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柴秀吉逃回清洲,无形中断绝了和胜家的关系,二人之间正在酝酿着一场空前的战争。
北陆的柴田胜家,近畿的羽柴秀吉,跟随哪一方才能保住自己的领地呢?旧织田家的诸侯无不为此而苦恼,因为获胜的一方即可南面为尊,号令天下。
二雄争霸,海内出现了史无前例的大分裂。
却说,近江日野的小城主蒲生贤秀,禀性纯厚,肝胆忠义,是远近闻名的贤侯。可是连他也拿不定主意。柴田、羽柴两家,到底选择谁!因为万一选错了主人,不仅城池要丢,而且会葬送满门的性命。
一日,贤秀唤过其子氏乡商议说:
“如今织田家一分为二,早晚要打仗的。日后归属,还需早作打算,我儿有什么想法?”
是年,蒲生氏乡刚满二十六岁,虽然年轻,但智勇兼备,已是大家公认的良将,信长始终把他带在身边,是备受赏识的后生。
“父亲以为如何?”
“甚难决断,所以才来问你。照理说,柴田大人……”
是啊,柴田胜家出身名门,骁勇异常,威震天下,是织田家的首席重臣,领国虽然偏北了些,但是在织田的势力范围内,领土最大。同时,其原配夫人是信长的堂妹,夫人死后,胜家长时间未娶。最近,曾经嫁到近江浅井家的郡主阿市愿意再嫁,信长的儿子们特别是信孝也竭力撮合。于是,胜家娶下阿市,阿市虽已三十六岁,但丰姿绰约,是日本第一大美人。是年,胜家五十七岁,青州议事一结束,立即成亲,偕新娘返回越前北之庄。这样一来,胜家在织田家的地位,比信长在世时还要显赫十分。
“因此,为父之见,倾向于柴田。”
儿子氏乡连连摇头,
“柴田胜家固然是织田家的砥柱,然而并非我们旁系诸侯理想的主人。”
由于胜家祖上世代在织田家为官,所以胜家门阀观念格外严重,从信长世代起,胜家手下的诸侯都是世代在织田家为官的名门望族,略举几家主要的,便能说明问题。
能登七尾城主 前田利家
越中富山城主 佐佐成政
加贺尾山城主 佐久间盛政
越前大野城主 金森长近
加贺松任城主 德山则秀
其中,金森出身于近江,德山出身于美浓,尽管二人不是尾张人,但是从年轻时代便报效于织田王,早已成为织田嫡系。“总之,胜家偏袒心极强,特别袒护亲戚,袒护世家,袒护同乡,象我们蒲生家这样于信长公晚年投在织田门下的诸侯,在重门第的胜家眼里,将永远是外人。”其子氏乡说。
在这方面,羽柴秀吉则和胜家不同。从信长在世时起,他就象一支杂牌军的首领。秀吉的心腹大将,草寇出身的蜂须贺小六近江叡山的僧兵头领宫部善禅房,出身于奈良兴福寺僧兵之家的简井顺庆,以及只知道生于美浓,其他概不为人所知的游士仙石权兵卫秀久等等。这些人的经历大都带有传奇色彩,此外,原属荒木村重的诸侯高山右近,中川濑兵卫等人和京都出身的细川藤孝认为跟随秀吉可以开拓家运,所以也投奔了他。
“羽柴方面几乎没有正统的织田派,假如羽柴大人得坐于天下,旁系诸侯自然倍受恩宠。到那时,何愁不能封妻荫子,家运亨通!”
“嗯,未来之事,实难预料。”
父子议论再三,仍犹豫不决,遂想起占卜。日野城下有座成愿寺,住持僧阳春知阴阳、善卜算,蒲生贤秀把阳春请进内城,求得一签,上写:
东北失朋友,
西南得新主。
所谓东北,指的是胜家;所谓西南,指的是秀吉。蒲生家这才放心地作出决断,准备归顺秀吉。
秀吉当然不信什么八卦。他时常拍着马鞍子说:
“本人的长处是能干,是勤奋!”
此话不假,这一时期,他从来也没有呆在一个地方。他昨天忙于姬路,两日后又出现在京城,往来奔波于各地,不断地筹划着。
“竭尽智慧,笼络、离间胜家的盟友,掏空他的后院,最后再抓破他的老脸,敲断他的脊梁骨!”
