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熊还没有冬眠么?”
最近,羽柴秀吉往返于京城和琵琶湖畔,但是思绪却飞向了北国。一日,秀吉来到京城南部的根据地――天王山宝寺城。
“纪之介!”
秀吉呼唤着侍从的名字。这一时期,秀吉的侍从人材荟萃,大谷纪之介即是其中之一,另外还有加藤清正,福岛正则,平野权六,胁坂安治,石田三成等。秀吉一边驱使着他们效力,一边对他们进行各种教育,好让他们将来为将带兵。
大谷纪之介又名吉隆或吉继,后官至刑部少辅,领敦贺十六万石,应挚友石田三成所邀,不顾身患麻风病参加了关之原之战,血染征袍,自刎于战场。
秀吉被封为织田家的诸侯,初领北近江,得作长浜城城主时,每当发现了聪明伶俐的少年,即收作侍从。石田三成和大谷纪之介都是那时收下的。当时还是孩童的纪之介,现在已经二十岁了。
“你知道,北极熊遣使讲和的事吗?”秀吉问。
“知道。”
“好聪明的孩子!”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呵哈哈,嘴角上的乳臭还未干呢。特别是你,更象个孩子!”
“帅爷有何吩咐?”
纪之介噘起嘴。唇如朱砂面如玉的纪之介长着一张娃娃脸,然而在所有的侍从中,秀吉以为纪之介最富有将才,和石田三成一起,被视为神童。
如今,秀吉欲试其才能,准备派给纪之介一项差事。
“纪之介,不要对别人说!”
“我不会对别人说的。”
“我每天都在盼望着降雪,这是为什么,纪之介你知道吗?”
“回帅爷的话……”
纪之介突然板起面孔,似乎老成了许多。他不敢立刻回答,关于降雪,主人心中埋藏着极其重要的秘谋,回答不得。
“小人不知道。”谨慎的年轻人说:“不过,若是我,将这么做……”
“噢,怎么做?讲给我听!”
“如果天降大雪,柴田大人被困在越前北之庄,不论中原发生什么事情,他都难以出兵。因此,这才遣使通好!”
“讲得好!还有呢?”
“假如让小人领兵,我要乘大雪封山之机,讨伐泷川一益,荡平伊势。”
“嗯,有些道理!”
秀吉面带微笑,可是心里多少有些吃惊。纪之介之言,正中自己下怀,更使他惊愕的是这个贴身小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掌握了自己的思维规律。
“有出息!不过,就这些吗?”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长浜城。”
“长浜城又怎么样?”
“趁雪季,用计笼络长浜城主,把他拉到帅爷帐下。”
“啊,纪之介真聪明!”
秀吉一拍膝盖,大声嚷道。他要吩咐纪之介的,正是这件事。
近江长浜城矗立在琵琶湖北岸,城墙竖在湖水中,船只可以往来出入城内水门,直接控制着琵琶湖水面。从陆上看,长浜是北近江三郡重镇,又是连接京城、美浓、北陆的交通要冲。
对于秀吉说,没有比这座城池更使他难忘的了。秀吉夫人宁宁和侍女们聊天时说起长浜,就象在说自己的故乡。即使后来,秀吉移居大坂,得坐天下之后,每当长浜人去请安,秀吉总是兴致勃勃地问:
“是老家来人了吗?”
其实,这也难怪。北近江是信长赐给秀吉的第一块领地,长浜城是他亲手设计的城池,市内布局出于他的构思,甚至连街名也是由他命名的。
就是这样一座城池,在今年盛夏的清洲会议上,秀吉却把它送给了柴田胜家。不,实际上是送给胜家的养子柴田胜丰。
是年秋天,伊贺太守柴田胜丰进驻长浜,成了新城主。长浜百姓大失所望,每每思念秀吉。
由此看来,秀吉在长浜时的政治,在老百姓的心目中并非苛政。
“羽柴大人在长浜一带的影响太深了。”
刚到长浜,胜丰颇感棘手。然而,秀吉是个热心肠,说:
“胜丰初来恐有难处,我来做做百姓的工作吧。”
遂遣使赴长浜转告当地官僚巨贾:
“新领主性情豪爽,且与秀吉情同手足,各位均应视新领主为秀吉,勤于政事,不可怠慢!”
