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主公报仇!
这是筑前太守羽柴秀吉号令全军,招募四方诸侯的主旋律。主旋律悲怆、痛切,催人泪下。他发誓:
“讨伐光秀,割下他的脑袋祭祀主公的亡灵。然后,我筑前太守为主公送葬!”
为表示哀悼,秀吉削掉发髻,披头散发,逢人便讲:
“信长公溘世,鄙人如同死了父亲的孤儿,谁能理我的巨大悲痛?”
说着,泪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有谁能认为他是在作戏呢?秀吉本人也不认为自己在演戏,而是从心底里哀叹信长之死,仿佛真的肝肠寸断,五内俱焚了。过分的悲伤会使人消瘦下来。可是,秀吉没有瘦,在姬路的最后一个晚上夜宵时,他竟吃了十张饼,喝了三碗汤。
“老爷愈悲痛,愈吃得多!”
秀吉对上饭的仆人说。肚子饿得这样快,是因为他总是处在亢奋状态,难以遏止的兴奋和悲痛来自同一个人的心房。
“一举夺得天下!”
多么诱人的字眼!秀吉要以信长的死为契机,踏着主人的尸骨,攫取天下霸主的宝座。对此,秀吉半点儿也不感到矛盾。
大王待我甚厚,然而最大的恩情还是大王以自己的死,为我开拓了道路,秀吉当真这样想,否则,悲痛和欲望绝不会同时喷泄出来。
出征前夜,秀吉选择手下一个最无能的偏将,命令道:
“姬路城由你镇守。”
受命守城三好一路是秀吉的姐夫,尾张农民出身的庸才。让庸才守城足够了,如果与光秀一站失利,秀吉本人断无生还,即使侥幸逃回牙城,也无力重新决战。于是,秀吉吩咐姬路守将:
“京城一路,一旦听到秀吉失败,立即放火烧城,杀了我老母和妻子。姐夫的任务就是这些!”
是夜,从军僧卜了一卦,把结果报给秀吉:
“明日主凶!”
签中说,明天出征城主不得回来。大概没有比这再不吉利的了。
“荒唐!”
秀吉大叫:“你们听着,誓死不归,上上大吉!本人已豁出一死,根本不打算活着回来,况且……”秀吉又提了提嗓门儿,大声说道:“假如战胜光秀,本人将另选居城,不拘于如何,反正是不回来了!这对我们来说,正是大吉大利!”
夜阑,秀吉假寐了一会儿。十时,他被第一通号角吵醒,城内城外一片喧哗,全军将士一齐用饭。
夜半,二通号角直冲云霄,搬运粮草,弹药的驮队依次出发。
第三通号角定在凌晨二时。稍前,秀吉全身披挂,手持令旗,健步跨出房门,头也不回,跑下冈城台阶,钻过一道道小门,来到姬路城正门。出了正门是一座朱漆栏杆的小桥,他来到桥上时,恰好是凌晨二时。
天空晴朗,星光闪烁。
“把号角给我!”
秀吉命令道。他要亲自吹响出征的第三通号角。秀吉把号角放在嘴上,一只脚踏住栏杆
哞――!
号角声划破夜空,响彻四方。出击、奋勇向前,决一死战!秀吉使出浑身力气,拼命地吹。
――帅爷亲自操号!
消息传到了在星空下等待检阅的全体将士中,小声的议论和震撼夜空的号角声点燃了人们心中讨伐叛逆的烈火。
“帅爷要夺取天下了!”
人人都觉察到此次出征具有重大意义。他们懂得,应该竭力拥戴秀吉,让秀吉获胜从而彻底改善自己的命运。步卒可以升为武士,武士能够升作将军。若有两万人参战,两万人都会得到晋升。“哪怕活上一千年也碰不上如此幸运的大战。将士们可要努力牙!”
此前,秀吉通过各路将领,已把自己的意思透露给了全军。因此,士卒们个个跃跃欲试。这时,秀吉吹响了出征的号角。
夜幕下,遍地都是旗帜、马匹和刀枪。少顷,千万支火把映红了城外的天空,人马开始向东进发。
羽柴军共分五队,依次前进。
前沿先锋,中村孙平次。孙平次出生在尾张中村,与秀吉同乡同村,在秀吉作近江长浜城主时,投他而来,现在食禄千石,为万总兵。他虽不机灵,但善思考,且勇猛无比,勘作先锋。
“孙平次,努力向前,求取功名!”
