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天正十年十二月,秀吉的最大愿望是在姬路城迎接新年。经日征战,无情的疲劳吞噬着他的肉体,他很想在自己的家里美美地睡上一觉。
“春节一定回姬路!”
秀吉写下一封家书,悄悄派信使送予夫人宁宁。家书也是秘密,这一阵,秀吉的住处和行动计划对手下诸将也保密,一切都必须秘密进行。
讨伐光秀之后,六个月以来尽管秀吉把大本营扎在京都城南天王山麓的宝寺城,但是他本人并没有呆在那儿,他象一股旋风,不时地出现在京城,近江和美浓各地,然后又神秘地离去。他在马上运筹,在马上发出命令,在马上睡觉。
此时的羽柴秀吉,进京可以控制朝廷;在美浓,把胜家操纵的木偶织田信孝困在了歧阜城;在近江,平定了境内的大小城池;同时在琵琶湖北岸的群山中设防,堵住了胜家南下的去路。等他把一切布置停当,返回天王山山麓的宝寺城时,已到岁暮的二十九日。天寒地冻,连淀川的芦苇之间都结了雪凌,宝寺院中的石头洗手盆也冻了冰。看样子,北陆的雪比往年要深,秀吉不禁暗想,天助我成功!
寒冷的天气至少可以给自己一点喘息的时间。秀吉在宝寺歇了一宿。翌日,天未明,他来到寺院内,握起拳头砸开石盆里的冰。
“石田!”
秀吉一边洗手,一边呼唤侍从石田三成。石田由廊下跑出来,跪在秀吉面前。
“告诉小六,马上出发!”
“进兵吗?”
“出发就是进兵,无须多问!”
“多少人马?”
“马上会告诉你,何必抢着问!”
秀吉召集有关各将,点名要了随行人员。人数格外地少,不足七千人。秀吉令其中五千先行。前部先锋蜂须贺小六问:
“兵发何处?”
秀吉这才意识到应该告诉他人马的去向。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
“姬路!”
说完,秀吉噗哧一声笑了。他是去姬路休息。“不过,这话不许告诉士卒!”秀吉叮嘱说。他要时刻隐瞒自己的踪迹。不论是对北陆的敌人,美浓的敌人,还是对伊势的敌人,他必须始终造成一种自己就在他们身边的假象。倘若伊势的敌人泷川一益知道秀吉远走西国,说不定会大肆活动,扫荡近江一带。
天刚佛晓,秀吉下了天王山,经山崎大道,出摄津池田,进而走尼崎。一路而行,很晚才用上中午饭,当晚宿营在花隈。翌日黎明前出发,入夜到达姬路。由于事先通知了宁宁,城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秀吉很长时间没有回城了,今日得归,举府上下欢喜雀跃,前厅后院一片沸腾。
“开坛赐酒,犒赏士兵!告诉城下商人,说我回来了。”
好热闹的矬子,连这种事也吩咐下去。少顷,来到内宅,见着妻子宁宁,
“嘿,我的心肝,老爷回来喽!”
秀吉大步跨进房中,扑到宁宁近前,贴着妻子的膝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宁宁心中有气,尽管丈夫嘴上说的好听,可是这人走一处睡一处,军营中从来也没有断过女人。宁宁听到过许多有关丈夫的艳闻。然而,如今他把一张笑容可掬的面孔凑到自己跟前,宁宁还能再说什么呢?
“现在老爷先干什么呢?”
是洗澡,是吃饭,还是召见镇守姬路的小一郎,询问留守期间的事情?作为内宅的主宰,她很想问清楚。秀吉听罢,放声大笑,震得扶手乱颤,说道:
“宁宁,宁宁,我想钻宁宁的被窝!”
侍女心中好笑,臊得低下头去。宁宁窘得面红耳赤,辩解道:
“不是那意思!”
“知道,知道。我这就去办事,一直到天亮!”