此话绝非单纯地出自友情,而是为日后收复长浜打下了基础。总之,秀吉一句话稳住了官僚巨贾,长浜城平静下来,胜丰对家将们说:
“秀吉待人亲切,世所罕见!”
实际上,胜丰性格乖僻而内向,所以对秀吉的做法愈加感激不尽。
从此,胜丰精心治理北近江的新领地。突然得封诸侯,身边必须有一帮家将,近江当地的大批武士都归到胜丰门下。因此,胜丰的首要任务不是单纯依靠越前人组成一个家臣机构,而是需要融洽和近江人的关系。胜丰身边新增加的近江武士有德永砚、本下半左卫门、大钟藤八、山路将监等,都算得上胜丰的重臣。羽柴秀吉把眼睛盯在了这些人身上。
“纪之介,你是近江人,认识他们吧?”
岂止认识,纪之介家曾是近江京极家的家臣,以上几家也在京极家为官,本是同根,而且纪之介和木下半兵卫是亲戚。
“如此甚好。你去玩些时,逗留在长浜。”
秀吉命令道,甚至为他考虑好了滞留在长浜的理由。纪之介有老母在堂,如今移住在播州姬路城下。在长浜居住时,老母最爱吃琵琶湖的鲫鱼,特别是一尺二寸的鲫鱼更是盘中珍馐。而今为孝敬老母,特来捕捞几尾带回。
纪之介受命而去。
北陆开始降雪了。
秀吉当即引两万大军进入近江,屯兵于织田家委托自己代管的安土城。因光秀叛乱,天守阁和殿堂早已化为灰烬,安土城不过是一座用原木围定的城寨。
秀吉进驻安土的公开理由是履行清洲协议,把幼主三法师由岐阜城接入安土,而实际上则是威胁近江的长浜城主柴田胜丰。秀吉深深地懂得,外交不能全靠甜言蜜语,更重要的是武力威慑。
“怎么回事?”
长浜的胜丰大惊。然而,秀吉却不露声色,善言应酬,就大军集结于近江一事,数次派使臣解释,而后离去。每次使臣进入长浜,都带去大批礼物,从而有效地瓦解了胜丰的警惕心理。
“秀吉不会加害于我的!”
对于萌生在心头的恐怖,胜丰不止一次地自我安慰说。但是此时的胜丰已经陷入战略上的绝境。虽说是北陆最前线的城主,可是远离越前北之庄等北国领地。双方一旦交战,北陆兵马需要三天才能到达。遇上冬天,外援被切断,一直到冰消雪化的春天,长浜都是座孤城,而且还突出在羽柴势力的近江境内。冬季交兵,只能坐以待毙。况且,长浜城是秀吉设计、修筑、居住过的地方,胜丰的弱点统统被攥在秀吉手里。因此,胜丰时常告诫身边的家臣:千万不可得罪秀吉,万一惹恼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却说大谷纪之介来到长浜,住在亲戚木下半兵卫府里,频繁出入于德永砚、大钟藤八等朋友家中。而且木下、德永、大钟等近江出身的家臣时常聚会,和纪之介促膝交谈。
纪之介的行动引起柴田家派在胜丰身边的北陆家将的怀疑,于是开始秘密侦探。结果使他们大吃一惊,想不到连胜丰也邀请了纪之介。
一年前,胜丰患病,咳嗽不止。夏季进入长浜,身体愈见虚弱,经常卧病不起。
纪之介以非正式探病的名义进入内城,来到胜丰病室。在病榻前,纪之介谈起秀吉的日常起居,市井趣闻等,良久方退出。消息透漏出去,北陆派的家将大惊失色,火速密报于胜家。
“大事不好,公子与秀吉的侍从密谈于病室,很可能谋反!”
“哪能呢?”
起初,胜家并不理会,但是同样的消息不断传来,不由胜家不生疑心。“胜丰倒戈,也许是实!”他本人也不得不承认,最近几年,他们养父子之间的关系很不融洽。
“唤一名家臣,来越前讲明此事!”
胜家吩咐下去,但是,并不象传言那样把事情看得太重。胜家固然好猜疑,但是自幼刚愎自用,从不把胜丰这样的小沙弥放在眼里,以为黄口孺子,能成何事!
