运。难,难哪!
“请兄长三思,愚弟以为……”
“糊涂!”
“既然此计合乎情理,下一步就是考虑实现它的办法。官兵卫,你说是吗?”
“是,是的!”
官兵卫点点头,心中怅然,几近于恐惧。他一直认为自己和秀吉属于同一种类型,具有同样的思维机能,因此暗自抱有竞争心理。然而此刻,原来的想法崩溃了。虽然同属一类,可是秀吉远远走在自己前头,睿智睿觉,韬略恢宏,与之相比,自叹不如。
秀吉开始行动,此人为将,与他人不同,军中带着大队工匠,为首的是迂大人和多门林右卫门。秀吉叫过二人,命令道:
“测量敌城附近的大井河和乳吸河的水位,与高松城一带的地势作出比较!”
二人立即动手测量结果,高松城周围的地势比水位低得多。秀吉下定决心,准备动工。
城池的东面和北面是一片农田,不远处就是连绵的山丘,形成一道天然堤坝。城南和西侧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只要挡住西、南两面即可。
堵在开阔面,需要四公里的长堤,工程浩大,令人生畏。可在秀吉眼里,大坝只不过象根木棍那么长。
秀吉决定了堤坝的规模-宽和高。底宽竟达四十米,高十余米,坝顶铺路,路宽廿米。
官兵卫心中疑惑,如此长堤,短时间内能筑得起来吗?他委婉地问秀吉:
“何时可以完工?”
秀吉漫不经心地答道:
“噢,十天半月,即可峻工。”
简直不可思议。的确,假如在半月之内完成,就能赶在毛利援军的前面,可是惟有造物主才有如此神通。
秀吉仿佛是天生的土木专家。筑坝采用草袋子装土的方法,连土加袋子一起扔进去。大致需要多少土袋子呢?秀吉令善于运算的小西弥九郎一一计算。不多时,弥九郎报知秀吉:
“需要七百五十九万三千七百五十袋。”
帐下诸将被这庞大的数字惊得灵魂出窍,惟有秀吉神态自若。事情不难,只需略施小计,有效地调动大批人力,迅速把土袋子集中起来就行了。
最大限度地发挥集体劳动力的功能是秀吉的绝技。在这方面,连信长也相形见拙,信玄和谦信等人更是望尘莫及。此人用兵,始终不忘把战争拖回自己最擅长的圈子里,以己之长,克敌之短。
秀吉集中了两千余名劳动力。这伙人都是在备前,备中的交战中捕获的俘虏,秀吉把他们分成二十三队,每百人一队,每队设队长一名,监工四名。队长腰插纸旗,往来监督,他们是筑坝的主力。
但是,两千人远远不够用,另外调集了大约一万名当地百姓和市民。猢狲的一贯做法是不使用强权,而是刺激人们的私欲:每运一袋土,赏钱百文,白米一升,条件优厚,宛如做梦。
――骗人!
起初,众人不信。筑坝三米,需要三千五百二十八袋,羽柴军应支付铜钱三百五十二贯八百文,白米三十万石二斗人升。照此计算,大坝一旦筑成,羽柴军所花费的代价仅白米一项就达二十八万八千余石,数量之大,即使浑身是胆的他也会吓得六神无主。秀吉不怕,反正都推在地方上!眼下,百姓和市民不需要任何资本,只要打起草袋子,装上土,就算大功告成。土能换回白米和金钱,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神话!
不多久,人们看到传说变成了事实。备中,备前一带的人发了疯,不,如同发疯一样,连儿童和老太太也加入了运土的行列。甚至十几里外的备前冈山附近的老百姓也推着满载土包的独轮车,排成一条长龙,昼夜不停地涌到了工地。神话变成了现实。
“你看,人们动起来了!”
秀吉象吵人的猴子,高兴得直拍巴掌,驱使人按照自己的意志活动才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愿望。愿望实现了,其乐无穷!此时,秀吉把中军大营由龙王山山顶移到了更接近高松城的蛙鼻山。秀吉坐于帅帐,指挥筑坝。
“你看,你看!”
秀吉挑起嗓门儿,再三催促身边的官兵卫,官兵卫有点儿不耐烦了。
“我在看着呢!”
秀吉冲官兵卫的肩头,咚咚地擂了几拳,说:
“它可以让水倒流!”
“它”是指人的欲望,羽柴秀吉刺激了人的私欲,成千上万的人宛如一条改道的江河,一齐流向他所期待的方向。人为利而动,秀吉从孩提时就体会到了这一原则,可是作为有力的见证,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雄伟壮观的场面,秀吉怎么能不激动呢?
羽柴军筑起了大坝。
五月八日动工,同月十九日告竣,整个工程仅用了十二个昼夜。
现在需要决堤合流。城东北有一山,长野川由山后的峡谷向东流去,秀吉必须使长野川调头向西,才能把河水从山里引进高松城,秀吉令人在河床狭窄的鸣谷打坝截流。
十九日,截流成功,刹那间,长野川改变了流向,迅速向高松城的方向扑去,途中又和七条小河合流,水势大增,一起汇入足守川。秀吉派人决开足守川的河堤,滔滔河水灌进敌城附近的农田。
“成功啦!”
秀吉站在蛙鼻山上,俯视山下,高兴得手舞足蹈。但是,他哪里想到,高松城周围的面积实在太大了,河水缓慢地慢过大地,水浅得很,根本形不成湖,官兵卫暗想:
“这怎么行!”
秀吉的设想在道理上是讲得通的,然而大量河水渗入地下,不起作用。水这么浅,根本不可能实现把敌城沉入湖底的设想。水淹不了敌城,清水家治就不会投降。
然而官兵卫不过是杞人忧天!
长堤竣工七天后,一直晴朗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天降大雨,一连下了三日。阴历五月正是梅雨季节,可是象这样天河决口似的暴雨实在少见。
河里、湖里,水量剧增。人造湖的水位眼看着上升。第二天,大水淹到坐落在山冈上的高松城;第三天,城楼的底层被淹没,水面上勉强可以看到树梢。士兵爬上二楼,在树上搭起木板,拟起苇席,躲在上面避难。对于他们来说,眼下的任务不是对付敌人,而是与大水搏斗。官兵卫暗暗称奇:
“天赐秀吉成功!”
成小事靠力量,成大事靠天命。官兵卫不禁庆幸自己的眼里,今后再也不需要犹豫,应该豁出性命辅佐秀吉,拥戴他,通过他的高升,去谋求自己的发展。
秀吉无暇揣摩官兵卫的心思,他在埋头部署大坝上的防御,长堤是一把双刃剑,它即可水淹高松城,又可抵御即将赶到的毛利援军。因为秀吉在长堤上埋下了阻挡战马的栅栏,险要之处筑起了炮楼,不仅瞄准了湖心的敌城,同时也是和另一侧的毛利军作战的屏障 ,其作用不次于一条水上长城。
三日后,雨势减弱,但是云层压在树梢上,仍然下个不停,水位不断上涨。人们心里明白,用不了几天,大水就会慢过城楼的楼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