“一直到天亮?”
宁宁目瞪口呆。深更半夜,好不容易回到城中,觉也不睡,又有什么事情?
“所以,不在内宅用饭,要到前厅去吃。现在,我要马上洗澡!”
回到姬路,秀吉也忙得团团转。洗罢澡,来到前厅用餐。一边吃,一边叫来秘书和各路总管,还有随军参事杉原七郎左卫门令其带来功劳簿。
“照武士名册读下去!”
秀吉命令道。连日来转战各地,大小数次交兵,还未来得及整理战功。现在一一审核,论功行赏。这是大将的要事之一。赏罚不公,会导致军纪松弛,士气低落,甚至会出现叛变投敌里通外国的奸细,胜家的养子便是绝好的例子。秀吉在这方面称得上天才。战事一结束,马上就地奖赏有功将士;对于显赫的战功,甚至在激烈的战斗中,也会让侍从跑到前线,立即行赏。但是,论功行赏很复杂,有一些还是积压下来了。秀吉回到城中,便想把此事处理完毕。
杉原七郎左卫门按名册读来,秀吉一一作出决定,让秘书分别记下:给某某增加俸禄多少石;赐某某备前宝刀一口;赏某某锦衣一套;赐某某战马一匹,不过,身边无马,赐黄金二锭,以作马资等。午夜已过,新岁开始,城内顿时热闹起来。秀吉仍然埋头公务,直到中午,才结束。半个昼夜,竟决定了八百六十余人的奖赏。
“今天是春节吧?”
秀吉晃悠悠地站起来,使劲儿伸了个懒腰。城内各个厅堂早已摆上酒茶,窗外不时地传来悦耳的民谣。
“我要睡觉!”
“那么,什么时候给大人拜年?”
石田又抢先问道。
“睡觉!”
秀吉厉声喝道。石田的小聪明大概惹恼了他。
“那好,请大人只管休息,等您醒来时,再让众人为大人拜年。”
“由你去!”
秀吉匆匆奔入卧室,一骨碌倒在床上。宁宁为他脱下衣服,换上内衣。秀吉依然没醒,宁宁又为他穿好熟绢睡衣,待一切收拾停当,秀吉这才微微睁开眼睛,笑眯眯地说:
“宁宁,那事不行了。”
笑容刚从脸上消失,他便死一般地睡去,晃也晃不醒。
秀吉睡了一昼夜,没吃也没喝。等他醒来时,日头已开得老高。他这才步履蹒跚地从卧室里走出来。随即进入浴室,懵懵懂懂地蹲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洗澡。等他由浴室出来时,仿佛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力量。
“现在我敢和厉鬼打一仗!”
秀吉嚷嚷着穿过走廊,石田跟在主人身后。当日下午,秀吉在大殿接受群臣及家将拜贺。对于一国之主来说,这也是需要体力的苦差事。今日一天,住在姬路的家将必须全部参拜完毕。因此,前来拜年的武士等在城下,涌进城门,挤满了内城。大家依次进入大殿,叩拜秀吉。秀吉不断地扯开喉咙,大声喊:
“呀,恭禧,恭禧!”
翌日,附近的城主,地方武士,寺院僧人及神社的神官等也来拜年。秀吉不得不扯起嘶哑的嗓子,再次向众人一一道贺。
正月初四,伊势方面的探马来报:
“泷川一益似有活动!”
秀吉正等着他呢。此前,秀吉把外交触角伸进了一益的势力范围,把原来从属于信孝的部将,伊势龟山城主关氏和峰城主冈本氏拉进了羽柴阵营。可是,秀吉返回姬路期间,伊势的龟山城发生叛乱,关氏的家臣占领了城池,降下羽柴军的大旗,又投靠了泷川一益。
“弹丸小城,可以日后慢慢地收拾它!”
