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六月,备中高松依然被锁在白色的烟雨之中。四公里长堤围成的人工湖水位逐日上升,湖心的高松城眼看就要沉入湖底。
毛利的援军已经到达,以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兄弟二人为两翼的大军多达三万人。海内外除织田王外,只有毛利氏能够动员如此数量的大军。吉川军勒兵驻于城西南的丘陵地带,众将看罢地形,不禁连连叫苦:
“纵有回天之力,也难以救出高松!”
羽柴军以大坝为依托,布下长城般的防御阵地,后面有人工湖阻隔,再后面的山上才是秀吉大营。
高松城内,湖水漫过房檐,即将爬上屋顶,再有一天半日,城中守军都会被大水淹死。遥望湖心,毛利诸将束手无策。即使两下交兵,战不上三天五日,城池也会被湖水吞没。毛利军无奈,只好提出议和。
一枪未发就议和。不,可以说是投降!然而,为了救出高松城守将和士兵,认输是唯一的出路。
毛利家的使臣,安国寺僧人惠琼受命来到蛙鼻山,进入秀吉大营。是年,惠琼虽年愈四十,但仍肤色白嫩,犹如蚕茧,四肢柔韧,腰似摆柳,飘飘然有女人风姿。
惠琼来到帅帐,秀吉接见了这位老相识,但对议和一事,毫无兴趣。
“惠琼先生,在下腹中不饥。”
秀吉慢吞吞地说。既然腹中不饥,除非美味佳肴,否则,是不会垂涎的。
“先生可与官兵卫商议。”
秀吉为二人备下一室,两位谋士对面坐定。
“割五国给织田王!”
惠琼开口说道。毛利是山阴山阳十国的霸主,与织田王开战之前,占有以安芸为中心的周防、长门、出云、石兄、美作、备后、备中、因幡和伯耆。毛利氏准备把其中的备中、美作、因幡、伯耆和备后,五国割给信长,以此换取高松城将士的性命。官兵卫退出,来到帅帐,告知秀吉,秀吉使劲儿一摆手,说:
“不行!”
秀吉担心的是信长。这种条件,信长是不会同意的。对于割让五国,自然没有异议,问题是不能换取全部将士的性命。秀吉说:
“必须杀掉城中主将清水宗治。”
倘若对方求和,信长一定要敌将自杀。不是嗜血成癖,而是向天下宣布自己的胜利,只有敌将的人头落地,天下才能承认织田王的胜利。不然的话,结果是暧昧的。
“大王的下一个目标是征伐九州,与毛利决战的胜利直接关系到九州各踞诸侯能否闻风归顺织田王!”
只要能够取胜,就应该尽可能地干得漂亮。要让宗治剖腹!不过,不能直接了当地把这个要求告诉惠琼!
“是,愚弟明白!”
官兵卫也清楚,只要一直拒绝下去,毛利方面就会进一步妥协。这是外交方面的诀窍。
官兵卫回到谈判桌前,说:
“十分遗憾,羽柴公不允。”
惠琼大惊,经多方试探,才摸清羽柴方面是想杀掉宗治。
“这一点,实难从命!”
惠琼说。如果答应下来,毛利氏就等于被判了宗治。这是以信义闻名天下的毛利氏无法作出让步的。献出五国,为的就是拯救宗治的性命。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双方是无法达成协议的。
“官兵卫先生,请足下理解毛利氏的苦衷!”
“不!”
官兵卫板着脸,心想绝不能答应。他已猜透了秀吉的心思,十天之内,信长将率领大军离开京城。作为前部将帅,秀吉当然希望连同敌将的首级一起把高松城献给御架亲征的织田王,没有比这种礼品更能使信长高兴的了。
官兵卫若无其事地举出种种事例暗示机敏的谈判对手。惠琼理解了,脸色苍白地点点头。可是,毛利家是不会妥协的。惠琼陷入困境,向官兵卫请求道:
“请让贫僧休息片刻!”
