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织田王的北陆总督柴田胜家正在和上杉景胜厮杀,胜家率领麾下佐佐成政,佐久间盛政等织田军一班能征惯战的名将,即将把景胜赶进越后本土。
恰在此时,发生了本能寺事变。胜家在事变后第三日即六月四日接到飞报。在时间上,比秀吉晚一天,但是胜家有个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自己的敌人上杉军比秀吉的对手毛利军弱得多。
“立刻进京,讨伐光秀!”
胜家告知手下诸将,留一部镇守越中,越后疆界,遏止上杉进犯,然后亲自回到局城北之庄,调拨人马,准备粮草。动作是那样的从容,待一切准备停当,这才引主力南下。
胜家深信,惟有自己才能消灭光秀。自己是织田家的首席重臣,实力最强,手中掌握的军队最多。此刻,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秀吉会转身扑向京城。只是凭空猜测:――那只贼猴儿,可能被毛利大军压折了腰!
夏秀,北陆的天气不象山阳那么坏。由越前南下,一路上天气晴朗,道路两旁一片墨绿。胜家引军缓慢而行,心中不住地思忖。
“或许,我该坐天下了。”
不仅胜家本人,麾下将领尽管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也有类似想法。是年,胜家五十七岁,端坐于马鞍上,自己大半生的往事不禁一幕幕掠过脑际。
胜家,通称权六,他家世袭为织田的家臣之长。平时居功自傲,从不把他人放在眼里。
信长幼年继位时性情狂躁,行为古怪,重臣焦虑,担心织田家这点儿基业败在信长手里。遂私下串联,欲立信长的胞弟勘十郎信行为主。胜家作为一名重臣,参与了废主阴谋。事情败露,胜家以为必死无疑,结果反被赦免,意外地拣了条性命,更使他吃惊的是,后来竞得到信长的重用。对反对自己,蓄意谋反的人,从来也不肯放过的信长,如此重用胜家足以说明胜家作为大将,确实有非凡的才能。
在主仆二人还年轻时,信长欲封胜家为常任先锋。选择最强的大将作先锋时尽人皆知的常识,同时也是武将至高无尚的荣誉。然而,胜家却再三推辞,说:
“小将不才,难当此重任!”
经过劝说,最后胜家终于同意作先锋。拜过印信,胜家走出内城,在回府途中遇到信长身边的一员牙将,那人不睬胜家,正要默默地走过去,被胜家拦住,呵斥道:
“怎么如此无礼?”
本来,在织田家信长是至高无上的,直属将校对外姓大将并不怎么尊重。对这种骄横的家风,胜家十分不满,这也是他拒绝接受先锋印的原因之一。风气如此不正,即使自己担任了先锋,也不能令行禁止。
“为什么对我如此无礼?”
胜家责难说,牙将略有反抗之色。胜家劈胸捉住,把他摔倒在地上,一刀结果了性命。
信长闻信,勃然大怒。胜家立刻登城,来见信长说:
“末将之所以拒绝先锋一职,就在于此。无威无权,如何作得先锋?”
信长无言以对,便不再追究此事。
早年,信长进攻近江时,胜家也随军出征,领少数军兵守卫近江蒲生郡长光寺城,南近江旧领主佐佐木承祯引军八千来袭,包围了城寨,夺下蓄水池。城内断水,将士口中冒火,不断有人被渴死。佐佐木承祯见时机成熟,遣使赴长光寺城,说若开城投降,除胜家以外的将士皆可活命!
佐佐木表面上遣使劝降,实则探看城内虚实。使者是佐佐木家的名士平井甚助。胜家召见来使,谈话间,平井入厕,片刻回到客厅,若无其事地说:
“在下欲净手!”
胜家看穿了对方的用心,吩咐侍从,令二人抬过满满一铜鼎水,放在檐下,使者甚感意外,勉强洗了两把。之后,胜家当即令侍从把用过的洗手水统统泼在了院子里。
“如此光景,岂能缺水!”