有人建议说。秀吉把头摇得象拨浪鼓,断然宣布:立即出征!而且不是小队人马,要动员所有的兵力。秀吉旨在趁此机会攻占伊势,消灭一益,砍掉柴田胜家的一支臂膀。
此番出击,必须提醒大军速战速决。否则,拖延时日,一旦冰雪融化,柴田胜家扑来,北有柴田,南有泷川,就要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了。
秀吉闪电般离开姬路,进京朝见了天子。他在京只逗留了一日,翌晨便出现在近江路上。羽柴军沿琵琶湖畔北上,傍晚进入安土城。
秀吉当即偕麾下诸侯到王府,拜谒三法师,煞有介事地奏道:
“柴田和泷川乃乱世逆臣。末将不才,愿领兵出击,为殿下讨伐叛逆!”
讨伐柴田和泷川必须借三法师之名。领三法师之命,号令四方诸侯,秀吉就成了织田家的正统派,而首席家臣柴田胜家、泷川一益和信长的三子织田信孝,就不再是正统了。
翌日,秀吉在城下点兵,请三法师登上点将台。
“殿下请看!”秀吉高高举起怀里的三法师,“台下众将都是殿下的大将!”
秀吉对留着意发的三法师说。诸将都是织田家的家臣,他们为三法师亲自阅兵而感动,正义感得到了满足。然而,六万将士心里明白,即将夺取天下的不是三法师,而是羽柴秀吉。也正因为预见到这一点,所以众将才乐意效力于羽柴帐下。他们把正义和实际利益极其微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秀吉把六万大军分作三路,同时扑向伊势。
第一路,以其弟羽柴小一郎为大将,直取土岐罗越。
第二路,以外甥孙七郎秀次为大将,进攻大君火田越。
秀吉亲自领第三路,经安乐越,直插伊势。
伊势的主城是长岛城。秀吉放把火,把城下的房屋烧个精光,只剩下一座光秃秃的内城。秀吉并不急于攻城,只留下若干人马将伊势团团围住,而把攻击的重点指向龟山和峰城。秀吉在城外栽下道道木栅,城内士兵休想逃出。然后密密层层地挡上青竹把子,防止城内射击。令数千名民夫把地道掘至城下,举铁锤和洋镐,撬下城墙上的石头,准备破城而入。
守在主城长岛的泷川一益看到如此光景茫然不知所措,宛如虚脱了一般。
“瞧,猢狲的狠劲儿哟!”
泷川还未交战,便失去了锐气。其实,此人追随胜家绝不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的。他只是迷信胜家“织田家首席重臣”的权威,加之平时和胜家关系密切,更主要是出于对秀吉的妒忌,才投靠胜家的。
“哼,老匹夫……”秀吉看穿了对方的五脏六腑,“龙川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和柴田结盟不过是想跟我作对,绝没有往深处考虑。只要饶其性命,必然前来投降!”
秀吉根本没把泷川放在眼里,然而要让对方投降,必须以排山倒海之势进行猛烈的攻击。为此,秀吉仿佛要把伊势土都翻个过儿,向国内的大小城池投入了大量民夫,秀吉的六万大军简直成了保卫队,专门用来保护挖地道,掘城墙的民夫。
“猴头儿好歹毒!”
泷川一益气得咬牙切齿,然而却一筹莫展。长于野战的泷川一益带领叛骑,亲自踏看地形,泷川骑一匹黑骠马,尽管化了装,可是那副刀削岩石般的奇特相貌即使小卒见了,也可以认出这是泷川一益。
羽柴军的探马把目击到的情况报告秀吉。
“一定是他!”秀吉瞬间猜到了对方的用意,“泷川亲自充当探马,为的是夜间偷袭,大概就在今晚。”于是,秀吉命令全军点起篝火,把伊势照得如同白昼。泷川看到这意外的夜景,十分失望,打消了夜袭的念头。此计不成,越发使泷川消沉,秀吉估计时机已经成熟,遂遣使劝降。泷川终于放弃抵抗,开城投降。
刚刚平定伊势,秀吉便接到了令人震惊的北方飞报“柴田兵出北陆!”时值二月末,往年此时,越前还唾在皑皑的积雪之中。
“那积雪呢?
