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新史太阁记(又名:东洋枭雄)》作者:[日]司马辽太郎【完结】 > 新史太阁记-司马辽太郎.txt

第二十二回 定计谋秀吉大度拒诱惑盛政捐躯

作者:日-司马辽太郎 当前章节:98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01

柴田胜家从地球上消失了。

这个秀吉在织田家最大的竞争对手的灭亡,是秀吉生涯中的一件大事。

秀吉引兵朝加贺进发。一路上,昔日的挚友,一度是敌人而今是部下的前田利家以仰慕的心情,打量着坐在马上的故友,不禁叹道:

“一切都变了!”

的确变了,胜家的死为羽柴秀吉除掉了束缚他的意志、行动和才能的织田偶像。从今以后,他可以尽情地施展自己的谋略,再不用顾忌任何人。宛如一只脱掉壳的蝉,可以张开自己的翅膀,自由自在地飞翔。他完全自由了。

秀吉策马而行。山川和山野已是初夏景色,阳光璀璨,地气升腾,大路左侧时而可见湛蓝的大海,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贺贺平原。

“加贺一地,或许可以不战而得。”

利家说,加贺和利家的领地能登毗邻,国内的城主和地方武士有不少是他的朋友。前田利家已把家臣派往各地,说服众人归降羽柴军。

“若得加贺,你去掌管!”

秀吉已向利家讲明,因此利家不得不把平定加贺当作自己的事情,认真去做。

“加贺一日内即可平定,然后可以火速进兵越中!”

越中不比加贺,领主佐佐成政,字内藏助,以富山为居城,是织田王的开国老将。此人性格粗犷豪放,勇猛异常,名扬海内,且征战之余,常读儒书,熟悉政治、伦理,昔日颇得信长赏识。安土时代,信长常请他到卧室闲话,这是佐佐成政享有的特权。

信长令佐佐谈古论今,为日后治世提供参考。佐佐满足了主人的要求,针对信长任躁暴戾的性格,极力谏道:

“不日,大王即坐天下。凡为人君,关键是积德行善,广施仁义,泽布于黎民,乃至一介虫豸。”

信长没有发怒,似乎只有佐佐的话,他才能虚心地听进去。

从年轻时代起,佐佐成政就讨厌秀吉,几乎成了生理反应。他骂秀吉是“阿谀小人”,按照儒教提倡的忠义、笃实、正直的道德标准,秀吉似乎完全合格,又似乎完全脱离了儒家的道德规范。总而言之,羽柴秀吉这个人是无法用儒家的尺度去衡量的。

佐佐成政具有狭隘的根深蒂固的儒教人生观。在他眼里,讨伐光秀以后的羽柴秀吉是难以饶恕的恶棍,罪不容诛的歹徒。因为人们看得非常清楚,秀吉的目的是篡夺织田政权,所以佐佐成政狂热地支持柴田胜家,以求铲除十恶不赦的猢狲。不幸的是,佐佐没有参加关键的贱之岳之战,越后的上杉景胜拖住了他。他不得不留在越中,抵御东邻的袭击。

前田利家认为痛恨秀吉的佐佐成政必然以越中一国为屏障,依靠勇猛和卓越的指挥才能抵抗秀吉。因此利家建议,应该率凯旋大师扑进越中,攻佐佐于不备。然而,秀吉却出人意料地说:

“利家,无须用兵。”

“为什么?”