平井大惊,无心再谈,匆匆回归本阵,报知佐佐木承祯。
是夜,胜家把守城将士全部召集到内城,说:
“水已用尽,天不落雨,岐阜援军一时不能到达,我等前途无望,只有苦熬时日,等着渴死。同样是死,不如今夜出站,杀入敌阵,留下武士英名。”
城内仅剩下三缸水。胜家令人把水抬到院内,士兵每人一勺,依次喝罢,还剩下一半。胜家拖过大刀,挥起刀背,呯呯啪啪把缸咂个粉碎,然后说:
“再也没有水,等着我们的只有死!”
顶着夜幕,胜家打开城门,引兵冲出,瞬间击溃了十倍于己的敌人。因此,落下“大缸柴田”的绰号。
后来,信长对统兵进攻北陆的人选,着实伤透了脑筋。他认为北陆人对外阜人存有戒心,没有相当的治国能力,难当此任。而且,越后兵剽悍,上杉谦信用兵如神,百战百胜,与谦信对抗,需要卓越的军事才能。信长斟酌再三,终于选定了胜家,胜家不负重托,以越前为根据地,迅速攻占了加贺,拔下越中的鱼津城,把上杉景胜赶回本国。正当他准备命令全军出击,攻进越后时,突然接到本能寺兵变的飞报,胜家嗟叹道:
“景胜命不该绝!”
由越前南下近江的北国大道一路慢坡,从敦贺城南进入大山,只见一座座耸入云天的山峰,连绵不断。
“行至柳濑,就可以看到湖了吧?”
胜家策马走在山路上,不止一次地嘟囔道。仿佛突然展现在眼前的琵琶湖景色才能打破行军的寂寞,胜家每次在北国大道上行军,都热切地盼望着湖的出现,这次也不例外。
“只要到了柳濑……”
在大自然面前,傲岸的武夫俨然成了多愁善感温文尔雅的诗人。
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盆地,柳濑到了,单调被打破了。但不是因为湖,而是羽柴秀吉从山城国山崎的战场上派来了使者。
“明智光秀暴虐,犯下弑君之罪。”使者在胜家马前大叫,“昨十三日,我家主人筑前太守羽柴秀吉于山城国山崎击败明智光秀,为右大臣报了仇!”
“什么?”
马上的胜家一时不能理解,秀吉不是在高松被毛利的大军死死拖住,不得脱身吗?
“撒谎!”
“不,筑前太守……”使者扳起指头,按日期详细叙述了这场势如旋风的讨伐战。铁的事实,不容胜家不信。
胜家仰视天空,只见乌云密布,沉甸甸地压在湖面上。听使者讲,昨日交战赶上了大雨。
胜家心中懊恼,秀吉抢先了一步,这是他没有料到的。如果想到这一步,哪怕跑断马腿,也要强行军赶来的。
――过于自信了!
胜家颓然反省道。原以为凭着自己的门第和威望,纵使秀吉之辈回京畿,也会等着首席重臣的到来,而且他笃信,没有与参战秀吉那点儿人马是无法和光秀交战的。过分自信延缓了胜家的行动。
“嗯!”胜家跳下马来,“好极了。筑前之功,着实可嘉,本帅替先主奖赏他!”
胜家居高临下,企图用夸奖秀吉的方式勉强保住首席重臣的面子,但眉宇间怎么也掩盖不住切齿的痛恨。此刻,胜家只好改变计划,命令全军宿营。
“宿在柳濑吗?”
众将茫然,日头老高,还不到宿营的时间呢!
“对,宿营,宿营!其他还能干什么?该干的都让猢狲干完了!”
消息传到营中,过度的沮丧和气愤使诸将坐卧不宁,纷纷离开自己的营寨,火气火燎地跑进帅帐,来找胜家。
“猢狲欺人太甚!”