官兵卫应允,把惠琼让进一室休息。惠琼用罢茶点,正宽衣沉思,秀吉的家将蜂须贺小六和生驹甚介亲正走进来。
“这儿有一信,请先生过目!”
说罢,把信摊在惠琼面前。惠琼见信,大惊失色。原来毛利家一将,上原右卫门大夫里通秀吉。信中写道:“在大臣近日到达阵地,在下愿摒弃毛利氏,报效于织田王!”假如接连出现叛逆,毛利家越发不能取胜。
“请先生早作决断!”
小六敦促说。这一看儿,当然不是小六想出来的,而是秀吉的计谋。惠琼终于拿定了主意,说:
“请宽限一日。”
惠琼离开秀吉大营,借了一只小船,划向高松城。为挽救毛利氏的灭亡,他准备说服宗治,让宗治主动自裁。除此之外,别无他途。惠琼见到宗治,再三解释说:
“毛利氏绝不是强迫将军自裁,毋宁说恰恰相反!”
宗治对此十分理解,自己和毛利家不是主从关系,而是盟主和盟友之间的交往。为了报答盟主以半壁山河赤城相救之恩,自然愿意欣然自裁。如果能以自己的死换回毛利家的生,那将是再好不过的了。
惠琼再次乘船,奔波于秀吉和毛利营寨。六月一日,双方初步达成协议。翌日,秀吉接到宗治本人的书信,信中再次叮嘱道:
“在下四日剖腹,务请救下满城军兵的性命!”
秀吉大喜,盛赞宗治深明大义,称其为“将帅之典范”,并赠以酒食,为宗治壮行。至此,有关议和的一切准备全部就绪,只要双方换过文本,和约即可生效。但是,此事不能马上进行。因为宗治预定四日剖腹。
这里需要重申一下日期。天正十年六月二日,双方商定讲和,这天佛晓,信长就从地球上消失了。
京畿发生了举世震惊的本能寺事变。信长欲增援秀吉,提兵离开安土,进入京都,下榻于本能寺。此前,信长命令明智光秀,前往备中,协同秀吉作战。
光秀接到命令,返回自己的居城,丹波龟山城,作好一应准备。六月一日晚上,光秀引兵由龟山出发来到老之坂。老之坂是十字路口,向西可达备中,光秀却督军南下,天日未明闯进京城,号令全军袭击了本能寺。信长执剑奋力冲杀,终因寡不敌众,很快退入内室,在烈火中自戕。此时天已大亮,事变震撼了京城。
但是,备中的秀吉无从知道,当然,毛利方面也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割地求和。否则,岂不全军沸腾,舍命杀向羽柴军!
四十小时后,秀吉得到了本能寺的消息,由京城到备中的高松,肩负重要使命的信使不分昼夜地奔驰了近三百公里。派来信使的是茶圣长谷川宗仁。当晚,宗仁随信长宿在本能寺,幸亏他曾经削发隐居过一个时期,谎称本寺僧人,才得以逃出,而信长的侍从几乎全部丧生。
三日晚十时前后,宗仁的信使来到秀吉阵中,官兵卫首先见过来使,然后附耳告诉了秀吉,
――嘎!
秀吉失魂落魄,惊恐地发出莫名其妙的悲鸣。
“象大王这样的人,竟……”
秀吉的神情不同寻常,吓得官兵卫周章失措。在自己一生中,他从未看到过秀吉有如此狼狈的表情。是的,官兵卫总把秀吉看作英雄。据说,强者从来不会困惑,不会惊慌。羽柴秀吉不论在任何情况下,脑袋里都会闪出几种不同的应付措施。因此,他没有必要丧魂落魄。可是,眼下的秀吉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不再是大人,活象婴儿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两条腿,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串长长的怪鸣,简直不是人的声音。少顷,官兵卫明白了,那是猢狲在哭!然而,这绝非大人的啜泣,而是一名孤儿,一个刚死了爹娘的孤儿发出无依无靠的哀鸣。
“不,对他来说……”
官兵卫低头沉思着,把矬子从卑贱中挖出来,拉扯成人的信长就是他的再生父母。二十多年来,没有信长就没有秀吉的发展,乘觉的猢狲已摸透了信长的脉搏,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和信长脉搏的跳动相吻合。
“不过……”官兵卫想,尽管秀吉这个人表面上象婴儿一样嚎哭,可是心里肯定已经看透了未来的发展趋势。
单凭那脸苦相,实在看不出秀吉心中的活动。不一会儿,秀吉抬起头,抽噎着问:
“信使呢?”