后方传来秀吉的将令。孙平次把头一低,回话说:
“誓为中村人争光!”
堀尾茂助领第二队,秀吉自督中军,一路上不断地传出命令。
“你以为战场定于何处为好?”
秀吉询问身旁的黑田官兵卫,官兵卫早已成竹在胸。
“京城城南如何?”
“甚合吾意!”
在预定战场上,有两座织田王的诸侯城。高山右近的高槻城和中川濑兵卫的茨木城。二人都是摄津武士,同宗同族,曾从属于摄津太守荒木村重。荒木谋反时,高山和中川直属于信长,才得以保全城池和领地。后来,信长把二人拨给了明智光秀,被称为“匣子诸侯”。此次又摊上光秀弑主,对二人来说,两次都是顶头上司作乱,实在是少见的巧合!
荒木村重叛乱时,信长害怕高山和中川随之兵变,极力怀柔,颇费了一番心思。
这次还要用怀柔政策!
不过,也许二人已经归附了光秀。那么,到时候就要把他们从光秀那儿拉过来,二人非常重要。因为他们的高槻城和茨木城座落在预定战场内。假如两大要塞归于敌人,就会严重地妨碍用兵。如果归于自己,那将为胜利带来保证。
“高山右近那里不会有什么问题!”
“有把握吗?”
对于高槻城的右近,官兵卫已经采取了措施。他和右近是基督教徒,往日交情甚厚。荒木村重谋反时,织田信长通过传教士说服了右近。现在,官兵卫也成功地使用了这一手。
“何时做的?”
秀吉为官兵卫捷足先登的机敏而震惊。过去,自己在织田家就是如此。二人何等相似!
“只是中川濑兵卫,小人无力说服,他拿人……”
“噢,拿人不当人,是不是?”
秀吉噗嗤笑了。他与濑兵卫也没有交往,只知道此人勇猛善战,就是嘴坏,脏得象牲口贩子的臭嘴,实在不配作侯爷。
“濑兵卫那儿,我派使臣去!”
秀吉说。实际上,信长在本能寺遇难,长谷川宗仁送来第一份情报之后,在由高松撤兵途中,秀吉又接连收到了其他人送来的消息,其中包括摄津的茨木城主中川濑兵卫。既然专门派人把信长的凶信告诉秀吉,说明濑兵卫至少在感情上倾向自己。
但是,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人随时都可能改变自己的向背,他开始给濑兵卫写信。
秀吉刷刷地写信,寒暄几句之后,进入书信正题。
“大王及公子(信长嫡子信忠)均冲出包围,安然无恙脱险后,暂在膳所(大津市)休息,身边有福富平左卫门相伴。平左卫门护驾有功,着实可敬!”
当然,这是撒谎!为使谎言显得更真实,他甚至编造了一段信长身边的名将福富平左卫门的英雄事迹。其实,福富早已在事变中阵亡。不过这样一来,对中川濑兵卫会有一定的效果。只要信长活着,就说明织田家及其军队依然存在,如果贸然倒向光秀岂不自取灭亡?
“濑兵卫聪明过人,不会相信这种假话。然而,他会疑惑的。”
信已写好,必须选派一名理想的使者。幸好濑兵卫的女婿古田左助在秀吉军中。古田武艺平平,嗜茶,但性格深沉刚毅,且能言善辩,是出使濑兵卫的最佳使臣。
“参见师爷!”
古田策马来到秀吉近前,秀吉详细交待了自己的用意。
“总之,要把你岳丈濑兵卫拉到我们一边来。估计后天,我们到达摄津的尼崎和濑兵卫见面,我很想见到他,到那时希望能把人质带来。”
“难哪!”
古田心中暗想,一向固执,从不让人的岳丈能答应秀吉的要求,送上人质吗?时间不容多想,古田扬鞭打马,匆匆上路。沿山阳大道,日夜兼程,第二天深夜来到茨木城下。茨木城是濑兵卫十余万石领地的主城。
“是我,我有急事!”
古田喊开城门,濑兵卫还没有睡,把古田叫进卧室。
“噢,秀吉的使臣到了吗?”濑兵卫嘴一咧,半边脸上的肌肉一阵痉挛。紧接着不无讽刺地掷过来一句:“贤婿慧眼识明主,何时当上了秀吉的家将?”