“他们铲雪而前进!”探马慌忙答道。
探马的消息是准确的。中原接连出事,胜家再也坐不住了。不等开春,即于二月二十八日,点齐人马,带上驮队,沿途扒开一条小路,数万大军排成一字长蛇阵,绵延数十里,在雪中缓慢地爬行。
秀吉接到飞报时,身边的人都吓了一跳,他们的语气中不无对胜家的壮举的赞叹。
“不愧为右大臣亲手栽培的大将!”
一点儿不错,在日本六十六州中,哪个敢冒着严寒铲雪出兵?
这一时期,秀吉不得不三面作战。第一战线是伊势,第二战线是美浓的岐阜。秀吉以五千人马包围了织田信孝的居城。令士兵结寨于城外,把他堵在了岐阜城,即使胜家费尽艰辛,来到近江,信孝已被捆住手脚,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第三战线是湖北山区,由越前北之庄出发的柴田胜家,不久将沿湖北山路南下中群山原。作为秀吉来讲,绝不能把胜家放入中原,应该把他堵在湖北山区的险要去处,聚而歼之。秀吉已在之间草创几座寨栅,分兵把守,现在必须火速增兵,以挡住胜家。秀吉忙活起来,他立即引兵由伊势出发,走近江抵达湖北在主峰贱之岳一带山区匆匆构筑阵地,增兵派将。而后,秀吉本人则匆匆踅回美浓,进入大垣城。秀吉打算把大垣作为三面作战的大本营。
“大人的仗,打得多么忙哟!”
石田对伙伴大谷纪之介说。三面作战,需要非凡的才智。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主人为什么要呆在大垣呢?石田深感疑惑,于是企图逃出纪之介对秀吉作战意图的看法。纪之介的战略眼光远远超出石田。
“这个么……”
纪之介歪了歪脑袋,丰腴的面颊似少女般可爱。
“大人置身于死地,是拿自己作诱饵!”
纪之介颇有表达能力。秀吉北、东、南三面作战,自己蹲在连接三点的正中,准备把北方的柴田胜家引出来。
“这我明白,可是这样子,又何必呆在大垣?”
“帅爷要同时击败三人!”
纪之介胸有成竹地说,石田十分佩服纪之介的看法,把此事告诉秀吉,秀吉沉思片刻,微微一笑,说:
“鬼机灵!纪之介是这么讲的吗?”
然而,秀吉丝毫没有透露自己的作战意图。对于格外健谈的秀吉来说,这是很少的。由于酝酿在心中的计划充满了极其微妙的色彩,致使他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沉默的猢狲脸上蒙上了阴影,虽说该做的准备都做了,但对手毕竟不是寻常之辈,能否取得胜利,还不能太乐观。
胜家督军向前翻过木芽岭,跨过敦贺平原,而后进入山间、小路等来到湖北山区时,果然如探马所言,羽柴军扼住了各处隘口,胜家传令全军:
“不可强攻!”
胜家也在险要处构筑要塞,稳住三军将士,准备打持久战。
前部先锋是织田家的第一猛将,胜家的外甥佐久间盛政。
“敌人搦战,不许出击!”
胜家再三叮嘱盛政,对方为了把柴田军引出鹿岩,必定前来讨战。胜家聚众将于中尾山议事,不止一次地提醒大家,切不可中了敌人的诱兵之计。可是,年轻的盛政疑惑地问:
“末将不懂,为什么不可迎敌?”
“兵力不足!”
胜家说,倘若兵力超过敌人,尽可大踏步进击。当敌众我寡时,最好坚守阵地,等敌军生变。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盛政心想:“如果敌人永远不发生变化,又该怎么办?”