秀吉躺在床上也没有忘记推翻柴田胜家。
胜家也不甘示弱,他遣使去见秀吉。秀吉已经从姬路来到京都城南的山崎宝寺城,在那儿召见了使者。
秀吉揣度着对方的来意。
“柴田大人欲在歧阜为信长公举行葬礼,请筑前太守出席。”
柴田胜家作为织田王的首席重臣,准备主办葬礼,他想以此为幌子,骗出秀吉,伺机杀掉他。
秀吉心想,如此阴谋,酷似老匹夫的为人!
从年轻时开始,胜家就被人称为“黑心肠”、“弯弯绕儿”。然而在秀吉看来,那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岂能骗得了人!
“我当然要出席。不过,地点不能在歧阜城或清洲。”
秀吉说,歧阜和清洲固然是信长公的发祥地,但是如果只凭这点儿理由,那为什么不在安土举行呢?再说,信长公是朝臣,官拜右大臣,而且没于本能寺,先主之灵必然滞留在京城。既然是朝廷命官,丧礼就应该在京城举行,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合适!
“因此,请转告柴田大人,改在京都治丧!”
京都是秀吉的势力范围,如此一来,胜家势必胆怯,不来参加。
使者无可奈何,只得报知胜家。对于秀吉的主张,胜家并不反驳,把此事丢在一旁,由清洲撤回越前北之庄。葬礼一事悬在了半空。
“愚蠢的家伙,乡巴佬!”
胜家只知道诱杀秀吉,似乎没有考虑到殡葬信长的政治意义。秀吉则不然,他认为主办葬礼就等于向天下宣布,自己是织田政权的继承人。送葬本身具有不可估量的重大意义。
“胜家老匹夫,也许正在北之庄吮吸郡主的乳汁呢!”
秀吉醋劲大发。转念一想,他又为胜家的愚蠢感到好笑。眼下正是胜家一生最关键的时刻,他却偏偏去寻个主人门上的女人,五十七岁还得拼着老命守着老婆。当然,秀吉也很嫉妒他。
秀吉必须做好送葬的准备,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是取得主持葬礼的资格。秀吉进京,到信长在世时交往甚密的大纳言菊亭府中拜访:
“恳请大人指点迷途!”
“岂敢岂敢。有什么事,请尽管说。”
菊亭晴季圆滑地说。为了密谈,他把秀吉邀进茶室,此人很早就是羽柴在宫廷内的私人参谋。最近,局势陡变,羽柴势力大增,菊亭开始考虑利用秀吉的影响扩大自己在宫廷内的势力。
“足下请讲,不必客气。”
“现在我需要官爵!”
猢狲毫不掩饰地说。“为安葬信长公,需要高一些的爵位。大人知道,秀吉不是织田王的首席重臣,主持治丧多有不便。不过,织田家的席位只是一家的私人官职,而天子赐给爵位后就是朝廷命官。因此,秀吉希望得到高于胜家的爵位。”菊亭晴季一拍大腿,脱口说道:
“言之有理!”
故去的信长是朝臣中职位最高的右大臣,六品太守怎么能给右大臣送葬?
“大人能理解我?”
“你我之交……”
菊亭晴季正不知道该怎样讨好秀吉,赶紧陪着笑脸说:“你看中将行么?封个中将不成问题。假如足下同意,朝廷面前,老夫自有主张。”
“不过,一跃而为中将……”
“这有何难,包在老妇身上!可先封足下为少将,三日后,再加封为中将。”
“那就拜托了。不过,眼下少将就行了。”
秀吉坚持要少将一职。此时,如果冷不丁地升为中将,反而使别人反感。凭借着在山崎为右大臣报仇之功,封为少将,世人一定会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是年十月三日,即消灭光秀还不到四个月,羽柴秀吉便被封为从五品下左近卫少将。
“下一步是送葬!”