其实,古田受信长之命,在秀吉帐前为幕僚,绝不是听差跑腿的家将。
“秀吉有书,请大人过目。”
古田把信呈上,濑兵卫高度近视,把信凑到脸上,好象要把它一行行舔进肚里,是年濑兵卫四十一岁。
“什么?!”
当他看到信长还活着的文字时,不禁大叫:
“开什么玩笑!”
“这是真的吗?”
濑兵卫瞪起眼睛,叮问自己的女婿。
“岂能作假?”
“哼,信长早就变成灰了!”
濑兵卫说。明智光秀也经常劝降濑兵卫,从使者们的口中,他详细了解到袭击本能寺的经过:信长在大火中自戕,没有找到尸骨。
“光秀办事很仔细,绝不会放走猎物的。”
濑兵卫嘲笑秀吉在信中玩弄的小花招。但是,当古田询问他倒向谁时,濑兵卫不假思索地说:
“秀吉,随秀吉!”滑稽的是,濑兵卫对光秀的评价远远高于秀吉,“论韬略,当数秀吉,若论治理天下,应推光秀,光秀正直!”
“不,秀吉更正直。他总是首先考虑酬谢他人的酬劳,为秀吉出力是不会白辛劳的。”
“是么?”濑兵卫歪着脑袋,说:“可惜学识谫陋。”
“恕小婿直言,倘若文字能治国安邦,附近庙里的小沙弥不是也可以面南而尊了吗?”
“噢,你是说秀吉在光秀之上吗?”
濑兵卫不和古田争执。据他估计双方兵力,本部人马大致相等,可是秀吉的盟军远远超过光秀。
“光秀没有人缘?”
虽说处于乱世,但光秀头上总难摆脱弑君的阴影。与此相反,秀吉擎的是为主公报仇的大旗。京畿一带织田家的诸侯十有八九会倒向秀吉。
“尽管可恨,不过猢狲很可能获胜。”
濑兵卫厌恶地说。不知为什么,他似乎很不喜欢这位装神弄鬼的秀吉。
“总之,我跟秀吉就是!”
“那么……”
“那么……”
古田提出人质一事,濑兵卫气得三尸暴跳,连声骂道:“放他娘的屁,这猢狲竟敢向我索取人质!”
濑兵卫认为,二人同是织田家的诸侯,地位相等,同僚向同僚索要人质,筑前莫不是急昏了头?
濑兵卫知进退,晓事理,并非愚顽的武士,但遇事好先评论一番,且言辞刻薄,从不讲究表达方式,嘴上没有(p245)的时候。
“小婿累了。”
古田改变了话题,既然岳丈没有心思谈下去,他很想退出去休息。
“只是……”古田说,“秀吉所讲的‘人质’,绝对没有侮辱岳父大人的意思。事实恰恰相反,倘若人们听说中川濑兵卫似的人物都把人质送给秀吉,那么其他的盟友,还未确定归属的其他诸将――譬如光秀的姻亲细川藤孝、简井顺庆等人也会争相投奔秀吉。区区小事,却有如此巨大的作用,岳父大人万万不可拘泥于一时的面子,而应着眼于未来,走在天下新形势的前头!”
说罢,古田躬身退出,回到城下馆舍,濑兵卫着了慌。
“孺子讲得对!”
此一战,如果秀吉得胜,他将不再是昔日的筑前太守,而是天下的君主。
“就这么定了。”
濑兵卫立刻派人去古田左助的馆舍,答应了秀吉的要求。只是,濑兵卫身边没有子女,只好送上家臣的女儿作人质。
十日晚,羽柴先锋到达尼崎,后方传来将令――在尼崎休息待命。
过去,尼崎是荒木村重的城池,秀吉打算利用这座旧城传最后的战斗将令。
消息传到京城,明智光秀不信,当然最新的情报,不是羽柴先锋到达尼崎,而是秀吉由姬路出兵。光秀心中疑惑,猢狲不是在高松和毛利军对峙么?光秀真想把它当作谣传。
因为明智光秀袭击本能寺以及此后夺取天下鸿图是建立在秀吉无法从山阳脱身的基础上的,秀吉远离京城,是光秀举事,成功的关键。可是现实里的秀吉在一步步东近。光秀祈祷着:
“但愿是误报!”