“不,久必生变。”胜家说。
“什么样的变化?”盛政追问道。
“尚难预料。不过两军对峙,相持日久,敌人必然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只要耐心等待,利用对方的变化,机敏地出击,定可获胜。眼下要和敌人比毅力,比耐性!”
“孩儿还是不懂!”
“老夫今年五十有四,比你多活了一倍,积累了十倍于你的实践经验,再勿多言,照我的吩咐行事。”
无子的胜家耐心地说服胜过亲生儿子的盛政。然而,盛政却认为舅舅老迈,过于谨慎,但他无可奈何,只好暂且服从舅舅的将令。
却说秀吉引机动人马离开大垣,出现在北陆战场,以种种方式来阵前挑战。
骗出敌人,就是胜利!
这是羽柴军的基本方针。但是,任凭秀吉使尽手段,柴田军软硬不吃,顽石一般蹲在山上只是不动。
“胜家果然不凡!”
秀吉对左右说。他准备离开北路前线,临行前,秀吉召集北路诸将,详细嘱咐了应该注意的事项,而后秘密唤过异父兄弟羽柴小一郎秀长,叮咛道:
“敌军若有行动,立刻到大垣告我!”
为了确保和大垣的联系,秀吉在大道路口分别置下快马。只有快马,他仍不放心,同时设置了烽火台,以传递信息。
秀吉打马向大垣驰去。
从秀吉现有的实力来看,留守北路的羽柴军偏少。其弟小一郎为主将,手下只配有七员偏将:桑山重晴、中川濑兵卫、高山右近、堀秀政、小川(礻右)忠,山路将监和木村重兹。而且七人都不是一流大将,但这七人精于野战,善长指挥小队人马厮杀,士气正盛,拉得住激战。前线与后方合在一起,北路的羽柴军共有二万五千人。
此时,秀吉东路告急,歧阜城的织田信孝突然活跃起来。
信孝闻听柴田军南下,企图骚扰秀吉后方,小部队由城内冲出,烧毁大垣附近的村落。袭击围城的羽柴军采用游击战术,捡到便宜迅速逃进城去。为防范信孝,羽柴军被拖得疲惫不堪,秀吉回到大垣,心中思量:
――索性铲平歧阜城!
秀吉在不影响其他战线的情况下,凑齐人马,欲引兵杀到城下。行至中途,天降暴雨,河渡川和吕久川等内河决口,无法接近歧阜城。秀吉无奈,复引兵返回大垣。
却说湖北山区,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是暗中正在酝酿着一场意想不到变化。变化来自羽柴军,不是自然产生的,而是柴田军的先锋官佐久间盛政一手导演的。
连日不战,盛政闷坐帐中,思来想去,突然想到可以争取敌将投诚。于是盛政逐一分析羽柴军中的大将,最后选定了一名新将――秀吉的偏将,山路将监。山路将监字正国,原是近江长浜城主柴田胜丰的家臣。由于胜丰投降了秀吉,他自然也要随主人在秀吉帐下听令。如今守卫在山岳阵地的最前线。然而,他对目前的处境很不满意,柴田方面听说山路曾反对自己的主人投降秀吉。
盛政手下有许多山路的挚友和同事,他们一致认为,将监为人固执,对新环境肯定有抵触,心情绝不会舒畅。
“将监一事,可报知舅父大人。”
盛政派人速奔中军大营,恳求胜家同意。
“此计可行。”
胜家点头应允,继而补充道:老夫深知将监的脾性,此人对现状不满绝非思念旧主,而是出于守旧的性格。将监把妻子,儿女等七人作为人质送给了秀吉。假如反来倒戈,七条性命就要断送在秀吉手中。因此,单纯以友情和忠义劝降,将监是不会动心的。于是胜家吩咐:
“以重利诱之!”