秀吉由菊亭府第匆匆返回,把其弟羽柴小一郎秀长等精明干练的部下召集在一起。有关事项,一一布置下去,秀吉要举行一次日本有史以来最大的葬礼。
送葬之前,秀吉奏请朝廷追封信长为一品太政大臣,溢戒名总见院殿赠大相国一品泰岩大居士。葬礼由十月十一日一直持续到十五日,警卫人数多达三万,是羽柴秀吉现有兵力的一半,又不是战争,一下子把这么多人集中到京城,无非是向天下炫耀自己的实力,削弱胜家的影响。
灵堂设在柴野的大德寺,诵经的僧人不止禅宗,各山僧众云集大德寺,人数超过五千。
信长棺木价值连城,金壁辉煌,外置彩绫锦缎,安放在金银装裹的棺座上。信长的四子,即秀吉的养子於茨丸亲自抬棺。抬棺的亲属只有於茨丸一人,其他亲属出于各自的政治立场,均未到京。不得已,池田辉政等人代替信长的遗属,掺杂在抬棺的人当中。
棺内没有信长的尸骨,因为信长在本能寺的大火中自杀后,尸体和伽蓝一起化为灰烬。
“没有尸骨,这可怎么办?”
治丧总理小一郎作难了,秀吉说:
“无妨,不留遗骨,才象主公!”
右大臣生前视人生如梦幻,即便对传教士也公开否定灵活的存在,主张无神论,认为“人死如灯灭”。
秀吉令人购进昂贵的香木,刻一木像,代替尸骨装殓入棺。棺木运到莲台野火葬时,火苗窜上来,香气直冲鼻孔,飘向四方。
秀吉为祭祀信长,在大德寺山内修下总见院,作为香贤,赠钱一万贯,白米一千石;另赠修缮费白银一千一百锭;禄米五十石。
消息传到北陆的柴田胜家耳里。胜家歪着嘴微微一笑,说:
“幼主三法师没有参加的葬礼,有什么意义!不过是河汉佳上玩社火,热闹一番罢了!”
织田三法师确实没有参加葬礼。清洲议事后,胜家和信孝密谋不把幼主交给羽柴秀吉。
因此,信孝以扶养幼主为名,把三法师送进了自己的居城――岐阜。这是违犯清洲协议的。当时决定让“幼主三法师住在近江安土城”。那样一来,近江的领主羽柴秀吉就可以随心所欲了。胜家自然不肯罢休,立即暗中活动,蛮横地把信长嫡孙软禁在了岐阜城里。
“不论是猴精送葬,还是向朝廷讨要官职,都不过是釜底游鱼,早晚我要伸手捉住他!
胜家自信地说。由于军事上的优势,胜家根本不把秀吉放在眼里。他的行动迟缓,近畿的秀吉定下十条计谋,采取十条措施,他才勉强动一下,而且本人从不离开越前北之庄半步。
很快到了深秋。北陆的冬天来得早,一到冬天,积雪覆盖大地,道路被堵塞,人马寸步难行。即使中原出事,胜家也如同被关在雪牢里,动不了窝。这是北方霸主最苦恼的季节。胜家心想,必须稳住羽柴,等来年春天收拾他。
一日,胜家突然心生一计,立刻召见属下诸侯能登七尾城主前田利家,吩咐说:
“老夫欲请足下出使山崎,不知心下如何?“
前田利家是织田家的世袭大臣,年轻时,性格倔强,连信长拿他也没有办法。然而另一方面,他非常纯朴,待人亲切,在同僚中颇有声望。前田和秀吉过往甚密,利家的妻子阿松和宁宁情同姐妹。几年前,无子的秀吉夫妇又把利家的女儿阿豪收作养女。因此两家如同亲戚,只是后来利家和秀吉走的路不一样了。一介仆人出身的秀吉反而飞黄腾达,升为织田家的五虎上将,征西大元帅。利家则长期服务于信长的中军大营,任传令官。信长遣柴田胜家平定北陆时,封利家为诸侯,令其随军出征。利家起初为越前府中城主,之后得封能登一国,镇守七尾城,直到现在,仍然随旧织田体制,在胜家帐前听令。
“拜托了。”胜家说:“足下和秀吉深交,此等要使,惟城主胜任,务必请你辛苦一趟!”
“作什么使节?”
“是这样。”胜家必须首先骗住前田利家,“老夫欲和秀吉和好,仔细想来,先主尸骨未寒,织田家的重臣便互相指责、漫骂、怨艾横生,险些动起干戈,吵得先主亡灵不得安宁。老夫深感愧对先主,遂改变主意,主动作出让步,同羽柴和好,利家以为如何?”
“好!”利家扑簌簌滚下两行热泪,“如此甚好!为此事,卑职忧心如焚,寝食不安,只有大人和筑前戳力同心,才可保幼主之业绵永万世!”