他渴望再有半月以上的准备时间,既然自己在京城树起大旗,拥立了朝廷。只要有充足的时间,四方的大小诸侯都会齐集在明智家天蓝色的桔梗旗下的。
可是光秀的计划落空了。从十日夜,到十一日,秀吉的大军先后到达尼崎,正在等待着织田家的四方诸侯会集到前线阵地。
“咱们撤至近江坂木呢?”
明智家的重臣斋藤利三等人劝光秀退出京城,据利三获得的情报,羽柴军呼喊着报仇,连卒子马夫都摩拳擦掌,精神抖擞,和这样的敌人正面交锋是愚蠢的。
“不,和他决战!”
光秀不改变自己的方针,既然秀吉的突然出现扑灭了胜利的希望,今后只好孤注一掷听天由命了。
光秀速将大军布于京都南郊,构筑阵地,并征调大批民夫,抢修淀府的淀城,长冈的胜龙寺城,下鸟羽的砦城等淀川河畔的城砦。
却说秀吉马不停蹄一路东进,右侧是大海,远处海浪滚滚,岸上,松林涛涛。秀吉来不及欣赏醉人的风景,催马走高沙,出明石,过舞子,日夜兼程。敌人在京城,战场还相当遥远。但秀吉已不断地传出将令,派出使者,象抵达战场一样繁忙。在这一点上,他的作战思想和以前的军事天才迥然不同。以前的军事天才,即使上杉谦信,武田信玄,也是肉眼看到敌人之后,再开始交兵。然而,秀吉在看到敌人时,战斗已经基本结束,知等着胜利的捷报了。
秀吉认为,打仗就要创造夺取胜利的条件,增加盟友,消弱敌人的力量,集结数倍于敌人的兵力,尽量减少作战的投机率,不靠侥幸,而是依靠充分的准备把战争引向胜利。因此,秀吉在行军途中,接连向有可能倒向光秀的丹后豪族细川藤孝、忠兴父子以及大和领主简井顺庆派出使者,劝他们归顺自己。
眼下,对秀吉来讲,最大的争取目标是织田家的次度大臣丹羽长秀。
“官兵卫,关键是二将军丹羽公啊!”秀吉在马上说。
“不过,即使丹羽大人不来助战,也可以打败光秀吧?”
“不,官兵卫,你想错了。”
秀吉催马,继续前进。
“噢……”
官兵卫紧锁眉头,苦苦思索着秀吉思维的着眼点。
丹羽长秀和柴田胜家是织田王的股肱,不同于秀吉、光秀这样的家臣,他们是世代鼎臣。
丹羽年龄长秀吉两岁,从十五岁起,便伺候在信长身边。信长一直称呼他的乳名“万千代”,看他天资聪明,遂悉心培养。丹羽长进神速,后为大将转战于诸路战场,甚受恩宠。信长把庶兄信广的女儿赐给长秀为妻,长秀和胜家被世人称作织田家的一对栋梁。论能力和器量,或许略逊于胜家,但是没有胜家那种不可一世的狂妄和嫉妒别人的劣根性。
秀吉三十几岁时,和胜家不睦,托庇于丹羽长秀,担任了显赫的西路元帅。但秀吉仍然不忘旧恩,每逢远征,总是不忘记为长秀带回当地特产。前不久,丹羽长秀受信长之命,讨伐四国的长曾我部氏。
远征四国,名义上的元帅是信长的三子织田信孝,长秀则是实际上的兵马总督。信长公布了参战诸侯的名单,命令他们在各自的居城里作好准备,然后集结于大坂,听从信孝、长秀的指挥。
丹羽长秀和信孝一起进入大坂城,等待众将齐集,适逢纪州杂贺作乱,长秀奉命讨伐,由大坂引一支人马,布阵于泉州岸和田,与纪州鹭森的敌人厮杀。本能寺突然传来噩耗,长秀匆匆返回大坂,欲报仇,兵微将寡,欲回领国若狭小浜,中途又被明智光秀阻挡归路。而且,织田家的诸侯在向大坂集结途中,听说信长猝死,以为天下又回到了战国时代,纷纷领兵撤回到自己的领国。
“我等早晚被困死在大坂!”
长秀和织田信孝一愁莫展,穷于进退。恰在此时,风闻秀吉由高松撤出,正沿山阳大道急进。
“谣传!”