利家盯住秀吉的脸,不由问道。

“……”

秀吉沉思片刻,似有感触地说。

“嗯,昔日右大臣用兵即是范例。在进攻甲州武田时,把武田军击败于长筱,当即回师并不曾穷追逃进甲州的武田胜赖。”

道理很简单,长筱惨败,胜赖已失去部下的信任。贸然侵入甲州,甲州必定同情胜赖,拼死抵抗,好端端的甲州将化为一片焦土,信长害怕失去人心,犯了众怒。而今,瓜熟蒂落,胜赖死去,武田家日趋衰亡,果然应了信长的算计。

“不过,此番……”

利家还是不懂,佐佐成政和胜赖的条件、处境截然不同,他不是落荒而走的败将,而是一头还未伤着筋骨的雄狮。

“不,十分相似。虽然佐佐没有受伤,但他绝对没有获胜的可能。”

是的,佐佐成政三面受敌,已被敌人的铁环死死套住。北面,是能登的前田利家,西侧有加贺的羽柴大军,东邻是越后的上杉景胜。在三面夹击的铁围之中,不论佐佐怎样挣扎,都无力挣脱灭亡的命运。倘若乘人之危,重兵压境,佐佐成政必然以死相拼。俗话说,穷鼠啮(338)!

“况且,我与成政昔日是朋友,我深知那人的脾性,怎么忍心和他交兵?”

“可他却视你如仇敌!”

“是么?”

不知为什么,秀吉似乎感到特别滑稽,捧腹大笑,险些从马鞍上滚落下来。

“我喜欢他!小鱼有小鱼的见识!”

“啊,成政是小鱼吗?”

“我爱小鱼!本想用网把它捞起来,精心喂养。小鱼却不知真情,讨厌渔网,一时发怒,哧溜一声逃走了。”

利家闻听此言,放下心来,秀吉的意思很清楚,只要佐佐有意投诚,不仅可以保住领地,甚至还可能得到更多的封赏。

秀吉领兵进入加贺尾山,入城当天,国内的大小诸侯即来参拜秀吉,为新主人庆贺胜利。果然应了利家的预言,一天之内便平定了加贺。

是夜,一支火把由远及近,慢慢向尾山城靠近,守城士兵正在疑惑,一名壮汉已到篝火附近,在火光的映照下,但见那人身着便服,仅带一名牵马随从,身材高大,双肩耸起,十分强悍。仔细端详,来人已非壮年,火光映出他满脸刀刻般的皱纹,雪白的胡须证明来人已是年近七十的老者。

来人在城下高喊:

“认得老夫吗?我是越中的佐佐成政。速去告诉你家将军,说我来了!”

士兵大惊,慌忙报知城门头领。守城将校跌跌撞撞地跑进内城报告,秀吉闻报却毫不惊慌。

秀吉早就知道,利家派使臣前往富山,一定是使臣抵达富山后,详细叙述了秀吉对待佐佐成政的看法和态度。因此,原准备决一死战,而后自杀的佐佐成政才跑来投奔秀吉。其实,行军途中,秀吉正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才在利家面前作戏,故意大笑的。

佐佐成政果然来了。

秀吉略一沉思,仿佛在考虑如何进一步施展自己的演技。不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蓦地走到廊下,一边走,一边整理夜服。来到院前,登上草鞋,仍然一言不发,侍从大谷纪之介追上来。

“照着亮!”

秀吉吩咐着,独自走下内城台阶。纪之介慌忙找来火把,转身追上秀吉,大声问:

“大人,带多少人?”

怎么能让征服天下的大帅一个人走出城呢?然而,秀吉扯起嗓门儿,冲纪之介说:

“当年一起在右大臣帐下共事的老朋友,单人独骑来到城下,我带许多人去,岂不是不近人情?”

黑暗中,侍从们正从四处向秀吉走来。秀吉知道方才的话他们都听到了,不久即可传遍天下。他已把天下当成自己的舞台,因此必须时刻留心自己的演技,把握世间的反应。

石阶下是一片方形平地,秀吉让侍从们在那儿等着,自己慢慢打开缀满松针的城门。来到城外,吊桥对面站着佐佐成政。

“哎呀呀,是成政!”

秀吉抢步上来,来不及寒暄,便紧紧握住佐佐的手说:

“来得好哇!”