有人甚至在胜家面前直呼秀吉的“稚号”,尽管他们同是织田家的大小诸侯,但是由于长时间随胜家征战,如同成了柴田家的家将,连同好恶都和胜家相似。他们讨厌秀吉,当然惟有前田利家一人例外。
傍晚,胜家绞尽脑汁,沉思许久,终于想出一条妙计:在织田家的发祥地尾张清洲城召集群臣商议信长及其长子信忠死后,织田家由谁继位。自己要掌握会议的主导权。
“明日向清洲进发!”
胜家重新传出将令,并以织田家首席重臣的身分向四方诸侯派出使者,其中自然也包括羽柴秀吉。
却说,信长之子织田信孝应秀吉之邀,勉强参战战事,一结束,他便露骨地问秀吉。
“我能不能继位?”
秀吉微微含笑,只说了一句“现在为时尚早”便搪塞过去。在他看来,信长还未殡葬,冷不丁地提出这样问题是愚蠢的。然而,信孝敏感地察觉出秀吉话里的意思,知道狡猾的筑前无心拥立自己。
其实,从以往和秀吉的关系判断,这也在信孝的意料之中。信孝一直与胜家交厚,毋宁说,最好的靠山是柴田胜家。
返回神户的第三天,便有胜家使者求见信孝,密告说:
“柴田大人欲立殿下为王!”
信孝大喜,当即准备这马,点齐扈从,直奔清洲。只要首席重臣拥戴,何愁捞不到王位?
信孝生于二十四年前的永禄元年正月,和信长的二子信雄同年同月,而且早信雄二十天落地。本来应是织田家的二公子,但是由于生母出身寒门,更兼没有及时报喜,结果被糊里糊涂地排成老三,成人后,这件事一直使信孝愤愤不平。
“三介!”
信孝瞧不起次兄信雄,背地里直接叫哥哥的乳名,哪怕的王府里对面相遇,也总是昂着头,从不把信雄当兄长对待。又因信雄愚钝,略有小才的信孝更看不起他。如果信雄趁父王信长及长兄信忠猝死,按顺序捞走三位,作为实际上老儿的织田信孝,更难咽下这口窝囊气。
信孝到达尾张清洲。胜家迎出城门,当即随三公子走进内城,在院内亭下坐定。
“以卑职之见,继承人非殿下不可,老朽欲立殿下为王!”
胜家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楚。煞费苦心的北国总督本想卖个人情,孰料信孝竟面无喜色,洋洋不睬,连头也不点一下!
“殿下!”胜家又叫了一声,“老朽欲立殿下为王!”
“这我知道。不过,有把握?”
“殿下的意思是……?”
“我确实能继承王位吗?”
“这……”胜家心中不快。次等事,风云变幻,谁又能作出保证呢?于是,胜家答道:
“此绝非易事,殿下不可乐观!”
羽柴秀吉手里还攥着一颗棋子――秀胜。秀胜是信长的第四子,乳名於次丸。虽然作了秀吉的养子,改姓羽柴,但是说不定秀吉会解除养父子关系,拥立於次丸为王,或者反过来让二公子信雄继承王位。胜家进言道:
“猢狲处事机敏,断不可粗心大意。”
却说秀吉回到近江,整理因明智之乱烧毁的安土城,抚慰避难于尹迂蒲生的织田眷属。正在忙乱,胜家有使者求见,递上书信,秀吉看过,问:
“三介殿下也去吗?”
来人点点头,说:“已有使者赘书去请。”秀吉非常满意。使臣心中暗自想,看样子羽柴大人欲拥戴信雄殿下。
使臣匆匆返回清洲,把此事报知胜家,消息不胫而走,整座清洲城沸沸扬扬。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信雄耳中,信雄乐不可支,手持折扇,舞了一回。
秀吉应邀赴会,离开安土。他不是轻装,而是全身披挂,并令其弟羽柴秀长和蜂须贺小六各引一千重兵保护自己。万一谈僵了,很可能在清洲城下发生激战,秀吉提醒二人说:
“此番赴会,甚于恶战!”