织田信孝不信,他认为秀吉不可能从山阳挣脱出来回师东进。信长的儿子全是一窝儿蠢才,惟独信孝略显聪明。当然,若不是生在织田家,其才能也只配勉强作个仆从的小头领。织田信孝现为伊势神户的城主。
“嗯,很难说!”
丹羽长秀颇不以为然。他熟知秀吉,到了关键时候,那人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甚至可以插上翅膀,从空中飞回来。
秀吉接二连三地派来使者,随羽柴军行动的信长近臣堀久太郎也送来了书信。综合各方面的情况,秀吉的行动目标就很清楚了,他正朝光秀猛扑。
“有救了!”
长秀大喜。宛如在大海中失去舵轮和帆樯的小舟在绝望中又遇到了大海轮。而且秀吉来信敦请二人,合兵一处,为主公报仇!
秀吉的到来即可使长秀为故主报仇,又可让信孝雪杀父之恨,岂不是额手称庆的快事?但是,信孝不悦,并且若有所思地嘟囔道:
“哼,那个猴儿精!”
信孝袖起手,从正午至傍晚,一直在城内空腹饮酒。长秀不是不理解信孝的心情,复仇的主导权被猢狲老匹夫夺去了。既然秀吉统领大军,按照惯例,他就是元帅,信孝和光秀只能从属于他,在他麾下听令。
长秀看透了眼下的局势,认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已至此,他准备愉快地辅佐秀吉。
秀吉达到尼崎,大声喝问:
“喂,附近有没有禅寺?”
不多时,向导把他引到一处大寺院里,古刹的名字叫栖贤寺。
秀吉令一部分士兵驻扎在各个路口,四处立起“筑前太守羽柴大营”的招牌,让周围的人都知道,秀吉为讨伐光秀来到了摄津。现在,羽柴军必须大造声势。
“我要沐浴,要用饭,快去准备些提精神的饭食!”
秀吉刚刚踏进山门,便立即吩咐道:自从信长去世,秀吉一直居丧斋戒,不进肉食。如今面临大战,必须增强体力,秀吉一迭声地喊,“把鸡鸭鱼肉,统统端上来,有没有大蒜,想办法搞点儿大蒜来!”
“我老了,原谅我。”
秀吉对身边的堀久太郎和养子於次丸说。连日吃素,身上乏力,无法交战,这样做着实对不起故去的大王,但是为了胜利,不得不开斋进荤,以壮体力。为表示哀痛,秀吉把剪过的头发又剪短了一截。
“我们也……”
堀久太郎和於次丸也要剪掉发髻,被秀吉止住,仅让於次丸剪掉了一点儿额前的头发,秀吉对二人说:
“我剪头发,你们斋戒!”
实际上,饭量大,又好食肉的秀吉对连日吃素早已暗暗叫苦了。
在尼崎,高槻城主高山右近,茨木城主中川濑兵卫和尼崎,花隈,伊丹城主池田胜入斋等三名摄津诸侯前来拜会秀吉,并按照秀吉的要求,分别带来了人质。秀吉把人质一一抱起来说:
“真可爱啊!”
说完,当场归还了人质。既然人家表明了心迹,就没必要非扣留人质。中川濑兵卫等人不禁为秀吉的大度而咋舌。
秀吉当即召集群臣议事。依照织田家的惯例,城池或领地距离战场最后的大将为先锋。因此,高槻城主高山右近为第一队,中川濑兵卫领第二队,池田胜入斋领第三队。
右先锋共八千五百人。十二日未明,兵发战场。秀吉本打算自己领一万人随其后,陆续向北进发,但是眼看已近正午,秀吉还没有离开尼崎。他动不了窝了,因为大坂的织田信孝迟迟不到。秀吉已派去好几个使者。
“三七殿下从小儿脾气倔,直到现在还是这么磨人!”
秀吉叫着信孝的乳名,开玩笑地说。然而他心里却极不平静,倘若织田家的孩子不出面参战,四方诸侯岂肯归附?午后,秀吉等得心焦,终于催动中军,沿淀川北上。当日,大队人马在摄津富田安营下寨。不过先锋已到山崎,在附近布好阵了。
明智军也在淀府附近排开阵式,前军已抵达胜龙寺一带。两军先锋约相距两公里。当晚,各自按兵不动,一枪不发,在令人窒息的平静中进入深夜。
“没有我的将令,不许妄动,不许出击!作好准备,等待时机!”