“利家之见,正合吾意!”
胜家诚挚地说:
“使臣一事,就拜托您了。”
出使山崎,非利家不可,利家说的话,秀吉一定相信。
十月二十八日,胜家令前田利家为正使,不破光治,金森长近为副使,携咸香鱼二桶、腌肉二桶、越前棉花千把赠与秀吉。当时,刚刚开始种植棉花,所以棉花算得上珍贵的赠品。
秀吉在使臣们到达的前一天,偶尔和黑田官兵卫谈起柴田胜家。
“积雪是北陆的致命弱点。冬天,柴田蛰伏在越前,一定担心我们四面出击,扩大势力。可以想见,眼下的胜家一定正在苦苦琢磨对策,结果不外是玩弄阴谋,遣使通好,使臣一定是并行耿直的利家。”
“噢,您连使臣都预见到了吗?”
官兵卫故意作出佩服的神情。其实,这种事也瞒不过黑田官兵卫。
“等着吧,利家会来的!”
翌日,利家果然偕二人来到秀吉的临时居城山崎宝寺城。三人首先来到监军富田信广的住处,通过信广报知秀吉。
“怎么样?”
秀吉乐得直拍巴掌。他心里一高兴,又露出了猢狲那种轻浮的举止。
“官兵卫,使臣来啦,来啦!”
“果然好眼力!”
秀吉探头盯住官兵卫,噗嗤一声笑了,
“你也想到了吧?”
“没有,没有!”
官兵卫板着面孔,一本正经地说。实际上,他确实没有猜到使者的名字。二人比智慧,秀吉总是略胜一筹。
“啊,利家,想死我啦!”
秀吉跑进客厅,险些撞到利家身上,急忙拉住他的手,两行热泪夺眶而出。秀吉随时都可以挤出廉价的眼泪。眼下的诚挚,感伤友谊和泪水,统统都是政治商品。他本人最清楚这种混合物的价值。
“呜,呜,呜……”
利家也老中似地呜咽着,泪流满面,利家的眼泪是纯洁的。
“一别多年,中间经历的事情不少啊!”
利家抽泣着说。共同的主人信长在本能寺归天,秀吉为主人报了仇。从此,织田阵营一分为二。
“我有话说……”
利家作为使者,欲讲明来意。秀吉朝不破和金森亲切地笑笑,大声说:
“我和利家住邻居,诸公不必客气!这儿有酒,我们日饮日舞,今日一醉方休!”
秀吉令家臣备酒,瞧那热闹劲儿,不亚于过年。
“不过……”
不破光治拘谨地向前探了探身,正要开口,秀吉立刻嚷嚷道:
“不忙不忙,倘若有事,我等一边饮酒,一边从容叙谈!”
秀吉三言两语稳住了光治。
不多时,酒菜备齐,众人入座,酒宴是最高规格的,由羽柴家的高官亲自侍侯,羽柴小一郎为客人把盏,蜂须贺小六上菜。秀吉离座,坐到客人食案前与客人交杯换盏,以示敬意。秀吉不能喝酒,仅湿湿嘴唇,脸便一直红到耳根。
“嗯,你们哪!”
秀吉操着满口尾张土话,乐呵呵地说。
“你们三位是胜家的人,即使和我再近,也不会让你们在战场上折弓倒戈!”
“我们很为难!”
利家抬起瘦骨嶙峋的胳膊,捏着自己的拳头,握得骨头噼剥直响。
“所以,太守和柴田,如果不言归于好,共扶织田社稷,吃苦遭罪的还是我们!”
“三位就是为此事来的么?”
“是的。”
“假如不能通好,我便死在山崎!”
利家认真地说。
秀吉心想,胜家老儿,彻底骗住了老实人!
他心中气愤,但是表情和举止却不露半点儿破绽,抓住利家的手说:
“哪能让你们去死呢!既然你们为难到这种地步,什么样的苦果我都可以吞下去。如果让我吞剑,我也在所不辞。柴田老匹夫固然难以饶恕,但是为了天下太平,如果三位要我与他和好,秀吉甘愿从命。”
“啊,你答应啦?”