不知他是指恶战危险,还是指需要更加高明的演技。不管怎样,万一清洲叛乱,好容易到手的天下霸权将被胜家半道上夺去。
秀吉沿湖畔进发,中途绕道向北距离安土城十八公里的湖畔有座佐和山城,城主是和柴田胜家并肩称为织田家股肱的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
秀吉行至附近,让人马等在山脚下的牌坊处,自己仅带一名侍从上城来。面对凶多吉少的鸿门宴,秀吉必须千方百计地抓住长秀的心。
“听说柴田欲立信孝殿下……”
话未说完,长秀脸上便露出不高兴的神色,他不喜欢信孝。
“怎么能立他呢!”
尽管信孝呆庸,但他待人却酷似信长,视家中重臣如卒子、马夫,这也没什么,更使长秀不快的是信孝的后盾是柴田胜家。长秀和胜家多年不睦,从来都是一个说东,一个道西。
“胜家疯了么?讨伐光秀没有寸功,他有什么资格板着主人的面孔召集众人议事?”长秀怒不可遏。
“算了算了。”
秀吉不得不再三抬起两只手,劝长秀息怒。之后,二人促膝恳谈不多时,双方的意见取得了一致。秀吉深施一礼,下得城来。丹羽长秀也做好了启程准备,故意和秀吉叉开,以免他人看出他俩会谋过。
清洲城外多沼泽,黑水鸡在沼泽中的芦苇丛中鸣叫着。
会议在大厅召开,泷川一益临窗而坐,位次稍高于秀吉,一益出身于近江甲贺郡,曾浪迹江湖,后被信长收下。由于在战场上指挥有方,颇得信长赏识,连续晋升,终于成为一个织田家团长。信长晚年,一益受命征服关东,织田家的声威未及该地,一益打得非常艰苦。好不容易征服了武州、上州一带的地方武士,就在他和北条氏相持不下时,发生了本能寺事变。
消息泄漏出去,关东的地方武士统统丢下一益,返回自己的领地,一益成了孤军,急忙收拾本部人马,由厩桥南下。当他经高崎来到神流川河畔时,恰好遇上了等候多时的北条军,一益大败亏输,引残兵落荒逃回自己的领地――伊势。
泷川一益一下子老了许多,甚至连清洲城的某博士,也吃惊地说:“瞧泷川老的哟!”尽管才五十八岁,但是说他是七十岁的老翁,也没有人怀疑。这次来到清洲,一益也很少向人谈起关东失利的经过。只是说了一句话:
“我人虽活着,可是已经看到了地狱!”
信长在世时,一益是常胜将军,从未打过这么惨的败仗。
“大王的权威,老朽这次算是体会透彻了!”
一益毫不掩饰地说。显然,此人是靠信长的威名才当上常胜将军的。信长一死,单靠自己的力量,他连占领过的地方的武士也笼络不住。或许,这就是一益才智的极限。总之,信长的死,使他蒙受了最沉重的打击,败北的苦涩给他的思维蒙上了一层绝望的阴影。看来织田家气数已尽,今后只好依靠胜家了。
一益想,信长死后,威望最高的自然要数首席家臣柴田胜家。自己只有依靠胜家,再也没有其他办法。至于,织田家由谁继位,他决定一切附和胜家的主张。
前来赴会的愈百人,领侯爵的有柴田胜家、丹羽长秀、泷川一益、羽柴秀吉、细川藤孝、简井顺庆、蒲生氏乡等。另有织田家的一门子孙和已故信长的贴身将校,议长是柴田胜家。
“诸公远道而来,不胜辛苦,胜家多谢各位光临。”
粗浑的声音充斥大厅。胜家背窗而坐,半截身躯映在被遮挡后的光线里,愈发显得魁梧高大,其威风是可震慑四座。
胜家以低沉而缓慢的语调叙述了本能寺事变的始末。然后亲自诵经,虔诚地为信长父子祈祷。少顷,他蓦地抬起眼睛,说:
“我等沉湎于悲痛,也是无益的。而今之计是拥立后主,以求织田江山万世昌盛!”