秀吉在等候织田信孝和丹羽长秀率领的八千大坂军到达阵地。眼下,两军人数大致相等。大坂的人马一到,秀吉将占明显优势,他翘首等待着信孝。是夜,明智光秀也不出击。按常理,光秀应该以逸待劳,乘羽柴军立足未稳,夜袭秀吉。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秀吉进兵神速,明智光秀来不及准备,全军还没有充分布置完毕。另外,由于秀吉骤然而至,犹如天兵下凡,光秀摸不准底细,过大地估计了对方的兵力,以为秀吉的兵力很可能是自己一倍。
因此,光秀避开全军突击的纯野战方式,企图依靠阵地防御来弥补兵力上的不足。这样一来,光秀的作战心理一步步陷入消极颓唐的泥坑。而且,光秀另有痛处,那就是最受信赖的大和的简井顺庆好象投靠了秀吉。尽管顺庆还没有接近战场,但是如果参战,肯定要出现在淀川东岸的高地洞之岭。为了阻击顺庆,光秀不得不把帐下最精锐的斋藤利三一队放在和秀吉决战关系不大的洞之岭。
是夜,天降大雨,黎明仍不见雨住。十三日,羽柴军依然不动。明智光秀庆幸不已,匆忙构筑淀城及其后方阵地。这恰似看到鱼群再结网,仓猝而忙乱,当然不会主动出击。
正午,秀吉阵中出现了小小的骚动,是织田信孝和丹羽长秀军由大坂陆续赶到。
“来了么?”
秀吉立刻动身,乘轿子来到大冢港,冒雨迎接信孝和长秀。
“啊,大王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
秀吉急忙钻出轿子,顶着雨注,紧跑几步,单膝跪在信孝面前。信孝只掷给猢狲一句话:
“辛苦了。”
秀吉站起身,走进丹羽长秀,握住他的手,悄声说:
“不胜感激!”
听使者讲,丹羽长秀为说服信孝,颇费了一番口舌。秀吉领下了长秀的一片深情,然后,在雨中说明了敌我双方的情况,进攻的战略以及附近地形。左近是淀川流域平原最狭窄的地带。西岸,天王山一角直逼河岸。东岸,石清水八幡山脉临川而卧。
“万事均由您定夺!”
丹羽长秀真诚地说,“大敌当前,我一切听秀吉吩咐,不拘何事,尽请差遣!”长秀补充说。
“若如此,那就开始吧。”
秀吉语气轻松,好象这是捣米做粘糕,说罢,钻进轿子。
“起轿!”
秀吉命令轿夫。刚才已征得织田信孝和丹羽长秀的同意,新到的大坂军作中军,为先锋押阵。秀吉手下的直属军,除预备队羽柴秀长一队外,全部调往前线。
后方人马迅速向前移动,进入新的指定地点,秀吉越过军兵,乘轿子奔向前线,轿子在山麓上的大道上飞驰。
“抖擞精神!”
秀吉从轿子里探出头,挥着手,激励向前涌去的人马。再越下越大。秀吉连声喊:“杀敌立功,切不可错过机会!”马蹄声,脚步声搅在一起,激水般地向前涌去,震撼着大地。
午后四时,本来稀稀落落的枪声骤然大变,敌我双方数千支洋枪一齐开火,加之人喊马嘶,犹如山崩地裂。
明智军意外地凶猛,特别是从洞之岭撤到最前线的明智光秀的首席家将斋藤利三一队,轻而易举地击溃了秀吉的前部先锋高山右近的两千人马,直逼二路先锋,中川濑兵卫。濑兵卫叱咤两千五百名士卒死死抵抗。整个战场,恐怕没有比濑兵卫吵嚷得更凶的了。
“不许后退,退者斩!”
濑兵卫大叫,对拨马欲退的武士直呼其名,破口大骂:
“你这泥捏的软蛋!”
对勇猛向前的勇士,濑兵卫亦连呼其名,不住地夸赞:
“我看得清楚,你是条好汉!”