柴田胜家视胜丰如顽童,无意深究,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认为自己的家产将由胜丰继承,自己对他有如此大恩,他怎会背叛自己呢?
不过,胜家始终没有说过“我相信胜丰。不论什么谣言,都动摇不了我对义子的信任。”假如说上这么一句,消息传到胜丰耳朵里,也许事态会朝着另一方面转化。
“一定要问个明白!”
胜家说。越前的使者把胜家的命令带给了长浜的胜丰。这命令犹如晴天霹雳,吓得胜丰面如土色,不禁反复叮问使者:
“家父确实这么讲的么?”
使者明确回答之后,胜丰彻底动摇了,仿佛失去了赖以活命的依托。
“老大人怀疑我!”
去年正月,曾有过这样一件事。众将齐集北之庄为胜家拜年,胜家位于上座,麾下大小诸侯挤满了师殿。两名削发侍童手捧酒具步入殿内,漫斟一杯酒,放在胜家面前,胜家点点头,端起酒杯,
“盛政!”
满座皆惊。因为领第一杯酒的应该是首席家将。首席家将当然是养子柴田胜丰。可是,胜家却指名呼唤佐久间盛政。
盛政不仅是胜家的外甥,而且勇猛异常,长于带兵,现任柴田军的前部先锋。胜家爱其才华,特赐加贺一郡,封为尾山城城主。盛政在柴田家享受着最优厚的待遇,一有重要事情,胜家总是找他商议。盛政俨然成了胜家的养子。胜丰被抛在一边,遭到难堪的冷遇,而且领地只有盛政的无分之一。对此,越前人议论纷纷。
――久而久之,胜家很可能废掉胜丰殿下,立盛政为嗣子。
众人的议论传入胜丰耳朵里。胜丰心中思量,凭养父的性格,未必干不出来!胜家最喜欢驰骋疆场、勇冠三军的大将。若盛政继承家业,领兵为将,一定可以使柴田家日趋昌盛。可是,胜丰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盛政!”
胜丰拖住盛政的衣袖,夺下他双手捧着的素陶杯。
“你要干什么?”
盛政勃然变色,胜丰更不问场合,大声喝道:
“领第一杯酒的应该使我!”
说罢,急忙伏下头去,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胜家注视着二人争执,着实无言以对,终于默认了。从那以后,胜家对待胜丰的态度明显淡下来。如今旧壑未平,又添新隙。胜丰心想:养父是不是要杀我?
于是,他把老臣德永砚召至病室,告之实情。
“我考虑再三,总觉得性命难保。”
此时此刻,胜丰的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秀吉的面孔。和胜家的冷酷相对照,秀吉的恩情和爱护越发令人感到亲切。他把长浜城和北近三郡让给柴田家岂不仍然是一名无城的偏将?想到这里,胜丰不得不承认:对自己有恩的不是胜家,而是秀吉!
“士为知己者死。这是镰仓以来武士的座右铭。砚,你说是么?”
胜丰欲寻求砚的同意,再次问道:
“难道不对吗?”
“不,主公讲得对!”
砚表示赞同。实际上,他本人早已通过大谷纪之介倒向了秀吉。
此时,秀吉提大军进驻湖东的佐和山城,为的是向长浜城的胜丰进一步施加压力。长浜和佐和之间,骑马只有半小时的路程。倘若秀吉有意,几小时就可以把长浜城围得铁桶一般。可是,秀吉丝毫没有以势压人,仿佛邀人啜茗,派使臣客气地说:
“太守意下如何?如果归顺羽柴,必将厚待!”
德永砚把使臣的来意报知胜丰。胜丰终于作出决断:
“我愿为羽柴大人效力!”
遂遣使归降,把人质送往佐和山城,交给秀吉。
秀吉闻听此言,一扬手中的折扇,啪地砸在膝盖上,大声说:
“哎呀呀,伊贺太守对幼主如此忠义,感人至深!”
这一时期,秀吉开口闭口三法师陛下,一切为了织田家。用他的话说,柴田胜丰献出长浜城绝不是为了自己。
“伊贺太守向三法师陛下献了一份厚礼,忠义之举,令人钦佩!”