二人相对而立,佐佐成政默然不语,他没有预想到会出现这种情景。尽管单骑来降,可他很不放心,一旦进入尾山城就成了敌人的口中食,说不定会被捆起来杀掉。然而,秀吉却象迎接挚友似地只身来到城外,身边侍从只有擎着火把的大谷纪之介。一来表示没有恶意;再者,秀吉把自己置身于和佐佐对等的危险境地,只要佐佐有意,伸手就可以抓住秀吉的脖颈,用匕首刺进他的胸膛。

秀吉仿佛要送给对方刺似的,故意挺起肚皮,仰望着天空,满头的星斗尽收眼底。不久,秀吉即可把星空下的大地全部夺到自己手里,秀吉欲向佐佐成政开句轻松的玩笑,可是没有想起来。佐佐的态度总是过分严肃,他不懂得什么是玩笑,这使秀吉感到非常棘手。于是,他直截了当地谈到双方和解。

“越中仍为足下的领地。来日有了无主的领地,再行加封。还要进京一趟,请朝廷赐你一个官位。”

这是超出常理的好条件!作为佐佐,只能表示感谢。他也这么做了,但声音嘶哑,连连咳痰。

“那么……”

佐佐说。作为战争上的惯例,乞降就要送上人质,佐佐自然不会忘记。离开越中时,他带来了不满十岁的次女百合,现被留在城外的小坂口,成政把此事告知秀吉。然而,秀吉的态度越发使他感到意外。

“成政,你我患难与共,可谓莫逆之交,何出人质一说?岂不见外!”

秀吉口口声声称对方为老朋友,为的是表示自己对佐佐的亲近,而佐佐本人却感到刺耳,感到气愤,不由地在心中骂道:

“这猢狲玩什么花招!”

对于佐佐成政来说,最有价值的是门第。他从来也没有把猢狲当作自己的老朋友。

“不过……”佐佐冷冰冰地说,“送人质,乃军界惯例,太守不收,老朽委实作难!”

“说的也是。”

秀吉佯装沉思。实际上,他的方案昨天就已定下了,而且告诉了前田利家。少顷,秀吉蓦地抬起头来,说:

“这样吧,与其作人质,不如我为令爱寻个如意郎君。正好前田利家膝下有一子,名叫利政,甚是英俊。待令爱长大几岁,我为二人主婚,百合小姐可暂时送往利家府上抚养。”

实际上还是人质。不过,这样做要比作人质的境遇好得多。

“就这么办吧。”

佐佐依然冷若冰霜,对秀吉的好意丝毫没有感激的意思,只是心事重重地低着头。

二人站在城下,谈妥了有关和解的一切事宜。可是,秀吉不好在路上打发走这位新来的同盟者。

“今日天色已晚,请入城暂歇,利家也在城内等候。不知意下如何?”

“不!”

佐佐一口回绝,浓重的夜幕也遮不住他厌恶的表情。

“谢将军厚意,改日再来叨扰!”

佐佐暗想,今晚随猢狲进城,岂不要白白送掉性命。

“老朽即刻返回城中,只把小女留下,烦请转告利家,请他派人去小坂口接走百合。”佐佐事务性地说。

“成政!”

秀吉还想说点什么,可是佐佐以老人少有的敏捷,健步走向坐骑,说了声,“打扰了,”便翻身上马,嗒嗒嗒后退几步,拔转马头,消失在黑暗之中。

“哼,不识抬举!”

秀吉爬上通往内城的石阶,心中好生不快。回到府中,他立即把利家叫来,告之会谈的结果,随后神情疲惫地走进卧室。不知利家想什么,慌忙跟了进来。

“刚才的事……”利家急切地问,“佐佐投诚,是否出自真心?”