此事非同小可,连自己的部下也不能告诉,一旦走漏风声,天晓得毛利军会使出什么招数!秀吉被抛在山阳腹地,成了一支孤军。到时候,很可能遇到四面围击,更重要的是,无法摸清随自己出征的织田家其他诸侯的向背。――事后才知道,受信长之命,进击关东的泷川一益军,听说信长已死,顿作鸟兽。?
“信使被关进一室,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接触。”
官兵卫回答说。少顷,秀吉止住哭泣。官兵卫向前凑了凑,小声说:
“大人,大王仙逝,着实令人哀伤。不过,它给大人带来了夺取天下的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若以为大王报仇之名,兴师问罪于光秀,各路诸侯必纷纷响应。大人,事不宜迟!”
可以说,仅此一句话,断送了官兵卫的一生。此人聪明过度,年轻人的炫耀心理使他把过剩的智慧放在了舌尖上。有智谋必须藏而不露,可是官兵卫冲口说了出来。即使不讲,事态的本质也是这样。秀吉会清醒地意识到未来的趋势,只是不说出来。
“此人睿智,令人胆寒!”
秀吉一惊,再次对官兵卫产生了恐惧心理。创业时代,官兵卫屡建奇功,然而秀吉得坐天下之后,只封了他个小小的诸侯。多年后的一天晚上,秀吉和近臣闲话,其中一人不解地问道:
“官兵卫大人功绩卓著,为什么只赐给他那么点儿领地?”
秀吉听罢,哈哈大笑,说:
“你想想,如果赐给瘸子百万石的领地,岂不夺走我的天下?”
总之,秀吉得识官兵卫之初,曾暗自佩服其超人的智谋。可是,从这一时期起,瘸子瞬间的应变能力反而使秀吉感到不快。因为他的智慧象一块肿瘤贴在了脸上。秀吉想,这家伙真讨厌!
话说出口,官兵卫便立即察觉到自己的失策。智慧一旦显露到这种程度,留给自己的将是损身的不幸。
官兵卫悔恨自己。他内心如一面镜子,清楚地看到了秀吉在想什么,是怎么想的,甚至察觉到秀吉对自己的评价。
秀吉的面孔象传说中的四不象。只见他老泪纵横,脸上充满不似鸟,不似兽的晦涩,视线宛如飘逸不定的游丝,恍惚而(p218),自从猢狲出生以来,从未有过这种表情。
“官兵卫!”秀吉低声说,“你的话太多了。以后少说些这样的话。”
“是!”
官兵卫尽量缩起身体,自己太年轻了,除了归咎于年轻之外,官兵卫又能作出什么解释呢?
“当务之急是和毛利氏早一刻交换和约,然后由山阳大道火速回师,与光秀决战,为右大臣报仇!我已豁出一死,希望你也尽力。”
秀吉确定了自己的行动方针。可是,撤兵谈何容易!既然织田政权事实上已经消失,横亘在面前的毛利军即是日本最大的军团。对方是不会坐视的。要想瞒过毛利氏,自然需要高超的外交手腕。
首先,必须无一漏网地把从京城赶来的信使全部捕获,切断毛利氏和京城的任何联系。
合该秀吉成功,长谷川宗仁的信使刚刚到达,光秀的信使便误入秀吉阵中。袭击信长之后,光秀当即向毛利氏派出信使,在通报实情的同时,书中还写道:
――吾据京城,尊家出兵袭击羽柴秀吉。你我两面夹击,纵使羽柴三头六臂,也是我等网中之鱼。雨夜,四周漆黑。信使将秀吉的军营错当成毛利营寨,闯了进了秀吉中军。历史的偶然发挥了巨大作用。假如光秀的信使平安进入毛利大营,事态该是什么样子啊!