“……”
“老朽以为惟三七殿下……”胜家以深沉而有力的声音说,“无论年龄,还是才智,均当之无愧。诸公以为如何?”
胜家环视大厅,在他的威压下,满座悄然。
“若无异议……”
话犹未了,坐于重臣末席的秀吉轻轻举起折扇,说:
“没想到此话竟出自柴田大人之口,据卑职观察,右大臣仙逝,柴田大人忧伤过度,大概乱了方才,忘记了事物的道理!”
“噢,说话的是秀吉吗?”
胜家慢吞吞地把脸转向秀吉,嘴角不屑地一撇,张开了两片嘴唇,“你再说一遍!”秀吉无视胜家,面对众夫:
“继位,最重要的是正门正宗!”
秀吉谈起了正统论。“自古以来,因乱立嗣子,失去名分,使家道中落,社稷衰亡的事例不胜枚举。大人适才所言,不合祖训!”
“秀吉!”胜家急了,“你说要立谁?”
“三法师殿下。”
“开什么玩笑!”
三法师是三岁的娃娃,信长长子信忠的唯一骨血,正宗嫡孙。本能寺事变发生时,三法师随生母被困在乱兵之中。信忠唤过僧侣出身的侍臣前田玄以,命令道:
“全以僧人打扮,或许不会被敌人注意,火速穿过火海,救出三法师!”
玄以怀抱婴儿,混出重围,挟在市民中间逃离了京城。而后,落脚于岐阜城,为议事,玄以前几天才来到清洲。
秀吉意识到必须拥立三法师。否则,讨伐明智光秀之功将化为泡影,称霸天下自然告吹。
他的逻辑是,织田家的霸权随着信长的消失而结束。其霸业不应由信长的后嗣去继承,倘若信长如过去的足利幕府一样,彻底征服了天下,那王位确实应该由织田家绵永相续,代代相传。可是眼下,织田家还在发展的过程当中,所占领的半壁江山还不满日本的三分之一。既然没有完成霸业,那么,织田信长的半壁江山谁都可以继承。织田家的继承人只要体面地保住爵位和领地就行了。平庸之辈怎么能够继承征服四方群雄的伟业?况且,与其让信雄信孝之类欲壑难填的大人继位,远不如让没有欲望的幼儿登基省心。
“胜家肯定想不到我会来这招。”
不过,纵使胜家,肯定也相把织田家作为贵族供起来,自己独揽大权。
胜家推出变通论,试图与秀吉对抗。泷川一益极力附和胜家。可是,秀吉寸步不让,力主“乱立将种下祸根。”丹羽长秀则闭目养神,一直保持中立,不参加论战。
“丹羽公也是个出色的优伶!”
秀吉心中好笑,暗自庆幸自己的佐和山之行。
其他的诸侯尽管他们顾忌胜家,缄口不开,但是显然支持由三法师继位。因为在座的大小诸侯,差不多都是随秀吉征战于山崎,赶走光秀的一伙人。他们懂得,只有拥护秀吉,自己在山崎的战功才能得到巨大封赏,假如胜家得势,山崎的功劳将瞬间失去光彩。
人数对胜家不利,因为从属胜家的诸侯大多数留在北陆抵御上杉军,只有少数人到会。这时,秀吉突然改变了语气,
“象这样……”
他抬手做了个抹掉嘴角上的白沫的动作,故意操起满口尾张话,滑稽地说:
“即使我等争论得嘴上起沫,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拥立后主此等大事,绝非柴田大人和秀吉所能决定,应该付诸众议,由大家决定。”
“何须你说!”
胜家歪斜着脸,心中疑惑,他要搞什么名堂?事到如今,矬子为什么又提出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来?
“我呆在这儿,诸位不好开口,统一讲的,我全讲了。不论由哪位继承,我将和报效先王一样,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你要退席吗?”