利可以驱动战国时期的人。生活在乱世的胜家痛切地感到人并不足为情义所动。
“告诉将监,倘若事成,我可以赐给他越前丸冈城和十二万石的领地。
“好诱人的封赏!”
盛政心想。倘若事成,其领地多于盛政,是柴田帐下食禄最高的城主。胜家认为这不算高,山路将监投诚给柴田军带来的好处是无法估量的。
柴田的密使悄悄混入山路将监把守的堂木山营寨,告知来意,将监沉思良久,最后说:
“在下答应,只是家眷不好办。”
七名家眷住在后方的长浜城,周围耳目众多,若想救出家眷需要相当谨慎。不过,秀吉为人,诸事宽松,假如小心在意,总可以设法救出七人的性命。
将监的想法过于天真了。实际上,羽柴方面始终没有放松对她的警惕。将监平时的不满引起人们的不快,所以他格外引人注意。自从密使入寨以来,将监及其部将的行动发生了微秒的变化,众人感到蹊跷。和将监同守堂木山营寨的是近江出身的木村重兹。此人从长浜时代,即在秀吉帐前听令。虽属武将,却有灵敏而细腻的政治嗅觉。
木村重兹心中疑惑,为慎重起见,他立即改变了寨中部署,令将监移守外郭,重兹亲自镇守主寨。
重兹换防,使将监慌了手脚,以为事情败露,遂邀重兹饮茶,企图毒死重兹。重兹表面上答应下来,暗中则加倍防范,此时将监手下有人告发,投敌一事确凿无疑。
事情发生在最前线,稍不慎,则酿成大错。因此,重兹分外小心,依旧佯装不知,啜茶一事,托病未去,立即派人把一切报知后方大营。正值非常时期,后方更不声张,只是对长浜城里的将监人质严密监视起来。
将监深感不妙,事已至此,只好投奔柴田。于是,他选一精细家将,让其密赴长浜,设法救出家眷。
长浜城半浸在琵琶湖里,将监的家将备下船只,打算趁夜幕由湖上逃走。不料行至城下水门,被巡夜的战船发现,追出甚远,终被捉住。在同一时刻,前线的将监引五百亲兵逃进柴田阵中。
将监是逃走了,但是家眷被押至堂木山营寨,一家七口均被处以极刑,惨死在面朝柴田营寨树起的桀刑(1)架上。(1) 古代分裂肢体的一种酷刑。
却说山路将监跑进柴田营寨,竭力说服盛政。
“此刻不攻,更待何时?”
将监的每一句话都足以使盛政侧耳倾听,其中最引起他注意的是敌军主帅不在阵中。秀吉为进攻歧阜,踅回美浓,近日不可能指挥北路作战。
将监摊开地形图,详尽说明了羽柴军的阵形和薄弱环节:敌军前线和后方人马密集,鹿寨坚固,可是中间兵力薄弱,犹如一层纸,一戳即穿。
“中间?”
“这儿的两座山峰!”
将监伸出手指,敲击着地图的正中,上面标着大岩山和岩崎山。大岩山由中川濑兵卫把守岩崎山的主将是高山右近,二人均出身于摄津,在旧织田体制时,曾是荒木村重的牙将和佐久间盛政很少交往。
“二将是何等样人?”
将监见问,即刻答道:
“中川濑兵卫不过是好斗的武夫,高山右近遇事多虑,均无应变之才。只要冲破中间的两座营寨,敌军的整个阵地不战自乱!”
盛政心情亢奋。他深信,避开敌军防守严密的前沿阵地,出奇兵直插羽柴的纵深腹地,袭击中段的薄弱部位,一定可以大获全胜。
盛政拉过战马,飞出鹿寨,直奔胜家大营,他要亲自请战,以免错过战机。
“嗯……”胜家听罢,满脸不快,“还是算了吧。”胜家觉得仅以这点儿变化,便抛弃鹿寨转向野战是危险的。搞不好,非但打击不了敌人,反而会误中敌人的诱兵计,胜家主张采取原来的方针,坚守不出。
双方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血气方刚的盛政仗着主帅是自己的舅父,终于控制不住感情,言词粗暴起来。
“舅父太古板了!”