秀吉传令杀掉信使,此外,堵住备前冈山等关隘,把所有旗客全部赶了回去。海路由水军警戒,令来自京畿的大小船只一律抛锚,逐一盘查船上客人。
当晚,时光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进入深夜。好容易熬到四日早晨,清水宗治预定是中午把船撑至湖心,在船上自杀。
佛晓,秀吉拉过战马,悠然在阵中巡视,故意让毛利家看到自己从容的身影,另作打油诗一首,搭箭射入敌阵。
两川汇流落千丈,
毛利高松喂鱼鳖。
所谓两川,是指毛利氏的两翼大将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两个掉进人工湖里,毛利的高松城就会葬身水底。诗作的蹩脚而浅露,不过,反倒具有威慑敌人的力量。总之,秀吉竭力作出颇有闲暇,嘲弄毛利的神态,不使敌人看出任何破绽。
毛利方面诚实地作出反应,高松城主清水宗治看到打油诗,顿生疑窦,立刻派人叮问道:
“在下正午自戕,救助守城将士一事,羽柴公不会食言吧?”
秀吉郑重地接待来使说:
“武士无戏言!”
送出来使,秀吉放下心来。高松城的反应证明毛利方面仍然不知道京畿发生的事变。
“不过,秘密不可能守到底,说不定今夜或明天,毛利氏就能听到风声。”
秀吉不住地嘀咕,即使防范得再严,消息也会插上翅膀飞出去。但是看样子,至少眼下毛利军是不知道的。因为高松城的船按照约定时间准时撑到了湖心,清水宗治一身白装,坐在船上。
另有四人与宗治同行:出家的胞兄月清和一名验尸官,一名小厮,一个为剖腹者割首级的人。秀吉阵中划出一条验尸船,验尸官是尾张小牧山猎户出身的堀尾茂助。茂助恭敬地向宗治寒暄过后,把秀吉赠送的酒菜移到对方船上:
“小人不才,愿为将军把盏!”
茂助由船舷探出身,满斟一杯为宗治饯行,宗治今生的最后一次宴席开始了。不过多时,宗治站起身,打开白色折扇,舞一回“誓愿寺”舞。舞罢,一甩上衣,袒露出胸脯在人工湖长堤和各个山头上的羽柴军的注目下,高松城主坦然地走向死亡。场面如此之大,在日本自杀史上是空前绝后的。宗治本人似乎也有这种感觉,他在绝命诗中写道:
今日荡舟辞世去,
武士清名遗高松。
宗治执刀刺入腹中,背后寒光一闪,人头向前滚下。为让主人死得更加壮烈,月清等四人先后自杀,随宗治而去。没有人强迫他们,他们非要去死,以死来表达自己的忠烈,表示武士的节操。
秀吉来到蛙鼻中军大营的水边,坐在军凳上凝目眺望着湖心,他比别人更欣赏这种美。每当有人死去,他总是啜泣不已。
可是自杀的场面刚一结束,秀吉立刻扬起手,命令道:
“呐喊!”
必须让全军齐声欢呼,以证明羽柴军确实获得了胜利。守卫在大堤和各个山头的诸路人马听到中军的呐喊,更不甘落后,数万人的喊声响彻云霄,震撼着大地。毛利军看不见宗治剖腹的情景,听到羽柴军呐喊,才知道宗治已死,全军默然寂静无声。
秀吉当即召见毛利家的使臣惠琼,说:
“宗治将军的死,为我们作了脸。因此,本帅作出让步,不要五国,山阴可以伯耆的人桥川为界。山阴以备中的河岸为界。织田家并无奢望,仅此足矣!”