利家显然很不安,这位忠实的朋友,笃定佐佐日后必反。面对利家的不安,秀吉必须作出答复。猢狲本来是个表情丰富的人,可是如今,他不知道应该对利家作出什么样的表情,只是满脸挂着暖昧的微笑,始终一言不发,仿佛让利家去猜测。

果然,利家似乎从秀吉的沉默和表情上察觉到什么,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施一礼,退出卧室。利家按照自己的思路揣度着这位新主人:秀吉不过照顾整个北陆的局势,和佐佐暂时结下同盟。一旦稳住北陆,必定回过头来讨伐佐佐成政。利家辞去,秀吉呼唤侍从。

“纪之介!”

纪之介应声来到床前。秀吉令他揉腰。这种情况着实少见,秀吉确实常腰疼不过,为他按摩的都是就近找来的年轻女人。如果秀吉高兴,便让女人陪宿,他不喜欢另人碰自己的皮肤。

“我腰部发硬!”

秀吉说。纪之介乘觉,手指尖急忙用上气力。秀吉弓着背,象只虾米,眉头皱得打成了结。

“疼吗?”

“不,我在想其他事……”

秀吉咕哝道。他在考虑佐佐成政的事,对于秀吉来说,越后的上杉景胜、山阴山阳的毛利氏,还有盘踞在本州各个角落,以及九州、四国的非织田势力,是比较容易降服的。与之相比,最难驾驭的是原来的同僚,旧织田王的势力。佐佐成政就是最典型的代表。秀吉心想,利家的大脑似乎出了毛病,以为我要杀掉成政。

“哼,杀他干什么!”

秀吉声音虽低,语调却似呐喊。纪之介大惊,两只手从主人腰间缩回来,秀吉摆摆手,说:

“没什么,接着揉!”

他把脸转向纪之介,亲切地说。纪之介退下一步,深施一礼,然后双膝蹭近主人,又按摩起来,秀吉重新回到自己的思绪之中。

非但不杀他……秀吉想,我还要让这个讨厌我,甚至想杀害我的小心眼儿活下来,让他住琼楼玉阁,着绫罗绸缎,让他成为日本第一流的诸侯。

秀吉怒不可遏。回想自青年时代和佐佐成政的接触,一幕幕尽是不愉快的往事,特别是佐佐刚才的态度更让人气愤。

不过,秀吉准备忍下心中的不快,他早已习惯了。跟随信长半生的体验,使他能够轻松地处理好对待佐佐这类人的感情。

秀吉努力劝慰自己,眼下,自己的任务是征服日本六十余州,而不是报私怨,惩罚佐佐。为了夺取天下,秀吉需要倔强的佐佐成政。

他既不需要佐佐成政的武艺,也不需要他那点儿势力,更不准备把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叟作为自己的手足去驱使。他需要利用佐佐成政来博得世人的好评。人家都知道佐佐一直讨厌秀吉,至今仍然深恶痛绝,而秀吉则捐弃前嫌,不仅赐给佐佐固有的领地,而且日后还要另加封赏,使其地位更加显赫。这一消息将不胫而走,迅速传遍天下。四方英雄听到此信,必然放弃对秀吉新政权的疑虑,相信自己也可以得到赦免,遂打开城门,放下武器,归降秀吉,秀吉将全部准降。若象信长那样采用一一消灭敌人的方式,征服日本六十余州,岂不需要几十年的岁月!总之,秀吉打算粗粗荡平天下,先搭起一座骨架,待确定了政权之后,再重新调整,逐步巩固。事不宜迟,为速定天下,必须让割据四方的诸侯对自己的领地放心;必须向天下人显示出自己博大的胸怀,超出常人的宽容。佐佐成政是昭示海内的绝好材料。利家是想不到这一步的。

秀吉想定安邦大计,慢慢地睡去。大谷纪之介招呼自己的伙伴,把秀吉抬到床上。

秀吉急急赶路,他想早日到达京城,把平定北陆的消息公布于天下。尽管四处还盘踞着许多敌对势力,但他打算马上建立起自己的政权。

秀吉厚待故友,把加贺半围及尾山城,还有能登一国统统赐给了前田利家,对其长子孙四郎利长另外加封加贺松任四万石。秀吉要把天下最耿直的利家培养成羽柴政权的柱石。

四月末,秀吉由加贺起程,经越前北之庄,近江长浜,安土,抵达坂本城,是时五月十一日。

在坂本城,秀吉见到近江领主丹羽长秀。

“此番获胜,全仗仁兄之力!”