秀吉搬出幼主,从而使胜丰对养父的背叛合法化,一切阴影被堂而皇之地转化成了光明正大的正义之举。
不拘如何,让给胜家不到半年的长浜又回到秀吉手中。城主依然是柴田胜丰,秀吉又为他加封了两万石的领地。
大谷纪之介完成任务,来到佐和山城山顶的师帐,报告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干得好,你立了大功!纪之介的功劳抵得上十份头功!”秀吉一如往常,极口称赞道。不过,声音很低。间谍的功劳怎么好在众人面前宣扬?
“下一步,该进攻伊势的泷川了吧?”
“不,还不到时候。”秀吉闭上嘴,再不讲话。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半年前,秀吉消灭了明智光秀。眼下,众将秣马厉兵,准备进攻伊势。可是秀吉却不动,屯兵于佐和山,等着北方的情报。
不一日,探马由北陆冒雪返回,禀报说:
“未见柴田大人出兵!”
胜家被大雪拌住了脚,眼睁睁地看着养子倒戈。
“北极熊进了雪牢!”
秀吉由衷地高兴,立即命令大军向东进发。向东?众皆愕然。
“真的向东吗?”前部先锋蜂须贺小六忍不住问道,“不会搞错吧?西面才是伊势。”然而,秀吉简洁地说:
“东!”
向东进攻岐阜城是他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倘若讲明,全军一定震惊。岐阜城是织田家的“圣地”。
信长死后,信孝为岐阜城城主。领地除美浓一国外,另有伊势的一部分,计五十八万石。
兵过醒井,秀吉透漏了东击的目的。
“前面的敌人是信孝!”
秀吉和官兵卫并辔而行,他首先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了官兵卫。
“此事需三思而后行!”
官兵卫悄声说。信孝是先主遗子,进攻信孝就等于向主人宣战。新归顺的诸将会怎么想,会不会产生动摇?
“这步棋非走不可!”
秀吉故意若无其事地说。信孝是柴田方面的人。仅这一点倒也没什么,最使他恼火的是信孝把三法师牢牢地关在岐阜,不放他出来。信孝清楚,只要控制着三法师,自己和柴田、泷川的三方联盟便是织田家的正统势力。如果需要,随时都可以搬出“三法师殿下的敕命”,用来招降中立的各路诸侯。如果时机成熟,不可把叛臣的罪名加在羽柴秀吉头上。
这一招,秀吉怎么受得了?于是,他对官兵卫说:
“不把幼主接往安土,我等将一事无成!”
“是啊!”官兵卫心里很赞成,“不过,还请主公三思而行!”
官兵卫面有难色。对手是织田家的信孝,稍有不慎,秀吉将落下叛逆的罪名,遭天下人唾弃。
“鉴于此……”
“不易为吗?”
秀吉突然把缰绳一松,仰天大笑。
“官兵卫,什么事都应该痛痛快快地去干!”
秀吉认为,这是秘诀。不论好事、坏事,都要干得痛快!只要理直气壮,世上的人就会被迷惑住。这样,小的罪恶也会被涂上光怪陆离的颜色,带有一种华丽的味道。这是一条真理!当秀吉决定采取这次重大行动的时候,更是相信这一点。
行至美浓边境,天气骤变,风雨交加。秀吉聚众将于疆界上的山中村,公开宣布:
“我等进兵美浓!”
然而,他只字不提讨伐信孝。
“我们是去接岐阜的三法师殿下。即使豁出性命,也要把幼主平安迎倒先主都城――安土。为此,我等才进入美浓。如有阻拦羽柴军效忠者,破城之后,一律作为叛臣在京城的三条河滩枭首示众,以警效尤。哪怕是先主家的遗属,也不宽恕。诸位记下了吗?”
秀吉大喝一声,众将为之肃然。矬子几句话,首先为自己正了名。
“妙啊!”
官兵卫听罢,不禁惊叹秀吉表演上的绝技。双方争夺正义时,声音大的一方有利。而且,为了鼓舞众将的士兵,必须彻底清除他们意识上的罪恶感。
――进攻岐阜,岂止无罪,而且是伸张正义!