备后仍归毛利所有,羽柴如此大度,惠琼喜出望外,急忙返回本阵,报知毛利氏,毛利自然没有异议。为迅速确立这一议案,匆匆换过和约,把人质送给秀吉,六月四日下午三时许,协议正式生效。下一步是如何撤兵?这是留给秀吉的最大难题。
本能寺事变,除官兵卫外,秀吉一直没有告诉自己的部下和同僚。此刻,秀吉把众将召集在一起说:
“右大臣溘世!”
秀吉叙说了一切。众将震惊,仿佛忘记了呼吸,矬子不询众人作何感想,当即传令。
“片刻不得耽搁,立即拔寨退兵。只要人马还有口气,就要拼命后撤,不得有误!”
但是白天急行,会遭到毛利军的怀疑。因此,日落之前,要旗帜井然,步伐整齐,缓缓而行,等到太阳一落,马上卷走旗帜,全军跑步,不分昼夜地往回赶,在跨进疆界之前,不许把事变的消息透漏给士兵。眼下的敌人是明智光秀……
“诸位记下了?”
秀吉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格外压低的声音愈发刺激了众人的神经,一张张面孔失去了血色,苍白的脸上闪烁着油光光的汗珠,秀吉继续说道:“大家暂且进入播州姬路城。有关讨伐光秀一事,本帅在姬路另有吩咐。”
“诸位可明白?”
秀吉再次叮咛问道,此次事变,无异于天崩地裂。
“请众将豁出一死,勿求贪生!”
秀吉确定了撤退的顺序。宇喜多秀家领万余人先撤,秀家年幼,最先逃走是无可非议的。最难的角色是统领殿军的大将,需要精明练达的人充当。毛利迫来时,要见机行事,为使大队人马逃走,有时会全军覆没。
秀吉唤过官兵卫,附耳低语道:“惟有吾弟堪当此任!”官兵卫以为指的是秀吉的异父兄弟小一郎秀长,可是秀吉连忙摇头说:“不不,是你,官兵卫贤弟!”官兵卫惊异地点点头,心中苦笑,不由地想:
“猢狲多会笼络人心哟!”
官兵卫欣然答应下来。全军撤退后,秀吉打算决开人工湖堤坝,淹没附近的盆地,临时截断交通。即使毛利军追击,也要等到大水退后。决堤队的队长留在最后,更是九死一生的差事。秀吉令森勘八和杉原家次决堤,森勘八是秀吉一手培养的家将,家次是秀吉的妻子宁宁的叔父,二人自然不会怜惜性命。
下午四时,分派完毕,开始撤退。不过,秀吉中军纹丝不动,蛙鼻大营的金葫芦帅旗迎风招展,另外(p221)大旗和朱色伞盖告诉毛利军主将还未动。
毛利军得到了事变的消息。
晚八时,即清水宗治剖腹八小时后,纪州杂贺军的首领杂贺孙市派来的信使由纪之川河乘船,经鸣门海峡进入濑户内海,驶入各中港,报知了毛利氏。十分不幸,这是毛利方面得到的第一份情报,吉川当夜召集众将商议。此时,秀吉扔在蛙鼻大营里,为的是应付毛利军突然发生的变化。可是,中军的一半已经撤离了这块盆地。
毛利家的首席大将吉川元春,勇猛善战是西日本首屈一指的战将,且机智果断,能够随敌情变化而变化。然而,其才能多半只限于战场上,外交嗅觉远不如毛利家的二将军,小早川隆景。自然,在外交方面,隆景的发(p222)更有份量。两兄弟各展其长,努力辅佐亡兄遗子,毛利家的幼主辉元。
元春冲冲大怒,力主追击。元春的自尊心格外强烈,本来就反对议和,将校中大多数在心理上赞成元春的主张。小早川隆景则持慎重态度,当即派细作到秀吉阵中打探。隆景认为:秀吉本人没有退出盆地,似乎另有企图,而且据细作报告,四公里的长堤上有三十余处安置了持锹的士兵。很明显,毛利军一旦毁约,秀吉准备同时决开堤坝,一举淹死毛利的三万大军。
“对方是羽柴秀吉,眼下撤兵,定有应急措施,断不可轻举妄动!”