利家和两名副使把杯子一丢,跪在榻榻咪上,深深地向秀吉低下头去,再三致谢。利家激动得放声大哭,紧紧握住秀吉的手说:
“日后,为了你,利家愿不惜性命!这笔人情,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不破等二人也异口同声地表示,愿为秀吉出力。事实上,三人均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后来,利家倒向秀吉,不破光治和金森长近也成了羽柴家的忠实诸侯。
“不过,我有个要求。”秀吉说。
利家等三人深感对不起秀吉,正想询问他有什么要求!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在下打算常去岐阜给幼主请安,只是路途馆驿简陋,多有不便。所以准备在大津至岐阜途中的各处驿站修建馆舍,以备休息之用。所需木材,要从贱之岳附近砍伐,还请柴田大人谅解。
秀吉提出的要求入情入理。大道经过的琵琶湖东岸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生长上等木材的深山,要砍伐木材,自然要去湖北的贱之岳山区。
“妙!”
在众人身后,听秀吉以闲谈的语气提出这一问题时,官兵卫不禁瞪大了眼睛,暗自赞叹秀吉卓越的战术眼光。的确,贱之岳是未来的最佳战场。眼下,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块山区的价值。
官兵卫认为,等来年春天冰雪融化,柴田胜家一定会引兵直扑近畿。由越前至近江的道路,大半在山区,但是翻过群山,跨过峡谷,到近江平原,最后要过贱之岳。贱之岳一带将是和胜家交兵的战场。秀吉以砍伐木材为名,把人送入山中,为的是详细察看山中的地形。
“噢,这个容易!”
前田利家和两名副使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沿途修建寓所,需要木材,如其他公用一样,柴田大人自然不会拒绝――利家说。
翌日,众人依旧欢宴畅饮。第三日,利家等三人辞别秀吉,由山崎返回北陆。秀吉请利家把领内播磨产的饰磨蓝布三千匹,明月酒二十坛带给胜家,作为回礼。
上路不久,利家突然说:
“糟糕,我等疏忽了一件大事!”
尽管秀吉,满口答应和好,但是为了慎重起见,最好带回一纸盟约。否则,岂不成了小孩子过家家。两名副使也觉得此话有理。于是,金森长近拔转马头,重新返回宝寺城,把此事告诉秀吉。
“说得对,说得对!”
秀吉抚掌大笑。长近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一瞬间,秀吉的大脑机敏地转了几个来回。关于盟约,他闪出一个重要的念头,然后若无其事地对长近说:
“与其请足下带回,不如让愚弟小一郎回访越前,这样即合礼仪,也显得郑重!”
金森大喜,频频点头,说:
“如能请令弟辛苦一趟,自然更好!”
金森走出城寨大门,秀吉跛拉着破草鞋送出来。宝寺城座落在山崎著名的天王山山腰。
“这儿真是个好地方!”
金森在秀吉的陪伴下,向山下走去。在他看来,宝寺城是制霸天下的最佳位置。秀吉的领地是播州,居城在播州姬路。照理说,秀吉应该回归领地。可是,自从在山崎赶走光秀之后,秀吉不断大兴土木,使宝寺城初具城池的规模。他一直赖在天王山上,可同时顾及京城和大坂。
金森举目远眺,但见淀川的波光隐隐约约地闪烁在树木之间,这条河,北通京城,南接大坂,乘船顺流而下,可以控制濑户内海,足以征服九州。
“此人旨在夺取天下!”
金森心底感到一阵战栗,然而脸上却依然荡着笑意,若无其事地寻找着不关痛痒的话题。
“红叶好漂亮啊!”
金森驻足在山路上,环视着周围的树林。天王山南麓多是落叶林,枫树盐肤木黄栌等红黄相间,缠在树上的爬山虎也开始红红了。
“天王山的秋天不错!”
秀吉极认真地附和着,继而问道:
“北陆的红叶也很美吧?”
“是啊!天一降霜,立刻给山林抹上一层红、黄相间的秋色。只是大雪来得早,来不及欣赏秋景。”
秀吉关心的就是雪,于是问:
“常下雪吗?”
“何止常下,许多村子连房顶都被埋在雪里。”
人马无法集结和行动,柴田胜家寸步难行――此话金森不讲,秀吉更不提及。
二人沿林间小路走着,
“据说北国春天格外明媚诱人,恐怕没有比大雪中的北方人盼望春天的心情更迫切的了吧?”