他真想大叫一声,“您老糊涂了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胜家犹豫起来。若在叱咤风云的壮年,他会一声断喝,驳回部下的提案。可是,现在自己的确老了,在亲属面前有一种老年人的自卑,同时对盛政的昂扬斗志也感到由衷的高兴。胜家绷紧的面孔松弛下来,他终于动摇了。可以说,就在他动摇的这一瞬间,命运之光从胜家头上消失了。
“真拿你没办法,不过……”胜家附加了条件,偷袭所经过的敌军营寨必须派定若干人马,防止敌军出寨,截击、断我归路。万一中途遭到敌军袭击,势必引起混乱,导致全军崩溃。
“记下了么?还有一事!”
胜家又嘱咐道,即使偷袭成功,也绝不能滞留在敌军阵地里,一定要火速撤回。胜家最担心的是偷袭部队陷入敌军重围。假如盛政被困,胜家不得不前往救援。到那时,全军被赤裸裸地抛在野外,岂不变成了秀吉的口中食?
面对舅父的叮咛,盛政却产生了另外的反应。他把胜家的谨慎归结于垂暮的年龄,心想舅父毕竟老迈,有些昏耳贵了!
倘若偷袭成功还要撤退,又何必兴师动众去袭击敌人?只要占领了敌军营寨,就应该以此为据点,向周围的敌寨发动攻击,扩大战果,这不是用兵的常识么?假如这也不让做,舅父一开始就不应该领兵到战场上来。然而,盛政表面上却装得十分驯顺,一一点头应下:
“孩儿知道了。”
但是,他心里并不以为然,想着只要冲出去,就是我说了算!
胜家立刻调拨人马,部署兵力,牵制敌军其他营寨的人马由胜家亲自指挥,共一万二千人;偷袭敌寨的兵马由佐久间盛政率领,计八千人。作为奇袭部队,规模如此庞大,这在日本战争史上也是罕见的。
天正十一年四月二十日,凌晨一时,盛政命令士兵熄掉火把,人衔枚,马裹足,不许出半点儿声响,悄悄离开营寨,朝敌寨进发。八千人马一直摸到中川濑兵卫扎营的山下,羽柴军竟毫无察觉,这不能不算是稀世的成功。
佛晓盛政指挥攻寨,士兵爬上山去,双方展开激战,濑兵卫手下千名将士奋起抵抗。众寡悬殊,绝无获胜的希望。战到最后,濑兵卫身边只剩下五十人,敌兵蜂拥而至,眼看寨栅陷落,左右劝濑兵卫火速退却。濑兵卫不从,大叫道:
“今日之战,应为世人之楷模!”
遂奋力厮杀敌军数将,全无惧色,看看手下仅剩数名亲兵,这才跑进山顶大帐,脱掉铠甲,自杀身亡。
濑兵卫奋战四小时,最后全军覆没。此间,与濑兵卫毗邻的岩崎山守将高山右近闻风丧胆,丢下少年时代的故友,弃寨逃往后方的木之本。
佐久间盛政成功了。
“哼,这回该瞧见了吧!”
盛政嘲笑舅父愚钝,当即派人向大营报捷,同时禀告胜家。
“白天激战,士兵劳乏,因此不回本寨,就敌寨中宿营。”
盛政的目的不是单纯的宿营,而是要以夺下的敌寨为跳板,明天进攻敌人的要塞贱之岳。
胜家立刻察觉了盛政的意图,大惊,急忙派快马传令:
“立刻撤兵!”
盛政讥讽道:
“回去告诉舅父大人,切莫讲那些糊涂话,放心整理行装,明天把大旗插进京城!”