秀吉字字铿锵,宛如擂动的战鼓,把众将的心拢于一处,而后宣布进攻美浓的部署。羽柴军兵分三路。
以岐阜为主城的小城遍布美浓各地,织田家的大小诸侯分别为各城城主。清洲会议以来,美浓的武士都归在信孝名下。秀吉必须首先让这些人投降。
翌日,秀吉鞭梢一指,人马涌进美浓。秀吉一边向各城施加压力,一边向美浓诸将派出使者。劝降奏效,早有大垣的氏家行广,曾根的稻叶一铁来降,为秀吉打开了城门。对于他们来说,既然胜家被大雪困在北陆,与其无谓地尽忠,被秀吉轻而易举地消灭,不如归顺秀吉,尚可保住全家性命,以图日后开拓家业,光耀门庭。
平定美浓仅用了两日,岐阜成了一座孤城。秀吉催动人马包围了岐阜城。
希望信孝“改邪归正”!秀吉向信孝传过话去,“若能把三法师殿下送往安土,岐阜之危,顷刻可解。假如执迷不悟,定要割下首级,作为叛逆,示众于天下。请速作定夺。”
兵临城下,信孝束手无策。柴田军被大雪困住无法增援,美浓诸将投降了秀吉,岐阜城失去了依托。众臣无计,只得劝主人暂时答应秀吉的要求。信孝不从,象头狮子在大堂咆哮:“被贼猴要挟,岂不窝囊!”
群臣百般劝慰,向信孝献计说,可伪装投降,以解眼下之危。信孝遂遣使来到城外大营,告知秀吉:
“信孝答应你的要求,可由岐阜接去三法师!”
可是秀吉不信,拍着使臣的肩膀说:
“休想欺瞒老夫!自古以来,权贵嘴里无实言,你们这是阳奉阴违!”
贵族出身的人不知世态炎凉,也不懂得誓约的严肃性。
“回去告诉信孝,如果真有诚意,请不过他把人质送到羽柴大营!”
“贼猴欺人太甚!”
信孝愈发气愤。可是,三万大军围在城外,他也不敢硬抗,只好把生母叛氏和女儿以及重臣的人质送到秀吉阵中。
秀吉毕恭毕敬地迎来三法师,将其交给参加围困岐阜的信长次子信雄,让信雄作为保护人亲自送往安土城。至此,秀吉的表演成功地结束了。信孝是信长的遗子,信雄也是信长的遗子。既然三法师由信孝手中转移到信雄手中,谁又能指责羽柴秀吉抢走了织田家的幼主?
总而言之,柴田方面失去了攥在手心里的三法师。
却说北陆的柴田胜家虽知中原有变,无奈大雪封门,动弹不得,直恨得他咬牙切齿。即使出兵,行不上一日,人马、粮草统统都会被雪埋住。
既然不能用兵,只好动嘴,向四方找盟友。可是,胜家不擅长外交。在信长手下为将时,他便长于野战,并引以自豪,根本看不起秀吉以外交手腕换取信长赏识的伎俩。在营中议事时经常把嘴一撇,露骨地讽刺秀吉。
――又是猴儿精的离间计么?
可是,眼下他顾不上讽刺秀吉,更谈不上什么擅长不擅长了。
“可求助于三河的德川大人!”
事到如今,胜家这才想起德川家康。实际上,他早就应该和家康携手,共抗秀吉。
织田家二雄火拼,德川家康站在了圈外。
本能寺事变时,家康背运,正在京畿游玩。此前,他应信长之邀,游览京都,继而赴大坂观光。兴致正浓,突然接到本能寺兵变飞报。家康随从甚少,又都是轻装,无力应付骤变的局势,只得速速打点行装返回本国。途径伊贺时,遭到强贼袭击,九死一生,好歹由海路回到三河。随后,他立即点齐麾下兵马,挥师西进,准备讨伐光秀。当他来到尾张鸣海时,得知秀吉兵出淀川河畔,早已在山崎消灭了光秀。
“大局已定,去也无益!”