“不,老实说……”
秀吉垂下头,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我肚疼,作冷。可能是疳积发作需要躺一躺。”说完,三脚两步离开了大厅。
“蠢货!”
胜家放下心来,他为秀吉的浅见而高兴。只要不落到实处,秀吉拥戴三法师的主张就不一定能得逞!
秀吉来到廊下,被内侍引入一室,这是一间茶博士的休息室,秀吉捞过枕头,抱着肚子,象只虾米倒在床上,内侍慌忙跑出去,不知从哪儿找到了尾张的偏方,香熏散劝秀吉服用,秀吉服下说:
“很快就会好的,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却说议事厅里,秀吉退席后,织田家的次席重臣丹羽长秀旗帜鲜明地说:
“刚才听二位所言,秀吉之见甚有道理。”
那庄重的神情,精当的措词,俨然是公正的仲裁。次席重臣的意外发言解放了众人,大小诸侯纷纷表示:
“对,我们也是这样想!”
厅内气氛骤变,胜家再也左右不了形势,但他仍然固执地坚持拥立信孝的主张。胜家愈是固执,愈显得他包藏私心,仿佛另有企图,蛮横无礼。到头来,胜家本人也察觉到形式不妙,不得不为自己辩护:
“胜家一心为社稷着想,绝无半点儿私情!”
丹羽长秀最后说:
“今日之事,我等应该采纳秀吉的建议,何谓应该?秀吉远在备中,听到右大臣身遭不幸,不顾眼前的危险,断然撤兵把叛贼明智光秀歼灭在了山崎,而柴田大人您呢?”
长秀故意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柴田大人是织田家的首席战将,纵有三五个光秀也抵不上将军一人!扫除光秀,岂不易如反掌?”
长秀话锋一转,不容置辩地说:
“可是,将军从容发兵,悠悠而进,行动迟滞,贻误了战机。而秀吉迅速扑向京畿,替我等为主公报了仇!因此,为珍视秀吉之功,拥立后主一事,应该听听他的意见,这才显示出首席重臣的博大胸怀。”
长秀一席话,句句是实,由不得胜家不服。
约摸躺了半个时辰,廊下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秀吉心想,一定是丹羽长秀来了。
“秀吉,起来吧。肚子还疼么?”
果然是丹羽长秀,听那快活的声音,肯定原定计划获得了成功。
“小老弟,快起来!三法师殿下被立为王啦!”
秀吉跳起来,拉住长秀的手,“可喜可贺,这才能使织田家的江山千秋永固。”
秀吉重新入座,下一个议题已经开始,内容是把织田家的直属领地和明智光秀的领地分配给信长的遗属和众臣,但不是永久性的赏赐,而是代管,一直代管到三法师正式加冕。织田信雄得尾张,信孝得美浓,秀吉分到丹波,越前、加贺越中、能登等北路四国一百八十万石的领地划归胜家。谈到中途,胜家抬起头,冲秀吉射出两道凶狠的目光,厉声说:
“秀吉!”
听到胜家无礼的吆喝,秀吉心头火起,没好气地问:
“干什么?”
“把近江的长浜城给我!”
秀吉愣住了,沉默良久,长浜不是织田家的直属领地,是信长赐给秀吉的私有财产。胜家所要的长浜不止秀吉辛辛苦苦筑起的长浜城,还有附属于长浜的北近江三郡二十万石的领地。现在秀吉是以播磨,因幡为根据地,近江的长浜成了突出出来的刀把地,尽管如此,公开讨要别人的领土,实在过于蛮横!
“长浜是在下多年的封地……”
“知道。但是,要划给我!”
秀吉并未吐半个不字,反而满面笑容,只是心中暗想此人的野心非同小可!
老匹夫旨在夺取天下。因为日后柴田胜家由北陆发兵时,近江长浜城将成为进攻京都的障碍。长浜是北陆的咽喉要地,只要秀吉扼住这座琵琶湖北岸的要寨,胜家就休想夺到京城。如今讨要长浜,赤裸裸地暴露了胜家企图称霸天下的野心。
“这可真是阴谋对奸谋,半斤对八两了!”