尽管是敌人,但隆景和安国寺的惠琼早就队秀吉这个人悄悄地产生了敬畏的心情和友好的感情。倘若秀吉为王,隆景早就遣使通好了。然而,秀吉上面还有织田信长,现在既然信长已死,与秀吉交兵不仅没有意义,而且是有害的。隆景说:
“近年来,纵观秀吉操弓征战的气魄,足见此人胸怀大志,谋略过人,兼有信长缺乏的信心,未来的天下很可能为秀吉所得。信长之死是其大幸!”
隆景环视众将继而说道:
“假如我等扯毁和约,起兵追击,秀吉势必对毛利家恨之入骨,将来迟早要被他消灭。为今之计,不如和睦相处,加深友谊,帮助他讨伐光秀,秀吉必然不忘大恩。此刻要送去的不是枪弹,而是恩惠,施恩才是毛利家的百年大计。
却说秀吉坐于帅帐,一直注视着毛利军的动静,看看对方按兵不动,心想:自己也没离开这儿了。于是他转身跑下山冈,一边跑,一边对负责决堤的森勘八和杉原家次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堤坝就交给你们了!”
说完,跳上马,飞驰而去。中军向东转椅,午夜之后,风裹着雨斜打下来,秀吉淋得透湿。万余支军用火把照着一条条雨丝,在黑暗中跳跃着。秀吉在雨中不止一次地扬起手中的鞭子,大风呼啸,打着漩涡翻卷下来,行军格外艰难。
――毛利军怎么样了呢?
秀吉无时不在担心着背后。要逃走,要以历史上任何败军都比不上的速度迅速逃离这儿。要早一刻和京中的光秀决战,要趁光秀来不及准备,突然出现在京畿战场上。
“速度就是胜利!”
因为光秀打倒信长之后,盟友会迅速增多。如光秀在织田家的亲友细川藤孝、简川顺庆等,很可能在光秀的劝诱下归附于他。随着时间的推移,光秀的势力会日益膨胀,必须在光秀羽翼丰满之前消灭他。此外,还有一个原因。织田王的其他将领也许得到了事变的消息,不,肯定已经知道了。他们也要领兵讨伐光秀,铲除光秀,就可以夺得天下,秀吉有竞争者,绝对不能落后!织田王的其他各元帅中,滞留在关东的泷川一益十分不幸,因地理遥远而失去了竞争的资格。离京城最近的是丹羽长秀,不过丹羽被信长任命为征伐四国的副将,手下诸将已在大坂集结待命,身边兵独将寡,多半无力和秀吉抗衡。而且丹羽在部将中人缘欠佳,对突然发生的事变缺乏应变的机警,另有织田王的盟友德川家康,颇有胆识,遗憾的是,事变之前,家康被信长请到京城游玩,身边只带了少量侍从。即使家康在自己的主城远州浜松,其领国仅有三河和远江,区区两国兵力,也无法参与争霸天下的战争。
屈指数来,只有在北陡,掌握织田军权的首席重臣柴田胜家是唯一的竞争者。秀吉必须在胜家南下和光秀决战之前,以闪电般的速度到达山城(京都府)的预定战场。
大军撤至备前的辛川林时,为了加快行军速度,秀吉分出一军,令其沿山下大道的旧路前进,旧路在新路以北,绕远而且路面狭窄,不过是一条田间小路,由于连降大雨,人踩马踏,路面已经变成了泥沟。
“哪怕在泥里站,也要跑步撤退!”
秀吉激励说。矬子本人选择了新路。新路照样泥泞,夜幕中,羽柴军拥挤在泥路上,拼命往回赶。黎明时分,人马在沼城稍歇,很快来到备前福冈。福冈座落在西大寺河畔。只见周围一片汪洋,有的房屋被冲走,有的只露出房顶,当地百姓说,是西大寺河泛滥,秀吉命令:
“立刻渡过去!”