尽管濑兵卫奋力抵抗,但眼看挡不住斋藤利三的猛烈攻击。危急关头,第三队池田胜八斋投入战斗。紧接着,直属秀吉的加藤光泰一队沿淀川河床急进,赶来助战。三路人马合兵一处,声威大振。斋藤利三渐渐支持不住。
此时,大路西侧的天王山上响起阵阵枪声,密集的子弹射进斋藤利三一队的右侧。原来,中川濑兵卫的一支人马事先占领了天王山高地。侧面飞来的子弹加速了斋藤军的崩溃。明智军中的松田政近深恐前部有失,欲登上天王山,为斋藤扫除右侧隐患。但是被濑兵卫的人马从山坡上赶下来,刚刚退至山麓,恰好撞见秀吉方面沿山麓摸上来的堀道利一队,政近腹背受敌,死于乱军之中。
此间,秀吉不停地催动后方人马向前挺进。可是,硝烟和雨雾妨碍了视线,肉眼辨不清前方到底谁输谁赢,只是凭借不断从前线返回来的哨探报告,判断战场形势。
“对方的先锋是谁?”
秀吉问。哨探慌忙答道:
“第一队斋藤利三,第二队是阿闭贞秀,其后是明智光秀亲自督战的一万人马。”
“斋藤利三怎么样?利三溃逃了没有?”
秀吉令哨探密切注意利三。只要明智军这支最精锐的部队稍露破绽,秀吉便准备采取新的行动。交战一小时后,斋藤军动摇了。
秀吉抓住时机,命令全军发动总攻。特别是不断增加沿淀川河床推进的右翼兵力。由于明智光秀的中军靠后,左路防守薄弱,所以羽柴军右翼抢占沙地,渡过浅滩,进展异常神速,有力地威胁着明智军的先锋,大有包抄过去的架势。
斋藤大惊,开始退却。明智光秀看到前线崩溃,慌忙投入预备队助战,但是已经晚了,援兵刚一到达,便被秀吉的人马包围起来。预备队抵不住三面受敌,很快败下阵去。后方的明智军看到前线崩溃,顿时乱了阵脚,光秀喝止不住,中军不战自败,军兵四散奔逃。交锋两小时,明智光秀收拾残兵,退入胜龙寺城,企图重整旗鼓,督军再战。但是,伊势贞兴等名将一半战死,光秀惶遽,终于放弃战场,逃往近江坂本,后为百姓所杀。
傍晚,明智光秀弃城逃走,战场上只剩下秀吉的人马。处于最前线的中川濑兵卫招呼手下军兵,停止行动。
“是否应该追击敌人?”
手下将领不解地问。濑兵卫嘲笑地说:
“还跑得动吗?”
激战两个多小时,士兵极度疲乏,一个个倒卧在路亭式河滩上,在风雨的抽打下有气无力地喘息着。谁不知道应该追击,割获光秀的脑袋?不过,这最后的功劳还是让给生力军吧。
“出力不少了!”
濑兵卫让人把军凳置于路旁,坐下来休息。
“秀吉在哪儿?”
濑兵卫询问侍从。侍从低垂着头,嗫嚅道:
“小的不知道。”
照理说,战斗胜利结束时,各路将领应该顶着战场上没有散尽的硝烟,跑到元帅面前报捷,为元帅贺喜。如果信长在世,织田王的部将濑兵卫也会这么做的。然而,信长已经消失了。
“去找三七殿下了?”
濑兵卫嘟囔道。他认为这样做太荒唐!完全没有必要。虽说织田信孝是织田家的公子,但不是继承人,不过是伊势神户的区区城主。同时织田家的诸侯,和我濑兵卫没有什么区别!
“这仗,打得够轻松的!”
濑兵卫嘴一咧,苦笑着说。摄津人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讲什么。旁人可以清楚地看到摄津人的心理活动。濑兵卫则是摄津人的典型。
濑兵卫觉得根本没有必要向猢狲贺喜,猢狲应该诚心诚意地慰劳参战的四方诸侯,才是正理!
濑兵卫正在胡思乱想,忽然一哨人马沿大道走过来。
“哦……?”
濑兵卫揉揉眼睛,只见二骑士开道,后面簇拥着一顶朱漆伞盖,不消问,是羽柴秀吉乘轿子到了。
濑兵卫动了动嘴角,依然坐在军凳上,根本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在濑兵卫看来,秀吉应该主动下轿,好言好语地慰劳自己。但是,事实却不尽然。
轿子从濑兵卫面前通过时,好象秀吉突然发现了他,窗帘一挑,探出头来,喊了声:
“濑兵卫,辛苦了!”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