秀吉止不住心中喷饭,淡淡的说:
“好吧。”
这下,胜家吃了一惊,叮问道:
“真的么?”
秀吉点点头,小不忍则乱大谋。因为一座长浜而惹脑胜家是不上算的。秀吉再次点点头,说道:
“好吧。不过,不直接给你。在下和你的养子柴田胜丰交情不薄,若是给挚友胜丰,秀吉情愿奉送。”
此间,秀吉的脑子在飞快地思考着。他和胜丰是至交。另外,尽管胜丰是胜家的养子,但胜家最近却疏远他,而更爱其外甥佐久间盛政。秀吉甚至听说胜家要让盛政继承家财,督家领兵。鉴于上述原因,胜丰必然憎恨养父,一旦羽柴和胜家开战,秀吉说服胜丰,连城池一齐拉到自己一边来,是完全可能的。秀吉经过了周密的盘算,才答应下来。
胜家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乐滋滋地想:
“胜丰是我的儿子。不管老子要,还是儿子要,结果都是一个样!”
下一个议题是排座次。
既然信长已死,为避免日后发生不必要的纠纷,必须排定织田家一门及其重臣的位次。胜家提议,由众人当场确定。此时,秀吉一言不发。首席重臣是柴田胜家,次席重臣丹羽长秀,泷川一益居第三位,羽柴秀吉屈居重臣末席。讨伐光秀的功臣反而被列在泷川一益后面,秀吉多少感到不满。可是,只要夺得天下,无需比较织田家的位次!因此,秀吉格外规矩,大概胜家也觉得对不起秀吉,所以亲切地问:
“秀吉,你没有异议吧?”
“无异议,不过有个要求!”秀吉说。
大家紧张起来,心想猢狲会不会以讨伐光秀作资本,要求特殊待遇?其实不然,秀吉十分悲伤地说:
“如诸公所知,鄙人和幼主先父信忠脾气相投……”
秀吉叙述了跟信忠的交情。的确,因明智之乱而惨死的信忠,在世时非常喜欢秀吉,总是缠着他讲沙场上的故事。秀吉回忆了两三件信忠的逸事,厅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少刻,秀吉拭去眼泪,抹了一把鼻涕说:
“鉴于此断因缘,务必让我来照顾他的孩子,以慰故友亡灵。”
“嗯,此事可以交给秀吉。”
胜家不假思索的说。心想,我以为要求什么呢,不过这点儿小事!胜家放下了悬在半空的心。
议题全部结束,只等三日后幼主登基,有进殿资格的众臣将一齐拜谒新主三法师。
群臣散去,分别回归自己的馆舍。秀吉没有走,他悄悄进入后宫,把自己当太傅一事告知三法师的乳母,恳求拜见后主。老谋深算的矬子正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实施下一步计划,他必须提前拜谒三法师,让三岁的幼儿记下自己的面孔。
乳母坐在上座,怀中的三法师转动着大眼睛,盯着下面的秀吉。
“那位是筑前太守。”
乳母对幼儿说,然后对秀吉道:
“你再靠近点儿。”
“不不!”
秀吉十分谨慎,心想:幼儿怕见老人。尽管他才四十多岁,还算不上老人,但是总不如年轻人讨幼儿喜欢。因此,秀吉远离数尺,拜见了三法师,然后走出内城回到馆舍。他在清洲城找到二十余名艺人,重赏银两,吩咐说:
“你们要连夜赶制玩具,明晨带给本官!”