人自不待言,马匹武器不许丢失一件。秀吉害怕流言,此刻哪怕一人淹死,也会传出淹死三百、五百的谣言。谣言在士兵中蔓延,万一手下将领对羽柴军失去信心,就很可能为光秀的内应或者返回自己的领地去。因为这支羽柴军出于进攻毛利的需要,是临时编成的杂牌军,秀吉本人的兵马不足万人,其他诸将都是受信长之命暂时随秀吉出征的客将,趋于厉害,谁也说不上他们会在什么时候,跑到哪儿去!
羽柴军好歹通过了洪水地带。这时,最后撤出备中高松的森勘八和杉原家次一队顺利完成任务,赶上来复命说:
“遵大人之命……”
堤坝被羽柴军拔开三十余处,大水冲断了道路,即使毛利军迫击,至少也要在一两天之后。秀吉问:
“毛利军有无动静?”
“吉川元春全营照旧旗帜飘动,屯驻于山脚下不见动静。小早川隆景已经开始(p234)地转移。”
勘八回答说。凭直觉,秀吉觉察到对方已知道了本能寺事变。
得到飞报,毛利肯定要召集众将商议,秀吉想象得出众将商议时的意见分歧。从性格判断,吉川元春一定是追击派,大概被独具慧眼,通观全局的小早川隆景说服了,西日本人确实笃实,毛利家实践了自己议和时的诺言。可以肯定,元春仍然怒气不息,呆在山脚下按兵不动。秀吉放下心来,好象一块石头落了地。眼下在秀吉看来,元春更有他的可爱之处。
“日后需寻个机会,报答毛利氏的好意!”
想到这里,秀吉欲修书致意于毛利,哪怕几句话也好,否则将失去日后有助于自己的毛利家的心。
秀吉首先记述了本能寺信长的死。然后,为唤起对方的同情,写下了一番伤感的言辞。
“为给大王报仇,秀吉决定讨伐光秀,不惜以死相拼。倘若鄙人有幸获胜,将没齿不忘今日不迫之恩。
秀吉把信封好,遣人送给毛利,然后由福冈南下,出西片上港,从那儿弃马登舟,手下军兵尽取旱路由备前三石翻过船板岭,进入播州。在海上,秀吉让水手扯满帆,沿濑户内海航行。其间,秀吉得到充分休息,船驶进播州赤穗港,秀吉弃船上岸,沿相生大道疾驰。雨过天晴,群星闪烁。
“那颗便是光秀的将星!”
途中,从军的祈祷僧指着遥远的星空说:
“什么,光秀?”
秀吉抬起头,在马上仰视着僧人指示的方向,
“哪颗是光秀的将星?”
“那一颗!那颗在杉树梢上发红光的便是光秀大人。别看他现在挺亮,似乎将相升腾,但是实际上光芒已达极限,很快会衰弱下去!”
“专拣好听的说!”
秀吉哈哈大笑,扬起手中的鞭子,道路已干,发出一串悦耳的马蹄声。
“不过……”秀吉说,“那颗太亮了,把光秀的将星改为右边的那颗小星!”
秀吉压根儿不信祈祷僧胡诌的预言和吉凶,秀吉关心的是将士的士气。
“我们是哪颗?”
“在那儿。”
祈祷僧为使秀吉高兴,连忙在一片星空中物色着,把其中一颗最高的指给秀吉看,秀吉又扬起一阵干笑声。
“不对!”矬子否定说,“那不是本人的将星。”
“该是哪颗呢?”
祈祷僧很不高兴,仿佛在说,外行人知道什么!秀吉摇摇头说:
“比它还要大。”
“在哪儿?”
“不在这儿。天一亮,它就会冒出来.”
祈祷僧想,天一亮,星星不就被太阳赶跑了么?
“就是那颗太阳!”
秀吉板着面孔,一本正经地说。由于战马疲惫,秀吉换过几次马匹,来到姬路城西的广(火田)村,渡过梦前川时,太阳已经冉冉升起,透过晨霭,阳光洒在嫩叶上,秀吉沐浴着多日不见的阳光,进入姬路正河。城下已被最后到达的人马挤得水泄不通,秀吉拨开士兵奔向内城城门。
“进城洗澡!”