秀吉对丹羽深表谢意,并加封越前一国。之后,丹羽设便宴,款待秀吉。席间,丹羽长秀直呼秀吉名字,谈吐随便,全无顾忌。这也难怪,论地位,丹羽长秀始终居秀吉之上。即便是贱之岳一战,丹羽也不曾投奔到秀吉帐下,只不过作为援军,从侧面向柴田军施加了压力。不过,秀吉暗想,今后他再持这种态度,就不妥了!

秀吉已经赐给丹羽长秀越前一国,丹羽也高兴地接受下来。既然受封,便被纳入秀吉帐下,既然是秀吉的臣民,就应该恪守君臣之礼。丹羽长秀也许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出于多年的习惯,讲话时还没有改过口来。可是在座次上,丹羽长秀仍居上座,对秀吉居下首颇有些理所当然的神情。

秀吉暗暗叫苦,束手无策,因为织田家依然存在,丹羽长秀和秀吉携手拥立的信长嫡孙三法师照旧住在安土城。虽然刚满三岁,还没有正式继承织田江山,但是只要不废黜三法师,丹羽长秀和秀吉永远是织田王的家臣;只要不推翻旧织田体制,秀吉将永远屈居于丹羽长秀之下。

要想砸碎旧体制,必须搬出比织田王更具有权威的朝廷。假如秀吉进京,获得更高的爵位,便可凌驾于织田王之上,何愁不能压过丹羽长秀?关于疏通这方面的关系,秀吉没有怠慢,已经派人赴京,投书于有(344)情的司徒菊亭,请他在宫内活动。秀吉到京,即可被封为从四品下,能补个参议,成为堂堂正正的朝臣。到那时,秀吉便是天子的高官,再也不是无官无爵的织田三法师的家将。

“象你这样的英雄,可不多见啊!”

丹羽长秀不无感慨地说。秀吉佯装大醉,趔趄着上半身,小声说:

“哪里哪里,事出意外,连我也没有想到。”接着,他又向丹羽长秀小声说道:“当初,我与足下在右大臣门下时,足下位于秀吉之上,而今秀吉送给足下领地,岂不意外?”秀吉赐给长秀的领地,除近江外,又加封越前一国,共计一百二十三万石!封赏之大,足以令世人瞠目。

长秀默然,俯看沉思良久,缓缓吐出几个字。

“不胜感激!”

长秀离席,起身入厕,唤过待客的家将,令其改正秀吉的座次。片刻之后,长秀重新入席,仍自然地退于下首。

秀吉改坐上座,只字不提换座的事,继续谈笑风声。

“丹羽大人未受官爵,趁此机会,须越前太守如何?”

秀吉摇着蒲扇,驱赶着蚊子说。信长在世时,长秀因辞官爵,至今仍然是一介布衣。当下,长秀微微抬起头,问:

“那么,您呢?”

“噢!”秀吉略一颔首,“我明日进京,参拜皇上。天子会封我为从四品下参议的。”

越前太守,官居从五品下。同是朝臣,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务必请您同意!”

秀吉说。对他来说,这是至关重要的。他和信长不同,信长自领织田王,身边拥有一大批俯首听命的家臣。可是秀吉手中只有几名心腹家将,其他将领都是往日的同僚,为把他们收作家臣,纳入新秩序,就必须借天皇之威,同做朝臣,使其家臣化。丹羽长秀是旧同僚的代表,无论如何也要让他接受五品太守一职。

“怎么样?”