匠人们在黎明前分别把车、船、鸟、兽,偶人等玩具送到秀吉馆舍。秀吉带上其中的一半,赶早进城,再次拜见了三法师,亲手把玩具献给幼儿。三法师高兴地直叫,而且记下“秀吉”这个名字。秀吉抱起三法师,三法师没有哭。秀吉把幼主放在膝盖上,拿玩具哄他玩耍。
翌日,秀吉第三次进城拜见幼主,把剩下的一半玩具献上,又把三法师放在膝盖上玩了许久。幼儿似乎熟悉了矬子的面孔和体臭。
登基之日,文武百官踏着二通鼓声,一齐走进内城,数百名大小诸侯齐集于大殿上。殿内肃然,正面高出一截的地板上铺着榻榻咪,约有二十张铺席大小。左手有一室,为护驾卫士的隐身之处。正面和两侧的壁画不是安土城那种涤金抹银的五彩图,而是凝重的水墨画。
少顷,上首出现一人。众人视之,竟是秀吉,满堂惊骇。仔细一看,秀吉怀抱着三法师。柴田胜家等数百名大小诸侯一齐俯伏在地。
秀吉落座,分开双膝,把三法师抱在膝盖上,众臣以大礼向幼主拜贺,每当众臣抬起头,秀吉均颔首还礼,看那架势,接受朝贺的根本不是幼主,而是秀吉。阶下百官有人窃笑,有人恨得咬牙切齿。秀吉本人对自己的表演十分满意,面对胜家等群臣的跪拜,他真想大喝一声。到底谁握有天下实权,这下说明白了吧!只有在山崎赶走明智光秀得人才能代幼主行使权威,胜家之类的武夫就呆在下面跪拜去吧!
拜毕,百官退出,聚集在客厅休息,诸侯们忍不住捧腹大笑,惟有胜家默然。心想,这不等于朝拜了猢狲吗?得杀了他,不能让他捡便宜!
羽柴秀吉玩弄权术,坐在幼主位置上,借三法师之威,让百官朝贺。尽管众人感到好笑,但是肯定产生了秀吉无比尊贵的错觉。而且将来,秀吉很可能象今天这样,怀抱三法师,君临于织田家的诸侯之上,把织田政权攫为己有。
当晚,诸将聚于柴田馆舍,主人备水酒款待。席间,胜家突然说:
“明日,城内将有盛宴……”
大家都知道明日有庆贺三法师继位的盛宴。
“宴罢,我等捉住秀吉,绳捆索绑,押到外城让其自裁!”
胜家深信自己在诸侯面前的巨大权威。用不着提醒,这是织田家首席重臣的命令,众将一定会惧怕自己的权势而服从。过分的自信使胜家把秘不可宣的计谋提前告诉了大家。
次席上坐着丹羽长秀,直到现在,胜家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出长秀和秀吉关系密切。
“就这样!”
最后,胜家叮嘱说。诸将无奈,只好点点头,胜家也知道防范,他对众人说:
“今晚咱们喝个通宵!”
作为众人来讲,也不便辞别胜家,回归自己的馆舍。因为,那样胜家会怀疑他们向秀吉报信。
酒至半酣,丹羽长秀入厕,并无一人察觉。
一定要救出秀吉!一则,这是出自长秀的好意;再者,从他本人今后的政治立场出发,也需要救出秀吉。既然胜家和泷川一益,信孝勾结在一起,如果自己不加强和秀吉的联盟,就有遭到孤立的危险。
长秀把自己的家将唤进茅厕,吩咐道:“你在这儿挡一阵,我马上回来!”说罢,转身潜出柴田馆舍,匆匆来到羽柴寓所,拖住秀吉的衣袖来至门口,告知此事。
秀吉急忙倒身下拜,感谢活命之恩。送出长秀,秀吉旋即把蜂须贺小六和中村孙平次叫进大门一侧的小屋,告之实情,然后吩咐:
“明日,我不赴宴。王府那边,你们没法敷衍过去。”二人点头领命,继而问道:“主公要去哪儿?”
秀吉手握白色折扇,向西一指,只吐出两个字“姬路”!既然要逃走,最好逃得远远的。
“在姬路美美地睡上一觉。”自从由备中高松撤兵,在山崎消灭了光秀以后,秀吉从来也没有好好休息过。
是夜,秀吉引百余骑,犹如旋风,逃离了清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