金森吃了一惊,秀吉的话里冒出了火药味。所谓盼望春天的迫切心情,指的不正是胜家吗?金森不禁哑然。秀吉察觉到对方的窘态,好象为金森解围,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是那样的洪亮、温润和爽心。洪亮的笑声惊飞了附近的小鸟。金森不得不承认,柴田和面前的大将完全不同。
柴田胜家武艺超群,英勇果敢,战场上称得上英雄。可是,织田家的人认为他心黑血冷。
金森也知道柴田并不象人们议论的那样歹毒,但他心术的确不正,傲慢而强横,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感。
金森心中暗想,也许不宜长期跟随柴田。当然,胜家不是金森长近的主人,他充其量不过是织田家的鼎臣,自己是他的部下。但是主人信长已死,任凭事态发展下去很快就会演变成主从关系。既然同样是主人,还不如现在放弃胜家,跟随秀吉!
道路陡峭起来。
金森为秀吉惋惜。由越前出发,金森便识破了胜家的诡计。令自己出使山崎,实际上不是谋求双方的和平,而是胜家出于北方的国情设下的圈套!
“羽柴大人!”金森不禁说:“据鄙人推测,只不过是推测。您对柴田大人切不可掉以轻心!”金森的声音很低,秀吉颔首会意,深情地说:
“谢谢,谢谢你!”
秀吉深知,必须愉快地接受他的好意,否则反而会遭到对方的怨恨,遂再三致谢说:
“足下肺腑之言,秀吉不胜感激!”
十日后,秀吉唤过异父兄弟小一郎长秀,令其出使北陆,待详细交代过一应事项后,又叮嘱道:
“重要的是,路上要走慢一些,倘若北国降雪,要火速报我!”
为了密报信,秀吉严格挑选了小一郎的随员。尽管只是报告六月雪的消息,但它是胜家停止一切活动的重要标志,因此秀吉格外慎重。还有一项更重要的谍报任务,等来年开春,积雪融化,胜家必定出兵。一旦胜家集结北陆的兵马,要以闪电般的速度密报山崎。为此,秀吉把许多细作塞进小一郎的从人里。等小一郎办完公务,离开越前后,细作慢慢脱离众人,潜伏在柴田领内的村镇或山野里。
“见到柴田大人,还要注意什么?”
小一郎最后问,秀吉嚼着粘糕片,嘱咐道:
“言辞尽可能恭敬,仿佛摄于柴田之威而怵然。一切小心谨慎!“
这样一来,本来就异常傲慢的柴田会更加得意,从而轻视羽柴军,乐陶陶得蛰伏在北陆。
在秀吉看来,傲慢是傻瓜的别称,狂妄自大的人是想不出计谋的。要在开春之前最大限度地让胜家抖尽北方霸主的威风。
却说前田利家、不破光治和金森长近三人匆匆赶路,以期早日复命。为了缩短旅程,一行由大津经琵琶湖,在湖北长浜下船,出木之本,沿北国大道,回到越前北之庄。
胜家大喜,“哈哈,他答应了,那么痛快地答应了!”高兴之余,他对秀吉提出要在贱之岳砍伐木材一事也看得及轻,顺口说道:“区区小事,默许他就是!”
十几天后,羽柴小一郎秀长赉书来到越前北之庄。胜家热情召见,亲笔写下誓文交于小一郎,而后设宴款待使者,胜家喝得醉醺醺,突然问道:
“小一郎,听说有人叫你美浓太守,怎么,封官了吗?”
小一郎毕恭毕敬地答道:
“家兄奏请朝廷……”
原来秀吉被封为左近卫少将时,顺便打通关节,请朝廷封小一郎秀长为美浓太守,官居六品,现在和胜家平起平坐。
“噢,是真的么?”
胜家额头上暴起一道道青筋。他深知小一郎的底细,秀吉在墨股任守备时,把在尾张中村务农的小一郎接到城中,迅速提拔为武士,一介农夫,如今成了美浓太守,简直是荒谬绝伦!
“秀吉不回姬路,盘踞山崎,成何体统?”
胜家面有愠色,仿佛指责秀吉在山崎威逼京城,要挟朝廷随意捞取官爵。
“告诉他,返回姬路去。”
“是!”小一郎把头一低,顺从地说:“一定转告家兄。”小一郎在北之庄逗留一宿,翌日,一路向南,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