秀吉的语气格外认真起来,长秀无力辞退,沉重地低下头去,说:

“我同意就是。”

可以说,从这时起,丹羽长秀就成了秀吉的家臣。

羽柴秀吉竭力炫耀自己“不无故杀人”。事实上也是如此,他以对敌人博大的宽容逐渐布影响于天下。不过,也有例外。人马还在北陆时,秀吉便透漏告于利家。

“有一个人,非杀不可!”

利家忙问何人。

“信孝!”

利家骇然。信孝是信长的三子,柴田胜家的同盟者。秀吉之所以预先告诉利家,为的是不使利家到时候因震惊而对自己失望。他召集其他织田王的诸侯,详细讲述了必须杀掉信孝的理由,以期得到众人谅解,相信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利家及织田王的旧臣心中惶惑,可是羽柴秀吉态度很坚决。

“留下他,岂不毁掉三法师殿下的江山?”

所谓“三法师殿下的江山”,当然是个幌子,谁都知道三法师是坐不成江山的。实际上,后来三法师改名织田秀信,被任命为中纳言( 官名,是太政官的次官),领歧阜城及美浓一国,只不过作了个丰臣政权下的特殊诸侯。不过,对当时的秀吉来说,“为了三法师殿下”就是他的金字招牌,是正义的象征。这是公开的谎言,而公开的谎言即是政治,旧织田家的众臣明知道是假,却甘心服从,对于他们来说,这也是政治。众所周知,信孝的存在比三法师更危险,在信长的孩子里,信孝多少有点儿锐气,也正是这锐气,使他陷入不幸。

――猢狲欲篡夺织田江山!

信孝一直猛烈地抨击羽柴秀吉,信长嫡子的指责比他人更具有风量。柴田胜家兵败,共同战线崩溃之后,歧阜的信孝仅剩二十七名家臣,其余全部降了秀吉。信孝在战中难以存身,遂溜出歧阜,逃进知多半岛。秀吉没有亲自追捕信孝,他极力怂恿信长次子信雄,

“信雄,你去追!”

信雄日夜梦想依靠羽柴势力继承织田王位,自然乐意杀死自己的竞争对手――胞弟信孝。信孝已陷绝境,栖身于尾张,知多郡内(346)见到次兄信雄派来劝自己剖腹的使臣,再也无力挣扎,遂自杀身亡。

五月三日,秀吉正欲离开近江坂本城,奔往京都,接到此信,告知丹羽长秀。

“信孝已自戕,随先主而去!”

“天下幸甚!”

长秀应酬了一句,再不讲话,秀吉也小声道:“我也有同感。”二人默然,秀吉起身赴京。京中有一败将――胜家的外甥佐佐间盛政,正算着他发落。

盛政兵败贱之岳,钻进山间小路,向北逃窜。来至敦贺,发现一片茅舍,盛政进去讨要艾绒,欲熏灸解除疲劳。百姓们以为可发横财,于是互相通报,持棍棒粪叉将其团团围住,欲杀掉疲惫不堪的败将,向羽柴军讨赏。盛政羞于为农夫杀害,急忙喊道,

“不要杀我,把我捉了去,带给羽柴秀吉,能得到更多的赏钱!”

盛政丢下佩剑,倒在地上,百姓们把他绳捆索绑,交给羽柴军的一对人马。

秀吉平定北陆之后,即令人把盛政关进宇治的槙岛城。不一日,秀吉来到敦贺,令捕捉盛政的百姓前来问话,众人以为可以得到重赏,遂争先恐后地拥进大帐,共十二人。秀吉让众人跪于大堂,然后亲自降价来生近前,蓦地问:

“盛政何罪?诚然本官重赏过杀死明智光秀的百姓。光秀之罪,天下共知,百姓恨其不义而杀之,岂可不赏?而盛政仅兵败于湖北,何罪之有?况且,盛政是领主柴田胜家的外甥,尔等身为臣民,不思报效,却敢谋算自己的主人,着实可恨,该当死罪!”秀吉斥罢,令人贴出布告,把十二名百姓拉向河滩斩首。