家康立即放弃了在中原的活动。其实,家康本来就没有逐鹿中原的兵力。他不是织田信长的家将,而是盟友。不过,年轻时起,就在信长帐下和柴田,丹羽并肩征战,为信长东拼西杀,南征北战。轮战绩,辛劳,均不次于织田家的家将,但是从信长那儿得到的实惠却十分可怜。
家康的版图,除去原有的三河和他自己夺取的远州,仅有骏河。合起来不过七八十万石,与信长的家臣柴田,丹羽,羽柴和泷川等人从织田家获得的兵力和其他实际利益相比,实在少得可怜。
家康把人马撤回东方,专心攻取东海地区,目标是解体得织田家的遗产甲州和信州。转眼间,家康征服了甲州二十五万石的疆土。
此间,织田家一分为二,秀吉和胜家开始争夺信长死后的控制权。家康无心参与这场内战,悄悄扩大自己的版图。他是织田家的盟友,没有资格介入直系权臣的争斗。另外他认为,三河的当务之急不是陷入政治上的角逐,而是火速扩大自己的实力。
当使者从遥远的北方来到东海时,家康恰好在甲州古府的军旅中。
“柴田大人找我何事?”
家康故意作出意外的表情,歪着脑袋等待对方的回答。家康的举止使北陆使者大失所望。来使递上礼单:中国丝绸一匹、越前棉花百把,鳕鱼五尾。
“欣闻德川大人平定了甲州一带,着实可贺!”
使臣开言道。看来,表示祝贺是来使的公开理由,但实质上并非如此。
“我家主人恳请大人增援歧阜,以解信孝之危!”
照胜家的话说,自己因雪大不能南下,幸喜家康屯兵于气候温暖的东海,请立刻出兵,增援信孝!
“他就是这样的人。”
家康为柴田胜家的自私而好笑。
“我凭什么援助信孝?”
没有理由呀!胜家有义务,我家康没有义务。柴田胜家从不考虑对方的处境和利害,不论做什么事情,总是为自己打小算盘。
依家康看胜家,实在不是搞外交的材料。如果想笼络别人,首先应该进行精辟的分析,弄清对方需要什么,惧怕什么,对什么最有兴趣。可是,柴田胜家宛如脸上缺少鼻子一样,明显缺乏这方面的才能。
“专程道贺,不胜感激。”家康圆滑地应酬道,“不过,歧阜一事,在下力不从心,深表遗憾。”
他简短地分析了自己周围的形式。眼下虽然轻松地占领了甲州,但是信州多有反抗者,很棘手。更兼关东的北条氏虎视眈眈,伺机犯境,家康自顾不暇,无力增援。
“请看在多年的友谊上……”
使者始终以友情劝说家康。家康点着头,仿佛热心地聆听着,但是心中老大不快。要说“多年的友谊”,他和羽柴秀吉也是旧交,和胜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交情。家康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看法:
“凭这德性,柴田怎么也不是猢狲的对手了。”
不过,家康也不想跟秀吉结盟。自己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利用天下的混乱局面,建立一支强大的独立势力。除此之外,别无他念。
因此,家康热情地接待了北方使者,礼貌地应酬一番之后,便令其退出。
除了家康,胜家还准备联络其他方面的势力,他向安芸派出使臣,邀毛利氏进攻羽柴军后路。
秀吉的根据地在播州,西邻是秀吉的保护国,宇喜多氏的备前、备中和美作。宇喜多氏的西邻便是以广岛为主城的毛利氏。此时的毛利已经确立了自己的外交方针:支援过去的敌人羽柴秀吉,以保全辽阔的领国。胜家的这一招自然是徒劳的。
此间,秀吉一方面调动大军辗转各地,以便形成对京城、近江和美浓的威慑作用,另一方面他一刻也没有停止联合远方的外交行动。秀吉欲与越后结盟,派使臣去见上杉景胜,共议讨伐胜家之计。
秀吉深信,使者的越后之行一定可以成功。胜家在北陆的领国有越前、加贺、能登和越中,越中直接和越后的上杉势力接触,双方仍然誓不两立。
秀吉怀疑胜家的大脑出了毛病。他对进击中原抱有那么强烈的野心,可是却与领国不睦。他不想和上杉氏改善关系,始终没有放弃侵略上杉氏,攻占越后的野心。而今,上杉氏仍然日夜防备胜家,倾全国之力,紧张地对付旧织田军。在这种情况下,只要秀吉说句话,上杉氏一定会欣喜若狂,积极与秀吉合作的。等明年开春,胜家引兵南下时,上杉氏即可引兵袭击胜家的老巢。为防止后院起火,胜家不得不把数万大军留守在越中、越后边境。
却说,小厮出身的侍从石田三成领秀吉之命,长途跋涉,来到越后,见过上杉。上杉果然允诺,结盟获得成功,专等明年春天合击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