眼下,这是秀吉最大的愿望。由于长时间滚在泥水里,铠甲和内衣的缝隙都塞满了泥。烂泥和着雨水和油渍粘在身上,痒痒得。秀吉甚至想,什么光秀不光秀,由他去吧。因此,从赤穗登上旱路时,秀吉便差人传话给城内,准备好洗澡水。
秀吉特别喜欢洗澡,在改造姬路城时,他让人把浴室修得格外讲究。内外共分三室,铺有榻榻米的休息室,木板铺地的脱衣室和洗澡间。洗澡间约有八铺席大小,里面充满了蒸气。
秀吉走进浴室,早有搓背的侍女围着红围裙,撩起衣襟伺候着。前面支着两口大锅,一锅是凉水,一锅是热水。侍女先用木桶舀起水给秀吉冲了冲身上,然后秀吉钻进浴室一旁的蒸气室里。蒸气室十分狭小,象个狗窝。关上门,热气从地板缝里冒出来,淋下身上的油渍。不多时,秀吉从里面爬出来,回到原来的冲澡处,由侍女开始搓背。
秀吉让侍女搓着背,大脑在紧张地思索着出征的命令。事先,已让传令官等在浴室的休息室里。
――明早出征!
秀吉传出第一道命令,从此揭开了日本历史新的一页。
“集结地,京城!攻击目标,明智光秀!明晨一通号角,全军用饭,二通号角,辎重出发,三通号角,本帅在城外印南野点兵!”
秀吉话音激昂,犹如击鼓,缓急相间,颇有节奏感。传令官心情兴奋,随着“鼓点儿”记下一道道命令。秀吉吩咐完毕,传令官便飞快地跑出门去。紧接着,金库主管被叫进来,秀吉劈头问道:
“城里的库银有多少?”
主管毕恭毕敬地回答说:
“黄金八百锭,纹银五千六百一十五两。”
秀吉吩咐,库银一分一厘不剩,全部交给蜂须贺彦右卫门,让彦右卫门按照俸禄多少一一分配给步卒、洋枪、弓箭的头领。这些都是领兵厮杀的校将,秀吉打算用分净库银的办法,敦促他们的决心、鼓舞士气。
秀吉唤过仓库主管,问:
“城内有米多少?”
“八万五千石。”
仓库主管答道。秀吉听罢,提了提嗓门儿,命令说:
“全部分掉,一粒不剩!”
大米的分配对象自然是徒步武士以下的士卒,即所谓吃粮当兵的军卒。秀吉传下话去,按平时粮饷的五倍分给众人。
“这……”
仓库主管大惊,米是守城的必备物质。可是秀吉说:
“我丝毫没有坚守城池的打算,留下军粮是无用的!统统分下去,哪怕让当兵的老婆孩子从容地吃顿稀粥也好!”
仓库主管离去。听到这个消息,城内城外全沸腾起来,沸腾起来的气势全化作与光秀决战的决心,鼓舞士气的动力,从而把这支复杂的混成军的心凝聚在一起。
秀吉赤条条,一文不名了。之后,他又唤过这次攻打备中高松战役的会计,问道:
“身边还剩多少银两?”
高松一仗,旷日持久,耗费巨大,经费所剩无几了。
“现存黄金四百六十锭,白银只有一千五百了。”
“好!”
秀吉点点头,沉默下来。少许,等在室外的会计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把剩下的银两分给谁呢?
“留下来,带上它出征!”
秀吉吩咐,把这些钱用于奖赏。战场上立功,立刻赏给银两。至此,秀吉囊中再也没有一枚铜板了。不过,一旦出征失利,等着他的就是死亡。人死了,不需要一文钱财。反过来说,如果获得胜利,割下光秀的人头,一文不名的秀吉可以得坐天下。
秀吉走出浴室,进入旁边的小客厅,一边擦汗,一边发出最后一道命令。
“水!”
侍从站起身,端来满满一碗水。秀吉一饮而尽,一切分派完毕,专等着明日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