可怜十二名百姓成了羽柴秀吉政治上的牺牲品。秀吉已爬上羽柴江山的“山腰”,不日即可面南为尊。现在需要为未来的江山建立崭新的秩序,努力恢复国君的尊严,在习惯于乱世的臣民中植下对王法的敬畏。作为统治者,羽柴秀吉不是以法律条文或道德文章布告于臣民,而是以十二颗血淋淋的人头震慑天下。

此外,羽柴秀吉刀使两面,利用武士毛受庄介大做文章。毛受庄介字家照,尾张春日郡稻叶村人,早年随柴田胜家征战,任千总兵,食禄三千石。胜家在湖北山区被秀吉击败,欲杀开一条血路,冲出重围。庄介恳请胜家将大旗交给自己,然后扮作主将,让胜家逃出,自己则留在战场上,指挥残兵拖住敌人,最后战死沙场。

秀吉攻下北之庄时,找到毛受庄介的遗属,赐给禄米,抚养庄介幼小的遗子,大肆颂扬其父的忠义。他要用褒奖敌人的方法把自己的意图哓喻天下,从而把四方武士统统纳入以忠义为基石的轨道。他估计,消息一旦传开,所产生的力量是巨大的。

却说,秀吉凯旋回到京师,唤过蜂须贺彦右卫门,令其劝说盛政归降。彦右卫门立刻来到宇治槙岛城,见过盛政,极尽礼义,告诉他秀吉的打算,待平定九州,一定赐给将军肥后一国。肥后是九州的第一粮仓,每年可收获五十万石谷物。然而,盛政毫不动心,一口回绝说:

“要它何用?盛政是柴田胜家的家臣,既然舅父大人已死,我自己绝不贪生!哪怕送给我天下,我也断然拒绝。如果秀吉真的赐给我肥后,我也会以肥后作根基,荡平九州,攻进京城,杀死猢狲,以解心头之恨。总之,请足下回告羽柴,再勿多言!”

彦右卫门回报秀吉,秀吉仍不甘心又令浅野长政前去劝降。仍不果,盛政的语气比上次更加激烈,秀吉终于死了心。

“既然如此,赐其自裁!”

按照惯例,对败将应处以斩刑,令其剖腹是对俘虏的特殊恩典。然而,盛政毫不领情,断然驳回。

“败军之将,只求斩首!给老爷我套上销枷,押上囚车,作为天下头号死囚,游遍大街小巷,示众于京师。只此而已,别无他求!”

秀吉应允。为向世人显示自己对盛政的好意,特赐给他上等面料的武士装两套。盛政看过,大发怨言:

“颜色太素!既然羽柴要送人情,老爷要定做。做一件赫然醒目,红赤赤欲燃的猩红氅,而且要有大型豹纹,内衬束袖红绫子小袄。”

“好的,好的!”秀吉连连点头,以尾张土话满口答应,“若要醒目,可做敞口锦衣,金丝镶边!”

秀吉即刻吩咐下去,令人裁制,送于盛政。大概戏装也没有如此华丽。

五月二十二日,盛政被押进京城,游街示众。囚车出发时,盛政呵斥刑吏:

“捆得不紧。紧好绳子,不许留半点儿缝隙!”

刑吏重新将绳索捆牢,囚车推出路口,示众于街头巷尾,围观者达十万之众。盛政昂首挺胸,大义凛然,所到之处感叹声不绝于耳。同时,秀吉劝降盛政的始末传遍京城。众百姓开始对这位新统治者产生了好感。盛政以生命捍卫了自己的节操,秀吉则通过行刑向世人宣告了自己以k宽大为本的施政方针。是日,盛政断头于河滩。

――羽柴气度,可吞沧海!

京中僧侣议论道。秀吉期待着自己的决策产生影响,更想知道这一影响对沉默在东海地区的德川家康所产生的效果。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