胜家越发惊慌,接连派人催促撤兵,一连五次。盛政只是不理,每次均写回几句不可一世的大话,根本不服从撤退的命令。
胜家绝望了,颓丧地嗫嚅道:
“戎马一生,不想今日到了尽头!”
此话传到盛政耳中,盛政付之一笑,说:
“我一定能够获胜!”
盛政盘算着,在夺取贱之岳之前,秀吉是赶不到的,因此他还在美浓的大垣城。两地相距四十五公里,即使放弃歧阜,也要在明天到达,而且人困马乏,无法立即投入战斗。在此之前,只要攻下贱之岳,夺得战场上的优势,即可大获全胜。
却说胜家直气得哇哇大叫,大骂孺子无知,终于传出第六道将令,并让人传过话去:
“盛政呀,山路将监之辈如何晓得猢狲的厉害!”
盛政不再回话,干脆断绝了和胜家的联系。
秀吉大喜。
盛政袭击中川营寨的同一天,即四月二十四日正午,秀吉在大垣城接到飞报。从时间上讲,盛政佛晓袭寨,上午十时完全占领,两小时后,消息传到大垣城,秀吉事先布置的通讯网发挥了作用。
“胜局已定!”
秀吉大步跨进室内,而后,他的大脑、手、脚和舌头,都动起来了。此时此刻,他清楚地看到了罩在自己头顶上的七色彩虹。但是秀吉使劲儿皱起脸上的皮肤,闭上眼睛,努力抹掉头上的彩练,必须抹掉它!因为他深知,战争是由无数偶然的断片组成的。只有敏捷地捡起这些偶然的断片,把它们编入自己的设想,才能符合命运之中的心意。现在,秀吉断不可沉醉于迷人的彩虹之中,因为稍有不慎,胜利就会从自己手掌中跑掉。
秀吉把本来就尖得吓人的下巴拉得更长,话象出鞘的剑尖,瞪起两只猴儿眼,准确地下达了一道道命令。其速度之快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
秀吉在大垣拥有一万五千人马,必须马上把队伍调往贱之岳。决战胜负取决于行军速度,要使速度出现奇迹,自然需要下番功夫。
已是正午时分,天黑之前是赶不到战场的,必须在沿途点起篝火,遍插火把照得如同白昼。秀吉选出五十名精壮士兵,一律骑马赶往近江长浜,令其中二十人征调沿途村民,让其点燃篝火,其余三十人分派沿途百姓准备干粮和草粮,以备行军之用。
“不必吝惜金钱!”
秀吉让人把大量金银搬上备用马匹的马背,然后把五十名士兵和各队将领集合在翁城里,手握青竹,连连敲着地,大声吼道:
“吩咐沿途的庄头和富户开仓煮饭,马料团成米糠团子,晓喻众人,所用米料,随后加价十倍付钱!”
秀吉的嗓门儿越来越大:
“告诉黎民百姓,饭煮好,草袋子不要仍,扯成两片,用盐水浸泡,拿它包饭,马料也照此办理。为避免搞错,马料插上树枝,或用纸作下标记,所有干粮和草料统统搬到路旁等候。
此刻,最使秀吉头痛的是一万五千人马不在一处,为进攻信孝,大部分人马驻扎在歧阜周围,秀吉派出数百名小校,传令各地人马,不必会集大垣,可分别由各自的驻地直奔贱之岳。
“目标只有一个,贱之岳的木之本。若有迟误,将遗恨千古!”
分派完毕,已是午后二时。各路人马接到将令,早的四时,晚的五时前后,纷纷向贱之岳进发。
秀吉早已不在大垣,传罢将令他便策马出城门,疾驰在通往近江的大道上,身后只有数骑相随。不过,隔百余米有十几个部将,再隔二百余米还有五十余名将校,骑着马拼命地追赶自己的主帅,后续部队稀稀拉拉地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